37.哭泣（3）

把聖女的花招告訴了中年勇者。

勇者的反應完全如我所料。

「要送我去魔境？…不對，是說帶我去？」

那張長得像老哈巴狗、即使考慮年齡也皺紋過多的臉上充滿了困惑。

他從一線退役已是五年前的事了。

宣佈解散隊伍後就再沒履行過勇者職責。雖然曾有魔獸出沒地區的領主或教區長請求支援，但那時他也扭動全身極力逃避。

9;不過那反而讓這位先生的自卑感更嚴重了。9;

中年勇者肯定也曾有想要建功立業的慾望吧。

想要像侄子輩的勇者們那樣帥氣地討伐魔族的好勝心，渴望拿出與勇者地位相稱的實績來擺脫嘲弄的迫切感…再加上他本性善良，應該也有想要幫助民衆的念頭。

他只是因爲現實太過悲慘而選擇了逃避而已。

聖女的伎倆就是硬要把這種逃避現實的人拽出來。

「勇者大人。」

「……」

「皮埃羅大叔？」

「啊？嗯…是的。」

我向勇者讓出了座位。

爲了他的心理健康，決定先說結論。

「勇者大人不需要去魔境。」

「但是聖殿騎士團那邊…」

「是的。聖殿騎士團長會以官方名義請求勇者大人加入魔境遠征隊。不，應該說是已經提出了請求。因爲聖女覲見國王陛下時已經公開了這個事實。這件事已經無法撤銷了。」

但這並不適合中年勇者。

像平時一樣認真管理賭場秩序。

「會花很多錢吧…？」

戰爭時期的主力雖然是四個勇者隊伍，但聖騎士們的活躍表現也不容忽視。

中年勇者像往常一樣專注於管理賭場，安撫那些難纏的客人。

一週中有一半時間要在貴族的土地上勞作，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休息。即便不停工作也難以擺脫貧困的生活。

「辛苦了。害你都沒法按時睡覺。」

「好，好。」

9;又開始了。又是這樣。9;

這是勇者皮埃羅結束一天工作的時間。

但只是不捱餓而已，算不上幸福的人生。

「這個嘛…但這樣還是不行。」

這可不是誰都能享受的奢侈生活。

勇者皮埃羅適當安撫了手忙腳亂的女僕。

實際上要讓中年勇者的形象看起來體面些，確實需要花費一些資金。畢竟我的管轄範圍不是整個教會，而是聖女。

「關於今天醉酒鬧事的報告，我明天會提交。」

「魔王雖然死了，但聖騎士們的戰爭還沒結束。」

好在領主不算特別殘暴，至少沒讓他捱餓。

「沒關係的，勇者大人。」

其實皮埃羅僱傭她也是因爲出身。想給遭遇不幸的朋友提供住所和薪水。

以及不要被聖女的挑釁動搖。真的僅此而已。

「即便如此也不會派您去。請放心。」

這是在魔境外圍偵察，監視魔族動向的搜索偵察任務。

當然會比打算扔給聖女的那點小錢要多得多。

勉強還有來往的親戚們也因領主的命令搬去了別的村子。

勇者皮埃羅默默放下舀湯的勺子，用手掌抹了把臉。

他的家是一棟位於步行通勤範圍內的精緻兩層住宅。

勇者激勵了下屬員工後，自己也朝家走去。

午夜。

照料他起居的女僕是戰爭孤兒出身。

有時會在噩夢中驚醒，也曾將服役時聽到的辱罵錯聽成幻音。

「那難道是涼了嗎？」

要是動搖的話，反而正中聖女下懷。

中年勇者沒有聽從指示。

美味的夜宵加上熱水澡。

二十歲結婚的妻子年紀輕輕就病逝了。

雖然確實是必要的工作，但也有聖殿騎士團爲了維持存在感並有效徵收捐款而執行的成分。只要說爲了保護人類需要向魔境派遣遠征隊，大家就不得不打開錢包。

幸運的是，我有能力承擔這筆開銷。

之後就這樣一個人勉強度日，步入中年的就是皮埃羅。

他似乎是擔心會給我添麻煩。

「您言重了。洗澡水也給您備好了。」

「好的。」

但中年勇者猶豫的原因並非如此。

或許是因爲心煩意亂的日子，這份感激之情體會得愈發真切。

能看出他決心不被聖女的把戲所動搖。

「嗯。好的。」

神聖教國唯一的武裝集團——聖殿騎士團。

專心做好本職工作就行。

但成爲勇者後身心都備受煎熬。強大到難以應付的魔王軍幹部、人們的嘲笑、無論如何鍛鍊都無法提升的實力…還有從內部不斷折磨他的聖女的惡意。

「您怎麼了，勇者大人？是飯菜不合胃口嗎？」

當時他的財產只有幾頭牲畜、一塊菜地和幾棵果樹。

＊＊＊＊

這倒不是杞人憂天。

空蕩蕩的胃再次溫暖起來的感覺。

「他們現在不都還是現役嘛。」

「但是其他勇者們…」

與魔王軍對抗是他們存在的理由。

別在意。

「我想叮囑勇者大人的就這些。現在請回到工作崗位吧。」

當農奴時至少心裏還算平靜。

是在壓抑對聖女的憤怒嗎？還是在苦惱如何拒絕聖殿騎士團的請求？雖然理解他的糾結，但我也只能幫到這裏了。總不能給年過半百的長輩連臺詞都寫好。

「您不必擔心。」

「準備了夜宵，請趁熱喫吧。」

她是衆多遭受魔族襲擊而失去家人的受害者之一。

皮埃羅含着溫和的微笑攪動湯匙。

與那些殺死魔王后獲得爵位、領地和獎賞的勇者們不同，他什麼都沒得到。

「首先很耗時。魔境遠征隊的任務週期大約需要4～5個月。據說還經常遭遇魔族。」

「雖說是遠征，其實只是偵察任務。」

「辛苦了，勇者大人。」

9;說實話不能說是非常危險的任務。9;

「……」

也沒忘記表揚守候在旁的女僕。說實話現在想起那女人還氣得胃疼，但總不能把氣撒在女僕身上吧。

客人們都離開後空蕩蕩的賭場。

看家的女僕迎接了勇者。

全員都是能使用神聖魔法的首都僧侶兼騎士組成的團體。

如果說勇者隊伍是特種部隊，那麼聖殿騎士團應該算是快速反應部隊的感覺吧？因爲我們實在太弱，所以經常合作。

「到時候只要您不動搖就行。」

又叮囑了幾句後，中年勇者這才舒展眉頭站起身來。

簡單喫點東西再泡個澡入睡是勇者的日常。今天的夜宵是用雞湯熬的洋蔥湯。

我對中年勇者的要求只有兩件事。

「不是那樣的。」

明早起牀時，熱騰騰的麪包、雞蛋料理和新鮮水果應該都準備好了吧。洗好的衣物更不用說。

9;真好喫啊。9;

皮埃羅直到四十歲都過着農奴的生活。

妻子留下的獨子在十三歲時遭遇怪物襲擊身亡。

「嗯嗯。」

甚至連夜宵都準備好了。由於賭場結束得晚，說實話收工後確實感到飢腸轆轆。

「雖然會花錢，但絕不會進聖女的腰包。就算進了也會馬上吐出來。而且說到底，聖女盯上的不只是勇者大人您，而是整個小隊成員。您只是第一個捱打的罷了。」

以偵察而非交戰爲目的的派遣。

雖然仍是聖劍的主人並被尊稱爲勇者，但實際上只是個賭場保安隊長。他現在享受的財富並非來自王室或教會，而是我給的。

「說是魔境遠征。」

9;這對我來說太過奢侈的…人生啊。9;

要求中年勇者承擔和其他勇者相同的負擔是不現實的。

但無論如何還是壓抑着活了下來。

直到現在，那些痛苦的記憶仍會不時浮現。

「我叫您來就是爲了說這件事。教會可能很快就會召喚勇者大人，或者會有人直接到勇者大人的住處拜訪。既然聖女在幕後操縱，他們肯定會小心翼翼地試探您的底線施加壓力吧？」

他把雙拳放在膝蓋上凝視着某處的模樣。

9;然後突然就得到了女神的垂青。9;

「您回來了，勇者大人？」

9;看來不必太過擔心。9;

我放下對中年勇者的擔憂，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計劃。

「呵。」

「沒錯。那女人…肯定會這麼做。」

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善意。

作爲勇者表現不佳，多少也想通過這種方式彌補。

9;就這樣繼續活下去也行。量力而行地施予幫助。9;

聖殿騎士團的支援請求？

拒絕的話肯定又會捱罵吧。畢竟皮耶羅小隊在戰爭時期多次受過他們幫助。

責難什麼的早就習慣了。

反正捱罵對他來說是最熟悉不過的事。

但有一件事讓他耿耿於懷。

9;又要給海丁那傢伙添麻煩了。9;

當然海丁確實囑咐過。反正這些都是聖女的花招。說自己動搖了反而會礙事。

對聖女的報復連勇者也表示贊同。

那個惡魔般的臭女人。一定要送她上路。

但即便如此勇者心裏還是沉甸甸的…該怎麼說呢。總之就像壓着什麼東西般不自在。

「露內塔。不能把恩惠當作理所當然的。對吧？」

「當然，勇者大人。託您的福我才能過得這麼好…」

「不。不是在跟你說。」

勇者皮埃羅將微涼的湯喝得一滴不剩。

然後像往常一樣度過夜晚。

用溫度適中的洗澡水緩解疲勞，在乾淨蓬鬆的牀上躺下。

要說和平時有什麼不同，就是有心事所以輾轉難眠。

但他並未板着臉訓斥勇者。

聽到這話，魔法師一時愣住了。

皮埃羅對魔法師露出燦爛笑容以示決心。

「我是認真的，海丁。」

…

「海丁。如果我響應聖殿騎士團的支援請求，那個9;計劃9;應該會更順利吧？估計連錢都不用花…老實告訴我吧。再怎麼說我也是勇者，區區偵察任務怎麼可能搞不定。」

似乎察覺到這不是衝動之言。果然是個機靈鬼。

勇者皮埃羅上班後立刻去找了魔法師。

然後用低沉的語調說道。

好在黎明到來前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在賭場即將開業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