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葬禮（1）

龍王國的行政首都 卡納西翁

「萊安德羅？有你的信。寄件人是海丁·賽迪。嚴格說來這更像是公開信而非私人信函。」

「你來讀。我在給這傢伙餵食。」

巨大的身軀、覆膜的翅膀、一對犄角…

龍人族勇士萊安德羅正給寵物投餵食物。

寵物是雙足飛龍。食物是滴着鮮血的山羊肉。

「我來讀。…致三位勇士，以及派遣三位勇士庇佑我們的蓋亞女神，我們含淚懇求。請勿背棄仍在與魔族黑暗抗爭的人類，助我們揪出勾結魔族之徒施以懲戒。魔族首領雖已伏誅，但黑暗勢力的猖獗陰謀仍未停息，」

「能概括下嗎？」

「寫着讓我們幫忙抓勾結魔族的叛徒。」

爲他朗讀法師海丁公開信的是萊安德羅的妻子。

曾是戰友的聖女。此刻正挺着孕肚。

萊安德羅短暫瞥了眼妻子。

「不能無視嗎？」

與女神使徒兼人類守護者身份不符的冷淡回應。

妻子也瞭然於心般點了點頭。

「果然不想做吧？」

「當然。」

「如果你到處翻找內奸，大家都會討厭的。拒絕就等於自首，所以表面上會配合，背地裏肯定偷偷罵你。」

萊安德羅默默認同妻子的話。

這時雙足飛龍嘶叫着要飯喫，但主人一個眼神就讓它閉上了嘴。

「當、當然。」

「斯托斯…說起來你不是從彭丁頓城市警衛隊長的位置上被排擠下來的嗎？聽說後來補了個市參議員閒職，結果還是被邊緣化了。格雷斯，你也丟了個顧問席位吧？」

單論武力，萊安德羅自詡是三位勇者中的最強者。

正因缺乏絕對權力者，對身爲勇者的她制衡確實鬆懈。

以及揪出內鬼的決心。

「演戲就免了…」

「明知如此爲何猶豫？」

被迫參與的勇者並非僅他一人。

「瘋子…就這樣還敢來求我幫忙？」

因爲那屬於政治的範疇。

雖視作麻煩差事卻仍出面的萊安德羅。

「是的。聽說就是那人寫的。」

但比他們更積極的勇者另有其人。

抓住機會興奮不已的克萊爾。

她早已完成出征準備。

討伐魔王后那些充滿敬意的目光，如今看來連勇者克萊爾和她的夥伴們都開始讓人感到些許壓力。

無論對手是誰、有幾人，他都有信心正面對抗。

雖然是個看不順眼的人。

興奮之餘，克萊爾沒有忘記一件事。

「看來別無選擇。」

剩下那位……雖覺得可憐，但老實說甚至從未在意過。

但這並非全然是好事。

「那就從他們開始。」

「難說。或許兩者皆是。」

是帝國的勇者奧斯卡。

勢力稍弱的家族亦通過族閥政治統治各自領地。

以及最重要的聖劍。

「別提了。」

萊安德羅的妻子——那位還算精通政治的聖女——作爲他的顧問站了出來。

「剛纔沒聽見嗎？信函上明明寫着人類仍處於黑暗鬥爭中。賭徒居然還讀聖經…總之你若拒絕這次任務，就會有人嘀咕你背棄使命。」

明知當下更需要非武力的才能，她仍執意武裝自有緣由。

雖爲外交需要推選大家族輪值議長，但並非君主制。

「那是謠傳。我聽說展示在賭場入口了。」

勇者集會時默認享受首席待遇。

其實大家現在依然過得豐衣足食。

若無變故，隨着時間流逝，僅存的敬意也會逐漸褪色。

「老實說不想幹。想想就毛骨悚然。」

「即便如此也不能拒絕吧。王室會不悅，元老們也會使眼色。畢竟希爾黛引發騷動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何況皮埃羅死了而希爾黛活着，那些愛編故事的人肯定會興奮地議論紛紛。」

此刻的克萊爾已恢復六年前奔赴魔境時的姿態。

萊安德羅也想過若龍王國存在內奸就必須除掉。

在萊安德羅看來，海丁是個斬斷同族手腳的傢伙。

都市聯合沒有君王。

都市聯合的勇者克萊爾看到海丁的公開信後立即召集同伴。

此刻萊安德羅仍是勇者。

萊安德羅嘆着氣站起身。

「啊…弗雷澤家族？」

他毫不避諱地咒罵着前來請求參與崇高事業的海丁。

＊＊＊＊

「好吧。只能幹了。」

對政治勾當深惡痛絕的萊安德羅。

女勇者克萊爾也好，帝國的奧斯卡也罷，都遠不及他。

若是能用武力解決的事？他恐怕早已跨上眼前這隻雙足飛龍騰空而起。

「得讓他們知道戰爭尚未結束，不是嗎？」

這點程度還能做到。

「不要冤枉無辜者。大家同意嗎？」

但他此刻並無藉機提升地位或重振勇者隊伍名譽的野心。

「你們也這麼想吧？」

他在成爲勇者前首先是皇室成員。

無人反對克萊爾的提議。

「菲利克斯·拉卡耶被他砍了右臂，希爾黛被砍了右腳對吧？據說砍完後還掛在脖子上示衆？」

奧斯卡·塞巴斯蒂安。

五個體量相當的大家族瓜分權力，

「正好來得及時，對吧？」

但他這次拒絕任務並非因爲討厭海丁。

總之萊安德羅毫無把握。甚至想敷衍了事。

「海丁·賽迪。」

要是魔族中有人以壓倒性力量掌控魔境霸權並再度自稱魔王，反倒簡單…

既要彰顯存在感，又不可越界。

正這麼想着又搖頭的萊安德羅。

「別忘了假裝憤怒。」

「因爲厭惡政治遊戲。」

同伴們展現出比克萊爾更爲積極的態度。

曾在最前線活躍時穿戴的鎧甲。

「趁此機會翻盤吧。」

「只要繃着臉就行。」

儘管因微妙的專橫積壓了不快，她仍是勇者。

「連魔王都殺過的。」

「那羣傢伙。最近生意順遂就趾高氣揚。上次去的時候，他們長子竟把我當普通冒險者對待？」

「可你畢竟是勇者啊。」

雖未對在魔境壯烈犧牲的皮埃羅懷有敬意…但確實抱有惋惜之情。

但隨着魔王這個威脅消失，待遇確實相對變差了。

「做不做都要捱罵啊。」

四位勇者中背景最顯赫的存在，個人實力也不遜於龍王國的萊安德羅。

「請允許我弔唁勇者皮埃羅。皇帝陛下。」

但揪出叛徒並非萊安德羅的強項。

拒絕本就不在他的選項裏。

爲不妨礙行動而束起的橙發。

既缺乏制衡，待遇也相對微薄。有種互相推諉的感覺吧？

她想借此整頓貴族們的綱紀。

那是比過去略顯鬆弛的義務感。

驅使勇者萊安德羅的動機只有一個。

＊＊＊＊

充滿幹勁的勇者隊伍，想借此機會提升存在感。

她劍鋒所指正是統治都市聯合所屬城市的各大家族。

「先從凱洛納開刀！」

內奸嫌疑對他們而言正是良機。若能借都市聯合之手解決就更妙了。

肩負守護人類責任的、如今僅剩三人的勇者。

「現在立刻向大教區申請派遣異端審問官。」

「不是政治而是異端搜查？」

「當然，克萊爾。」

「我知道，可是。」

此刻能單獨覲見皇帝，全憑他的地位。

「陛下。請准許弔唁。」

「是否過界了？」

「勇者皮埃羅…雖然身份卑微，但在最後時刻展現的勇氣是崇高的。我也想悼念他的逝去。」

「嗯。」

作爲他的親屬兼君主的皇帝，在猶豫片刻後揮了揮手。

「準了。就按卿的意思辦吧。」

奧斯卡向皇帝的恩典深深低頭致意。

並隨即表明將即刻啓程前往王國。

爲了參加勇者皮埃羅的葬禮彌撒。

「願帝國榮光永存。」

很快，勇者奧斯卡的身影便被朦朧的光芒籠罩。

這是同爲戰友的皇室顧問魔法師施展的獨有魔法——傳送術。

目的地是王國。

…

幾小時後。

阿爾比尼亞王國首都郊外的特爾瑪尼寺院。

這裏臨時安放着勇者皮埃羅的靈柩，也是明日舉行葬禮彌撒的場所。

帝國的勇者奧斯卡未帶隨從，獨自走進了寺院。

「請問您是？」

「奧斯卡·塞巴斯蒂安。」

弔唁者們以讚歎的目光注視着奧斯卡。

自嘲地說着，將一枝玫瑰花獻於棺上。

因大人物的突然造訪，寺院內開始騷動起來。

不知不覺間氣氛變得肅穆……

「呃？」

海丁也似乎被他的謙遜所感動，一時語塞。

最爲尊貴的勇者鄭重哀悼最卑微勇者之死，並宣言將繼承其崇高志向。

「……打倒魔王后，我過着只顧自己的生活。雖偶爾會討伐魔物或參與慈善事業，但從未真心投入。以爲只要享受在最重要戰場上取得的勝利就好。」

此刻在場的正是魔法師海丁。

「海丁男爵？您說過需要幫助吧？感謝您給予我參與正義事業的機會。」

奧斯卡神情複雜地凝視棺槨，隨後緩緩拾起一枝玫瑰花。

「勇者皮埃羅的壯烈犧牲改變了我的想法。戰鬥尚未結束…正是爲繼承戰友遺志而戰的海丁男爵的呼籲，才讓我來到這裏。實在無法袖手旁觀。」

待所有視線都聚焦到自己身上後，奧斯卡纔開口。

感謝您給予這個機會。

向喚醒沉睡正義的他們道謝後，

他停下的地方正是安放在聖堂內的大理石材質的棺槨正前方。

正是他給三位勇者寫了公開信。

奧斯卡默默承受着投向他的目光，徑直朝靈柩走去。

他望向輪流守靈的皮埃羅的同伴們。

「帝國樞密院顧問，中央騎士團團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