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賭徒的愛(4)
《賭場法師》 · 지아잔틴 · 3186 字
這是公正的判斷。
貝阿特麗切至今仍這麼認爲。
但是…
『這算是明智的判斷嗎?』
連貝阿特麗切也無法確信。
都市聯合的顯赫家族——弗雷澤一族的繼承人凱爾·弗雷澤。以及海丁賭場的所有者海丁·賽迪。
在兩人的衝突中,她選擇不偏袒任何一方,主動擔任調停者。
結果算是平穩收場了。
今天覲見她的貴族們也給出了相同評價。
「殿下。這是明智之舉。單是弗雷澤商會每年採購的橄欖加工品數量就…啊,當然我們沒必要討好他們,但也沒必要刻意敵對,您說對吧?」
「在我看來海丁男爵太過激進了。在賭場時明明是個處事圓滑的人,突然這樣真令人費解。」
「今後海丁男爵也會謹慎行事的。」
其間似乎也有人暗自竊喜。
比如過去與海丁玩撲克時被捲走半數財產的
之後總在貝阿特麗切周圍打轉、試圖攀附些微薄關係的伊莫比爾伯爵就是典型。
他對海丁遭遇的挫敗顯得幸災樂禍。
對貝阿特麗切決策的盛讚便是明證。
雖是褒獎卻絲毫不令人愉快。
而這份不快的源頭此刻正立在她面前。
海丁·賽迪。
雖然顏面盡失,但眼下阻止纔是首要。
這提議謙遜至極。
自責感令她暫時遺忘的事實,此刻突然浮現。
把斯特凡諾哥哥關進修道院,聯手肅清大魔法師希爾黛,在討論老虎機時短暫遺忘的事實…但開端確實是段孽緣。
其實已有內定的政治聯姻對象。
坦白說後者更近乎污名而非榮譽——儘管近來有所改觀。畢竟他確實擊潰了大魔法師希爾黛,無論用了什麼手段。更何況還具備難以名狀的奇特手腕。
但考慮到當前推進事務的性質,必須安撫他的情緒。
「萬幸?」
這次不過是重新回到了原點。
不,其實沒必要這樣。
「此話怎講?」
或許這正是海丁期望的局面?
縱觀其過往行徑,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
沒想到會如此傷心。
到了這個地步,貝阿特麗切也感到眼前一片茫然。
實際上她與海丁在情感層面毫無交集。
茫然呆滯盯着地面的視線。
這份心意我能理解。
「我想沒人敢因這等小事輕視你。反倒會認爲你展現了剋制力。」
或許正因如此,這個平日總是鋒芒畢露的男人
「僅此就能減輕王室對我的負擔。這不也算以某種形式與王室締結關係嗎?」
更像是傷心之餘仍努力迎合王女心意的感覺?
「若您允許,我想提出替代方案。」
「貝阿特麗切殿下,關於婚事……」
「這個嘛。」
「嗯?」
然後帶着埋怨的表情提議使用坦白魔法。
因爲在海丁被辱罵是卑賤私生子、懇求幫助恢復名譽時,選擇以調停之名袖手旁觀的正是她。
除非需要遣送某人,否則連見面機會都沒有的關係。
正因無人可依,連政治聯姻都不得不親自談判的孤獨之人,正是海丁。
「不必非要在現在提起……」
海丁扭曲着蒼白的臉再次提議。
「是。您說得對。」
「是收養,殿下。」
他微微顫抖的眼角彷彿在哀求「希望您別再提那件事了」。
『但總覺得有些蹊蹺。』
因爲海丁提出的謙遜提案已徹底封死了拒絕的餘地。
或許…
「…….」
與她不同,海丁面露釋然地長舒一口氣。
同時還是勇者隊伍的魔法師。
「莫非尚未定下?」
倒也沒懷疑到那種程度…
「殿下,這樣正合適。」
幾小時前對海丁受辱視而不見,完全是她自己的選擇。
「請應允此事。」
「身爲議親當事人卻不知分寸地親自商談條件。您眼中這該有多不成體統——我都清楚。但懇請您體諒。您也知道我不過是個孤兒吧?」
表面謙恭,眼神卻冰冷刺骨。
王女一臉茫然。
「…是臣狂妄自大給殿下添麻煩了。」
連共情能力並不出衆的貝阿特麗切都覺得心酸的,那樣的笑容。
「現在不說更待何時。」
「實在抱歉…啊?」
難道真的要就這樣翻篇嗎?
其實自接到海丁抵達候見廳的報告起,懷疑就已萌芽。他向來謀定後動,最擅設局。
光是回憶就足夠羞恥了,這是在間接表達請不要反覆揭開傷疤的意思吧。
鬆鬆握拳擱在膝頭的雙手。
怎麼想這都不是該以這種方式討論的問題。
但此刻他的自尊心已支離破碎。
海丁機械式地連連點頭稱是,嘴角被推擠着上揚。
「……」
「沒關係。我也明白的,殿下。」
雖沒有明確偏袒凱爾·弗雷澤,但確實有所顧忌。
海丁極力貶低自己,小心翼翼地迎合她的情緒。
「海丁男爵。」
並未感受到譏諷。
純粹基於利益而合作的關係。
沒有父母,甚至連親屬都不存在的私生子。
我是無法與尊貴家族千金政治聯姻的卑賤之人,但我充分理解你們的不安,那麼即便只是形式上加深紐帶又如何呢…
偏偏是海丁提議現在談婚論嫁。
那不就等於說『抱歉沒有偏愛你』嗎?反而只會傷自尊吧。
沒能攔住海丁後續發言也是這個緣故。
貝阿特麗切的眼神瞬間變得呆滯。
「正常家族不會願意把精心培養的女兒嫁給我。畢竟會落得個爲了錢賣女兒的罵名…雖說我獲得了爵位,但又有誰會真把我當貴族看待?」
貝阿特麗切至今未能制止也是這個緣故。
覺得他自貶得太過分了。
「找個與我身份相配的女人…不如收養埃馬努埃萊王朝效忠家族的養女如何。最好是那種若沒有王室仁慈連家族存續都困難的窮困家族。然後我會與她訂婚。」
「臣知道此時進言實屬失禮……但能否告知是否有家族向臣提親?新娘人選又是誰?您也知曉臣並無父母商議婚約條件。」
若拒絕便淪爲垃圾。
「真是萬幸。」
彷彿想盡快擺脫、逃離此地般。
因爲海丁依舊不與她視線相交,自顧自地開口了。
還是現在就該道歉呢。
「殿下。」
也是。回想起來,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建立在猜疑之上。
道歉也很奇怪。
心想事情本不該變成這樣,但爲時已晚。
「是。如果尚未確定的話,協商…用協商這個詞實在抱歉。但無論如何,我們不是可以朝着對雙方都有利的方向調整條件嗎?」
「若非殿下仲裁,我恐怕又要引發外交摩擦了。感謝您協助避免爭端。」
貝阿特麗切與其兄長聯手扶持的新晉貴族。
「請用吧,坦白魔法。」
海丁以早有預料般的低沉嗓音呼喚着她。
海丁自己也因這淒涼身世漏出一聲苦笑。
但終究沒能阻攔。
會變成徹底踐踏功臣的惡女——正是這位功臣將她推上此位,助她構築了雖薄弱卻存在的根基。
她正被逼入絕境。
只是此刻難以啓齒告知其人選,故而猶豫。
「海丁男爵。」
除非與海丁徹底決裂,否則只能接受這般構架。
『難道把我當成媒人了,不會吧。』
下定決心的貝阿特麗切悄悄舉起手試圖轉移話題時——
以及殘留着咬痕的嘴脣。
海丁保持着低姿態恭敬地雙手合十,誠懇請求道:
也無法逃避。
「若殿下懷疑我的誠意,也可以用只有您能使用的『那個方法』來驗證。看看我是否有敵視殿下的意圖,或是阻礙殿下繼位的意圖。反正您想知道的不過如此吧?」
貝阿特麗切短暫凝視着海丁黯淡的眼神,
「海丁男爵。我會…尊重閣下的意願。是個不錯的提議。」
舉起了白旗。
腦海中確實漂浮着某些話語。
…我其實沒打算做到這種地步,本想在近期安排一個場合,在那裏鄭重地商議婚事,到那時也會告知另一位婚約主角是誰。
但即便如此又能改變什麼呢。
對着那張臉的男人實在難以啓齒的話。
「感謝您,殿下。」
海丁有氣無力地回答後緩緩起身行禮。
恭敬到令人窒息的禮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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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就此達成。
我始終保持陰鬱表情從座位上起身。
臨離開前,貝阿特麗切用不經意的語氣拋來提問。
「我本該如何自處?」
她問的是當我和都市聯合貴族爭鬥時自己應採取的行動。
含糊其辭搪塞過去也未嘗不可。
但我也並非全然想與貝阿特麗切爲敵。
若過分板起面孔,不僅會助長愧疚感還可能招致懷疑。
反正多說幾句也不費事。
「…若按王女殿下的立場,首先會在現場支持我吧。當然難免承受壓力,恐怕還會傳出偏袒賭博業新晉貴族的閒話。但…至少我會對殿下心懷感激。」
貝阿特麗切對着猶豫不決的我伸出手,又放了下來。
「雖在遠方,也會爲殿下應援。」
並且再次表明了不變的支持之意。
「爲了守護我名譽的恩人,我什麼都願意做。爲了彌補我造成的負擔,大概會像瘋了一樣四處奔波吧。」
貝阿特麗切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搖了搖頭。
「還有呢?」
盯着她可憐的樣子看了一會兒,開口道。
像瘋了一樣。說到這裏,無力地笑了笑。
連同距離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