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魔境（3）

緊繃的神經令太陽穴如灼燒般發燙。

手中聖劍也顯得分外沉重。

與愚鈍無能的他不同，聖劍依舊完美。

偶爾也會心生芥蒂——自從成爲聖劍主人，人生就開始脫軌。

但此刻皮埃羅只能依賴聖劍。

眼前的魔族…

是僅次於魔王的最強存在，推測擁有與六魔將軍比肩戰力的大魔族。

這並非無端憂慮，而是皮埃羅切身體會到的壓迫。

唯有肉身相搏時才能感知的威壓。

乍看像是護林員的裝束，除去寒酸的雙角，分明就是個普通青年模樣的魔族。

但皮埃羅爲了不被那傢伙壓倒，多次重新握緊了聖劍。

因爲不能退讓。

堅持住。皮埃羅將聖劍的劍柄置於腰間高度，劍尖直指魔族。

「無名的魔族啊。若你渴望戰鬥。」

「拉瓦利耶。」

「呃。」

「我的名字是拉瓦利耶。」

連故作悲壯的幾句廢話都不被允許說呢。

正覺得有些無情的瞬間…

還有更悲慘的事實。

「…賤人！！」

但皮埃羅連最後一絲猶豫都甩掉了。

至此聖女才明白髮生了什麼。

「拉瓦利耶。」

農奴時期那點作爲財產的貧瘠硬土，反而讓他無師自通了這種技巧。習劍過程中也自然帶上了這種痕跡。

聖女陷入了更極度的恐懼。

都因魔族雜種改變了戰術。

『猜中了。』

那麼剩下的答案只有一個。

光看名字就知道是皮埃羅。

明明說過會放一半人活命，現在卻毫無猶豫地屠殺着聖騎士們。一個接一個。而且乾淨利落。

幸運的是還殘存着施展一次咒語的餘力。

說着更溫和話語的拉瓦利耶，掏出了第三塊金錠。

情況並沒有改變。

就在這時，傳來了勇者近乎垂死掙扎的吼聲。

「下次會不會向聖騎士們提出同樣的提議，而不是我？或者提議犧牲比一半更少的人數？我說對了嗎？」

似乎是用腳踹開她的身體來抵擋盲目的攻擊。結果自己沒能躲開而喪命。

但皮埃羅仍在戰鬥。

治療、祝福、防禦魔法。

但此刻他根本無暇顧及姿勢。

在與勇者對抗的間隙不斷施法，逐步削減聖騎士人數的策略。

只要最強力地。

也能猜到魔族接下來要說的話。

在魔境共處的日子裏，聖女也目睹了勇者的變化。

那一擊爲勇者創造了機會。

然後揮劍。

他本該終生與犁溝雜草爲伴，命運就是刨地拔草餵豬。

贏不了。純粹是送死。

因爲證明了對方不是那種對魔族來說還算寬容的傢伙，只是個以玩弄人類爲樂的典型魔族。

若非與聖騎士們組成車輪戰陣，以及希爾黛·拉卡耶飛行途中用攻擊魔法掩護，他恐怕早已喪命。

所以曾經沒少遭人嘲笑。

幾乎勢均力敵。

要是能意外取勝就好了。早知如此當初就該答應放走一半人的提議…

「用幾塊廉價金塊可不夠。」

此刻仍有聖騎士不斷倒下。

他仍在戰鬥。

被耀眼白熱光芒包裹的勇者，與自報拉瓦利耶之名的魔族展開激戰。

她爲數不多掌握的進攻咒語擊中了大魔族拉瓦利耶。

＊＊＊＊

『求你了！』

但戰鬥並未如特奧多拉預料般發展。

實力確實有所提升。

最迅猛地揮斬就好。

皮埃羅依然破綻百出。

砰！！

戰鬥一觸即發之際，卻要展示狼狽模樣的勇者啊。

「現在接受我的提議嗎？」

只爲竭力保持些許從容。

聖騎士的慘叫聲讓聖女回過神來，急忙施展神聖魔法。

「聖女大人！請治療！」

這次不是聖經形狀的，而是刻有詩篇文字的金盤。和其餘兩個加起來一樣沉重。

『我知道有變化。這點我承認。』

因爲如果勇者驚慌失措露出破綻，她也會喪命。

「我、我做不到！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死的！」

聖女不自覺地開始詠唱神聖魔法。因爲她似乎明白了剛纔那句刺耳髒話的含義。

下一刻，某個被斬斷的物體飛濺到半空。

不是階級歧視而是現實如此。若真看潛力選勇者，本該挑前途無量的少年青年。

「說。」

即便在現役時期，她也從未像現在這樣拼命支援過同伴。

在海丁手下工作時經歷過多次的情況。目的和動機或許不同，但總之很熟悉。

皮埃羅的目標只有一個：殺死眼前這個魔族。

後方守護的聖女特奧多拉顯然已陷入恐懼。

就在那一刻，聖女的身體被狠狠彈飛。

懦弱的勇者會不會因爲逃兵而畏縮露出破綻？

驚恐的聖女用劇烈顫動的雙眼環顧四周。

皮埃羅猛蹬地面疾衝而出。

因爲農奴勇者根本不可能戰勝那種強者。

『迎戰。』

皮埃羅是因女神蓋亞失誤而成爲勇者的人類。

想來是因爲當時勇者和那羣不成器的隊友實力太差，很少被派去重要戰鬥吧。

早知道勇者能這樣戰鬥的話……

『這樣下去，勇者也會受到影響。』

現在的皮埃羅不再看同伴眼色畏縮不前，戰鬥爆發時會毫不猶豫衝出去最積極地廝殺。

該不會逞強衝上去最終送命吧？

能像這樣繼續戰鬥是因爲…

所以苦惱了一陣子後，皮埃羅突然感到違和感。

從聖女艱難舉起的手中射出了光束。

他還曾堂堂正正向暗中輕視他的聖騎士發起對決並將其徹底擊潰。

其實聖女也沒完全躲過，左臂已血肉模糊。劇痛隨即襲來。

原本就已經畏縮，現在連精神都被啃噬的感覺。不知道是心理戰還是真心話。

「廉價？送我這些的人類可不是這麼說的。…如果你們現在改變主意，我再加一塊。只要犧牲你們半數人，餘下就能活着回去。」

大概是爲了保護她，聖騎士埃特利特閣下……

那是被拉瓦利耶的魔法擊中當場斃命的聖騎士屍體。

『皮埃羅怎麼可能戰勝那種大魔族。』

略顯笨拙的姿勢。雖無法言傳但自有其竅門。用最小力氣鑿開堅硬泥土的竅門。

區區魔族，到底是從誰那裏得到那些東西的。

在她眼中呈現的是力量與力量的碰撞。

『攻擊我？』

「拉瓦利耶。」

在眼前搖晃金子分散注意力的把戲。

但皮埃羅沒有回頭。

那傢伙隨即浮現出隱約的微笑。

不像是被戳中要害，反而隱約透着愉悅的神色。

「……！」

不是已屆中年的四十歲農奴。

「呃、啊。」

短暫昏迷後甦醒的聖女眼中映出慘烈景象。

終於出現了逃兵。幾名爲了活命而逃跑的聖騎士。

與神話般的戰鬥相去甚遠，只是垂死掙扎的抵抗。

但還不到能用『覺醒』這種誇張詞彙形容的驚人成長。

全都是宗教工藝的產物。

拉瓦利耶因皮埃羅的話愣了一下。

此刻皮埃羅仍能感受到身後聖騎士們的視線。聖女特奧多拉與魔法師希爾黛的視線也是。

啪嗒。墜落的物體。

正是大魔族拉瓦利耶的首級。

斬下他首級的主人公自然是勇者皮埃羅。

雖是驚人的戰果，

但他似乎也付出了代價。

＊＊＊＊

『不疼啊。』

神奇的是皮埃羅感受不到疼痛。

在斬下拉瓦利耶頭顱前，明明有股狂暴氣力襲來的感覺。不知爲何卻不覺得痛。

取代痛感的是愉悅。

雖說付出了代價，犧牲了多名珍貴聖騎士的性命，但這不仍是勝利嗎？雖非獨力取勝，卻是他主導贏得的勝利。

先確認傷員情況。

皮埃羅咯吱作響地試圖挪動腳步。

隨即察覺到身體的異樣。

「啊…最後那下。」

手臂抬不起來了。

聲音也發不出來。

緊接着心臟傳來劇痛。

雖肯定是重傷，皮埃羅卻不敢確認。能像現在這樣站着都堪稱奇蹟的傷勢。

大魔族拉瓦利耶。

雖非名震天下的強力魔族，但或許曾是人類潛在的威脅之敵。

這個始終與勇者保持距離、只在遠處間歇施展魔法的女人，似乎沒有陪勇者赴死的義氣。

並非如此。

那就得完好無損地回去纔行。

她只是心知肚明。

既能緬懷戰死聖騎士們的犧牲，也能捐贈給下一批魔境遠征隊改善行動條件吧。

「勇…者大人。」

所以現在回去吧。

皮埃羅不打算取回自己那份。

是出於若放任他死去自己也會陷入困境的危機感。

聖女特奧多拉停止了治療。

皮埃羅這才鬆懈下來倒下身軀。極度緊張後放松的身體已不聽使喚。

這些因無能勇者而受牽連的可憐傢伙。想盡可能回報他們，甚至超出往日所受的恩情。

海丁、露西、傑羅姆…

說實話至今仍對她心懷怨恨。

在失去意識的瞬間。這是皮埃羅最後喃喃自語的話。

但若沒有希爾黛，勇者皮埃羅根本不可能戰勝那種級別的大魔族。

贏了。

緊接着傳來吟誦聲，暖流開始滲入身體。

所幸聽到了聖女特奧多拉的聲音。

皮埃羅渾濁的眼瞳凝望着虛空某處。

能用黃金打造那種物品的只有人類。

是希爾黛·拉卡耶。

對皮埃羅而言治療早已毫無意義。

兩塊聖經狀金塊，以及刻着詩篇文句的金盤。

「他死了。」

即便死後，他手中仍緊握着聖劍。

「住手吧。」

即便現在，她阻止治療也並非因爲對勇者懷有感情。

憑這般功績，餘生足以以勇者身份度過。

但這次決定放下對她的怨懟——要想活着回去，必須依靠這個女人。

當她確認皮埃羅被大魔族臨死前的最後一擊重創…貫穿胸壁造成致命傷後，便踉蹌着趕來施展治療魔法。

是不想救活皮埃羅嗎？

聖女放棄治療是因爲身後傳來的聲音。

…

證明了。

或許那物件會成爲揪出與魔族勾結之人的契機。即便不是，黃金本身也價值連城。

而且，藉此次獲得的名望，至少能當一次同伴們的擋箭牌。

此刻滾落在地的三塊沉重金塊便是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