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結束與開始(2)
《賭場法師》 · 지아잔틴 · 3316 字
拉卡耶家族的首領貝爾娜·拉卡耶懷疑自己的耳朵。
「什麼…!再說一遍!菲利克斯。」
「我會戒賭。」
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貝爾娜難以置信地半張着嘴,凝視着眼前的侄子。
菲利克斯·拉卡耶。
曾是家族的驕傲與希望之星的這個侄子。
但從某個瞬間開始徹底偏離正軌,扭曲墮落直至墜入深淵的傢伙。
頂着9;無角者9;、9;龍鬼9;這類荒誕綽號,近九年過着流浪漢生活。也犯下過不少駭人聽聞的勾當。
「當真,嗎。」
「我會戒賭。」
「哈!」
貝爾娜瞬間失去平衡踉蹌了一下。
即便是正值壯年的龍人族。
但在侄子這個衝擊性宣言面前也難以保持鎮定。
菲利克斯居然真要戒賭了。
那個每次見面都因抵押尾巴、角、手、最後連胳膊都失去,體積不斷縮小的傢伙。之前還總擔心他會不會哪天徹底消失。
說實話比起擔心,更多時候是感到羞恥。
這樣的侄子,如今卻說他要戒賭。
「太遲了啊。實在太,遲了。」
乾硬的餅乾、葡萄酒。
「從今往後我的生命裏沒有賭博。」
「啊,龍人…」
…
龍鬼遇見了正在破碗裏擲骰子的工人們。
但在此之前還有必須做的事。
米里安虛弱地點頭認可,遞給龍鬼一些乾糧。
因此他提出的方法就是隱居。
那些終日尋找賭桌的日子。
提議去探望被革職後囚禁在魔境的妹妹。
「謝謝。今天格外想念大哥。他該有多高興啊。」
菲利克斯是大腦受損的患者。
雖是個殘廢,但這孩子從小頭腦就相當靈光。
「當真…嗎。」
她本欲提及在與魔族戰鬥中死去的兄嫂往事,又暫且作罷。
還有今天之內要喫完的三明治。
「這樣啊。」
或許被賭博馴化的龍鬼的直覺正自然地引導着他。
當務之急是幫侄子找回被虛擲的人生。
這個遲來地決心重拾人生,甚至爲此甘願苦修的侄子。
他沒忘記與弟子米里安作最後的道別。
即便失去手臂、尾巴和角,也並非意味着死亡。
「6!求你了6…啊啊啊!!」
令人懷念的場景。
現在不行了。
反正這趟旅程很快就要結束了。
米里安眨着眼睛,露出"爲什麼要給我…?"的表情。
菲利克斯神情堅毅立下誓言。
貝爾娜·拉卡耶強忍着湧到喉嚨的淚水,目送侄子離去。
「……?」
「重新開始吧。」
「還不算遲。菲利克斯。」
「我沒有說謊。」
「先回故鄉吧。」
貝爾娜被欣慰之情包圍,輕輕點了點頭。
邏輯本身合理,但貝爾娜仍不免擔憂。
「嗚啊…昨天酒錢也是我付的!」
「絕非想流浪賭博。我保證。」
貝爾娜顫抖着雙手反覆道謝。
行李只有少許食物,別無他物。
「哈哈。是。」
看來是割牧草的間隙抽空玩啤酒賭局。
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理由。
拉卡耶家族的故鄉阿順西翁。
只是想着反正這些錢放着也會腐爛,就交給她處理罷了。可以說是對魔法師在賭局中將他作爲賭注的回報。
他立刻選定了方向。
「你猜得沒錯。今後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臨走前答應我一件事。若你戒賭歸來,就去魔境前哨站看望你妹妹。屆時我會親自帶你過去…當然希爾黛確實犯下過暴行。至今仍在贖罪。但她終究是你妹妹。」
「老師,難道說…」
「這段時間承蒙關照。」
這是龍鬼當賭徒時當作主食的食物。
龍鬼遠遠觀望着骰子游戲,突然卸下了右臂的義肢。
「好。走吧。」
「……」
因爲戒賭了。
雖然中途聽到些難以理解的話,但那份決心卻清晰可辨。
若是以前,他肯定會湊上去一起擲骰子。
「要在沒有賭博的地方戒賭。」
****
或許他察覺了這份擔憂?
瘋癲的侄子難得展現出沉着冷靜的神情。
多虧叔父出力,龍鬼得以在沒有監視者的情況下離開城市。
米里安沒有挽留龍鬼。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既想責問爲何現在才下定決心,又想奪走那隻爲賭博特製的怪異義肢,更想立刻展示魔境中希爾黛寄來的信件。
不知何時,貝爾娜囑咐侄子時眼角已泛起淚光。
還遞上了臨別禮物——約50金幣。
最近沒有像今天這樣幸福的日子了。
「米里安。我們去被軟禁時住過的別墅…到那裏去。打開閣樓保險箱的字碼鎖就能拿到錢。密碼寫在這裏。你可以用在任何想用的地方。」
但即使不轉動眼球,整個世界也盡是賭局。
只是說有個疑問。
給予支持不正是長輩應盡之責麼。
「謝謝你。即使現在才下定決心。」
看來是真的下定決心了。
「謝了。」
「……」
「您對那位長輩說了謊吧?」
計劃送菲利克斯前往那裏後,逐步讓他接手家族事務。
「是。如果希爾黛想見我,帶我去也無妨。」
但菲利克斯的回答卻是——
「我一定會戒掉的。」
意思是需要時間遺忘賭博。
「啊…」
「在那裏沒有信心抵抗誘惑。我打算獨居荒野直到渴望消散。」
不過狼狽啜泣的時間很短暫。
「拿去吧。這是你應得的。」
「等等。」
甚至直到昨天還在輾轉都城進行難以理解的賭局。雖因其危害較小而放任,但相較從前已算剋制。
菲利克斯對此也坦然接受。
若周遭出現骰子或卡牌,渴望可能再度萌生。
「讓開。該我了。」
貝爾娜無法抑制翻湧的情緒,只能不斷嘆息。
「不必寒暄。繼續吧。」
不無道理。
「很難回到故鄉。」
既要託管農場,也要安排他管理傭人。若可能甚至現在就想操辦婚事…雖說與血統純正的龍人族聯姻頗爲困難,但仍想設法完成婚禮。
「路上喫吧。」
即使現在也想讓菲利克斯得到應有的禮遇…並補償他,讓他能享受微小幸福的生活。
龍鬼用義手接過弟子遞來的揹包。
「嗯?」
也想爲過去刻意忽視另一個侄女希爾黛的過錯而道歉。
「我現在立刻動身。」
他說今後不再賭博,其實本想借此機會進行最後一次賭局,但轉念一想那也帶有賭博性質便放棄了,並強調絕不可能再涉足賭博,希望就此放他離開。
然後咚的一聲扔在地上。
「啊。這個掉了…」
「賣掉貼補酒錢吧。」
「非、非常感謝!」
因肘部以上被切斷而失去用途的右臂。
裝着鉤形0;末端微彎1;義肢勉強維持使用。
卻連那義肢也捨棄了,扔給工人們。
「哇,今天有肉!」
將歡喜的聲音拋在身後,龍鬼加快了腳步。
旅途一帆風順。
整日行走。
偶爾蹲在路邊喫米里安準備的三明治。
又馬不停蹄地趕路。
「捎您一程吧。看您身體也不方便。」
「多謝。要喝葡萄酒嗎?」
「呵呵。好啊。」
就這樣搭上了偶然相遇的老獸人的貨車。
如此又過了一天。
「這裏就行。稍停片刻。」
「四周全是森林…很危險。」
「拿去吧。這是我的誠意。」
「謝謝你把我當賭注押上。魔法師。」
而龍鬼,最終在孤注一擲中成功了。
或是再早一點相遇的話,就能進行更有趣的較量了。
向着森林最深處,不停地走。
目標正是施法者龍鬼自己。
確實是爲了戒賭而瞄準頭部、胸口、腹部的箭矢。
歷經兩世都被賭博束縛着生活的傢伙。
在執行前,龍鬼癱坐在地望着虛空。
是時候戒賭了。
龍鬼平靜地回味着過去的回憶。
龍鬼既沒有躲避,也沒有閉上眼睛。
想象着對賭博產生懷疑的弟子的未來也好,回想起懇求戒賭健康歸來的姨媽的表情也罷,亦或是懷抱着賭博失而復得的糖果而幸福的妖精。
緊接着空氣彷彿扭曲般具現化的魔法箭。
大概是獵人的小屋。
要是能不通過法師和代理人,自己親手接受賭局該多好。
不禁對讓自己領悟到這份快樂的妹妹心生感激。真想親自見面道謝…
然後漫無目的地走着。
不過這樣也不壞。
乘車的代價也支付了。
反正與龍鬼無關了。
獸人看到龍鬼用嘴咬斷義肢接套的固定帶時,明顯被嚇得縮了一下。
「這裏應該可以了。」
『這樣就夠了。』
似乎已被遺棄多年。
假裝是個商人,實則比任何人都要沉迷賭博的賭徒。
如果再晚一點遇見魔法師的話…
就像曾經注視右臂上方落下的斷頭臺刀刃時那樣。
甚至將手頭所剩的現金、乾糧乃至最後的義肢全都給了出去。
說完全沒有遺憾那是假的。
龍鬼停步的地方是間破舊小屋。
回想起來,從最初學習賭博至今的所有經歷都很珍貴。
永遠地。
龍鬼以蹲坐的姿勢開始吟唱咒語。
緊接着。三支魔法箭瞄準龍鬼的要害以猛烈之勢射來。
「所以纔要在這裏。」
「那副義肢應該也值不少錢。」
將一切交給不知名的獸人後。龍鬼縱身躍下馬車奔向森林。
「沒錯。但別到處聲張。你會惹上麻煩。」
「那個…」
全都很有趣。
但對方還是收下了。畢竟在農家很難弄到這麼精良的鐵器。
遺憾的是已經沒有那個時間了。
「啊。」
「沒有手臂的龍人族…莫非?」
雖然把義肢扔給路上遇到的那些人後,追蹤並非完全不可能,但就算要找也得花上不少年月。
牆壁已經腐爛,屋頂一角也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