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話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2萬 字
時間回溯到半天前。
暗摩豐潤的靈脈中,這塊一級地段總是籠罩在霧氣之中,山中居民皆知。
受到靈脈恩惠而加溫的豐富地下水沸騰後從各處滲出,使得大氣帶有熱度,而溼度高的空氣含有濃厚的靈氣。光是呼吸就能治癒傷勢,使身體活性化,甚至提升生命力。這裏正是恩惠的大地。
在這塊土地上,他將大地本身當成王座,迎接客人。他將從天狗們手中篡奪而來,原本就是自己鎮座之地的這塊土地上服從的有象無象列隊,傲慢地接見客人。
反過來說,客人實在渺小。既渺小又卑微,而且膽小。明明是自己主動來訪,卻光是見到他一眼就彷彿要陷進地面般跪地磕頭,滔滔不絕地陳述着諂媚的言詞。他的額頭汗如雨下,但理由絕非只是因爲這塊土地的溼度。仔細一看,他的服裝也同樣溼透,看得出含有水汽。
那豔麗的身姿勾勒出肢體的圓潤線條,令屈服於他的人們獸慾高漲,紛紛發出低吼。無數的咆哮重疊迴響,震撼全場。
唯有一柱,身爲頂點的存在只是冷眼看着客人。冰冷,冰冷,比自己缺乏熱度的血肉更加冰冷,眯起眼睛凝視。從遙遠的上方俯視。
比原本更加諂媚恭敬的話語沒有任何意義。他很清楚這些人的本性。他們是一羣愛哭的騙子。輕浮的傢伙,毫不慚愧地輕聲說出沒有真心的甜言蜜語。充滿虛飾的開場白毫無價值。
所以他讓對方閉嘴。理解到自己惹他不高興,客人立刻停止喋喋不休的奉承話。周圍的人也一樣。
他以寬大爲傲。只要對方敏銳地採取最佳行動,他就會原諒無禮。然後他詢問對方造訪此地的意義。雖然他早就料到了。
那個存在也有矜持。他的柱子確實強大。那個人在天上的同族中特別古老,也特別年輕,其權能正是奇蹟……不過這點他自己也一樣。
雖然與過去相比已經相形見絀,但他依然自負自己的心靈與對方是同等的。因此他從未承認對方的地位在自己之上。他做不到。他無法容忍。最終目的的微妙差異也是理由之一。他沒有那個人那麼清高。
正因如此,他拒絕了過去的勸誘。即使經過幾次擬似更迭,他的意志也沒有改變。他的存在只是想趕走客人,證明自己的立場和存在方式。
正因爲他是這麼想的,所以當客人說出下一句話時,他的存在不禁啞口無言。
「什麼也沒有。」沒錯,什麼也沒有。沒有要求,沒有請求,甚至連一句要求都沒有。只是不干涉……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爲什麼?在不長不短的對話中,他第一次啞然失聲,滿溢的感情是困惑。
他理解這個雜亂的集團從以前就一直在策劃陰謀。同時他也知道,爲了實現這個陰謀,需要力量……而散佈在扶桑之地的玉石混淆的柱子中,自己毫無疑問是特級的玉。
而他……什麼也沒有?連一句話都沒有?怎麼可能。
難道他以爲自己的存在,和那些不值一提的廢物一樣嗎……!!?
雖然沒有表現在表情和聲音上,但他還是忍不住低聲怒吼。光是聽到這低沉的吼聲,客人就差點失禁。周圍列席的魑魅魍魎……在暗摩之地屈服的妖魔鬼怪發出卑劣的笑聲。那是帶着膽怯的竊笑。他冷淡地無視那些笑聲,繼續質問對方無視自己來到此地的目的。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
「!!? 」
勉強躲過蛇的一擊的女天狗叫道。她在空中調整姿勢,咒罵着。天狗飛得越來越高,試圖拉開距離。
「光束什麼的,開玩笑的吧!? 」
「太天真了!!」
「……!? 怎麼可能!!? 」
……他刻意不去理會眼前卑屈的客人眼中閃過的一絲嘲弄。對這些傢伙來說,狡詐卑鄙是他們的本能。和前任者相比,眼前這頭雌獸還算可愛的了。真是無可救藥的野獸。
整體來看只是輕微燒傷。問題是,明明沒有碰到光束卻變成這樣。僅僅是釋放出的熱量,就讓作爲羽毛而被珍重的天狗的羽翼,那擁有妖氣的多功能高性能的羽翼變成這樣。如果被直接擊中,天狗也會變成烤雞。人類就更不用說了。
——————————————
蛇張開下顎,從喉嚨深處射出的是熱線。或者說是光束。不是吐息那種可愛的東西。而是內閣總辭職般的破壞光線。它演奏着金屬音般的音色,光束橫掃周圍。它對我們的急速下降做出反應,一口氣朝下方發射,試圖將我和女天狗燒成焦炭。
然後他知道了。那個存在。百貌之人中意的傢伙。狗手裏的災厄。
……神是不容許被試探的。因爲神永遠是試探的一方,是給予試煉的一方,是給予懲罰的一方。
……這正是自己之所以爲自己的根基之一。無關合理與否。自己是絕望的象徵,不講理的體現者。因爲世界就是如此期望,自己纔會誕生。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
對於因宣告而感到畏懼的雌獸感到滿足後,他的柱子開始爬行。他讓大地震動,將森林碾碎,悠然地前往。
在被直接擊中之前,女天狗擦着光束避開了。這正是神技。但是,她並非毫髮無傷。
漆黑的大蛇從身體後半部分開始莫名地膨脹起來,以從那巨大的身軀難以想象的速度,追着如風一般突進的天狗,追到天涯海角。或者說是追趕着。
自己和這羣山狗之間原本就有不淺的因緣。自己一開始喫了他們一大口,所以姑且算是滿足了。而且自己還寬大地給了他們選擇服從的機會……好吧。那麼摘除他們的希望也是自己的職責。這是回禮。
啪的一聲,響起了拍手的聲音……。
然後女天狗再次從陰影處探出頭,觀察怪物的樣子。
「……我絕對會活下來。」
我一瞬間也看到了。荒蕪的山林,巨大的黑蛇背影在遠方,天空中飄着黑煙。它在周圍四處探索……恐怕黑煙是它釋放的吧。看來那似乎是特大號的煙幕。
「……!? 要來了!? 」
女天狗向我說明她的策略。她打算一直上升,然後在雲中徘徊,以躲避蛇的追擊。
「哼。那你就好好利用這個機會吧。觀察它,儘可能找出攻略的線索。」
毫無疑問,自己是被算計了……那麼,哪些是百貌的計策,哪些是眼前雌獸臨時想出的奸計呢?無所謂,那都是小事。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紅坊長用前所未有的粗暴聲音回應了我的呼喊。一邊回應一邊提升高度。眼前聳立着一座格外高大的巖山。
……從無法讀取感情的蛇眼中,我看到了嘲諷。
這難道是和雛身上一樣的妖術嗎?
旋轉。旋轉。旋轉。風景高速旋轉,然後流逝。女人的怒吼聲尖銳地響起。土砂、瓦礫、草木隨着轟鳴聲噴起。視野的風景劇烈地變化。
她那雄偉的鳥翼,其中一邊明顯被燒焦了。一部分已經碳化,周圍也潰爛了。
因此自己宣告。違背客人意圖的神諭。僕從們的吶喊再次迴響。客人一臉絕望地聽着,但眼神深處卻在嗤笑。
「……」
從背後逼近的巨大「死亡」完全追上了他們。伴隨着令人背脊發涼的低吼聲,它粉碎着一切,緊追不捨,彷彿在說絕不放過他們。
聽到我的逞強,額頭上冒着汗的赤坊長露出了無畏的微笑。那是嘲諷和佩服各佔一半的笑容。雖然感覺被嘲笑了……但現在就先這樣吧。
「夾着尾巴逃跑……也是一種手段,不過我們還是再待一會兒吧?我想知道它來到這裏的理由。猴子,你也想看一眼能和你同歸於盡的對手吧?」
沿着巖山的表面,一邊迴旋一邊提升高度。大蛇追了上來,但並不打算陪他們玩捉迷藏。它向巖山發起突擊,直接將其粉碎。粉塵飛揚,巖壁崩塌,無數的瓦礫散落。大蛇的下顎已經迫近到眼前。
被地母神的因子侵蝕卻依然保持人性,被蜘蛛神的詛咒侵蝕卻依然活着,被惡神的分身攻擊卻依然不屈服,被百貌之人中意的傢伙……對客人來說是礙事者,也是針對自己的刺客。知道這些後,他開始思考。然後開始想象。
「我知道!!唔……!? 」
「!? 明明沒有被擊中……!!? 」
紅坊長在低空間穿梭,時而穿過岩石,時而穿過樹木,時而穿過複雜的地形。有時還會張開翅膀主動失速,利用陰影進行欺騙,通過迴旋改變軌道,拼命地掙扎着想要逃離魔手。
……真是無可救藥。
「可惡!!? 竟然在那種距離下就察覺到了!!」
「噓!安靜!」
正當我如此推測時,將我抱在胸前的女天狗慢慢地從陰影處探出頭來觀察。探出頭後,又馬上把頭縮了回去。
預感,惡寒,警告。女天狗和我幾乎同時察覺到這一點,她轉身,故意失速下降。緊接着,一道光柱貫穿了天空和雲層。
「可惡,這樣下去會被追上的……!? 」
雖然不知道它是怎麼躲到這裏的……但總之危機正在逐漸離去。
……那麼,接下來就去跟那位刺客閣下打個招呼吧?
……因爲對方在自己面前不現身,而是派出「幻象」,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自己要仔細地警告對方。下次要懂得禮儀,以真正的肉身來到自己面前。自己對着在霧中顫抖的客人如此說道。
緊接着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視野再次忙碌地旋轉。當我回過神來,我們正在急速上升,我終於知道我們剛纔藏身的大樹被挖掉了。
我發出警告的叫聲。光柱還在繼續。即使被避開一次,也僅此而已。蛇一邊吐出光,一邊轉過頭。被避開的光之奔流,現在正要吞噬獵物,逼近而來。
咬碎大地的黑蛇瞪着我們。
「它要出招了!!? 」
所以自己纔要做出餘興的宣言,同時他的存在也擊潰了客人。將對方連同巖盤一起碾碎,抹消了。
「我知道!!」
「用這個!」
雖然不是同胞,但畢竟是同族,所以他很清楚那些事蹟意味着什麼。正因爲如此,他纔對那些成就了那些偉業,或者說是惡行的人感興趣。
事態是單方面的,絕對的,絕望的。最嚴重的是我沒有任何能做的事。
拼命提升高度的女天狗在即將被吞噬的前一刻發出的叫喊,並不是垂死掙扎的慘叫。
「!? 什麼……」
填滿視野的,是巨大的鮮紅大蛇眼球。
隨後,丟棄的背上的行李伴隨着爆炸聲,噴出了黑煙。
「我要藏身在雲裏……!!」
隨後,無數帶着熱量的閃光在大蛇眼前展開。從劃開的袴褲下接二連三投下的,是天狗裏自制的閃光彈。以靈鐵靈炭等爲原料,藏在袴褲內無數的閃光彈,如同干擾箔或熱誘彈一般,讓大蛇的視野充滿了光。在它膽怯的短暫時間差中,天狗從用下顎將我們整個吞下的危機中救了出來。然後……。
下一個瞬間,我們藏在某處的大樹的陰影裏。正當我困惑的時候,耳邊傳來警告的低語。回想起剛纔的情況,我連呼吸都停止了。女天狗之所以會隱藏行蹤也是原因之一。
「可惡……!? 」
「竟然把別人引以爲傲的美麗翅膀弄傷了,蛇公!!」
嘴上說着無謀的罵聲,但天狗因爲狡猾而沒有被感情所左右。她冷靜地思考,翻轉身體避開光線。避開之後,這次是腳部被燒傷了。
「啊啊……!!? 」
「赤坊長!!」
她的襯衣被燒焦,露出白皙的肌膚,裸露的肌膚和襯衣一樣被燒爛,受到了燒傷。傷口令人痛心。遺憾的是,現在沒有時間也沒有餘力去治療。
「要來了!!……往斜下方避開!!」
「……!!」
我向按着大腿呻吟的女天狗發出指示。天狗眼角含淚,露出痛苦的表情,她無需確認上下左右前後的空間,完全按照我的指示行動。或者說是做出了超出我指示的行動。
她收起翅膀,降低空氣阻力,急速下降。據說猛禽類在狩獵時的下降速度可達時速一百公里,而她恐怕達到了更快的速度。她華麗地躲過光線的射線,在接近地表的地方一口氣展開翅膀。急速上升!!
「猿!!」
「啊!!」
我冷靜地察覺到赤坊長的呼喊的意義。我拔出短刀,這是詛咒的武器。眼前已經出現了它那粗壯的身體。蛇的胴體被滲出粘液的鱗片覆蓋,滑溜溜的。我逼近它,用力握緊短刀。
我注入了可恨的地母神授予我的力量。
「「去死吧!!」」
我們偶然同時喊出同一句話,刀刃漂亮地刺入它的身體。天狗沿着它的身體高速飛行,將它拖拽着撕裂它的肉。鱗片相當堅硬,發出尖銳的金屬聲,劇烈的震動讓我用雙手握住短刀。傷口很淺,但是確實刺中了……!!
「這傢伙,能殺,能殺掉……!!」
「朝它的臉去!!」
以刃長有限的短刀造成的傷口,對蛇來說只是切開薄皮的程度,要確實殺死它必須這麼做。如果不打算擊碎它的腦門,將它的腦漿攪爛,就無法安心殺死怪物。我們彼此都明白這一點。
因此我們決定刺穿它的頭部。用短刀,或者用溜溜球,將它殺死。這是必勝的套路。理所當然的結論。
……所以當天狗用華麗的飛行技術將蛇的側臉拉到我面前的瞬間,我露出了笑容,但是紅色的眼睛明明看着我,卻顯得遊刃有餘,這很不自然。
「唔……!? 」
紅坊長咒罵的時候,光線再次襲來。她用和剛纔一樣的法術抵擋。雖然抵擋住了……
這是對被強行拉到森林一角,粗暴地着陸後倒下的我和紅坊長的呼喚和回答。紅坊長對困惑的我的回答,發出了苦澀的發言。
「你,太粗暴了!可惡……!!」
她釋放的言靈是對着女天狗發出的。紅坊長的身體被強制移動,她揮舞着有意志的繩子。繩子抓住了什麼,然後一口氣將我和天狗從陷進去的大樹洞里拉了出來,就像跳起來一樣。
光線穿過了幾棵大樹,吹飛了巖山,燒燬了,橫掃了。那是一幅殲滅的景象。
「陷阱嗎!!? 」
我們兩人一起化爲子彈。撕裂空氣,伴隨着轟鳴與粉塵撞上大樹。
緊接着,到達極限的少女天狗從光線的射線上逃了出來。
劇烈的熱流讓少女天狗發出了痛苦的聲音。她拼命地支撐着伸出去的手掌,不讓它被推回來。
「……!!『跳起來』!!」
「剛纔那是,鬼嗎!? 」
「嘎哈!!? 」
聽到我拼命發出的警告,她轉過頭來釋放言靈。怪物隨着咚的一聲掉了下去。恐怕是用一句話就讓兇妖級的怪物中了言靈,這說明了闖入者的實力之高。
「唔,唔……!!要來的話,就早點來啊……!!那樣的話,就不會!!!? 」
大蛇的嘴邊像蒸汽機車一樣吐出白色的氣息,沒有吐出下一發光線。看來它無法連續吐出那麼多發。
天狗回頭。眼前是肌肉的集合體。揮下的是一把粗製濫造的粗獷大刀。我舉起短刀。防禦。火花與金屬聲。擋住了。但是……在空中無法完全抵消衝擊。我和天狗一起被向後方吹飛!!
我們兩人陷進大樹的樹幹中,發出呻吟,但是大蛇沒有義務和理由等我們。它張開大嘴,喉嚨深處開始閃耀着金黃色的光芒。是跟剛纔一樣的烤雞光線。背後的天狗女已經動彈不得,幾乎要昏倒了。已經無路可逃。
這時,野獸般的蠻鬼從旁邊逼近……!
……同時,她沒有使用直接殺傷的言靈,也說明了闖入者的極限。
到底哪邊比較慘?是背部撞進大樹的女天狗,還是正面捱了大蛇尾巴的我?不管哪邊都不是輕傷。
「『雛護羽躲』。」
「糟糕!」
「!!? 」
「『雛護羽躲』……!!」
闖入者被壓制住了,大概是言靈產生了破綻。她伸出去的手臂漸漸彎曲,開始顫抖,呼吸變得急促,咳嗽不止。
闖入者的命令,紅坊長的發言蓋過了我困惑的話語。她憤恨,惱怒,焦躁地說道。
一瞬間的迷惘。光線從正面照了過來。沒有時間思考,已經太遲了,我爲了做最後的掙扎,準備解放體內的詛咒……隨後,一道影子介入了光線與我們之間。我看見一隻獨臂的烏鴉。
怎麼回事?大意?傲慢?輕視?不,不對。不對,這是……!!
這是約定俗成的最後王牌。但是直覺告訴我,我在妖化完成前,它就會發射光線。而且我姑且不論,背後的天狗女……!!
『咻……』
「糟糕……要來了……!!」
我爲闖入者的身份感到驚愕,天狗則接着發出悲鳴。雖然我用翅膀和手腳拼命控制姿勢,但這個破綻也太大了。大蛇揮舞的巨大尾巴急速逼近,佔滿了整個視野。
「啊,啊啊……!? 」
「唔哦!? 」
「你到底……!? 」
「什麼人!? 不……!!」
(妖化呢!? 來得及嗎……!!? )
「……不行?」
「嘎!!? 」
「喂……!? 」
雖然我不認爲它的手牌只有這一張。
「是嗎。太好了」
「!? 『墜落吧』!!」
「可惡!!」
迴避行動與撞擊同時發生。來不及了。沒能完全趕上。
「那股力量,不好。不能用。明白了嗎?」
「……沒事吧?」
「唔!? 」
「咕,啊……」
她伸出的纖細手掌擋住了極粗的光線。被無形牆壁打散的光線掃過周圍森林的各個角落。
她釋放的言靈束縛了我的行動。我轉頭看去,只見獨臂的天狗少女正看着我們。她疲憊不堪,滿頭大汗,卻以驚人的速度向我們逼近。
「從旁邊來了……!!」
「『住手』!!」
「!? 擋,不住……!!」
我從闖入者的行爲和打扮判斷她不是敵人,然後我準備做自己該做的事。我要用體內的怪物之力,跟這條蛇同歸於盡……!!
「你在幹什麼啊……!!? 重要的時候不來,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來……!!」
黑鳥少女朝着光線伸出手。
「纔不好呢……!!哈,哈,可惡!!再來一次。再來一次,猴子!這是對破壞山的回禮!……你也會幫忙的吧!!? 」
女天狗站了起來,腳因燒傷的疼痛而顫抖,她向我,還有少女天狗,強行要求同意。同時,她帶着一絲期待。
「不行」
……那是少女天狗,非常無情的回答。
「……!!? 爲什麼!? 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吧!? 難得的機會,你……!!」
「不要把別人捲入自殺……它們聚集過來了」
「!? 狐假虎威!!一羣雜魚!!」
女天狗注意到少女天狗的提醒,咂了咂嘴。我也看了看周圍。雖然被大蛇壓倒性的存在感所掩蓋,但周圍蔓延着無數玉石混雜,魑魅魍魎的氣息。
「這,是……」
「山裏的垃圾!明明一直諂媚進貢……那條臭蛇一出現就變成這樣!!無情的傢伙!!」
異形們從森林的四面八方偷偷靠近,遠遠地包圍着我們,嘲笑我們。它們以殘暴,無禮的態度俯視我們。特別是對兩位天狗,它們的惡意比對其他人多一倍。
「沒辦法了」
少女天狗背對我們,然後一步,兩步地向前走。
「你,打算,做什麼……?」
「我向客人發自內心地道歉。楓花,既然你成爲了坊長,就要負起責任,把他們送回原來的地方……明白了嗎?」
「你是讓我逃走嗎!!? 」
她氣喘吁吁地喊道,語氣中充滿了意外,以及恐懼和膽怯的感情。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天狗的感情。
「沒錯。快點,換人。你準備周到,有準備,對吧?」
「!!? 母親大人!!? 你打算做什麼!!」
女天狗瞪大眼睛喊道。她的聲音充滿了焦躁,近乎悲鳴。
「哈,哈……饒了我吧,好嗎?」
下次醒來時,我躺在被窩裏,旁邊是穿着圍裙的稻葉姬。
稻葉姬像是看準了我回憶的瞬間,向我提問和責難。我抱着自己的頭嘟囔。嘟囔着,整理狀況。
「傷勢,很嚴重。先靜養……那傢伙,沒事」
她比剛纔更急切地喊道。又向前一步。怪物們的妖氣急劇增強。一部分準備使用權能。
「我沒有時間照顧你一個人。明白嗎?別讓我費事」
……不過,僅憑一人奮戰,終究無法阻止這片妖魔之海。
「肋骨斷了幾根……還有,撞傷也很嚴重。哈啊,哈啊。你也是吧?我們得趕緊治療……,對吧?」
恐怕是那些天狗們在絕境中屏息以待。我們死了之後,它們就會成爲下一個目標……我理解了眼前這個黑白色天狗的意圖。她的覺悟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
混蛋蛇的襲擊毫無疑問不是幻術之類的。胸口的疼痛就是最好的證據。回到這裏……恐怕是天狗的力量吧。從剛纔聽到的術名,大致可以預測到效果。
隨着轉移,我向地板吐出大量鮮血。這是轉移前被鬼怪打中所造成的。雖然拳頭沒有完全打進去,但衝擊本身確實毫不留情地打中了我……。
「母親大人」的話讓雜亂的怪物們向前一步。它們逼近了。
「哦?哈哈,醒了啊?……看樣子,暫時是不行了?」
第三次的呼喊已經近乎悲鳴。妖怪們一齊向前。它們向前準備使用各種各樣的術法,然後被毆打致死,被踢踹致死,被翅膀撕裂致死。這是瞬間逼近的「母親大人」的先制攻擊。她如同暴風,如同狂風,如同特大號的暴風,以年幼的外表瘋狂肆虐。她揮動手臂,無數綁着刀刃的繩索從袖口飛出。繩索如同有線導彈一般刺入怪物們的要害,或是同時斬殺複數怪物,或是將怪物絞殺。
「怎麼會,爲什麼……」
面對她平淡的責難,我一邊懇求一邊倒在地上……。
「我在失去意識前也說過,饒了我吧」
「!? 『禽還羽』!!」
明明是妖怪,卻一點也不像妖怪。
赤坊長看到眼前的「母親大人」,停下了動作。我看到穿過「母親大人」的妨礙逼近的妖怪們,大喊着舉起短刀。
姬淡淡地安慰我,最後厭惡地回答。同時房間的拉門打開,那個人出現了。
「……這樣啊。我回來了啊」
我先道謝,然後轉向女天狗。然後問。
「赤坊長!!咕啊……!? 」
不,等等。更重要的是……母親大人?
「……醒了嗎?」
喧囂,咆哮,轟鳴聲,如同世界翻轉一般消失。噪音戛然而止。風景瞬間穿過。然後瞬間到達那裏。
到處都纏着繃帶,做了應急處理的女天狗進入房間。嘲諷的表情,現在卻有些扭曲。
坊長的低語中充滿了動搖。但是周圍並沒有溫柔到會等他。沒有這個道理。
「謝謝你,姬」
回答的是稻葉姬。從混蛋蛇襲擊的時刻來看……現在是半夜嗎?
與正在換衣服,幾乎全裸的稻葉姬對上了視線。
明顯是在勉強。
「坊長……!!」
「……這是第二次了?」
「快點!」
「快點」
「半天左右?」
「還有時間嗎?那條混蛋蛇後來怎麼樣了?」
「你看到了我換衣服」
我站起來,因爲劇痛而倒下。稻葉姬慌忙把我放回被窩。
鬼跳了出來。以它爲首,包圍網逐漸縮小。蛇傲慢地俯視着這一切。
「……過了多久?」
「嗯」
她的語氣與其說是煩躁,不如說是無奈,讓人感到一種放棄的念頭。她嘆了口氣。這時我想起來了。那些監視我的天狗們的存在。
「快點!!」
「咳哈!」
然後在安靜的房間裏,我抬起低垂的頭,偶然與同在房間裏的稻葉姬對上了視線。
我一瞬間啞然,但立刻想起了剛纔的場景。
赤坊長解開繩子,從後面扶住跪在地上的我。很遺憾,不管怎麼想都不算沒事。
「那個,天狗女……啊嘎!!? 」
「!? 你沒事吧……!? 」
「……」
聽到我的呼喊,女天狗回過神來。同時,我因爲眼前的存在受到的衝擊而呻吟。然後,拍手的聲音響起。
「……喂喂。你,還打算繼續嗎?」
我的發言讓女天狗的表情從陰沉轉爲看到珍稀之物的表情。她啞然地張開嘴。當然,我也一樣。
「你纔是,驚訝得莫名其妙吧。……這是你開始的故事吧?」
作爲活祭品被捲進來,事到如今希望你別再謙虛了。還有誓約。要做的話就應該做到最後。我可沒有悠閒到會留下作業。
「雖然覺得不可能……你該不會是差點死掉,然後害怕了吧?」
「說什麼蠢話」
「那就告訴我。怎麼樣?」
對於我接二連三的發言,天狗沉默了一會。然後回答。
「……我現在的狀態也無法立刻離開這裏。直到不久之前都還是接受治療的立場。但是村子那邊沒有被襲擊。使節團大概也是。什麼都沒有。那個巨體要是暴動的話會知道的」
「那也挺奇怪的……那個被襲擊的地方不是他們的地盤吧?」
「是啊。也就是說對方特意從那邊過來」
「很難想象是偶然……」
天狗中有叛徒?不,是怪物們潛入了村子嗎?總之,是來收拾身爲殺手的我嗎?現在放着不管,是不認爲我有威脅性嗎?
「還是說受傷了?……不,不可能」
闖入者那個獨臂天狗雖然很老練,但也僅此而已。我不認爲他能單獨打破那種狀況。認爲臭蛇變弱了,這種想法太天真了。
「他大概收拾了幾個人吧。但也僅此而已。我引退已經很久了,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大顯身手了」
女天狗不愉快地嘟囔着。我對她那含糊不清的態度,拋出了失去意識前的疑問。
「我記得是『母親大人』……是嗎?是親人嗎?」
「……你打算插手別人家的家務事嗎?真是惡劣的興趣呢?」
「不是出於私人的理由,所以饒了我吧。考慮到你動搖的程度,如果不知道的話,到時候會很麻煩的」
「……」
而且,通過那場戰鬥,我想到了一個計策。還需要具體落實。這是一場賭博。但是,如果順利的話…………!!
「我們約好了。你不行的話,就換我。」
「我們已經締結了契約,我必須遵守……就算不行,也能爭取到時間。不是嗎?」
然後我猶豫着是否該說出這件事。猶豫,猶豫,最後還是坦率地說了出來。
「『母親大人』就是『母親大人』。這座暗摩山的女王。村子的首領。我們的母親大人……不是義理,而是真的有血緣關係。這個村子的天狗,包括我在內,都是『母親大人』的小孩」
「也不是不能動……只要給我時間」
殼繼公主說出的話讓我一瞬間啞然,然後理解了她的意思,拒絕道。
「對,小孩」
雪音,故鄉的家人。或者是對孫六和御影他們的感情。對我來說,驅除糞蛇的少數動機之一就是防止大家受到傷害。
那還真是個大家庭啊。……不對,從鳥一次能產的蛋數和怪物的壽命來看,這很合理嗎?
但是孩子們的期待落空了。母親大人拒絕從軍,還建議他們選擇與大蛇共存或者向扶桑國請求支援。天狗裏理所當然地拒絕了這個建議,飛向討伐隊……然後大敗。連貴重的神具和無數擅長戰鬥的高手都失去了。
「如果你願意解除契約,讓包括中納言大人在內的所有人都平安回去,那也行哦?」
「而且……」
然後眼前的天狗似乎也同意我的看法,聽到我的話後聳了聳肩苦笑。然後她放棄了。
「而且?」
「稻葉姬?」
她應該不知道妖母因子……但就算治癒能力有所提升,只要沒有妖化,就不是瞬間就能恢復的。考慮到精神上的疲勞,也不是能連續使用的。就算用止痛的麻醉藥硬撐,也有極限。如果是在戰鬥中的話還另當別論,但要是在戰鬥開始前就使用麻醉,身體會撐不住。
「至少我無法理解你爲什麼比那個母的先去送死。猴子不是都想盡可能活得久一點嗎?難道你肚子裏有小孩?」
她盤腿坐着,手撐着臉,語氣中帶着憎惡,同時也能看出焦躁。與之前那種裝模作樣的態度不同,這是她真情流露的吐露。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這是你自己說的哦?我們兩個就一起走到地獄的盡頭吧?」
「……之前你說過裏是由坊長們運營的吧?天狗在說謊嗎?」
「……」
我想起了以前在鬼蜘蛛巢穴發生的事。這次正好有合適的咒具。如果順利的話,我就能勉強身體,矇混過關……但願如此。
……啊啊,可惡。被牽絆什麼的真不像我。
不管怎麼說,如果我在這裏屈服,那我肯定會被那個臭鬼用失望制裁做成肉片。
「我還沒死哦?」
我提到她連轉移之術都花了時間,她就咂了咂嘴。然後用不高興的態度回答。
「我爲我的無禮道歉。但是,這對你來說負擔太重了。交手過一次後我明白了。你做不到的」
稻葉姬沉默了。這表示她同意了。坦率是件好事。
「……告訴我,對方的戰法是?」
「我說過了吧?『母親大人』在很久以前就引退隱居了。從那以後就基本不干涉政治了……在那條臭蛇襲擊的時候也是」
「都說了別把我當配偶」
同情和共鳴,不應該對怪物抱有的感情。而且這傢伙知道的話也不會高興。即便如此……一度抱有的感情是無法掩飾的。無法僞裝。
稻葉姬和女天狗兩人一組的話,肯定不會愉快。合作肯定會崩潰。前途一片黑暗。至少稻葉姬應該和其他天狗組隊。這個女天狗應該由我來負責。死的時候要一起死……不管怎麼說,面對那個怪物,只有一個人活下來的話,那可是超越幸運的幸運。
「我自認爲……能夠理解你對同伴和家人的感情。」
「公主殿下,不行。我去。您在這裏待機。」
「……身體呢?能動嗎?」
「自己的小孩被喫掉那麼多都沒動。然後……可惡,爲什麼現在纔出來?現在纔出來,還說那種話」
大蛇的襲擊……就像在呼應它一樣,至今爲止服從的那些雜七雜八的怪物們也反叛了,長年掌握暗摩山霸權的天狗裏爲了保護自己的利益和立場,決定殲滅它們。然後拜託天狗裏屈指可數的強者『母親大人』從軍。
而且對眼前的這個女天狗來說恐怕也一樣……如果事情屬實的話,這傢伙應該在眼前被喫掉了幾百個兄弟姐妹。而且這次連父母都死了。雖然她嘴上抱怨,但還是能看出她擔心的感情。內心應該相當焦急吧。我能理解她的心情。非常理解。
「但是,你不能戰鬥。不是嗎?」
天狗對我的態度表示懷疑。她驚訝的眼神中甚至帶着警戒。她對我的熱情感到驚訝。
「我的身份比公主低,而且年紀也大。先死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如果要和你聯手,我更合適吧。不是嗎?」
女天狗的態度中充滿了厭惡。她撓了撓頭,一臉怨恨地皺着眉頭。然後繼續皺着眉頭說明。
「沒必要急着送死。還是說,你有什麼理由想置身於危險之中?」
「……什麼啊」
「小孩」
如果這是演技,那我也沒轍了。
「……恕我直言,憑稻葉姬的力量是做不到的。你只會白白送死」
緊張的汗水證明了她是在勉強自己發言,而她的沉默也肯定了我的話。
「……真是勤奮啊。明明成功了也會毀滅,你是不是太有幹勁了?」
「你額頭在冒汗哦。不可以勉強自己」
我代替稻葉姬全力否定。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嘆氣……然後回答。
她的意思是,就算自己死了,只要爭取到時間,我就能恢復一些傷勢,然後重新挑戰。她語氣淡然,這番話確實很有退魔士的風格。但是……。
我腦中閃過她那不太好的家庭環境,於是如此問道。這或許有些卑鄙,但眼睜睜看着比自己小的女孩子送死,那才更糟糕。我做好了被她怨恨的心理準備。
稻葉姬的指摘很尖銳。我的傷勢比看上去的還要嚴重,從稻葉姬的角度來看,這不是幾天內就能恢復的狀態。她會判斷輪到自己是理所當然的。
「……排擠我?」
「這麼糟糕的案件,我覺得你還是被排擠比較好哦?」
稻葉姬不應該來這裏。好孩子應該在不受壞影響的環境下成長。
「說得真過分……算了。如果你有那個意思,作爲提案者我會陪你到最後的。既然你自信滿滿地說了,作戰和對策就務必讓我聽聽吧?不過在那之前……」
女天狗像是擺脫了附身的邪靈一樣放鬆了緊張感,然後看向稻葉姬。然後她提出了要求。
「快把炊事場做的粥飯拿過來。這傢伙把早飯都吐出來了。得再讓他喫點東西填飽肚子纔行,對吧?」
順便還拋了個媚眼說「也可以把我的份一起拿過來哦?」稻葉姬則用鄙視的眼神瞪着糞天狗。瞪着她,然後打心底裏感到無語地長嘆了一口氣。
「……要飯嗎?」
「……我想趁熱喫」
面對她轉頭向我拋出的疑問,我以行禮回應。姬見狀,放棄似地再度嘆氣,說着「我去拿」,然後站了起來。我在心中再次向她道歉,然後在腦中描繪起今後的行程……。
我感覺到外面有無數的妖氣。
「!? 」
我忍着劇痛擺好架勢。女天狗扶住我快要倒下的身體。我們彼此對視,然後互相點頭。接着我們走到窗邊,看向窗外。
黑暗中,無數篝火如火球般熊熊燃燒……。
「這是……」
我凝神細看。不知何時,超過百隻的天狗們已經包圍了樹屋。他們全員都拿着刀、薙刀、錫杖、弓箭。其中還有幾隻巨大的妖鳥,應該是被他們當作式神使役的。我們被他們完全包圍了。
「……我姑且問一下,那是來迎接你的嗎?」
「不好意思,我們沒有用軍隊迎接的文化。」
「我想也是。」
她的回答在我意料之中。我倒是希望她能超乎我的想象。
『如果你們不從,被捕的你們的頭目將會在恥辱中被處決!然後我們會徹底蹂躪你們的裏!將你們斬草除根!』
似乎是青坊組次席的天狗如此宣言道。他用非常非常悲壯的聲音,喊出了違反契約的要求。
『赤坊組坊組長,真朱坊楓花!!你在那吧?我從氣息就知道了!!快回答!!』
軍隊中的一人走上前,大聲喊道。他的態度非常嚴厲,像是在責備。
「……有人在叫你。你知道是誰嗎?」
『王是寬大的!!他願意原諒你們的暴行!五天後,所有人都要到王的跟前表示恭順!!低頭締結約定!!交出刺客!!』
『愚蠢的半吊子鳥們,好好考慮再做決定吧!!』
「是青坊組的次席……哈哈,我有不好的預感。」
『天狗之裏的人們!我在此傳達吾王的要求!!你們愚蠢的計劃已經暴露了!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了!!』
同一時刻,在天狗之裏的議場,被派來當使者的妖鳥就像壞掉的機器一樣,不斷重複着同樣的內容……。
『這是命令。立刻交出和你在一起的猿猴刺客!!這不是請求,是命令!!立刻帶她出來投降!!爲了母親大人和裏,這是你作爲坊長最後的職責,做好覺悟吧!!』
我們面面相覷。我聞到了FLAG的味道。那是非常非常惡劣的,最糟糕的FLAG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