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話●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2萬 字
乾燥的衝擊聲震動着空氣。那聲音不止一次,而是斷斷續續地響了兩三次。
「唔……!? 」
面對連續不斷的激烈斬擊,環只能一味地防守。她不由得咬緊牙關,拼命地抵擋或化解攻擊。
當然,光是這樣就已經是藝術般的神技了。在鄉里鍛鍊,以及被寄養在鬼月宅邸時師父的指導,這兩方面的經驗造就了這名十幾歲少女的精湛劍術。
以她的年紀和經驗來看,她的技巧可說是天才級的……然而,這終究只是第一次見到她的人的感想,對於知道她在宅邸裏鍛鍊的人而言,她的動作明顯缺乏精彩之處,因此比賽的結果顯而易見。
「唔……破!!」
「嗚哇……!!? 」
面對眼前對手隨着吆喝聲使出的致命一擊,環無法完全應對。下一瞬間,她手中的木刀就被打飛了。木刀在空中旋轉着,然後猛然刺進地面。於是,比賽結束了。
「謝謝指教。」
「謝、謝謝指教……」
環一時啞口無言,直到眼前的對手嚴肅地行禮後纔回過神來,連忙低頭回禮。當她再次抬起頭時,映入眼簾的是明顯不悅地瞪着自己的紫發妹妹頭少女。
螢夜環和赤穗紫,這兩位年齡相近且同爲鬼月堇門下的少女,在稗田郡都的郊外進行比試。
比試本身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接受鬼月堇指導的師姐妹爲了不讓技術生疏而每天進行的鍛鍊的延伸。
……問題在於兩人之間瀰漫着的緊張氣氛。
「你的劍法有些猶豫呢,環小姐。」
行禮後,紫對環說的第一句話明顯帶着不滿,或者說是辛辣。
「這幾天你都沒有認真鍛鍊吧?竟然用這種半吊子的態度面對師姐,真是好大的膽子。」
「那、那個……對不起。」
面對紫的責備,環戰戰兢兢地道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更想知道你疏於鍛鍊的理由。要是因爲無聊的事情導致技術退步,那可就笑不出來了。退魔師的工作可不是抱着這種不認真的心態就能勝任的哦?」
「那麼,我先告辭了」
「啊,抱歉?我稍微想點事情……我們也回去吧?」
茶中含有的咖啡因和兒茶素除了能刺激中樞神經,還被認爲有強心、抗癌、放鬆等效果,這也是茶作爲嗜好品在全世界廣爲流傳的原因。
「真是討厭的天氣……是從西邊飄來的雲嗎?風是往這邊吹,如果風向不變,明天或後天就會颳起暴風雪。」
「啊,嗯。謝謝……」
彥六郎煩躁地丟下這句話。他用力拿起手邊的茶杯,將煎茶一飲而盡,然後「哈啊——」地吐了口氣。這難道是……
「雪嗎?」
雖然沒有發生過什麼不和,但環和那位少年的關係也不算融洽。該怎麼說呢……每次說話時,他都會帶刺。而環也不好意思不客氣地詢問理由。
自己的提案導致恩人和朋友被推上了危險的任務,這讓環感到不安和自我厭惡。這是自己思慮不周和不負責任招致的結果……但同時,環也對圍繞着自己的狀況感到不滿和義憤。她無法容忍那些無辜的村民被自私地拋棄,也對郡府官員們的態度感到憤怒。
「所以,你從這個車站也徵兵了?」
各軍團分別被賦予小軍團(小團)、中軍團(中團)、大軍團(大團)等毫無創意的名稱,而編組到稗田郡的是人數爲三百多人的小軍團。軍團的三分之一多駐紮在郡都,其餘的分散駐紮在郡內的城鎮和驛站等地。郡司命令他們將除了最低限度的駐紮兵以外的士兵都集結到郡都。
正當環下定決心準備坦白的時候,隱行衆的通報不巧地出現了,讓環不由得閉上了嘴。與此同時,紫轉向隱行衆微微點了點頭。
「紫大人,回信的式神到了」
「……公主大人?」
鈴音向沉默不語的主人問道,環勉強露出笑容如此提議。話音剛落,環便邁開步伐。鈴音有些驚訝,但還是立刻跟了上去。
……不,正確來說,雖然有下人允職代爲處理事務工作,但不巧的是那個人現在不在這裏。
突然,臉頰上感受到的冰冷觸感讓環抬頭仰望天空。陰沉的天空開始飄落點點雪花。
「我知道了,我們走吧……環小姐,非常抱歉,今天的鍛鍊就到此爲止。請務必不要懈怠了修煉。明白了嗎?」
這個像是軍團士兵們的頭領的男人坐在用來代替椅子的圓木上,摘下戴着的黑色頭盔。然後一邊咂嘴一邊開始說明事情的經過。
「是啊。就算送出徵兵的信鴿也沒有回信。因爲規定上說就算帶走五、六人也沒問題,所以就作爲徵兵的召集對象來到這裏了。」
「差不多就這樣吧。那麼,我們差不多該來交換情報了吧?」
(啊啊,原來如此。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找其他人商量……也很難啊。)
我們將收拾掉的妖魔屍體集中到一個地方,把煮好的煎茶倒入各自帶來的茶杯裏,圍着篝火坐下後,我率先開口。
……那麼,就像有茶道這種東西一樣,日本在文化上也與茶有着歷史性的深厚聯繫,以此爲原型設定的扶桑國也一樣。
「好、好的……」
「代理火長。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你沒聽說動員的理由嗎?」
突然有人向她搭話,環轉過視線,看到的是既是她好友也是女傭的少女。她一隻手拿着被打飛的木刀,另一隻手則遞出浸過冷水後擰乾的手巾。環接過手巾,擦拭起臉上、脖子和手臂上冒出的汗珠。
茶在前世被定位爲具有歷史性的世界性嗜好品。回顧過去,茶是與波士頓茶會事件和鴉片戰爭等重要歷史事件有着直接或間接關聯的世界商品。
「公主大人,手巾」
環再次看向比自己小兩歲的師姐離去的背影。那與自己相比顯得嬌小的背影,看起來相當疲憊。不,事實上赤穗紫這名少女的肉體和精神都因爲這一連串的騷動而相當疲憊。
紫說完便轉身和隱行衆一起走向了縣政府。環憂心忡忡地注視着她的背影……。
「嗯。我實在是很在意……」
「……」
(但是,我不能給他們添麻煩……)
彥六郎露出驚訝的表情。
環無力地點頭回應好友的指摘。這就是她這幾天來無論做什麼都無法集中精神的原因。
環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與她一同執行此次任務的第三位退魔士少年的身影。但是她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真憂鬱啊……」
「公主大人,您果然很在意嗎?」
不過,如果告訴他們事實,最壞的情況就是他們可能會放棄任務逃跑。
理所當然地,軍團士兵在郡內的動員進展得並不順利。
特別是現代文明,不光是茶,咖啡和其他食物、藥品等都能輕易攝取到咖啡因,所以很難理解咖啡因的恩惠,但在近代以前,人們應該能更清楚地認識到其效果。據說在英國,爲了提高勞動者的生產效率,就連在產業革命時期無視勞動基準法的工廠也會主動準備加入大量砂糖的紅茶……不過,如果他們喝劣質酒導致在工作中發生事故,那可就麻煩了。主要是指機械損壞。
理由各種各樣。有的是雖然在文件上記載了,但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幽靈士兵,有的是雖然在制度上是常備軍,但常駐在鄉下村莊的士兵已經歸農或者屯田兵化了。有的是找各種各樣的藉口拒絕徵集的隊伍,有的是連回應都沒有的隊伍。不僅如此,就連駐紮在郡都的直屬隊伍都沒有達到規定的數量。
眼前的男人,稗田小軍團的火長(或是十人隊長)代理彥六郎,就是接到這種命令而被派遣到各地的小部隊隊長之一……順帶一提之所以是代理,是因爲根本沒有火長。因爲代理的話支付的薪水比較便宜,所以沒辦法。算是打工領班嗎?而且明明規定是十人,實際上卻只有七人。更進一步說剛纔被切斷了一人,現在是六人,真棒呢。
「是啊。在差點遇難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人,纔剛鬆了口氣就變成這樣。混賬,上頭也突然說要動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說這是預料之中的事,但對郡司來說似乎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在這種非常事態下,爲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他似乎想要儘可能多召集一些士兵。他似乎從郡都和附近的村莊裏強行徵集了獵人和樵夫……由於職業性質,他們與妖魔的接觸相對較多,也熟悉打鬥和武器的使用……又將少量的士兵送往各地,試圖勉強湊齊規定的士兵數量。
更進一步說,雖然環不知道,但紫自己也對把危險任務推給允職以下的人感到相當內疚。而且,環閉口不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正確的。因爲要是老實說出來,只會給紫的精神帶來更大的負擔。紫每天都要偷偷喫三次胃藥。
……順帶一提,從昨天開始的月經相當嚴重,她甚至有點貧血。
我們恐怕是發現了用來接待貴賓而常備的茶箱,爲了從這場暴風雪中取暖並消除疲勞,我們將茶葉放入煮沸的熱水中繼續熬煮。最後做出來的是煎茶。雖然做法過於粗糙,完全沒有茶道的精髓和禮儀,但請原諒我們。因爲我們沒有那樣的教養和餘裕。
「那是……」
「嘖,沒辦法。」
紫的指摘讓環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霾。環也十分清楚這一點。至今爲止聽到的那些事,以及與少數幼妖小妖的戰鬥經驗,都讓她銘記於心。非人且超常的怪物,與它們的戰鬥是絕對不能大意的。自己不能一直這樣畏畏縮縮的。雖然不能這樣……。
從紫的角度來看,她必須在各種預想下一邊處理事務工作,一邊鍛鍊自己以備最壞的情況。雖然紫在老家也有過幾次重大任務的經驗,但那時同行的父親和兄長都是負責人,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值得信賴的顧問。這次的情況和那時完全不同。紫身上的工作和責任沉重到無法與以往的經驗相提並論。
「理由?喂,你該不會知道什麼吧?」
這種時候,如果是狼的朋友,應該會笑着說別在意。又或者是恩人,被託付給鬼月家後,曾多次陪她商量的那位下人……很遺憾,把他們和她趕去危險任務的人正是自己。再次意識到這一點,讓環更加消沉。
「所以才遇到這場暴風雪嗎?」
「嗯,是啊。」
作爲朝廷官軍的軍團,除了直屬天皇的近衛軍團、國營礦山的守備隊、執行機密任務的特務部隊等一部分例外,根據分配到的地區人口、經濟實力和地理環境,大致上分爲三種規模進行編組。
從傳令兵的喊叫來看,他們應該知道有一個村子被摧毀了……但村子被摧毀這種事本身並不稀奇。屍體已經處理完畢,之後就是驅魔士家的工作了,他們應該會這麼想。而且他們兩百年來都只是隨便應付生剝鬼,所以應該想不到這兩件事有關吧。他們似乎無法理解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
想到在暴風雪中執行危險任務的恩人和友人,環不由得暫時沉默地佇立在原地……
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本來以爲是毫無危險,安全安心的任務,結果一到現場才發現準備得相當草率,更別說監視對象的危險妖怪還行蹤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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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點頭同意友人對天氣的判斷。西邊的雲……另一邊應該已經颳起猛烈的暴風雪了吧。希望他們能在某處躲過這場風雪。
「……嗯,我知道。雖然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但你們想知道嗎?」
「當然。誰會爲了莫名其妙的命令賭上性命啊。你們說對吧?」
「對啊。」
「是啊,我纔不想莫名其妙地死掉。」
「剛纔的怪物也是。如果你知道什麼,就快點告訴我們吧!? 」
戴着陣笠的軍團兵們紛紛要求我說明。幸好郡司命令我保密的對象是村民,而不是軍團兵。而且事到如今,要繼續隱瞞下去也很困難。
「那麼……」
因此,我開始說明現狀。包括繼承生剝鬼的退魔士家跟丟目標,導致一個村子被摧毀,郡司沒有做好村子的避難準備,我們的任務,以及……
「喂,等一下。既然如此,這個車站的慘狀是……」
「就是那麼一回事。」
「真的假的,你是在開玩笑吧……?」
彥六郎抱着頭垂下腦袋。
保護扶桑國各地車站的結界不可能被區區小妖或下級中妖破壞。就算有被破壞的可能,至少這次並不符合那種情況。我們剖開收集到的怪物們,確認過它們的肚子裏幾乎沒有類似人肉的東西。換句話說,讓車站變成這副慘狀的並不是那些害蟲……順帶一提,我們在腕蟲的胃袋裏找到了類似信鴿的東西。
「根據先前的調查,這個車站是在幾天前被殺。至少不會超過一個星期。」
「……」
理解了我們以及稗田郡的現狀,代理火長以下的軍團兵們全都沉默不語。我拿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咬住一片隨身攜帶的肉乾。順便也分給在旁邊吹涼茶杯裏的茶水的白。入鹿就不分了。因爲他有自己帶的。咦,已經全部喫光了?別開玩笑了!
「……你打算怎麼辦?」
經過幾番爭論,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幾片肉乾交給入鹿之後,彥六郎一臉緊張地向我問道。我重新坐好,盯着火堆看了一會兒……然後回答。
「我們的任務沒有改變。尋找生剝鬼的行蹤,一旦發現就向上級報告……當然,這個車站的慘狀也會報告上去。」
「報告啊。要怎麼報告?你們沒有信鴿吧?要派一個人去傳令嗎?」
「喂,那是……聽說過的式神嗎?剛纔戰鬥的時候也用過吧?」
「等這場暴風雪停止後,我會把信綁在這傢伙身上讓它飛走。半天應該就能飛到郡都了。」
突然被提到的白正喝着茶,她先是啞然,隨後便害怕起來。她怯生生地躲到我身後。我瞥了她一眼,然後再次面向代理火長開口:
「伴部先生」
「喂喂,彥六郎,真的假的?要滯留在這種地方嗎?」
「沒問題……我是想這麼說,但那個小鬼也算在內嗎?」
「好了……你們聊完了吧?那我就先失陪了」
「……誰知道呢。這裏就是最後的召集地點了。本來應該要回郡都的……但這種暴風雪……」
「嗯,倉庫……倉庫……哦,是這裏」
「……我會先簡單地張開驅魔結界。幼妖小妖姑且不論,但對生剝鬼沒什麼效果。我也會派人看守。我和入鹿輪流,你們有六個人,所以是兩人一組輪三班。沒問題吧?」
軍團兵們一瞬間露出詫異的表情盯着我的手掌……隨後被從我手掌中出現的鴿子式神嚇到後退。他們目瞪口呆,嚇得腿軟。看到這幅光景,我不禁在面具下露出苦笑。因爲我覺得自己做的事就像變鴿子魔術一樣。
「小鬼啊。怪物的外表可不能信啊。」
「剛纔被襲擊的時候,謝謝你救了我」
我喝着茶,試圖驅散自己也開始感受到的倦怠感和睏意。然後我望向半毀的車站窗戶。暴風雪幾乎遮住了整個車站外面……我咬緊牙關。一種彷彿骨頭卡在喉嚨裏的感覺讓我焦躁不已。
「身體是誠實的,別再硬撐了。來,這是墊子」
我從行李中拿出便宜的墊子,塞給惶恐的白。這是露宿時用的單人墊子。
「可是,我也想做點什麼……」
腳步聲逐漸遠去。沉默再次降臨……
「嗯,是叫簡易式的東西。」
因此,我只能一個人坐在這裏,焦躁不已……
式神術的簡易式使役對退魔士來說是基本中的基本,但對下人來說是高度的詛咒,更別說沒有靈力的話,就如字面意思一樣是魔法。鄉下的軍團兵很少有機會近距離看到,所以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也是在大猩猩大人的嚴格指導下,才終於能勉強使役簡易式。
車站已經到處都是破破爛爛的了。爲了處理怪物們的屍體,我打算在離開這裏的時候把建築物燒掉。反正都要燒掉,拿點物資也沒問題……入鹿的主張就是這樣。
彥六郎唾棄般地說道,但我無法否定。
最先打破沉默的當然是入鹿。盤腿坐在地上的她慵懶地站了起來。
「哼,居然用那種東西,你們果然是怪物啊。」
「……快睡吧」
「……」
我瞥了一眼變得破爛不堪,只能勉強遮風擋雪的車站內部,然後問道。
「誰知道呢。你們打算怎麼辦?很不巧,目的地的車站已經變得空蕩蕩了哦?」
「那可真厲害啊。不需要傳令兵了?」
「嗚欸!? 」
「別嚇唬她了。讓小鬼看守有意義嗎?」
如果是牡丹那樣的正規退魔士,就能通過式神直接對話,還能附加各種各樣的功能,但遺憾的是我還沒那麼熟練。目前我學會的只有半自動移動到目的地,共享視覺,還有把煙霧彈和臭袋等綁在上面的自走炸彈化。盡是些小伎倆,不過對我來說已經非常有幫助了,對於連一個法術都不會用的人來說,這就像外掛或BUG技一樣吧。
「你要去哪兒?」
「伴部先生……」
「可惡」
「那是什麼?紙……嗚哦!? 」
白耷拉着狐耳和狐尾,輕輕點了點頭。她在我的旁邊鋪好墊子,用防寒服代替被子裹住身體,蜷縮着躺了下來。
白說完這句話後就不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開始發出輕微的呼吸聲和鼾聲。
「小孩子就別逞強了……你也被這場暴風雪消耗了不少體力吧?眼睛都睜不開了」
「沒辦法啊。還是說,你們想在這種暴風雪中強行前進?想死的傢伙我不會阻止哦?快點去吧!」
彥六郎指着外面的暴風雪如此宣言,剩下的軍團兵們便不再多言。他們也和我一樣是稗田本地人,似乎明白在這種不知何時會放晴的暴風雪中外出無異於自殺。
「總之,今天就裹着毛毯睡覺吧。畢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在哪裏睡。」
「怎麼了?」
白的眼睛明顯已經很困了。可能是因爲篝火和熱茶讓她放鬆下來了,也可能是緊張的神經終於放鬆了。
我伸出手掌,回答彥六郎的問題。更準確地說,是回答放在他手掌上的紙片。
聽到代理火長的話,與他關係接近的部下軍團兵們紛紛抱怨。
我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輕輕咂了下嘴。有什麼,有什麼讓我很在意。一種難以名狀的違和感。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因爲無法說明,所以我什麼也說不出口,也無法告訴任何人,這讓我更加焦躁。
彥六郎懷疑地瞪着白,但很快又失去了興趣,將視線轉回眼前的篝火。他從煮沸的鍋裏往茶杯裏倒了第二杯茶。我們暫時無言地圍着篝火。
「……好的」
「乾肉和茶哪能填飽肚子啊。倉庫裏有喫的吧?我去隨便拿點。反正最後都要燒掉的吧?」
「好的……對不起」
彥六郎順着我的話提出了要求。剩下的軍團兵們也跟着附和。他們自己不動,是因爲不想離開篝火嗎?入鹿聳了聳肩,朝着倉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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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和怪物的屍體一起睡嗎?別開玩笑了!」
「既然要拿,不如找點酒或煙吧。這麼冷,我特別想要酒」
「可以是可以,但別待太久啊?雖然大致上都解決了,但說不定還有妖怪藏在什麼地方。武器也別忘了帶哦?」
狼人穿過從外面吹進雪的屋檐,來到了那裏。
「哦,種類還挺豐富的嘛」
入鹿走進車站的倉庫,開始肆無忌憚地物色裏面的東西。
倉庫裏有用來招待客人的東西,恐怕是不久前剛補給的物資。以鄉下車站來說,倉庫裏的物資相當豐富。
蝦夷女拎着路上找到的桶,毫無計劃地把食物、酒瓶、香菸等東西一股腦地往裏面扔。
她的手突然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寂靜只持續了一瞬間,隨後入鹿用充滿敵意和警戒的語氣開口了。
「喂,你打算偷窺到什麼時候?」
隨着這句話,入鹿跳躍般地轉身,下一瞬間就抓住了隱身在自己十步後方,以隱行阻礙認知尾隨的式神。他緊緊握住蜂鳥式神。
『……你這舉動還真是粗暴呢。你到底想做什麼?』
被拉到手邊的蜂鳥發出的平淡話語,讓入鹿不愉快地哼了一聲。
「別再演那種不可愛的戲了。你這傢伙,裏面不是平常使用那傢伙的女人吧?」
『……嗯,這下傷腦筋了。我以爲聲帶加工得很完美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隨着入鹿的指摘,蜂鳥編織出的話語從少女變成沙啞老人的聲音。松重老翁讓蜂鳥的頭稍微傾斜詢問。式神的眼睛感覺有些虛無,也像是無機質。這似乎也說明了式神另一側的使役者是怎樣的人物。
「沒什麼,就是第六感……那種事怎樣都好。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打量着我,讓我很不愉快。」
『那還真是過分。監視你的又不是隻有老夫。還是說,你沒注意到其他人的視線?』
面對咋舌的入鹿,老翁指出。潛伏在那個下人身旁的式神確實不只有這隻蜂鳥。雖然不只……。
「那種事我知道。我有感覺到討厭的視線。」
具體來說是誰在看,入鹿也不清楚。她只知道有好幾個人,至少其中一個是那個蒼色的鬼。入鹿記得以前告訴那個下人這件事時,他露出了苦笑。那個下人似乎也理解這件事。「我從以前就被當成玩具了,已經習慣了。」他半放棄地說道。不過……。
「如果你們和其他人一樣只是看着的話,那倒無所謂。但你們不一樣吧?」
入鹿從那個下人口中聽說過這件事,實際上在逃出旅店街的牢房時,也和孫女那邊的人有過接觸。她已經知道在都城的那件事和他們有關……。
「不,是我讓她睡的。她應該很累了吧。早飯我會讓她喫個夠的」
入鹿嘲諷般地哼笑。他儘量保持平靜,爲了掩飾而露出無畏的笑容。
入鹿驚訝地重複蜂鳥的話。
「小孩頭忍不住睡着了嗎?」
「真是的,太悠閒了吧。竟然睡得這麼香」
「我可沒相信你……別以爲能騙過我哦?我確實是個沒學問的笨蛋,但可不是傻瓜。對可疑的陰謀可是很敏感的」
關於使役這隻蜂鳥的女人和老人,入鹿知道他們是下人的祕密協助者,但沒有問出更深入的內容。考慮到他們至今爲止迂迴而偷偷摸摸的協助方式,可以確定他們不是什麼正經的協助者。
「嗯,回來了嗎?真慢……唔哦!? 」
「你們有什麼目的?說啊?」
老翁悠哉地對入鹿說道。但入鹿沒有說話。蜂鳥對她的態度輕聲嘆息。
「切,真是隻狡猾的狐狸……喂,你們幾個,這是你們要的酒和煙。拿去吧,你們這羣小偷!」
『不要不聽人說話就給出差評啊……那個下人在很多方面都很笨拙。拜他所賜,我們也不得不鋌而走險。說實話,我們也想妥善處理這次的事件』
「…………」
從剛纔的對話內容來看,入鹿暫時站在原地。但那也沒有持續多久。剎那間,隔着面具的下人的視線讓入鹿察覺到了。下人的頭在那之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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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鳥瞥了一眼老翁滿是皺紋的外表,做出像是在嘆氣的動作。看到他的樣子,入鹿咂了咂嘴。
『哎呀哎呀,希望你別太粗暴。這終究只是簡易式,被握得太用力會壞掉的哦?』
會使用式神,對靈術咒術有見識,要麼是非法的,要麼是被驅逐的退魔士……不管怎麼說,這種人的企圖肯定不會是什麼正經事。
「事前的警告?」
『因爲你是狗嗎?』
『哎呀,都說了這是簡易式,很容易壞掉的……』
『知道了知道了。別那麼急嘛……那麼』
『年輕人就是性急,真傷腦筋。哎呀,你不用那麼警戒。我只是想給你事前的警告。』
「這是………」
「真可笑。比起我,你去找那傢伙說不就好了?」
「也就是說,你們有什麼不良企圖?」
……聽到內容後,入鹿不由得倒吸一口氣。他瞪大了眼睛,感到驚愕。
『本來的順序是這樣沒錯,但事情沒那麼簡單。那傢伙恐怕會反對我的話。』
「是狼!」
不知道是被當成狗而生氣,還是對老翁想用玩笑話矇混過關的態度感到不快,入鹿更加用力地握緊了蜂鳥的身體。蜂鳥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翅膀,要求他放鬆力道。
『沒錯。然後我想請你幫忙這件事。』
聽到入鹿的要求,蜂鳥重新端正了態度。然後他開始進入正題。蜂鳥組織着語言。
『能拜託你幫忙嗎?』
「不,幫大忙了。謝謝。」
正因爲妖狼的五感敏銳,所以她知道。這隻蜂鳥中的存在明顯是故意暴露氣息,好讓自己發現。爲了在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情況下對話……。
他接住了防寒用的外套。
被坦率地感謝,入鹿反而生氣了。在都城的騷動時也是這樣,入鹿覺得他是個很難用對話佔上風的男人。他咂了咂嘴,直接盤腿坐在旁邊,從桶子裏拿出從倉庫裏偷來的食物。
「…………」
對於式神的主張,入鹿用可以說是野生本能的感覺不情願地做出判斷。聽到這個回答,蜂鳥對面的老翁饒有興趣地笑了。
『哦,意外地坦率啊。我還以爲你會更加懷疑呢』
對於蜂鳥的請求,入鹿無法立刻回答………。
「給白狐的份。你打算一直穿成那樣嗎?」
與蜂鳥的對話結束後,入鹿沉默着從倉庫回來,他看到了正無言地盯着篝火的下人。
「你們不是有一段時間沒露臉了嗎?而且一出現就不是那傢伙,而是跟在我背後。這不是很奇怪嗎?而且……你們剛纔故意暴露了氣息吧?」
「鼾聲那麼大的你有資格說嗎……都說睡的孩子長得快。總比害怕得睡不着要好」
下人回答了入鹿的疑問。他溫柔地回答,然後俯視着蜷縮在旁邊的白狐。半妖狐少女正發出輕微的呼吸聲。入鹿覺得,她明明身處這種狀況,卻還是安心地睡着了,這說明她缺乏危機感。
「別扯開話題了。快點說正事。我也沒那麼閒」
「嘖,真是無聊的反應。」
「……喂。這是在開玩笑吧?」
在自己向他搭話的瞬間,他把那個扔了過去。下人一瞬間嚇了一跳,但還是接住了那個。
下人說着,摸了摸睡着的少女的頭。白狐像是回應他一樣,嘴角微微上揚。她的小手抓住了下人的衣角。
聽到入鹿不由得脫口而出的疑問,老翁用壞心眼的語氣予以否定。察覺到他的說法中沒有謊言,入鹿一臉苦澀,同時感到焦躁。事態似乎正在朝着比自己想象中更糟糕的方向發展。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哈哈,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啊。嗯?」
『你覺得我會開這種玩笑嗎?』
「哦,終於來了!」
「嘿嘿嘿,等好久了」
入鹿對白狐的行動表示無語。聽到他的宣言,同樣圍着篝火的軍團士兵們紛紛走向桶子,拿走自己想要的東西。然後他們聚在一起,開始飲酒作樂。
「怎麼樣?你要喝嗎?」
「不了,我還要守夜呢。我就算了。你可以先睡,但別喝太多啊?之後我會來換班的」
「嘿,你這人真沒意思」
入鹿對下人的回答嘆了口氣,然後打開從倉庫裏拿來的酒瓶,直接對着瓶口喝了起來。下酒菜是同樣從倉庫裏拿來的醃菜,他咬了一口整根的醃蘿蔔,然後咔嚓咔嚓地嚼碎。
「唉,你才過得太悠閒了吧?你是不是太缺乏緊張感了?」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對於下人的感想,入鹿堂堂正正地闡述了自己的人生觀。這是他毫無虛假的真心話。在這個時代,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忍耐而後悔是愚蠢的。入鹿決定要對自己誠實,活得直率,然後死去。
「……我並不是想對你的價值觀說三道四。畢竟我這輩子也沒資格說別人」
下人聳了聳肩,喝着茶,似乎打從心底感到無語,又似乎在自嘲。入鹿見狀,停下了喝酒的手,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下人。
「……怎麼了?」
「嘿!!」
「好痛!? 」
「哇啊!? 」
隨後,入鹿強行扯下了一撮下人的頭髮。下人不由得發出慘叫。一旁的白狐聽到慘叫,睡眼惺忪地醒了過來。
「嘿嘿嘿,剛纔的反應很不錯哦?」
「你這傢伙……!!? 」
「發,發生什麼事了……!? 」
「……你這傢伙的個性果然不錯。」
一提到鈴音的事,我立刻對他釋放殺氣,彥六郎連忙辯解。他的話似乎不是謊言。看來被入鹿一併打暈的事,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創傷。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對我來說正好。
我單手拿着裝滿乾草的桶子,從車站的主屋走了出來,臉頰感受到的寒氣讓我忍不住嘆了口氣。暴風雪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天以上。
我最後有些諷刺地開了個玩笑。
「…………話說回來,你的手從剛纔開始就被喫掉了哦?」
「我們也要跟你們同行,沒問題吧?」
我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脫下盔甲,只穿着皮革制輕便服裝和防寒衣物的火長……彥六郎。我肯定他的說法,同時走進馬廄。
「首先,你們必須服從我的警告和命令。你們對詛咒和妖怪一竅不通吧?畢竟你們連對付之前那些雜魚都陷入苦戰了。我不是自大,但我在那方面比你們更懂。我不想因爲你們的失誤導致事態惡化。」
「永遠別回來了!!」
遺憾的是,他把從下人那裏扯下的頭髮藏進懷裏的畫面被陰影遮住,誰也沒看見。還有她那苦澀的表情也是…………
這是發生在我們從車站出發的前一天晚上…………。
……順帶一提,原本留在車站的馬匹只剩下一些骨頭和粘在牆上的血跡。也就是說,發生了那種事。
「物資及住宿等應予通融……嗎?關於人手的部分就擴大解釋了。之後我可能會被上級責備哦?」
「什麼條件?」
「顧不了那麼多了嗎……」
面對我的質問,彥六郎的回答有些牛頭不對馬嘴。
下人對着再次走向倉庫的入鹿破口大罵。一旁的白狐依舊不明所以地環顧四周,軍團兵們鬨堂大笑。入鹿背對着這陣喧鬧,愉快地高聲大笑,然後一溜煙地逃走了。
馬廄裏有軍團兵騎乘的七匹馬和我們帶來的兩匹馬,總共九匹馬。它們一看到我,就迫不及待地發出低吼。其中最顯眼的藍毛馬更是吵鬧地抖動身體,要求乾草。
「還在下啊……」
「啊?」
「你跟在郡都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啊。說話這麼難聽,這纔是你的本性嗎?嗯?」
「我們打算讓五助和彌八郎回郡都。剩下的人要跟你們一起去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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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六郎聽了我的提議後,瞪了我一會兒……然後一臉苦澀地嘆了口氣。
我爲了餵馬而走向車站的馬廄,同時抬頭看着天空,預測今後的天氣。這場暴風雪意外地漫長,但天氣似乎正在逐漸恢復。應該說,要是不恢復就麻煩了。我可不想被困在廢棄車站裏好幾天。
「嗯?對,預定明天早上出發。」
聽到我的指摘,彥六郎露出無畏的笑容,走進馬廄。然後他把手伸進我拿着的桶子裏,開始喂自己的馬喫乾草。
「照這個情況看來,明天出發嗎?」
他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讓我忍不住歪起頭,面甲下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不過……風勢好像稍微減弱了?照這個情況看來,明天應該就會停了。」
「爲什麼?我先說,我們這邊的危險性應該比較大哦?」
「這就是重點了。我們雖然接到命令要向各地的村莊和驛站徵召人力,但之後的行動並沒有明確的命令。而且,你有郡司大人給的通行證對吧?那玩意兒可以派上用場!」
「……唉。來。」
「這個醃蘿蔔不行啊。醃得不怎麼樣。沒辦法,我去再找點別的下酒菜吧」
「端正你們的品行。別再對我的同行者、路上的旅人或村民做出像之前在郡都那樣的事。做不到的話,你們在場也只會礙事。」
「握手啊。我不會因爲你們服從我的指示就對你們頤指氣使的。我會對協助者表示誠意……還是說,你們覺得有靈力的人都是怪物,所以不想碰我的手?」
面對彥六郎的提議,我不得不點頭。老實說,雖然陸無之那些傢伙對雪音……不,對鈴音她們出手,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彥六郎的措辭雖然粗魯,但眼神很認真。看來他也對自己的家鄉被生剝鬼襲擊一事抱有危機感,甚至顯露出焦躁。
「……那又怎麼了?」
我把裝在桶子裏的乾草從柵欄裏遞出去,讓馬匹們喫。我一邊餵馬,一邊用疑惑的眼神看向站在馬廄入口的火長,試探對方的意圖。不過,對方很快就說出他的來意,讓我省了這道工夫。
「但是,你們加上小孩也只有三個人吧?你們不想要人手嗎?」
「嘖,知道了啦。你這人還真是記仇耶。放心吧,那天我們也是突然被徵召,而且還是負責夜哨,再加上喝了酒,心情很煩躁。鬼月?那個女的小鬼也很囂張……喂喂,別那樣瞪我啦。我不會再做那種事了,那個狼女也很可怕。」
「我明白了。就允許你們同行吧。但是,我有兩個條件。」
入鹿笑嘻嘻地站了起來,下人則用略帶哭腔的聲音責備他。白狐還沒睡醒,不明所以地四處張望。順帶一提,軍團兵們在稍遠的地方愉快地觀賞着這一幕。完全被當成下酒菜了。
「哇!? 你這傢伙到底喫了幾個人的手啊!!? 」
火長聽到我的話後,一瞬間瞪大了眼睛,但馬上又露出了打心底厭惡的表情。然後他回應了我的呼喚,用力握緊了我的手…………
「別岔開話題。你們這是吹了什麼風?我們這邊的工作可不是郊遊哦?」
「嗯?你那隻手幹嘛?」
「我們可不是在耍帥或鬧着玩。當然,也不是在同情你們。只是……我們這邊的家鄉也很危險,實在沒辦法夾着尾巴逃跑。」
「……另一個條件呢?」
彥六郎緊接着指出這一點,我慌忙把連同乾草一起舔舐我手的青毛馬的臉頰全力拍了下去。
我一瞬間沒聽懂彥六郎話裏的意思,但很快就理解並接受了。朝廷的軍團除了高階指揮官以外,大部分的士兵都是以當地居民爲核心編成的。
「聽說你們預定往北走?」
「理由我明白了。但是,你們打算怎麼跟上級解釋?」
「這……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