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話●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2萬 字
現世總是如此難以生存,就算等待也不會有救贖降臨。因爲命運殘酷,世間冷酷,災難只會接二連三地降臨在受苦之人身上。
所以他纔會揹着鋤頭,在紛紛落下的雪花中踏上歸途。從一大清早工作到太陽西下,全身承受着倦怠感的折磨,一言不發地踏上歸途。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身爲一家支柱的父親已經無法下田工作,也無法去撿柴或採野菜。畢竟他失去了一隻腳,根本不可能從事農活。所以只能由兒子代替他去服勞役。而且……
「……居然已經開始下雪了。」
他喃喃自語的語氣裏充滿怨恨。冷夏導致作物歉收,再加上比往年更早來臨的寒流,原本就不多的收穫大部分都因爲年貢和地租而消失,連進入秋天后去山裏採集果實、香菇、野菜和處理雜務的工作都沒能好好完成。爲了度過今年冬天的儲蓄實在少得可憐……正因爲如此,他和父親纔會連冬天都拼命工作,父親無法工作後他一個人也繼續努力。因爲只能靠工作來撐過這個冬天。
如果做不到,就只能餓死。鄉下人有城裏人所沒有的溫情?那只是幻想。至少在這個總是害怕饑荒、害怕災害、害怕妖怪的世界裏,就算鄰居捱餓,也很少有人會伸出援手。因爲每個人光是讓自己活下去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
他咬牙忍住心中的鬱悶,再次邁開腳步。對現狀感到不滿也無濟於事。前世也就算了,在這個世界就算抱怨也無濟於事。上頭只要能收成就好,根本不會在意邊境開拓村的小農會怎麼樣。不管哭喊得再大聲,也不會有人看見。所以,只能工作……除此之外,他什麼都做不到。
「…………?」
再次邁開腳步的他在村子入口附近的水田看到了那個。三個小孩子在水田的堤防上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吵什麼。認出他們的背影和髮型後,他疑惑地走了過去。
「快、快點,哥哥!好好抓住!要逃走了!!」
「我知道!!可是這傢伙滑溜溜的……!? 」
「哇!? 跑過來了!? 」
「你們在做什麼?」
「「「哇!!? 」」」
聽到他的聲音,三個小孩子,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同時回過頭來。他很熟悉他們。因爲他們是他最重要的弟弟妹妹。
「喂喂,你們的衣服怎麼弄得這麼髒……」
「哥哥!!先幫我們一下!!」
雖然稻子已經收割完了,但看到弟弟妹妹們把腳踩進水田弄得滿身泥,他還是感到很驚訝。但聽到妹妹求助的聲音,他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瞪大了眼睛。因爲妹妹手裏抓着一條正在掙扎的泥鰍,而且還是條肥美的泥鰍。
「「「啊!? 」」」
『嘰嘰嘰!!』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在一番苦戰之後,衣服上沾滿了泥巴,總算是抓住了泥鰍,然後把它扔到了水田外面。被扔到鋪滿雪的地面的泥鰍還在拼命掙扎,但它已經沒有得救的希望了。當它變得虛弱,動作變得遲緩的時候,兩個弟弟一起撲上去抓住了它。
它們確信,眼前的存在是自己無法對付的。是絕對不能與之爲敵的對手。
黑色異形喉嚨裏發出低吼,無言地俯視着白若丸。無數封符的縫隙間露出的眼孔讓少年不由得僵在原地,無法移開視線。不,事實上他真的被定住了。那雙眼睛明顯不正常,視線彷彿能看穿靈魂………。
「因爲我是哥哥啊。年齡不一樣啊。年齡」
「太好了!太好了!!哥哥好厲害!!」
他無奈地說完,弟弟妹妹們頓時笑逐顏開。真是羣現實的傢伙,他一邊這麼想,一邊幫他們拍掉身上的泥巴。總不能讓他們渾身泥巴地進到家裏。
因爲………。
看來他們想幫父母和自己分擔一些家務,所以和弟弟們一起在村子周圍尋找食物。很遺憾,他們沒有找到什麼能喫的東西,但在回程的路上,他們發現了在水田裏游泳的泥鰍,於是三個人一起慌忙地試圖抓住它。
「………?哥哥?怎麼了?」
泥鰍從妹妹的手中滑落,試圖逃進水田的泥巴里,他扔下鋤頭,雙手伸進泥巴里抓住了它。他那絕不讓泥鰍逃走的動作,簡直就像在看殺父仇人一樣。
但是,少年心中的恐懼和不安卻同時消失了。也許是因爲他本能地感覺到,那雙注視着自己的眼睛裏沒有惡意和敵意。少年因爲自己的境遇,對他人投向自己的感情格外敏感。
因爲,對於這個家庭來說,自己就是個瘟神,是寄生蟲,是應該疏遠的忌子,所以,所以…………………。
「別說了。只是我運氣不好而已。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戰戰兢兢地轉過身,看向背後傳來聲音的方向。妹妹雪音正歪着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自己,看着哥哥。視線重合了。妹妹露出了笑容。妹妹仰慕着自己這個哥哥,信賴着自己。但是,他已經無法對妹妹回以笑容了。不可能回以笑容。
「……那種地方竟然會出現中妖。村裏的領導都在議論,說這個村子裏是不是有靈力者。難道說………」
「………?哥,哥?」
「但是,那孩子!我也是……雖然,雖然……!!嗚嗚………」
「……不過,離村子這麼近的話,應該不會靠近吧。好了,快點把衣服上的泥巴擦掉。一起回去吧?」
「……親愛的,你沒事吧?」
三個弟妹們戰戰兢兢地聽着他的說教。最小的妹妹被他摸着頭,快要哭出來了。但是,只有這件事…………
因爲………。
「是嗎,那就好。但是………」
『嘰……嘰………』
「噫!? 」
妹妹興奮地歡呼着。他向妹妹詢問情況,妹妹興奮地向他解釋。
兩個弟弟抓着泥鰍,妹妹則擅自牽着他的手,四兄妹一起回村。他指示弟弟妹妹們用儲藏在後院的甕裏的水洗手和清洗泥鰍,然後走向家門。他打算把今天一天的工作報酬,以及弟弟妹妹們的戰果報告給父母。最近接連發生不幸,他們應該會爲弟弟妹妹們感到高興吧。他這麼想着,正要敲門告知自己回家了………他突然停下了手。理由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爲家裏傳來了聲音。是父母在交談的聲音。
「但是,嗚嗚……」
「嘖,別想逃!!? 」
『………!!』
『嘰!? 』
「……嗯,好像不用擔心化膿了。我運氣很好。這樣下去的話,傷口很快就會癒合了」
緊接着,黑色異形的前蹄隨着「咕嚓」的一聲踩爛了怪物的腦袋。頭部被踩爛的河童似乎也受到了致命傷,身體一陣陣抽搐,然後就一動不動了。白若丸看着河童的死狀,害怕得渾身發抖,然後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妹妹稱讚着把泥鰍拖到地上的長兄,但隨後就被哥哥戳了一下。兩個弟弟也一樣。這是理所當然的。三個人擅自繞着村子周圍走太危險了。父親不久前才被妖怪襲擊。而且,那個妖怪還沒有被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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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對於四足站立的異形來說,這些事都無關緊要。
妹妹呻吟着,次男反駁道,但他搪塞了過去。實際上,次男和身爲長男的他年齡差了三歲,三男和長女則和次男只差一歲。對小孩子來說,三歲的差距很大。而身爲長男的他擁有超過年齡的思慮和智慧。要他和弟弟妹妹們一視同仁,簡直是無稽之談。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俗話說「一隻兔子,一隻泥鰍」,泥鰍被認爲具有與一隻兔子相當的營養。當然,實際上並沒有那麼誇張,但在這個貧寒的村莊裏,泥鰍是寶貴的蛋白質來源。絕對不能讓它逃走。
他看着垂頭喪氣的次男,輕輕嘆了口氣。弟弟妹妹們的行爲確實很危險。但是,他也不能無視他們的想法。
幾乎在本能的領域得出這個結論的河童大軍,甚至無視了直接在腦中下達的命令,一齊轉身逃走。它們想要逃亡。沒錯,是「想要」逃亡。
因爲………他此時意識到了。自己是不能存在於這個家庭裏的。自己………。
他們在說什麼呢?他這麼想着,不假思索地豎起了耳朵。這是錯誤的。是失敗的。但也是正確的,是成功的。
「沒事的。總會有辦法的。我也會努力做副業的。◼️◼️也像長子一樣努力工作。真是個好孩子。所以沒事的,今年的冬天肯定也能熬過去的……」
「哥哥好厲害!我們三個人都抓不到的!!好痛!? 」
河童大軍被那銳利的目光盯住,不由得後退一步,狼狽不堪。如果是它們的「源流」也就罷了,對於河童這種妖類的末端個體,而且還是變質個體羣的它們來說,眼前的存在等級實在相差太大了。正如字面意思,雙方的「位相」完全不同。
「啊………」
『咕嚕嚕嚕嚕嚕…………』
因爲…………。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但是哥哥你不是也出去了嗎。太狡猾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啞口無言地看着它。他們對它保持警惕,爲了不錯過它的下一個動作而緊張不已。沉默籠罩着整個地下空間。
「別說了。你不用這麼鑽牛角尖。你是我的妻子,而◼️◼️也是和下面的孩子們一樣,是我可愛的餓鬼」
「但是……」
「別……別這麼說。和那個嬰兒一起漂流到這個村子的時候,只有你接納了我們。果然那孩子,◼️◼️是………既然如此,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
「你們的心意我很高興哦?但是不要做危險的事哦?我真的擔心死了哦?要是發生什麼事該怎麼辦……?」
打破沉默的是綠色的怪物。河童的上半身被咬掉了一半,內臟灑了一地,但它卻依然以怪物般的異常生命力爬行着,完全無視現場的狀況,試圖逼近白若丸。它的速度之快,讓人難以想象它已經失去了半個身體。有些人可能會聯想到蟑螂。
它用盡全力打破了無數封符的束縛,推開壓在身上的神鷹,擊碎了附身在七尾狐身上的鬼月葵的儀式結界,出現在了那裏。它四足踏地,渾身是血的異形出現在了那裏。
異形眯起眼睛,但很快就把視線從少年身上移開,轉而看向正面的無數綠色怪物。與此同時,少年癱坐在地上,就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
「哇!? 」
『咕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然而,面對背對自己逃走的河童大軍,它並沒有施以慈悲。下一個瞬間,它張開大嘴,釋放出火焰的濁流。數百隻河童大軍瞬間被業火吞噬。
「呀!? 」
「長老!!」
當然,孤立在河童大軍中的胡蝶和葉山也被捲入了業火之海。葉山慌忙想要保護胡蝶……但下一個瞬間,兩人卻目瞪口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周圍是一片火海,身旁的河童們痛苦地打滾,碳化後如干粘土般崩塌,沉入地面。儘管如此……卻連一絲熱氣都感覺不到?
「這是……」
胡蝶驚歎道。這顯然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類似『淨火』或『滅卻』這種有條件限制的異能火焰。而且,這明顯不是以靈力爲源泉的力量。
『嘰嘰嘰…………』
『嘰……嘰……』
河童們痛苦地掙扎着,臨死前的慘叫聲迴盪在四周。
『嘰……嘰……』
「咿……!? 」
一隻全身被燒得像火把一樣的河童,全身像融化般崩塌,爬向白若丸。它匍匐着伸出手。白若丸看到它的樣子,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叫,緊緊抓住了它。
然後他抬頭一看,發現那是一隻黑色的異形,少年的身體僵住了。他低頭看着白若丸,白若丸倒抽了一口氣。
『…………』
異形像是毫不關心般立刻移開了視線,然後向前邁出一步。他走到燃燒的河童和白若丸之間。結果河童抱住異形的身體,然後全身粉碎,逐漸碳化。碳化的河童碎片在他身上熊熊燃燒,但火勢逐漸減弱……
「……」
白若丸看到了。他看到了異形那雙凝視着眼前這些發出慘叫,被燒死的怪物們的眼眸。那雙流露出憐憫與悲傷,與怪物不相稱的眼眸……
燒死數百隻河童的業火逐漸平息。在餘火還在燃燒時,異形緩緩邁開步伐。
「可惡,真礙事……」
如果要評價的話,這應該說是自傷行爲,或者說是自焚行爲。但是牡丹並不認爲這是單純的自殺行爲。
然而,異形並沒有停下腳步。葉山雖然不情願,但還是舉起了短刀。他舉着短刀,大聲喊道:
『咕嗚嗚嗚嗚嗚…………』
葉山走上前去,用顫抖的聲音呼喚黑色異形。
「啊……!!? 好痛!? 」
他也理解了。理解了眼前的存在與自己的等級差距。儘管如此,他還是呼喚了。因爲他還無法判斷眼前的存在是敵是友,以及對方是否還擁有人心。
『…………』
「歡迎回來,親愛的。呵呵,你很努力呢」
人類這種生物是衣食住足後纔會懂禮節的生物。更何況在基本慾望之前,光是活着這件事本身就不輕鬆的現世,比起自己更優先他人的這種行爲讓牡丹只能感到傻眼。明明連自己的事都無法滿足,卻還想照顧他人到這種地步……真的是個笨蛋。
身旁的白若丸下意識地想叫住他,但異形沒有回頭。他只是筆直地前進,走向被碳化的河童包圍的胡蝶等人。
她的腳骨被壓碎,肌肉纖維也被撕裂,白裝束之下恐怕已經淤血變紫,腫脹起來。又或者,已經開始腐爛了。
0;真是個濫好人呢。真讓人傻眼。1;
如此推測的是透過式神觀察現場的松重的孫女。他讓侵蝕自己身體的力量失控,否定了時間本身。當然,他的力量無法否定世界本身,所以正確來說應該是否定了自己身體的時間。不過,她也看穿了那只是臨時的外殼。
「不行,冷靜點。什麼問題都沒有。這裏很安全,所以不要動………」
『咕嗚嗚嗚嗚嗚…………』
0;那麼這並不是力量的失控。不如說……是他自己產生的?1;
(衣服正在再生。雖然傷勢看起來不嚴重,但內側應該相當嚴重。而且似乎也累積了相當多的疲勞……剛纔的火焰果然是使用了「滅卻」之力的限定時間回溯嗎?)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燒灼他身體的並不是普通的火焰。從他體內產生的,是概念上的火焰。那是將他的存在從世界上否定的『滅卻』之炎。
火焰吐息立刻就消失了。不,這本身並不是什麼大問題。重要的是火焰吐息燃燒的東西。胡蝶注意到腳上的疼痛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她緩緩地動了動腳趾,接着又動了動膝蓋。什麼都沒有。沒有疼痛,腳能動。極其正常,沒有問題,彷彿腳沒有被折斷過一樣。
從熊熊燃燒的業火中出現,或者說從業火中零落的人影,並不是被胡蝶,葉山或者白若丸接住,而是被她接住了。
衣服上沾滿煤灰,身體傷痕累累的他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想要搞清楚狀況而看向周圍,卻被葵阻止了。葵一邊阻止他,一邊緊緊抱住他。因爲葵不想讓他現在的身體亂來。而其他人只是茫然地看着這副光景……不,只有一個人在想着不同的事情。
「你,那雙眼睛…………呀,你要做什麼!? 」
『請不要靠近!! 你想死嗎!? 』
「你是伴部先生吧?……求求你,請回答我。你是我們的同伴嗎?你還有身爲人類的記憶嗎?還是說……」
「啊………」
「求求你,請你停下來……!!」
「你,這是……」
葵用扇子遮住嘴,小聲地說道。她的眼神無比冰冷。
「啊,等……」
其他人也把視線轉過去,有人舉起武器,有人躲了起來。在看到對方的同時,他們感到一陣驚愕。有人吞了口口水。
0;……總之,要先想辦法瞞過在場的這些人。還有,我自己想在地上的那些傢伙下來之前先弄到幾個標本……!? 1;
異形聽到胡蝶的話後,發出一聲低吟,然後立刻轉身。它像是要拉開距離一樣轉身,然後發出一聲低吟……下一瞬間,它全身都燃燒了起來。
迴響的這句話讓空氣爲之震動。突然變得沉重的氣氛讓所有人立刻把視線轉往聲音的來源。葵舉起扇子,幾乎是反射性地揮動。她執着地放出好幾道風之斬擊……但是被同樣揮動的腳所放出的風擊抵消了。不,說是抵消有點語病。因爲對方只揮了一次腳,就抵消了葵放出的十道風之斬擊……
實際上,土蜘蛛還活着可說是某種奇蹟。如果沒有用注入神力的蜘蛛絲編織的神祕布料,土蜘蛛應該已經死在那裏了。黑色異形的蹂躪就是如此殘酷。土蜘蛛靠着僅存的理性誤以爲對方是人類而手下留情,結果卻差點死掉。如果就這樣被放置幾天,土蜘蛛應該會衰弱而死吧。
「御意見番大人……?」
從嵌入的巖壁中爬起身的少女姿態的怪物渾身是血。她身上那塊讓人聯想到絲綢的鮮豔純白布料,被蜘蛛的綠色體液弄得髒兮兮的。她的額頭也流着血,從布料的陰影中露出的肢體也看得見令人痛心的瘀青。她身受重傷,傷勢嚴重。
就在牡丹一邊思考着這些事,一邊透過式神看向鵺的憑依體和鼴鼠的屍體的瞬間。
「……!? 請、請停下來!!」
她的全身散發出神氣……
「哇!? 」
「啊……唔………?這,這裏是……?我……做了什麼……?」
他全身突然燃燒了起來,前稚子的少年慌忙想要靠近他,想要幫他撲滅身上的火焰,但是停在他頭上的蜂鳥阻止了他。蜂鳥用嘴戳了戳少年的頭,強行阻止了他。
附身在七尾狐身上的分靈用理所當然的舉止,極其自然的動作接住重生的最愛之人,溫柔地抱住了他。她露出慈愛的笑容,緊緊抱住他,像是要讓他埋在豐滿的胸部裏一樣。彷彿這是常識一樣。
葉山拼命地再次呼喚。呼喚着,突然與異形對上了視線,他把想說的話吞了回去。那雙悲傷的眼眸削弱了他的敵意。他緩緩地放下舉起的短刀。他無法對眼前的存在舉刀相向。葉山知道那雙眼睛。很久以前,他曾經被同樣的視線注視過。
恐怕是預料到從地上來的討伐隊,靠着逐漸獸化的思考能力勉強做出的只有這副外表……不過,這並不是錯誤的判斷。如果討伐隊看到剛纔的他,應該會把他當成消滅對象或實驗對象吧。
異形用鼻子嗅了嗅胡蝶的腳,確認了腳的情況後,它在下一瞬間吐了口氣。準確地說,是像吐氣一樣噴出了火焰。胡蝶不由得擺出防禦姿勢。葉山大喊。但是……
在視線的前方,全身傷痕累累的蜘蛛少女,背上不斷長出不祥的蜘蛛腳,瞪着他們。
「哦,原來如此。你之所以沒死成,是因爲這個的關係吧?」
「……真沒情調。希望你不要妨礙別人的幽會。」
在胡蝶對那雙澄澈的眼睛說出什麼之前,異形就放下了頭。它低下頭,將鼻尖靠近胡蝶的腳。被壓住的觸感與鈍痛讓胡蝶不由得叫出聲來。
然而,蜘蛛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瞪着人類們。她踏着穩健的步伐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如此,那不難想象接下來會發生的事。而且,和牡丹有同樣想法的並不只有她。人影從白若丸他們的身邊穿過。幾乎同時,人影從眼前的業火中浮現………像是倒下一樣出現了。
「咦?這是……」
據說西方的神鳥會隨着天命的終結,將自己燃燒殆盡,然後從灰燼中轉生爲雛鳥。牡丹立刻意識到,眼前發生的現象恐怕也是類似的現象。
異形注視着葉山好一會兒,但還是再次邁開步伐。他悠然地從葉山身旁走過,然後來到她的面前。鬼月胡蝶抬頭看着他。
不管他抽到多少下下籤,不管他受多少傷,說到底都是和牡丹無關的事情。重要的是要如何利用他來驅除那些怪物。彼此的關係僅此而已……。
恐怕剛纔治療鬼月的御意見番的腳也是基於同樣的原理吧。只不過,他這次不只是外表,連內部也仔細地治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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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算了,這跟我沒有關係。1;
白若丸試圖逃離伸過來的狐尾,卻沒能成功,被五花大綁地吊在空中掙扎。葵瞥了他一眼。他畢竟是個外行人,明明是爲了他而跳的舞,卻連土蜘蛛都得到了好處。
(不,這倒是令人驚訝……)
葵眯起眼睛思考。獻給神明,安撫神明的舞蹈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本來別說對象之外,甚至有可能對對象本身都沒有效果。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對並非直接獻舞的對象產生如此大的餘波,是值得驚歎的結果。如果不是在這裏,甚至值得稱讚。
……沒錯,如果不是在這裏。
「你真是給我添了麻煩。」
葵小聲抱怨。就算被說任性,但事實上他在這裏暴露在危險之中,這使得葵心中對原本評價就不高的前稚子少年的評價又更低了。
捲住他的尾巴壓力稍微變強了。白若丸發出微弱的呻吟。與其說是疼痛,不如說是針對他所面對的負面情感。
「呵呵呵呵呵呵……………!!」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微弱的笑聲在洞窟中迴響。迴響的聲音響徹四周。
「…………」
葵眯起眼睛,將視線移回,發現蜘蛛臉上浮現笑容。那是彷彿在誇耀勝利的傲慢、高傲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你們讓我看到的都是些令人不愉快的東西呢,對吧?難得的機會,就讓你們見識一下我真正的力量吧!!」
接着嘲笑。一邊嘲笑一邊大喊。對那些羞辱、貶低、侮辱自己的人們宣言。
首先,蜘蛛張開那小小的嘴……隨後,怪物的身影消失無蹤。然後……
「嘖!!? 」
幾乎同時,尖銳的聲音響徹四周。葵同時咂舌。因爲扇子在蜘蛛腳即將直接擊中自己的頭部時勉強擋下,結果扇子上出現傷痕。是那把施加過好幾次咒術的扇子。衝擊讓葵的手顫抖、痙攣。
「……!!? 」
葵露出苦澀的表情,抱着他跳起。在用一條尾巴抓住前稚子的狀態下跳起。試圖與土蜘蛛拉開距離。但是,對方不允許。
「怎麼了?剛纔的氣勢消失了嗎?」
土蜘蛛像捕蠅蜘蛛一樣跳起,逼近想要逃跑的葵。蜘蛛腳的鉤爪一次又一次地揮下。葵揮舞扇子。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激烈的刀劍交鋒發出刺耳的金屬聲。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迴盪。衝擊的餘波挖開地面,穿破巖壁。狂暴的破壞風暴。然而葵和蜘蛛不同,她有必須守護的人,還有時間限制。她不能一直陪蜘蛛耗下去。
「就是現在,你快走!!」
而直到剛纔爲止,土蜘蛛都無法阻止羣體的叛離和逃亡,但現在卻能完美地控制它們。
面對嘲諷,以挑釁回應是鬼月葵的本性,同時也是她的真心話。現在的土蜘蛛確實擁有強大的力量,和先前相比應該強大了十倍。然而即使如此,土蜘蛛現在的力量依然遠遠不及全盛時期,在鬼月葵的全力面前也毫無用武之地……對於並非分靈的她來說。
……狀況就是如此惡劣,讓傲慢不遜的她不得不做出這種妥協。
「伴部先生!!」
「去死吧!」
隱行衆的青年和鬼月的御意見番想要加入葵和蜘蛛的戰鬥。然而蜘蛛不可能乖乖讓他們加入。土蜘蛛從葵吐出的業火中毫髮無傷地出現,發出怒吼。
隨着蜘蛛的吼聲,蝴蝶他們背後出現了蜘蛛妖怪羣。最多也就大型犬大小的小妖……數量大概有五十隻左右。對於一流的退魔士來說,是能夠輕鬆解決的雜魚……但那僅限於一流的退魔士,對於隱行衆的葉山來說是不能大意的對手,對於靈力即將枯竭的蝴蝶來說也一樣。一旦大意,等待着的就是死亡。
「切!!? 」
她抓住一瞬間的破綻,釋放出狐火。除了抓住白若丸的那條以外,總計六條狐尾釋放出狐火。土蜘蛛用前腳兩腳一揮,瞬間將狐火消除。但這也如她所料。隨後從口中噴出的業火吞噬了土蜘蛛全身,葵在確保心愛之人和白若丸的同時往後方跳開,拉開距離。然後有兩個人衝到葵他們面前。
「交給你了。我要使出全力,實在沒辦法分心照顧他。」
「該死的是你,狐狸猴!」
「咕……!? 」
土蜘蛛不屑地說道。對於葵這種符合退魔士作風的作法,他毫不掩飾厭惡感。
「哼,誘餌嗎?你還是老樣子,淨想些小聰明的伎倆。」
以自己的性命爲代價,眷屬們襲擊葉山和蝴蝶,爭取時間。這和剛纔醜態畢露,毫無理性和知性的怪物完全不同。小蜘蛛們現在完全成爲了土蜘蛛的手足。這正意味着現在的土蜘蛛已經從剛纔那個寄宿着神格的妖物變成了另一種存在。
(我是不是選錯了?但是除了這個身體以外,沒有其他憑依體能與那傢伙抗衡也是事實……)
「唔……!」
「……」
土蜘蛛用背後長出的蜘蛛腳蹬地,撲向葵。他瞬間拉近距離,以剛纔無法比擬的速度揮動最粗的兩隻蜘蛛腳,試圖壓扁葵。葵也以超越剛纔的速度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完美地閃躲。
巨大的蜘蛛腳從業火中出現,將葵推倒在地。對此,葵無法做出反應。因爲她的體力,精神力,靈力都已經不足了。蜘蛛腳爲了壓制她的行動,直接貫穿了她身邊的地面。
「呃……那個……」
葵立刻將視線轉向那邊。閃過腦海的擔憂,隨後便成爲了現實。從黑暗中氣勢洶洶地出現的是小蜘蛛,只有狼大小的小妖,它衝向了他和抱着他的少年。這是土蜘蛛早就預料到的,爲了不讓它去胡蝶和葉山那邊,而一直藏到最後一刻的眷屬倖存者,可謂是王牌……!!
「咕……!? 」
「接二連三耍小聰明……!!夥計們,給我上!!」
葵的內心產生焦躁和憤怒。這是對於只不過是分靈的自己感到無力的反應。葵清晰的頭腦理解到狀況正每分每秒地持續惡化,也理解到自己沒有打破現狀的對策。她理解到了。
但這也持續不了多久。葵再怎麼說也沒想過要和兇妖,更別說神格戰鬥。就算有想過,能對神格造成致命傷的武器也絕不多。經過幾次激烈的交鋒,葵的扇子已經破爛不堪。不如說能撐到現在已經近乎奇蹟了。而奇蹟也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燒死你。」
注意力一瞬間的渙散,意識的轉移,這是致命的。剎那間,葵用扇子正面接下了土蜘蛛揮舞的蜘蛛腳的鉤爪。不得不接下。沒有時間閃避了。
葵直接往前踏出一步,用靈力強化扇子,試圖砍下土蜘蛛的脖子,但土蜘蛛用背後長出的蜘蛛腳跳舞般地避開這一擊。他一邊閃躲,一邊用剩下的蜘蛛腳接連襲向葵。
葵俐落地放開白若丸。突然從被捆住的狀態獲得解放的少年發出小小的慘叫並掉到地上,接着葵立刻把他交了出去。
鬼月葵早已看穿土蜘蛛真正的目的。她明白眼前的蜘蛛看似只爲了復仇而肆虐,但其實目標是自己最愛的人,也就是稚氣的少年。
「可惡,區區殘兵敗將……不,區區逃兵居然在這種時候!!」
「哼哼哼,不過就是恢復了一點神氣,就興奮成這副德性。反正你連原本力量的一成都沒有取回吧?只是恢復了那點程度的力量就高興成這樣,真是可悲呢。」
葉山舉起短刀,蝴蝶也擺好架勢。她一臉不悅地看着眼前的蜘蛛們,憤憤地說道。
「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伴部!!」
葵瞪大了眼睛。她直覺地理解到事態已經陷入了最糟糕的狀況。即便如此……她還是用僅剩的靈力製造出狐火,從零距離向眼前的怪物釋放。灼熱的業火瞬間吞噬了眼前的一切。這是通過高度且徹底的效率化術式,以低燃費釋放出的高威力火焰風暴。然而,這種程度的火焰無法阻止蜘蛛,這點在剛纔已經證明過了……………。
然後……扇子終於被折斷了。被擊碎了。
「算了,無所謂。你就儘量掙扎吧!」
葵淡淡地告知,沒等白若丸回應就轉身面對蜘蛛。
即使已經腐朽,這副曾經是兇禍妖的軀體在葵能使用的憑依體中確實是最爲確實且優秀的。更何況,若要找能容許自己成爲憑依體的人……從這兩方面來看,她無法否定白狐少女的有用性。要是沒有對他的詛咒,最糟的狀況下至少還能同歸於盡……但強求沒有的東西也無濟於事。
「……!? 還有這麼多!? 御意見番大人!!」
「呵呵呵,仔細一看,你這傢伙也是相當不錯的素材啊。你的血肉和靈魂,就由我全部喫掉吧。放心吧,你主人所執着的那個男人,很快也會跟上你的」
兩人被小蜘蛛們拖住腳步。葵無法得到幫助,也無法逃跑。葵的額頭上流下了一滴汗。那是焦躁的汗水。葵剩下的時間絕對不多了。
「……!? 」
土蜘蛛俯視着靈力已經耗盡,連站起來都很困難的葵,高傲地嘲笑着。在嘲弄的同時,它的身體也開始變化。伴隨着吱吱嘎嘎的聲音,嬌小少女的輪廓開始搖晃,扭曲,然後膨脹……回過神來,那裏已經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蜘蛛怪物。大蜘蛛,土蜘蛛……!!
扇子和鉤爪發出尖銳的聲音,激烈地碰撞,火花四濺。勢均力敵。互相抗衡。
恐怕這些蜘蛛都是他火焰的倖存者,同時也是違背土蜘蛛命令的眷屬中最爲愚蠢的傢伙。儘管大多數的蜘蛛都被下人吐出的吐息化爲灰燼,但仍然倖存下來的傢伙,毫無疑問是在羣體中率先逃跑的個體。正因如此,它們才能從爭先恐後逃離他的同胞中倖存下來。
但是,土蜘蛛早就知道這一點,所以怪物在下一秒動搖了葵,而且還是用最有效的手段。
然而葵的靈力也所剩無幾,因此她無法再顧慮太多。所以纔要利用誘餌……如果土蜘蛛轉向他們,她就能趁隙攻擊;如果土蜘蛛攻擊她,她也能集中意識。
「呵呵呵,怎麼了?你的話變少了呢?來來來,說說看啊。威風凜凜地虛張聲勢吧。」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一邊是體內寄宿着神力的絕佳餌食,另一邊則是光是舞蹈的餘波就能讓神格之力限定性復活的稀有存在。對於計劃失敗,失去大部分眷屬的土蜘蛛來說,兩人肯定是他求之不得的對象。他們有可能成爲讓土蜘蛛捨棄此地,再次對人類復仇的重要關鍵。這也是葵在確保兩人安全的情況下持續戰鬥的原因之一。最糟的狀況是兩人被奪走,讓土蜘蛛全力逃亡。
沒錯,他們確實是殘兵敗將,也是逃兵。他們都是小型的小妖,就是最好的證明。
「等……」
扇子已經傷痕累累,靈力也有限,葵並沒有正面接下攻擊。她用扇子接下蜘蛛腳的攻擊,火花四濺,時而利用其力量,如跳舞般旋轉,迴避蜘蛛腳接二連三的攻擊。如此高超的技巧,是她才能的體現。如果那些不入流的退魔士想模仿她,不出幾回合就會輕易失敗,被蜘蛛腳踩扁。葵連續進行了數十回合,而且還是用借來的身體,她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沒用的!!」
「……!? 不會吧!? 」
葵試圖用苦肉計,以手刀攻擊,卻被吐出的蜘蛛絲阻止了。她的身體被粘性的蜘蛛絲固定在地面上。然後,怪物的八隻紅色眼珠射穿了她。它狠狠地瞪着她,張開下顎,發出威嚇的聲響。
「……!!」
雖然沒有發出慘叫,但葵的表情明顯浮現出恐懼之色,土蜘蛛見狀,得意地笑了。然後,它大大地張開下顎。下顎在前後左右張開好幾層,露出裏面無數的利刃般的牙齒。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讓葵不由得想別過臉去,但她卻狠狠地瞪着蜘蛛。她以銳利、剛毅的眼神瞪着它,彷彿在表明自己不會屈服的意志。
『……真可恨。』
面對葵的態度,蜘蛛喃喃自語。它憎恨地、憤怒地喃喃自語。然後,它彷彿要發泄怨氣般,一口氣從葵的憑依體的頭部開始啃食,然後…………
『嘎啊!? 』
突然,頭部傳來一陣刺痛,蜘蛛不由得發出慘叫,接着,它將八隻眼睛轉向頭頂。這次它瞪大了眼睛,感到驚愕、愕然、啞然。
與此同時,葵也倒吸了一口氣。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她立刻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彷彿在演戲一般,然後宣言道:
「哎呀哎呀,你已經睡飽了嗎?」
「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悠哉地睡覺呢?」
面對葵的諷刺,對方回以苦笑,彷彿感到困擾。
「……你的回答還是一樣無聊呢。」
葵如此說道,但她的表情卻浮現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在她的視線前方,是她最愛的人攀附在土蜘蛛的頭上,用短刀刺入其腦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