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話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2萬 字
人是擁有感情的生物。
正確來說,蟲子和動物也擁有某種程度的思考與感情,但構造沒有人類那麼複雜,也沒有細分化。無論好壞,它們都是基於單純的本能。思想、信仰、藝術……文化。之所以會產生這些,是因爲人類擁有足以自稱萬物之靈的豐富感情與感性。
而理所當然,感情絕非只有正面的一面。正因爲擁有豐富感情,負面的一面也更加不祥、污穢、醜陋。
就像現在持續在眼前森林中前進的咒式一樣。
『■■■■■■!!!!』
難以形容的怪聲咆哮響徹四周。那是在深邃森林中朝鬼月谷前進,全身浮現眼球的紅黑色肉塊。其身上滲出並纏繞的是咒毒的瘴氣。詛咒。咒毒。
咒式……是將詛咒、怨恨、痛苦等針對人、血統、土地的負面情感刻意濃縮,以式神形式具現化的存在。可說是式神術與咒術的混合。原本應該頂多只有一個人的大小……但現在失控的個體軀體隨便都有好幾棟民宅的大小,是相當巨大的咒式。
「那個就是委託我們驅除的咒式吧?」
我與數名部下在數里外的山地持續觀測,突然從背後傳來甜美的聲音。回頭一看,那裏站着一位與現場不相稱,身穿單衣,一頭紫紺色頭髮的夫人。視線對上,她對我微微一笑。
「……看來它懷抱着相當深的怨恨。要是沒有任何對策就收拾掉它,出手的人可能會受到詛咒。就算沒有,也會污染土地。」
我裝作毫無反應、毫無感情,淡淡地報告事實。
在北土之地四處奔走的咒式,從其外觀來看,在原作『暗夜之螢』中是作爲支線任務之一而存在的。
由非法咒術士將各種各樣的怨念重疊而生的咒式,毫無疑問屬於禁術一類。創造出來的本人因爲自己無法應付,所以不僅進行了相當粗糙的封印,還不負責任地逃跑了。這是大約五十年前的事。
五十年的歲月對封印來說相當短暫。詛咒會沿着緣襲來。封印的歲月越長,緣就會越風化,或者詛咒的對象增加,使得每個人所受的詛咒被稀釋……但五十年的話,孩子和孫子,搞不好連自己都還活着。太短了。這證明了封印做得有多差。拜其所賜,被指派驅除任務的我們很困擾。
「我倒是無所謂……那種程度的詛咒,一擊就能對消滅了」
「這……」
夫人輕描淡寫地說出的話讓我只能無語。名刀妖刀,靈刀之類的暫且不論,用普通的牛蒡(阿澄邦產)授肉的咒式,當然,連驅動它的詛咒概念本身都能消滅……不,從赤穗一族的超常程度來考慮的話,這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吧?難怪救妖衆也覺得他們很奇怪,徹底執行了迴避直接戰鬥的指示。
「呵呵呵。開玩笑的。我也不想打擾那個人難得的活躍機會」
「哈」
夫人用小鳥歌唱般的笑聲表示自己是在開玩笑。她只是說沒有那個打算,並沒有說做不到,也就是說她確實能做到。真是讓人笑不出來。
「嗯,確實如傳聞所說,是個大傢伙」
在山上觀察事態的我們之中,部下的下人們不禁發出感嘆。眼前的景象就是如此令人震驚。
以邀請的形式,下達命令。
『……!!』
「是谷村的茶屋吧。我年輕的時候也經常去」
「……」
「這是!!? 」
「嗯。抱歉了,堇」
鬼月幽牲爲時接過夫人遞來的熱綠茶,道謝後喝了下去。他用看不出感情的眼神凝視着茶杯的水面,喝了一口,又一口。妻子只是面帶微笑地注視着丈夫的側臉。
喝了一口,我便說出了形式上的感謝之詞。實際上,我緊張得根本嘗不出味道。
『我也要去』
『一起喝吧?』
「……好的」
當家身旁的人不禁發出感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團肉塊再過幾秒就會碾死自己,現在卻在眼前突然停了下來。怪物停了下來,彷彿被幽牲伸出的手臂擋住了去路。
「……是」
怪物聽從了幽牲的話,後退了幾步,然後身體開始崩塌,漸漸消失。就像砂糖融化一樣。就像從內側被啃食殆盡一樣。
而我身爲侍從的立場,能說出口的只有肯定的回答……。
「噢噢……!? 」
我的思考並沒有持續很久,但夫人既然問了,我也不好不回答。我做好了覺悟,慢慢地將茶水含入口中……。
我久久凝視着那個男人,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回過頭,正要坐上牛車的夫人邀請我一起乘坐。她邀請我一同迎接自己的丈夫。
「還有甜點哦?您知道『花水木宅邸』嗎?」
「伴部先生,你也冷了吧?我給你泡茶。來,請到這邊來吧?」
夫人瞥了一眼逐漸腐朽的怪物,轉身離去,她和部下們不同,似乎沒有絲毫驚訝。她彷彿理所當然一般走向停在背後的牛車……
她將茶水從茶壺倒入備用的茶杯中。她將冒着白氣的茶杯遞給我,我恭敬地接了過來。
……那個女人向我提出了那種連交易都算不上的提議,現在還說這種話,我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是的。對面開了橘商會經營的茶屋,花水木宅邸的生意似乎一度不景氣……不過最近聽說他們開始賣一些有趣的點心。宅邸裏的女傭們都在談論,所以我也忍不住買了一些」
『那個好好喫啊』
『好好喝啊』
『好香啊』
就像詛咒在詛咒着自己,將自己殺死一樣……。
「不,沒有那種事……」
「辛苦了。親愛的,你一定很冷吧?我爲你準備了熱茶」
我自身,已經充分地體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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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他們纔對當家,鬼月幽牲的力量感到震驚。發生了什麼,做了什麼,他們都不清楚。但是,如此輕易地,靜靜地,連詛咒的殘渣都不留地消滅了那樣的怪物……正因爲平時就目睹了壓倒性的殺戮和殲滅,當家那深不可測的實力,讓部下們瞠目結舌。
那麼,也有可能是事先塗在茶杯上……我摘下面具聞了聞。沒有奇怪的香味。不過光憑這一點也不能保證什麼。從政治上考慮。在場的除了我和夫妻之外,還有負責照顧他們的雜役們。房間的四個角落裏有護衛的下人和隱行衆……在有這麼多眼睛的地方,現在這個時期,應該不會動手吧?
毒藥……從觀察來看,茶水裏似乎沒有被下什麼奇怪的東西。考慮到是從同一個茶壺裏倒出來的,茶水本身應該沒有被摻入任何東西。除非有人用快得可怕的手法混入了。
「……滾吧,怪物」
「那就好」
「來,請用」
怪物已經逼近到眼前了。它全身浮現出無數的眼球凝視着幽牲。它對幽牲身上的靈力產生反應,繼續突進。當家朝着那團詛咒……伸出了手。僅此而已,一切就都結束了。
「怎麼了?不喜歡這個溫度嗎?那我再倒一杯……」
在『迷之家』的牛車裏,圍着火爐的夫妻中的一人邀請我這個在背後待命的侍從喝茶。
鬼月葵和宇右衛門那樣通過壓倒性的身體強化進行的一擊。或是雛,綾華和刀彌那樣瞬間消滅大羣敵人的火力。還有思水那樣不合常理的魔眼之力。如果是這些,他們也已經見慣了。
我沉默地注視着當家。和部下們不同,我知道那個男人的異能。那個兇惡而邪惡的使用方法。因爲我自己就切身體會過。
鬼月家的當家用骨瘦如柴的身體拄着柺杖,看向在數尺之外逼近的咒式。他身旁有幾名退魔士和下人,他們負責護衛當家,同時他們也明顯對逼近的怪物感到恐懼。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咒式比普通的妖怪要麻煩得多。只要稍微扯上關係,就有可能招來各種惡緣。如果可以的話,他們肯定不想和咒式扯上關係。
「……真是好茶」
聽到堇的提醒,我將視線轉回怪物身上。看向詛咒的集合體,以及與之對峙的赤穗一族的當家。
「好厲害。那究竟是……?」
鬼月幽牲爲時。
「當,當家……!!? 」
「……」
回答她很簡單,但實際喝下去卻需要相當大的決心。這不是喜好的問題。論點非常單純。喝了這杯茶還能活下去嗎?這纔是最重要的問題。
「好了。那我們回去吧?」
「怎麼了,伴部先生?快走吧。可不能讓那個人等太久哦?」
『快點進來吧?』
『我感覺不到冷熱』
「是!」
身旁的一名退魔士自己都快逃走了,卻還是向當家進言想要撤退,但被幽牲制止了。他叮囑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準逃走。然後,當家再次看向正面。
「好了,好像要開始了」
「你們冷靜點……不要隨便離開我身邊。據說野獸會襲擊與羣體走散的獵物,你們想成爲目標嗎?」
「噢噢……!? 」
堇回應了丈夫的話,把雜役們叫了過來。她從來到旁邊的雜役手中接過重箱,在丈夫面前打開。
草莓大福,抹茶布丁,柑橘最中,豆沙糖天婦羅……就連遞過來的雜役和負責警備的下人,隱行衆們都不禁好奇地遠遠窺視。這些點心就是如此稀奇。
然後,我陷入了沉默。
「哦。真是稀奇啊。我記得那裏是從上方傳來的老店吧?」
「我記得是從南京的千歲屋分出來的。以前喫過的糰子和在千歲屋喫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是啊。聽說那邊的流派相當保守。真虧他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這麼多新東西。眼光不錯啊。我嚐嚐……」
『嚼嚼……』
說到這,當家夾起一個大福放進嘴裏。閉上眼睛細細品味,然後咀嚼,嚥下。
「嗯。好喫。那裏的大福本來味道就不錯……草莓啊。酸味恰到好處,顏色也好看。那個死板的店主居然會想出這麼有意思的東西。是感冒還沒好?」
「也許是女兒想的哦?我去買的時候,出來招呼我的是個年輕姑娘」
「女孩子對這種流行很敏感嘛。遲鈍的只有你這個刀癡」
「哎呀。真過分」
『事實有時是很殘酷的呢——』
兩人愉快地聊着夫妻間的話題。但我無法將這些話照單全收。不可能。尤其是這對夫妻。
鬧劇。滑稽至極的戲碼。
「……」
『再喫一口哦——?』
我將視線從茶杯的水面轉向夫妻。幾乎同時,我和鬼月堇的視線交錯。她對我微微一笑。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不是因爲她的美貌,而是因爲背脊發涼的恐懼。
(這傢伙,竟然看穿了我在觀察她……!!)
牛車以名副其實的龜速在傍晚前抵達鬼月谷。這裏原本就與咒式失控的地點距離不遠……應該說,爲了埋伏,我們早已用誘餌引誘對方前來,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從我過去的種種惡行來看,我本來就不指望雜役衆和隱行衆會對我有好感。但是,即使不會上升,也有可能下降。我的榮華富貴確實已經達到了負數領域。鬼月一族的主流也一樣。家僕們多半都對我抱有憎恨。
前些日子的『迷家』事件,對於立下第一等功勞的螢夜環,當家巧妙地給了她糖喫。金銀財寶自不必說,重要的是朝廷那邊也幫忙安排了官位,把入鹿還給了她。
(……差不多到極限了。)
『雖然比小雛好多了』
「她是在炫耀吧。真的很會演戲,真的很會換車。」
(可惡,冷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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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微笑着在小盤子裏挑了幾塊點心,輕輕遞給我。我感覺到從視野之外射來的視線。那是不友善的視線。應該是雜役和隱行衆的視線。
「好了……那我們走吧?」
『好——』
『小雛在那麼遠的地方看着呢』
『你內心的黑暗和那個結合,被濃縮了。』
位打……允職就任時也聽過類似的話。但這次的效果比當時更顯著。我根本沒有實權,只是個掛名的名譽職。儘管如此,我在這座宅邸的立場卻瞬間瓦解,被推落至容易監視的立場。只能說真不愧是當家。
『你的味道我可是知~道得非常清楚哦。』
『啊哈哈,我懂。』
「……」
我本應穩步提升地位,卻失去了權限,失去了手足,失去了人脈,逐漸被孤立。自從被吸血以來,我甚至無法通過式神與外部協助者松重的兩人接觸。不知是他們刻意避免接觸,還是式神一被發現就會被消滅……
我裝作若無其事,從面具後方窺視幽牲。當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淡然地啜着茶,咬着點心,彷彿什麼都沒察覺。和原作一樣呢。真虧她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裝作不知情。
「不用客氣哦?還有很多呢。」
『我一直在看着你哦~』
「老公,我們到了哦。」
「哎呀?那邊的手好像沒在動呢?你不喜歡甜食嗎?」
……不過,就算想徹底當個影子,也不可能完全隱藏起來,所以無法避免暴露在周圍的視線之下。
(如果是後者,那還真是徹底啊。)
我們抵達了鬼月家壯麗的宅邸前。
『啊——真好喝——!』
「你看到那個了嗎?竟然坐在同一輛車裏,還理所當然地回應了呼喚。」
我們從牛車下來。鬼月家的下人們在前門四處走動,開始接待討伐隊。他們一看到幽牲,都紛紛低頭行禮。
於是我將手伸向重箱,爲了表示恭順之意,我鼓起勇氣,捏起不知被下了什麼毒的大福餅,做好覺悟將它送入口中。
我早已無法品嚐出任何味道。
『大家都很喜歡說別人壞話呢。』
幽牲命令他們回去工作,他們再次深深鞠躬,然後立刻遵從命令。
「嗯,無妨,繼續工作。」
『笑得那麼噁心』
「是。」
『呵呵呵,她可是鬧得很大哦~?』
……恢復平靜的我咀嚼着夫妻行動的意義,終於得出結論。
0;還有,大猩猩大人啊。1;
0;雖然本來就是這樣……但還真是如坐鍼氈啊。1;
『辛苦了!』
『滾回去滾回去——!』
「不,絕對沒有那種事……」
這場茶會並非單純的休息,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如果認爲這只是出於善意的招待,那就太天真了。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會發現勸我喝茶的行爲,以及勸我喫花水木家的點心的行爲……這些毫無疑問都是對我的警告。
進入山谷後又過了一段時間。一行人沿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溪谷、隘路、穀道前進。我們穿過代替看門狗的式神、妖怪、怨靈的住處,穿過重重結界,避開重重狡猾的陷阱,牛車終於抵達半要塞化的山谷最深處。
關於彼方,我害怕得不想去想。根據傳聞,大量的損壞傢俱似乎被報廢回收業者處理掉了。那位公主殿下很少讓別人進入自己的宅邸,但光是聽到這件事,就能想象得到她有多暴躁。她不允許自己的東西被奪走,也不允許事情不按照自己的想法發展,最重要的是,她不允許背叛自己的人存在。不愧是病嬌心理變態父親,輕易地就把我跟大猩猩大人分開了。
即使只是下級官位,對於一族來說,能夠獲得官位也是件名譽的事。事實上,老家也寄了信給環,說要把至今爲止因爲有罪人嫌疑而被剝奪的入鹿正式還給環。
(這是威脅。不,不對。哈哈,是警告嗎……?)
幽牲將牛車和行李交給前來迎接的雜役下人們處理,開始往宅邸深處走去。堇爽朗地回應並跟了上去,我則像影子一樣默默地跟在後面。
『抱住你的背——』
其中最讓我難受的是,成爲貼身侍從之後,和其他下人衆的聯繫變得稀薄了。形式上我仍然兼任允職,但那只是徒有其表。在當家身邊待命的立場下根本無法工作,更別說和部下交流了。我只好把工作分配給幾個在離開部門之前教過事務的部下……這下子被分開了。
所以,我先讓差點陷入恐慌狀態的精神冷靜下來。我靜靜地深呼吸,一邊警戒一邊啜飲手中的茶。沒有奇怪的味道,嗎?
「……」
『那個大塊頭不在了真是太好了!』
夫人靠近在地爐前半睡半醒的丈夫,輕聲呼喚。當家被呼喚了兩、三次後,終於有了反應,睜開眼睛站了起來。夫人跟在後頭,我也跟了上去。
0;還有環也是……1;
既然接受了官位,就必須增加與之相應的照顧者……這說法非常合理。環已經無法違抗有『恩義』的幽牲,不能讓家族蒙羞。而我則失去了保護孫六和毬的同伴。最近也和白若丸疏遠了。看來御意見番是葵派的流言已經傳開了,似乎是爲了滅火。那個少年是御意見番的養子,而我是原本葵直屬的僕人。
『啊哈哈,男女好惡心——』
我察覺到身旁傳來平靜而隱密,卻充滿殺氣的視線,於是將視線從當家身上移開。無論形式如何扭曲,鬼月堇對丈夫的愛是貨真價實的,她不會原諒與丈夫爲敵的存在。要是我稍有不慎……光是收拾我一個人可無法了事。
「嗯,辛苦了。」
想太多?被害妄想?自我意識過剩?隨便你們怎麼說。我都知道。這對夫妻的瘋狂程度。無論是在媒體上還是在現實中……。
自己的思考被看穿……這正是恐懼的根源。她到底看穿了多少?她是怎麼看穿的?她的目的是什麼?就連這個想法也是被誘導的嗎?各種各樣的疑念在腦中湧現。
他們是在告訴我,他們隨時都能讓我喝下毒藥,而且一直都在監視我的行動。然後暗中命令我不要輕舉妄動……。
『你身上聚集的怨念啊。』
從宅邸的暗處傳來斷斷續續的耳語,不知道是誰說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聽到。針對影子的耳語。對此,我選擇完全不做出反應,無視。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啊,肥衛門也在偷看呢』
反正這種情況不管做什麼都會被刁難,我從過去的經驗中已經學到了很多。而且這種氣氛是當家自己促成的,所以根本無能爲力。現在我完全不理會那些耳語就是最好的證明。堇也眉頭都不皺一下,這實際上就是默認了。我成了衆矢之的。
『你的表情好複雜啊』
0;不過,這纔是目的,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吧。1;
『很遺憾,我不能把他交給你』
鬼月幽牲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確保自己愛女鬼月雛的安全、幸福和繁榮。爲此,他可以犧牲一切。而且,他使用的手段毫無節制。
0;沒錯,毫無節制……1;
我內心反覆回味着。同時,腦海中閃過的是夫人背對着我時的對話……
『要取你的性命其實很容易』
『但是你的立場牽涉到太多複雜的利害關係,輕易地在這裏解決掉你並不是明智之舉』
『因此,那個人給了你一個機會』
『你該做的事很簡單明瞭。就是順從地侍奉那個人,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無論是那個女孩還是其他人,都會變得無能爲力』
『沒有人能反抗那個人,沒有人能傷害那個人』
『然後,你將承擔一切』
『你拒絕嗎?那也無妨,我並不想勉強你。確實,沒有幹勁的人是無法完成人柱的使命的。只是……』
『呵呵呵。你妹妹真是可愛啊』
「……」
『啊哈哈。氣氛真不錯呢』
我壓抑着狂暴的內心,繼續假裝平靜。面無表情,毫無反應,裝作無動於衷。
我究竟在那裏停留了多久呢?好不容易讓精神平靜下來的我踏上歸途。孫六姑且不論,毬對人心的微妙之處很敏感。我不想嚇到她。上入鹿本來就因爲別人的緣故而不斷更換住處,現在又不在。她年紀也不小了,情緒應該不太穩定。
『嗯。是啊——』
0;必須爲原作的Happy End報仇,兩者都必須做到,真是辛苦啊。1;
「…………」
在我該回去的小屋前,她回過頭來,烏黑亮麗的長髮隨風飄揚,爽朗地笑着。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0;真是毫無節操。包括孫六他們,她做得真是徹底啊。我甚至有些佩服了……1;
『嗯?這股氣息……』
回眸一笑百媚生,我不禁在腦海中閃過這句話。
「咕……!!? 哈啊……」
「吶,你還記得嗎?以前我們經常以探險的名義在這片廣闊的庭院裏到處轉悠吧?」
『再見咯』
在寬敞宅邸的深處,有一個和諧而寂靜的庭院。這原本是宅邸被攻陷時用來佈陣的空地,在大亂之後,五代前的鬼月家當家出於園藝興趣而將其佈置成庭院。
「是」
骨頭傳來的鈍痛,以及皮開肉綻滲出的紅色水滴,將我拉回了現實。我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將憤怒吐出,吐掉。湧上腦袋的血液逐漸消退……
「……到這裏就行了。勞煩你了,可以退下了」
沒錯,不行。別衝動。匹夫之勇只會自取滅亡。等待機會,持續等待。在這裏暴走就沒有意義了。如果只是被反殺倒還好,最壞的情況是所有事情都以壞結局收場,什麼都不會留下,什麼都不會留下,什麼都不會保護到。所以……!!
『你的表情真的很可怕呢。我都要起雞皮疙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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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真噁心。』
扭曲空間的結果,就是庭院的前方出現了大概有好幾個巨蛋會場那麼大的空間。我一邊在其中前進,一邊不由自主地嘀咕道。
堇的刀刃……說白了就是一族。就算離開山谷,她的斬擊也能輕易觸及我,不過她應該不會在離得這麼遠之後才改變主意。我稍微安心地嘆了口氣。
那是我從『迷途之家』逃出來之後的事。與牡丹分別,失去意識睡着之後的事。
『不過就是遊戲而已,你卻玩得很認真』
堇的表面姑且不論,她那毫無感情的慰勞話語讓我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離開。我一邊走回走廊,一邊祈禱着一件事。希望她們不會在下一秒改變主意,把我的頭蓋骨打碎。
「今天外出應該很累了吧?回自己的房間好好休息吧」
『你痛苦的表情也很可愛哦?』
『今天也一起睡吧?』
「……雛大人?」
「哈哈,抱歉啊。突然來訪……可以陪我一下嗎?」
她露出無比凜然慈愛的表情,邀請困惑的我在夜晚散步……。
「嗯……?」
『你在說什麼?』
我回想起在環的下面拼命侍奉的那傢伙,暗自咬緊牙關。
『一起散步真開心呢?』
在主人的走廊,通往家主書齋的隔扇前,幽牲如此說道。也就是說,接下來不準進去。
他花大價錢從京都請來有名的園丁,從南蠻的鍊金術師那裏買來草人偶作爲式神,半永久性地自動維持庭院的造園……。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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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不知何時天空已變得昏暗,時間已經到了月亮照耀大地的時刻。我走在鈴蟲鳴叫的夜路上。遠遠地看見了我該回去的地方,我抵達了這棟宅邸中最能讓我安心的地方。
「……感覺要瘋了」
對死亡的恐懼。但理由不僅僅是這個。同伴和同伴逐漸離去的事實擺在眼前,周圍的人逐漸憎恨自己的事實擺在眼前,就連重要的人們的生命都在對方的掌握之中……最重要的是,一直壓抑着這股沸騰的怒火,對我來說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
『真是堅強』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便順從着自己的感情,開始毆打身旁的樹幹。我赤手空拳地揮出一擊,但沒有注入靈力,也沒有妖化,更沒有戴着手甲,所以沒能折斷樹幹。我不能折斷樹幹,所以受傷的是自己的拳頭,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同時我也感到慶幸。
鬼月家的長女,鬼月雛就站在那裏。纖細的身體沐浴在月光下,其輪廓如夢似幻地浮現出來,佇立在那裏。
我沉默地聽着雛的問題,雛歪了歪頭,然後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表情一變,微笑着開口說道:
『你正在拼命忍耐吧?』
要是感情用事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說實話,被任命爲侍從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我的精神已經疲憊不堪了。自從被任命爲現在的職位以來,我的內心就一直無法放鬆,離安眠和熟睡都相距甚遠,身心都受到了磨損。
『你到底等了多久啊?』
『那份瘋狂會把你拉到這邊來』
『我明白你的心情』
因爲這能讓我忘記手掌上殘留的,勒住人脖子的鮮明觸感。
兩者都不可或缺。兩者都不可忽視。兩者都……我變得相當貪婪了呢。感覺腦袋被侵蝕得很嚴重。
「……哎呀,你回來得意外地晚呢?我本來以爲你會更早回來的。該不會是在哪裏閒逛了吧?」
『真可愛』
當我從馬背上搖晃的觸感中醒來時,她對我說了這些話。那是威脅,是詛咒。是唯一能讓我服從的,獨一無二的甜言蜜語。
通往宅邸最深處的路,感覺是如此的漫長……。
在近乎永遠的短暫時間裏……即使我拐過走廊,從她們的視野中消失,我的不安也沒有消失。直到我走出主人的房間,來到庭院前,才終於安心下來。
「放心吧。就我所見,沒有人看到也沒有人聽到。就算有人躲起來偷聽,我也會幫你說話的……這是我的任性。之前不是說過嗎?我不想在這種時候還拘謹地說話」
『我可是看到了』
對於我的擔憂,雛將其打消。面對她那開朗而傲慢的態度,我也順勢回答道。
「是的,我當然記得……公主殿下迷路哭泣的事情,我當然也記得」
「哦,你還真敢說啊?」
『我可是一直都在聞哦?』
一旦開始說話,就像決堤一樣,我和雛一邊在庭院一角的竹林裏漫無目的地走着,一邊開始交談。
我們聊着兩人在宅邸裏到處探險的事情。聊着因爲雛的惡作劇而一起被罵的事情。聊着搶零食的事情,聊着雛害怕打雷而哭着鑽進被窩的事情。
我們聊着完全的散文,毫無條理,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一味地聊着過去那些幼稚而快樂的回憶……。
『不存在的記憶滿溢而出』
「是啊。在宅邸裏玩捉迷藏的時候,你躲在壁櫥裏被我找到的時候也哭了吧?而且一找到你,你就肚子叫,把我準備的金平糖一個人全喫光了」
「哈哈哈。真懷念啊。你還記得真清楚啊?」
「這是我和公主殿下的珍貴回憶。我不會忘記任何一件事的」
『你們說的大概不是同一件事吧?』
我所說的話雖然有些誇張,但絕非恭維。雖然並非沒有私心,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確實很快樂。我反而驚訝於她竟然還記得這麼多。
「當然了。我們可是好朋友啊」
『別擅自結婚啊——』
雛理所當然地立刻回答。她爽朗地微笑着回答我。從她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芥蒂。純粹的好意,充滿了友愛。
「……我很感激」
『一點都不感激』
「公主殿下,我說了,這種事……」
「是嗎……不,確實如此。雖然很遺憾,但也沒辦法。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到時候就拜託你了」
『那個藥很苦吧』
「……讓你擔心了?」
我一開始還疑惑雛爲什麼會拿着這個,而且還能給我,但立刻就想通了。仔細想想,答案其實很簡單。
「太好了,你終於笑了」
「真的,我該說什麼好呢……你爲我考慮了這麼多,我實在不勝惶恐」
『嗯。我知道的。很臭吧』
「這是……公主殿下,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就是愛嗎?真是扭曲啊』
『啊哈哈。被拒絕了——』
「公主殿下……!? 」
「太誇張了。不過,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我就坦率地接受吧?」
『我隨時都握着你的手哦』
0;就算被殺……我也無話可說啊1;
鬼月雛對我有恩,我欠她一份情,而我的目標就是對她報恩。無論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我都要奪走她心愛之人的性命……這麼想來,我的願望本身或許就是個天大的謊言。即便如此……。
雛的提醒讓我遲了一步才注意到那個觸感。她握住我的手時,塞到我手裏的那個東西是……。
雛也有些遺憾地回應了我的發言。如果是以前的話,她會鬧彆扭的……這說明她也長大了。雖然現在才意識到她的成長,但還是覺得有點寂寞。
雛看到我驚訝的表情,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我至今爲止見過無數次她那充滿活力的笑容。
「……是嗎。那就到時候吧?」
「印籠?」
「可是,爲什麼公主殿下會……!? 原來是這樣啊」
『明明是你自己想幫忙的』
「……夜也深了。差不多該散了吧?」
「彆着急……這個給你」
這是連市面上都沒有流通的特級靈藥,連妖母的因子都能抑制住。我曾不知何時從大猩猩大人那裏毫無懷疑地收下了這個,但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它的原料並不是輕易就能得到的東西。
她雖然比小時候更成熟,但確實和那時一樣純樸而純粹,我不禁露出了微笑。她也用溫柔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印籠收進懷裏,提議道。再不回去就糟了。孫六他們在我回去之前不會喫飯吧。雛也是,一直待在這裏的話,就無法矇混過去了。
『你什麼都不會留下』
0;雖然我確實不想給她添麻煩……1;
「當然……不過我也沒資格擺架子。我對這方面不太瞭解。只是知道這是對你來說不可或缺的藥」
「喂」
「誰讓你總是不把我放在眼裏,我也是沒辦法的。你也可以對我做同樣的事哦?」
我正想道歉,卻被雛阻止了。她用爽朗的笑容關心着我的身體。這副模樣讓我更加深了罪惡感。
「公主殿下……非常抱歉。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
「你已經沒有了吧?收下吧」
雛爽朗地笑着。她的微笑就像太陽一樣。看到這副笑容,我不由得也笑了起來。我一邊笑着,一邊自嘲。當她知道我心中翻騰的醜陋激情時,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呢?
雛一邊在竹林中走着,一邊說着她對我的擔心。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突然聽到有人叫我,我回過神來。與此同時,黑髮公主那雙美麗的眼睛正盯着我,我不禁嚇得後退了幾步。
雛半開玩笑地,但又有些遺憾地點了點頭。她可能以爲我是在跟她客氣。其實她根本不用在意的。
實際上,就算被殺掉也無可奈何。幸運的是,考慮到她的性格,應該不會連累家人和熟人。這就是救贖。
『不可能吧』
雛的話聽起來或許更像是懇求。我凝視着她的臉,過了一會兒……
『不快點的話,你就要被襲擊了』
『難道是情人節?』
「呵呵呵。你終於看我了?」
「恕我拒絕」
「別在意……剛纔我也說了吧?我們是好朋友。我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讓你擔心了那麼多次。這次輪到我來幫助你了。你可別跟我客氣啊?」
『淨是妄想』
「自從你成爲我的侍從之後,我從旁觀察,覺得你似乎積攢了不少心事……如果能讓你稍微放鬆一點就好了」
『哇,發情了……』
『你這人真會說話』
『活該』
「我之前就在想……你這種行爲不太好」
「別再說了。你只需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我已經接受了」
『興奮過頭了。跟狗一樣』
「哈哈哈,那真是遺憾」
雛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我,然後抓住了我的手。
雛用慈愛的眼神看着困惑的我。她的話讓我半信半疑地確認了印籠裏的東西。裏面是幾顆紅黑色的藥丸……。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雛恐怕從很早以前就知道我的身體狀況,以及我需要藥物的事了。然後大猩猩大人從雛那裏得到了一部分的原料。以我和雛的幼年關係爲由。考慮到姐妹的性格,這可能近乎於威脅。
「我知道你的處境很複雜。你也因爲鬼月家的麻煩事而被折騰得夠嗆……這讓你很心累吧?我感到很抱歉。畢竟我也不是局外人。所以……你能依靠我嗎?」
「誒?」
「不如說」,雛繼續說道。
「誒?……!!? 」
「吶?……下次有時間的話,我們再這樣見面吧?這段時間我很愉快,你也應該挺開心的……不行嗎?」
「……」
『厚顏無恥的狐狸精』
雛的提議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啞然。不對,比起內容,我更驚訝於她的態度。她那不安地仰視着我的眼神,既不是平時的凜然,也不是成熟,更不是充滿慈愛。
不如說,那是她小時候經常對我露出的撒嬌眼神……。
『完全不一樣』
「好的。請務必讓我同行」
『誒,我勸你還是別去比較好哦?』
我自然而然地爽快答應了她的提議。
因爲我也覺得和她在一起的時光太過珍貴……。
『你絕對會後悔的』
「……我先走吧。你過一會兒再回去」
雛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她似乎是在爲我着想,打算先回自己的宅邸。她那無微不至的關懷之心,讓現在的我感到非常開心。
「真是的,老是讓她爲我操心……雖說是路人角色,但作爲男人真是羞愧難當啊」
『0;-_-1;zzz0; ゚д゚1;ハッ!0;*´∀`1;ノ﹁!』
『……』
剎那間,我正自嘲着自己的沒用時,腦內突然響起一道彷彿直接向我搭話的愚蠢聲音。
「……」
『0; -∀・1;アサゴハンノジカンヨー♪』
『你這樂天派』
我對着過着不健康生活的臭蜘蛛,爲了自身性命而吐出這句罵聲。
『雖然沒寫到,但我也會一起去哦?』
『不健康對身體不好呢』
……守護京城的上洛要員,是在這件事發生的隔天告知的。
那過於我行我素的發言徹底破壞了氣氛,我眯起眼看向自己的內心。白蜘蛛從早已見怪不怪的蟲籠中逃了出來,我揉了揉眼睛,露出微笑。原來如此,之所以一直沒聽到平常的玩笑話,是因爲這樣啊……嗯,就是那個啦。總之……
「已經晚上了啦,你這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