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話● 人不可貌相?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2萬 字
有一款名爲『暗夜之螢』的遊戲。那是我前世……也就是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發售的知名遊戲。
在所謂的色情遊戲業界整體的往年繁榮也已過去,逐漸衰微的時代,原本就以瘋狂的構想製作遊戲而獲得狂熱粉絲支持的某間遊戲公司,以與歷代作品同樣瘋狂的構想與系統、預算製作的那款遊戲,雖然在事前評價中被說成是魯莽,但因爲豪華的聲優陣容、豐富的靜態圖與視頻、故事的長度與分歧路線的多寡、銷售商的銷售手法等等各種各樣的因素,而博得了超乎預期的人氣。
如果用這種約定成俗的形式說明,應該就能察覺到許多事情了吧。雖然不知道是何種因果、何種理由,但我似乎轉生到了遊戲的世界。
如果是日常系或美少女遊戲的話也就算了,偏偏轉生到了以色情暴力爲賣點的作品世界……算了,這種時候就放棄吧。根據遊戲類型,也有可能是核戰、與外星人侵略戰鬥、世界毀滅之類的情況。跟那些相比,這大概還算好的吧。
……我也有過能像這樣接受的時期。
鬼月家……是君臨扶桑國北方的退魔士世家。是所謂的北土三家之一的古老家族。擁有數座山和莊園,是擁有數百名成員的名門,也是與遊戲『暗夜之螢』的故事有密切關聯的一族。
鬼月谷,是鬼月家家名的由來,也是靈脈之地的主流。本家就座落在其正上方。過去是惡貫滿盈的惡鬼們聚集之地,經過掃蕩、淨化、開拓後,成爲了人類的安息之地,是大亂之前朝廷賜予守護任務的祖先傳下來的領地……在繁榮的背後,是長年被一族的陰謀所籠罩的伏魔殿。
……鬼月家本家宅邸的佔地面積看起來很廣大,實際上已經化爲『迷途之家』,所以實際面積更加廣大,而下人衆的領地就設置在宅邸的邊緣。
和其他人相比……應該算很寬廣吧,但考慮到下人衆的構成人數、訓練場和自給用的田地,絕對稱不上是優渥的待遇。生活水平明顯很低。不過,畢竟只是(相對)容易替換的消耗品,所以也沒辦法……說句不吉利的話,甚至讓人懷疑他們是爲了將來的生活而以適當的速度消耗着。真是笑不出來。
……想必已經明白了吧。最大的問題是,我轉生的遊戲標題中的主要故事,偏偏就和鬼月一族有關,而我卻淪落爲其中的消耗品,淪爲路人角色。
「消耗品。消耗品啊……」
『真是辛苦呢』
然後,我在鬼月家本家宅邸下人衆區域的一角,面對着這樣的現實,陷入了憂鬱。
『我也被你扛在肩上,一起憂鬱』
「唉……」
『從嘆息中逃走,得到幸運』
一旦意識到自己的立場,就會仰天長嘆。雖然至今爲止已經充分體會過了,但這個設定和社會結構還是讓人再次憂鬱起來。雖然我明白……但對退魔士家族來說,每一代都會成爲競爭對手。與朝廷之間的關係也是個問題。適度地消耗也是合理的。雖然被消耗的一方笑不出來。
「哈哈,真受不了……」
『沒關係的,有我陪着你』
事到如今,我開始自問自答,自己爲什麼會陷入這樣的狀況。要說最讓人笑不出來的是什麼,那就是在這個世界的標準中,我在扶桑國和鬼月家的待遇還算「好」的。真的,真的笑不出來。
『你總是有眼無珠』
『欺負人的傢伙很多呢。』
「沒問題嗎?那種調皮的小鬼不實際喫點苦頭是不會懂的哦?」
『雖然已經解決了!』
反過來說,生存超過五年的下人衆的死亡率比以前大幅下降……這與其說是木賊組長的說法,不如說是我的印象論。遺憾的是,資料並沒有充實到可以統計的程度。說到底,認真記錄這種事的歷代衆高層又有多少人呢……現在的無能衆頭目就更不用說了,允職的學識也值得懷疑。
『哇,危險——』
『那傢伙也很討厭』
「……柏木啊。」
「這方面我會慢慢指導他們……只要讓他們見識到實力的差距,那種傢伙就會安分下來了。」
「進入現場三年就有一半……能留下就算不錯了」
『讓他們見識?』
『容易被壞人欺騙』
因爲很久以前真的有人幹過這種事,爲了防止我們下人衆叛亂,我們身上被施加了幾道保險。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詛咒。
『我什麼都不需要。』
「就算是玩笑也太差勁了」
『好像很辛苦呢。』
上頭有政策,下面就有對策。面對嚴格的矯正,有智慧的人會僞裝自己。表面上順從,內心卻在吐舌頭。下人衆的老手們,以及大部分班長以上的傢伙都是這樣。雖然也有偏袒自己人的成分,但他們的本事好,經驗豐富,學問姑且不論,頭腦本身並不差。
大部分的人不痛就不會明白,但問題在於無論以何種形式,他們是否還有機會活用這次的教訓。要是他們自以爲聰明,就會發動第二、第三階段的詛咒,到時就無法挽回了。
『偶爾還會死人呢。』
『被那種傢伙……』
下人衆的教育是爲了折斷自我、自我意識以及反抗心,以此來抑制叛亂,但同時也會直接影響到下人衆的消耗率。面對各種各樣初見殺、偷襲、卑鄙技等妖物,僵硬的木偶是無法應對的。如果不自己思考、下功夫、做好準備,轉眼就會被喫掉。說到底,要完全屈服人類的感情並非易事。
我正恍惚地回憶着至今爲止的種種,卻被從旁呼喚我的輕佻聲音打斷了。
「真像是木賊組長會說的話……也就是說,我們還有可能是天真無邪的小少爺?」
「喂,你該不會是看到我的臉,就產生了失禮的念頭吧?」
『蛇繩怨念返之毒咒』,這是鬼月家所有下人都被施加的服從咒術名稱。以作爲活祭品殺害的蛇爲觸媒,將其化爲怨靈植入下人體內,根據情況會有三個階段的效果……老實說,第一階段就已經毫不留情了。一個不小心就會全身肌肉痠痛,骨頭出現裂痕,暫時過着臥牀不起的生活。
我引用了別人的話。這是我三個月前所屬的小組的組長在任務中隨口說的。他是個說話難聽的諷刺家,性格也絕對算不上好。但不愧是老手,確實熟練而狡猾。不愧是允職候補,技術也相當了得。不得不使用過去式,真是令人懊悔。
「先別說這個,你不用去指導嗎?照顧小孩是你的工作吧?」
我轉頭看向聲音來源,只見一張臉從面具底下露出,那名少年的臉上掛着與聲音同樣輕浮的笑容,年紀大約十五歲左右。如果在前世,他這種長相感覺會在將來誤入歧途,跑去男公關俱樂部上班。就算當不上頭牌,應該也能成爲中堅分子吧……?
在下人衆裏,能明確活下來的傢伙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像眼前的柏木這樣,性格有些古怪。
「我哪知道。」
我對着歪頭表示懷疑的柏木聳肩裝傻。我討厭直覺敏銳的小鬼,明明沒念書卻這麼敏銳,害我開始頭痛了。
「你也要好好指導他們行爲舉止哦?自己人就算了,要是跟外人起衝突就麻煩了。」
『別敲人家的頭啦——?』
我事先爲這種高高在上的失禮說法道歉。然而,從指揮近百名下人衆的角度來看,允職的指導能力似乎還差一步。他的讀寫能力相當可疑,算術也不算擅長。即使能在現場揮舞長槍率領同伴,但在事務上經營組織的能力……很遺憾,實在不值得稱讚。
『我也想懶散地活着。』
「別扯開話題……不對,你該不會是在肯定我?」
柏木的意思是,要讓他們在使用真武器的比賽中,被赤手空拳的對手打得落花流水。讓他們見識到實力差距,使他們心生畏懼。在這樣的前提下,再告訴他們失敗的教訓,應該會更銘感五內吧。柏木過去曾企圖逃跑兩次,都因爲詛咒而喫了苦頭。希望他們能將前輩的錯誤當作他山之石。
「木偶人偶會被最先摘掉。稍微有點腦子的傢伙也撐不了多久。只要五年,聰明人就會被篩選出來……這是木賊班長的看法吧?」
『很麻煩吧?』
「怎麼了?幹嘛嘆氣?幸福會溜走哦?」
『那傢伙特別礙眼』
不,我們作爲下人在現場做3K過頭的工作確實還不到五年……但至少柏木完全不可能是聰明的小少爺。他是個狡猾又精明的傢伙。
很遺憾,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這樣。有人會被調教折斷,也有人會在只要活着就永無止境的賭命戰鬥中磨耗精神。意氣風發的新人在無處可逃的管教和實戰中被消磨殆盡,不知何時變得疲憊不堪,像人偶一樣,或是積攢的感情滿溢而出,某天突然發狂選擇自殺,或是試圖逃跑而死掉,這些都是常有的事。就算順利避開這些,老手遇到強敵時也有很高的概率會死。哦,這是特級的黑心企業嗎?
「訓練所要跑五圈嗎?他們打算逃跑嗎?」
「答對了。」
『意外地有很多厚臉皮的傢伙呢』
作爲自己老師的允職,作爲「兵」和「士」確實很優秀。作爲下人的立場來說,他擁有罕見的豐富技能。雖然熟練度不及家僕,但即使只是有樣學樣也能進行指導,這一點也不容忽視。在指揮班單位方面也有豐富的經驗……但也僅此而已。
『真是傷腦筋啊』
『沒什麼好怕的』
我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年少組正一邊喘着氣一邊咒罵,同時在訓練所裏不停奔跑。他們年紀大約十歲左右,是一羣精力旺盛的頑皮小鬼。幾隻鴿子在他們身後追趕着,應該是從某人那裏借來的監視簡易式。
我再補充一點。這裏所說的行爲舉止,是指缺乏下人應有的情感細微變化的態度。沒錯,就是下人應有的「演技」。
『跟我的比起來算好了哦?』
『多虧了你,我被甩了』
『鬼月流就是把堆起來的石頭推倒呢。』
當然,這不能說是那個人的責任。畢竟衆的頭目相當那個,而且歷代的組織運營也相當那個。經常是自欺欺人的勉強經營……說實話,以這種糞便般的經營狀況來說,那個人已經做得很好了。她原本就打算改善衆的內部狀況,所以纔會拋棄自己身爲前輩的尊嚴,拜託下人衆中最會讀書寫字算術的我……話雖如此,我的能力也沒有那麼出色……來輔佐她,這是她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使然,而我本人也被她的身影深深打動了。她還支持着我在下人衆中的微妙立場,讓我的印象好轉,這些效果也不容忽視。
『不可以亂動哦——?』
『他教了我很多』
「哦,你學了讀心術嗎?請務必也教教我這招。」
『蛇先生之類的?』
「我不記得自己有小孩啊。你看,現在不是在那邊跑嗎?」
柏木的話是基於經驗。和他同期被分配爲下人的人,目前兩人中只有一人四肢健全地留下來。如果把已經無法戰鬥的人也算進去的話,會稍微增加一些……但不管怎麼說,都不是令人愉快的數字。而被殺的人,大部分都像剛纔說的那樣,是自我意識被折斷到放棄思考狀態的人。
『難得我想帶你去那邊的』
……雖然現在在能力或志向之外的其他意義上,我有點對她幻滅了。
『還是說,你比較喜歡大的?』
「這就是所謂的夫妻倦怠期嗎?真羨慕啊,稍微有點學識就同居了。洗澡和換衣服都能偷看吧?欸?這是有錢人的諷刺嗎!? 」
『我隨時都和你在一起哦?』
柏木聽到我不由得發出的牢騷,撅起嘴責備我。她的語氣中帶着責難,卻又有些羨慕。
『羨慕吧——』
「別找碴了,真無聊。」
確實,我剛墮落爲下人衆的時候,還有之後沒有所屬的小組的時期,我斷斷續續地借住在允職的小屋裏和她同居。但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一開始確實是一起洗澡的,現在如果她喝得爛醉,我也會幫她換衣服,但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一開始你有偷瞄對吧?』
當然,我並沒有枯萎,一開始的時候……但我已經完全習慣了,而且知道了她私生活的實際情況後,我也沒有純真到會爲此而心跳加速。
『我生氣了……』
……不是,別因爲自己不擅長就對資料製作左耳進右耳出好嗎?我本來是想幫忙的,但總覺得有六成左右都是我在做,是我的錯覺嗎?不,不是。
『你被我詛咒腳的小趾後,痛苦得要死對吧——?』
「別用反話啊。你是想成爲文人嗎?裝什麼帥啊……話說回來,你能不能告訴我?」
「……告訴我什麼?」
『你很可愛哦』
面對步步緊逼的柏木,我眯起眼睛詢問她問題的含義。
「你明明知道的!……我們的允職大人有多大啊?形狀呢?隔着衣服很難判斷啊。我猜應該挺大的……」
「你還要繼續嗎?」
『大就是不好』
……雖然她的眼神沒有笑意,散發出的氛圍也無比沉重。
『真是大快人心』
我瞥了一眼,出於完全的善意勸告柏木……很遺憾,柏木似乎聽不懂。
「還有伴部,你跟我來……你應該不想和柏木一樣接受指導吧?」
『可怕的表情』
『你不能待在他身邊』
「啊啊啊,好累啊。飯還沒好嗎?」
而允職的家,也是我的家。時間剛過傍晚,我一邊煮着晚餐的雜燴粥,一邊對在背後懶散的允職提出要求。
『我討厭蔥和山蒜』
面對柏木敷衍的問候,我們的允職閣下從容地回應道。緊接着她便向柏木發起了質問。
「哦?你腦子裏的我是三段腹下垂乳毛髮濃密嗎?」
「喂,差不多該停了吧?」
某生存主義者已經證明了無論是什麼樣的蛋白質都有必要攝取。如果要拿出來喫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拿出來。我個人覺得樹縫裏的毛毛蟲還更好……烤了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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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喫哦!』
『我也一起吧?』
「啊,辛苦了柏木。照顧年少組辛苦了。接下來預定要進行什麼鍛鍊?」
柏木非常緩慢地,非常緩慢地轉過頭。映入他眼簾的是般若面具。不,那不是面具,而是真面目。是露出無畏微笑的,狡猾女人的美貌。
「行了,這樣就原諒你了。畢竟我心胸寬廣嘛」
「柏木……」
「她這麼說啊!你看,以前眼神兇惡,態度嚴厲。最近態度和語氣都變柔和了吧?以前很難接近,現在卻……對吧?」
『我會把你拖進黑暗之中。』
『小雛在看』
允職一把抓住了企圖逃亡的柏木的肩膀。柏木逃不掉了!
『唔嘿嘿嘿嘿……』
『正好是個好機會』
「現在才煮到一半……先別管這個了,我幫你準備了毛巾和換洗衣物,先去擦汗換衣服吧?」
「那個……允職閣下?」
允職的待遇就是這樣,所以她住的房子也一樣簡陋。大概有十二三張榻榻米那麼大吧?雖然不狹窄但也不算寬敞。私人物品也絕對不多。因爲一半是兼作職場,所以牆邊一角設有書桌和記錄用的書櫃。之所以顯得有些雜亂,是出於本人的性格。話說一開始還更亂七八糟的。在我成爲助手的時候整理過了……不過稍微一不注意又會變得亂七八糟。
「真的是三段腹嗎?還是下垂了?不不不,難道是毛髮濃密!!? 」
『我要獨佔他』
「別逃啊!怎麼?突然想結束話題嗎?是那個嗎?難道被我說中了?」
「欸——好麻煩哦。有什麼關係嘛?一個晚上而已。」
「……啊,允職閣下。辛苦了」
「……我警告過你了哦?」
「那個,我打算教他們失去武器時的徒手格鬥技巧。啊,我差不多該去指導了,先告辭……」
柏木笑了。允職也笑了。隨後柏木的視野便劇烈地旋轉了數次。緊接着地面逼近,衝擊。柏木眼前一片漆黑!……大概。
「你平時的職務真是辛苦了。你是要去指導小鬼們吧?這是上司給你的餞別禮,別客氣哦?」
『要看看你的嗎?』
她對正準備悄悄離開現場的我,無情地如此宣告。面對她爽朗的語氣,我立刻機械式地回答。
說到底,只不過是下人們這種消耗品能夠晉升的最高地位罷了。只不過是比奴婢好一點,勉強能獲得人類待遇的地位。在這個沒有人權的世界,這種地位根本算不上什麼保障。搞不好發言權還比不上家僕……也就是侍奉鬼月家的非家族系退魔士……?
「我可不想在充滿汗臭味的房間裏睡覺。請你也考慮一下別人的精神衛生好嗎?」
「……」
『啊哈哈,笑死』
「啊,咕咕……!? 」
『我來嚐嚐味道吧?』
允職瞥了一眼在地上痛苦掙扎的部下,拍了拍手淡然地說道。柏木對此似乎已經沒有反應的餘力了。
我打心底對柏木在我耳邊竊竊私語的愚蠢內容感到無語。問這個幹什麼?偷窺嗎?會死的哦?想象着安慰自己嗎?不覺得空虛嗎?而且還會浪費寶貴的蛋白質哦?
柏木正熱衷於對我進行盤問,隨後背後傳來充滿壓迫感的提問,讓他陷入了沉默。
『呵呵呵』
『一直,一直保持這樣』
鬼月家身爲退魔士世家,其最大的下級組織——下人衆的第三席……光看頭銜似乎很了不起,實際上卻沒什麼了不起的。
「等等」
看着她像大叔一樣仰躺在榻榻米上的樣子,我實在不想把她當成我尊敬的大恩人允職。這種心情是怎麼回事……或許類似於發現憧憬的能幹女強人私底下其實是個邋遢大叔的感覺。明明在外頭總是裝成一個無所畏懼又威風凜凜的上司,結果私底下卻是這副德性,實在令人幻滅。話說她最近經常在大家面前露出本性,讓我真的很困擾。這可能會影響到士氣。
『啊』
……啊,嗯。這下可能真的完蛋了。
「喂喂,你今天又變得更難搞了啊。還是說?實際看到之後發現身材沒那麼誘人?是三段腹嗎?還是下垂變形了?」
『你就在那裏就好』
『摸到胸部了』
「啊,是」
『大家好像都動起來了』
『我也覺得臭臭的。』
我再次要求她換衣服和擦汗。總之,現在只能祈禱下人衆不會緊急傳令過來。
「咦~……啊!難道說……你是在期待什麼?」
「不,只是覺得在臭味中睡覺很辛苦。」
「你說話真直接……」
『畢竟你總是和我同牀共枕嘛。』
允職對我不假思索的回答感到厭煩。我開始覺得自己說話越來越不客氣了。遺憾的是,這也是爲了她好。
「唉~你變得一點也不可愛了呢。以前明明會害羞又難爲情,對任何事都很客氣……我是在哪個環節教育失敗了呢?」
「是讓年紀小的人產生危機感的丟人生活態度吧?」
「你說話真不留情。」
「這是事實吧。」
『就是說啊。』
請把最初我對她的覺悟和尊敬還給我。
『你這骯髒的女人。』
「真拿你沒辦法……我知道了。就滿足你的願望吧。既然你這麼想偷窺的話。」
「……我可以再加點鹽嗎?」
「哈哈,完全無視!」
『我討厭味道太重的。』
背後傳來乾笑聲和布料摩擦聲和水聲,但我完全不在意。我更專注於眼前的料理。喫飯是明天活下去的原動力。
『如果你喜歡那邊,我也可以忍耐。』
「之後會端出柿餅當甜點……不可以喝酒哦?」
『我也要喫』
「怎麼可能」
「……河內閣下嗎?不是八尋嗎?」
允職小姐抱怨我的指摘,但我不會讓步。雖說度數低,但酒的質量也不好。本來就對身體不好,不能讓她每次都喝那種容易喝醉的東西。養肝日很重要。
前些日子的任務中,梔子負傷了。腳被大樹壓碎,骨頭粉碎。雖然治療後保住了一命,但幾乎不可能迴歸戰線了。他被編入了衆的下部組織。
允職突然說出的話讓我沉默了一會兒。允職的表情已經不再懶散了。她用嚴肅的表情盯着我。
『間接口吸呢——』
「壞心眼就壞心眼」
梔子班在由下人衆組成的十八個班中,戰歷也是名列前茅。但與其說是個人實力,不如說是依賴於班長梔子個人的指揮。
『死後,兩人也會相互依偎』
『大胸部只會讓人覺得沉重。』
「那麼……」
「那就好」
允職小姐不高興地喫着飯,聽到她的感想我鬆了口氣,也給自己盛了碗。嗯,好喫。不愧是允職的立場,配給的不是糙米或雜糧而是白米。雖說是質量低的舊米,但能沾她的光也算是賺了。
『悶騷尼!!』
『我討厭工作的話題——』
聽到允職的回答,我用雙手端着小鍋子走出來。這是用山菜和雞肉爲食材的雞蛋拌飯。還準備了數種醃菜。
『死亡也無法拆散兩人』
『哈哈哈哈哈!!』
雖然這麼說有點刻薄,但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辭,而且一緊張視野就會變窄,這種性格並不適合當班長。在頭腦靈活的班長手下專心應對眼前的戰鬥……我覺得這更適合河內的資質,至今爲止的上司梔子也是這麼對待他的。當然,他被任命後也有可能脫胎換骨……。
「給我盛大碗的」
『……我最喜歡你了哦?』
「助職不管到哪裏都是助職……好像是這麼回事」
平時明明不怎麼工作,偏偏在這種時候纔拿出幹勁,真是讓人頭疼。反正他平時也都是不看內容就蓋章的……。
『哇,還有醃茄子。』
『……』
「河內閣下的本領雖然不差……但沒有擔任班長的器量。」
「這個決定是推翻了他的意見。他說,揹着上司偷偷摸摸地搞小動作簡直荒謬」
『啊,我偷喫了一個柿餅。』
同梔子班的前衛擔當河內,以資歷來說差不多要從中堅轉爲老手了。用刀的本領不差,靈力也相對較多。然後,也就只有這樣了。
問題是繼任者。我從同班的八尋以下,挑選了幾名候補。從允職轉爲助職,最後只要蓋個章……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小氣就小氣」
『大家全都下地獄吧』
「悶騷色鬼」
「你可真敢說啊。這是頭兒的決定。我們怎麼可能反抗?」
「壞心眼」
一邊喫着好喫的東西一邊聊着討厭的話題也太無聊了。既然要聊的話,還是聊些愉快的話題吧。我和允職一邊閒聊一邊繼續喫着晚飯。喫着,聊着,苦笑着,再添一碗。然後話題轉變是在鍋裏的雜燴粥正好剩下一半的時候。
「梔子的繼任者決定是河內了」
「我爲數不多的樂趣……小氣鬼」
我儘可能地裝作平靜,但無論如何,我的發言中都流露出不滿。而我不滿的矛頭不是指向眼前的人……
「……只能接受了,是河內嗎」
『你和我一樣哦?』
『好浪漫!』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
允職小姐一邊抱怨一邊用缺了手指的手把碗推給我,我一邊無奈一邊盛了雜燴粥。我聞着醬油和雞蛋的香味,按照她的要求在碗裏盛了滿滿一碗,最後撒上三葉草作爲回敬。
「嗯,好喫」
『永遠在一起』
「嗯,全都弄好了。」
「可是,這……」
「……差不多就這樣吧?允職,你好了嗎?」
「……某種意義上真是膽大包天啊」
「你沒有和助職商量嗎?如果是彼方的話,我覺得他會聽的……」
『嘛,每天都在做,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雖然不滿他把人當餌,但他的才能是貨真價實的。現役的下人中,比他年長的,下人資歷比他長的,實戰經驗比他豐富的,都只有寥寥數人。靈力本身並不算多,但他的小聰明和危機察覺能力,以及最重要的,諂媚的方式都出類拔萃。不愧是允職候補。
『反正最後大家都會死』
『我愛你哦?』
「咦~!!? 」
過了一會兒,我終於接受了現實,但還是用無法接受的態度發着牢騷。上頭不知道詳情就做出判斷,真是讓人頭疼。
『……算了,沒關係!』
『嚼嚼,好喫!』
「唔……算了」
雖然這是制度上,組織圖上理所當然的事情,但還是希望他能再堅持一下……不,從鬼月那狗屎般的家系圖關係圖來看,這毫無意義,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助職沒有幫忙說話?」
『不會讓你逃走的』
「因爲木賊那傢伙和那些老手一起死了啊。按資歷來說,河內是優先的……你想起討厭的記憶了嗎?」
『我絕對不會讓你逃走的』
允職對着死去的部下抱怨,隨後想起那個倖存者就在眼前,便顧慮地問道。
『我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的』
「……不,那確實是個沉重的損失」
『身心都是』
我爲了整理複雜的心境而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立刻回應了允職的話。回應之後,我咬着醃菜,發出清脆的聲音。
『靈魂也是』
至少木賊班的毀滅和鞍馬班,屋代班那時不同。不是我的責任。那是運氣不好。不是我一個人的選擇和判斷能左右的事情。他們和她們應該也理解這一點。就算我否認責任他們也不會有怨言。我也不需要同情和後悔。
『你是我的東西』
……除了班長的生死以外。
「對不起」
「嗯?」
『誰都不準看』
允職突然道歉,我吞下醃菜,做出如此沒出息的回答。
「把木賊分配到那裏是我的提議……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
『誰都不準想』
允職把雜燴粥嚥下去後低聲說道。其中包含着悔恨。她臉上浮現的陰霾讓我感到心痛。
「……從人牆沼澤回來的時候,我的表情很糟糕吧?」
「真的很糟糕」
————————————————
「…………」
……和在這裏選擇活祭品相比,哪邊更好呢?
「下個月初,需要準備一個班」
『所以呢?』
「家僕和隱行衆也會同行。說到底,公主殿下似乎也是個相當厲害的人物。實際上,她在上次的事件中一擊就解決了大妖。我們沒有必要站在第一線。你只要把這當成形式上的雜務就行了」
允職喫了兩三口雜燴粥,似乎終於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她又舀了一勺粥,然後改變了話題。
『嘻嘻嘻……』
「記得。當時真是有夠慘的」
「我的表情有那麼糟糕嗎……?」
『她差不多要礙事了』
「就是這樣。可別像前幾天那樣出醜了哦?」
也就是說,到底發生了什麼……嗯,就是這麼回事。真是受不了啊。混賬!!
「不,沒有那個必要。上頭已經下達了指示,我們只需要服從。」
「那還真是……」
『沒問題的。』
『真是令人期待呢。』
「那還真是……」
時間是深夜。亥時,差不多要到第二天了。在大多數人都已入睡的寂靜中,有個人影坐在桌子前。在燭臺的微弱火光下,默默處理着事務的女性,鬼月家下人衆允職,楓巴……。
「真是丟人現眼」
我想起了色情血腥遊戲『暗夜之螢』的主要女角之一鬼月葵的設定。然後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感想是「已經到這個時期了嗎」。
『澀柿子能保存更久哦?』
「形式上……」
『讓你迷惑的東西最好消失』
「是……什麼?」
『劣幣驅逐良幣』
『今後也是』
「……過去的事再提也沒用」
允職嘆了口氣。她如此示弱的光景,恐怕整個下人衆也只有我見過。她平時在部下面前總是表現得威風凜凜,或者說是灑脫不羈,所以她似乎認爲我適合聽她發牢騷。不過,說到底這其實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到現在都還覺得腰疼。
「……這次是第一次接任務?」
『至今爲止也是』
『那個女人』
同行人員的下場幾乎已經確定了。明知如此還送他們去……話雖如此,也不可能選擇不派遣。無可奈何。以我的立場,頂多只能參與派遣組的選定。
0;真讓人鬱悶。這不就是去送死嗎……1;
這是另一件事。一年前,我作爲屋代班的一員被派遣到人牆沼澤。只有我一個人活着回來。不,其實應該還有一個人。如果我沒有失敗的話。
上頭的命令基本都是指定要多少人,或者要派哪個班,指定個人或者部隊的情況相當少見。原作中沒有描寫到這個部分,但爲了成功實施那個陰謀,當家大人似乎相當用心。爲了不讓二公主四肢健全地回來,竟然連下人衆的選定都幫忙做好了……某種意義上讓人感動。
允職的叮囑讓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由得重複了兩遍。
沒有人會喜歡教下人識字。對於害怕叛亂的退魔士來說,下人的教育是儘可能磨練他們的智慧,特別是避免指導他們讀寫。
她的聲音和態度都變得嚴肅起來,我也隨之切換了狀態。這就是允職的工作模式。不過,這個內容是……?
「這還不是正式的命令,只是從助職那裏聽來的消息……你還記得前些日子的二公主殿下嗎?」
0;哈哈,感覺就像在拍人事部的肩膀。1;
『……我會讓你明白的』
「要由我們來選定派遣的要員嗎?」
『我會奪走讓你迷惑的東西』
『直到你身邊只剩下我爲止』
與這件事有關的人們,無論是當事人還是末端,下場都很悲慘。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們被捲入其中,爲了封口而死,貶低她的傢伙們則被從地獄爬上來的大猩猩慘殺。這正是過於殘酷的報復……不過,再怎麼說也比不上那個瘋狂的當家大人。
允職點了點頭,似乎對我的回答很滿意。
『善有善報』
允職的話讓我露出了嚴肅的表情。不,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或許確實只是形式上的……
她皺着眉頭凝視文件,並不是因爲視力不好。而是因爲原本是文盲,所以要讀懂並理解文件內容很辛苦。當然,這已經比以前改善了很多……。
我下意識地想要否定,但又說不出口。錯誤必須坦率承認……回想起當時的事,我甚至覺得有些好笑。那時的我真的很暴躁。既暴躁又愚蠢,是個笨蛋。
『浮世是苦界』
「沒關係,總比憋在心裏好。我本來還想說第三次……但世事總是不盡如人意」
「二公主殿下似乎已經多次參加過鍛鍊……或者說是像上次那樣的臨時任務,但還沒有正式接過退魔的工作」
「……是任務嗎?」
『你一定也會明白的。』
問題在於奪走的不是職位而是性命……雖然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已經太遲了。
退魔士們也不是笨蛋。只要稍微動動腦子就能想到,過去發生過幾次叛亂,完全支配人心是很難的,狡猾的人會巧妙地扮演木偶。正因爲如此,他們特別輕視讀寫教育。
狡猾的演員也不是萬能的。如果一次又一次地持續表演,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對自己暗示,產生自我中毒。迷失真正的自己,本應是演技卻在不知不覺中真的變成了木偶……如果不會讀寫,就很難留下自己的『核心』意識並記錄下來。如果精神不夠堅強,就會因此屈服。
如果有人察覺到這一點,有智慧自學的話,那也可以利用。學習本身並不禁止。但是,如果不能提供方便的話,也不會給予援助。
有精神和智慧的人也不是萬能的。通過讓每個人必須準備時間和工具自學,剝奪了他們指導他人的餘力。如果沒有多少學問的話,就無法成爲允職,但作爲交換,也剝奪了他們與其他下人交流的機會。晉升的下人,即使有學問,人望也會變得稀薄。真是令人討厭的計算結構。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一代的允職可能算是比較好的。她通過自學學會了允職所需的最低限度的學問,而且人望也很高。
但是,也就到此爲止了。在有限的環境中,任何事情都有極限。除非是超乎尋常的天才,否則就會停滯不前。她所追求的改革和改善,本來應該連具體的道路都看不到,只能原地踏步。然後在某個階段,她應該會什麼也做不了,在與怪物的戰鬥中死去。
如果沒有偶然墜落的少年……。
「嗚嗚……大猩猩,大猩猩要來了……」
「……?是在做噩夢嗎?」
『是因爲我坐在她肚子上嗎?』
聽到背後傳來呻吟聲,她回過頭去。裹在粗糙被褥裏的少年,既是她的輔佐,也是同居人,更是恩人,他正流着汗,表情嚴肅地嘟囔着夢話。
「大猩猩,大猩猩用肌肉把Buster……住手。要裂開了。我的胯下要裂開了……!!」
「哎呀哎呀,他在說什麼呢……」
『大猩猩?』
也許是因爲有學問,他偶爾會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單詞。特別是在說夢話的時候尤爲明顯。他平時之所以不用,可能是爲了配合她們。拜此所賜,她們不太清楚他到底在做什麼夢。既然說胯下要裂開了,那『大猩猩』是鬼的一種嗎?
「來,我幫你擦汗。這樣一看,他還真是個孩子呢……」
『我一直都是孩子——』
她用毛巾擦去少年額頭上的汗水。掛好蚊帳後,她打開小窗,讓房間裏的空氣流通。如果這樣能讓他好起來就好了。
「或者……」
『或者——?』
『大家都是他的煩惱』
「沒想到……雙胞胎分裂藥二重服用……來了,四隻粉紅大猩猩要把我大卸八塊……!!? 」
聰明的少年什麼都不說,是因爲理解這一點吧。那麼,我問理由反而會成爲累贅吧……?
「但是,我什麼都做不到」
『真是卑賤。』
「嗯嗯嗯……」
『是吧?你很無力』
『嗯?』
『別碰他。』
『可恨的女人』
楓巴伸出手,抓住了信。相思鳥放開信,確認信被收下後,輕輕叫了一聲,然後飛走了。楓巴盯着手裏的信看了一會兒……然後放棄抵抗,打開了信。
一隻鳥停在了黑暗的天空下。
少年有些難爲情地呻吟着,楓巴見狀輕笑一聲,然後站了起來。她披上外衣,戴上面具,然後離開了房間。
過於悲痛的夢話讓楓巴也有些退縮。
「呵呵,真是無力啊」
「……」
「……窗戶,我會開着的哦?」
一隻模仿相思鳥的簡易式停在窗邊,嘴裏叼着一封信。
楓巴看着被噩夢折磨的少年嘆息,然後在視野的邊緣看到了窗邊的某個東西,表情變得僵硬。然後……她做好覺悟,轉過頭去。
然後她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少年從以前開始,直覺就莫名地敏銳。他總是做好了彷彿事先知道會發生什麼的準備,警戒心也很強。這次他是不是也感覺到了什麼?但是……
『可悲又卑賤的女人』
楓巴掃視信上的文字,閱讀內容。理解內容。閉上眼睛。壓抑內心的感情。忍耐着什麼……
「……他到底做了什麼夢啊」
楓巴折起信,收進懷裏。然後摸了摸呻吟聲稍微變小的同居人的頭,輕聲說道:
「他有什麼煩惱嗎……嗯?」
鈴蟲的鳴叫聲從窗外迴盪而來……
我終究只是允職,很難從正面提出意見。而且就算問理由,他會老實地回答嗎?對幫不上忙的人說,不僅沒有意義,甚至可能有害。
『快點滾吧。』
『沒用的女人』
『給我做和我玩的夢——』
我嘲笑自己的立場,心情變得空虛。我竭盡全力扮演可靠的上司和前輩,但這是多麼滑稽啊?真的,真的好沒用……
『有人找你哦?』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