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話(修正)●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萬 字
宴會從傍晚開始。由軍團長擔任主辦者,招待了關街的長官、街上的富商以及鄰近的名門等超過百人的賓客。大量佳餚與整桶的酒被端上桌,藝妓們表演餘興節目。除了幾個問題之外,場面相當熱鬧。
……雖然對螢夜環來說,這段時間一點都不開心。
「……」
新人家僕佔據宴會席位的一角,對周圍的喧囂、濃厚的酒精氣味以及眼前的豪華料理都感到厭煩。可以說已經受夠了。
她原本就不勝酒力,而且每次住宿都會發生類似的事情。不過,她完全無法享受這種場合的理由更加深刻。
其中一個原因,是她與下層階級的落差。一開始她沒有注意到,但隨着巡迴旅店街,她逐漸明白。有流民在街道上蹣跚地走着。看到他們明明是插秧時期卻放棄村子、放棄田地,在街角搭建臨時小屋,她怎麼有辦法盡情享受眼前的豪華盛宴?然而……看來與她有同樣想法的人在賓客中是壓倒性的少數,這更讓環感到失望。
還有更個人的理由。連一年的經驗都沒有,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土包子新人退魔士,而且還是螢夜家的女兒……這個立場纔是問題所在。
「哎呀,久仰大名。哎呀,真是令人喫驚,沒想到傳聞中的螢夜家家僕居然是如此楚楚可憐的公主!!」
名士移動到環的面前坐下,高聲大笑,然後豪爽地往環的杯子裏倒酒。環對此只能露出僵硬的笑容。這種對話已經重複了兩位數的人數。
『迷之家』事件時也是如此,環的立場簡直就是送上門的肥羊。從北土也以富饒聞名的螢夜鄉出來的年輕女孩家僕。她的臉明顯不擅長謀略,再加上她的才能、美貌和實績,除了獵物以外什麼都不是。
「嗯……嗯,哈!哈,哈哈……?」
「哈哈哈,喝得真豪爽!真令人羨慕。來來來,再喝一杯!」
「呃……?」
名士們看到環勉強喝乾了杯中的酒,便理所當然地向她發起增援。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無情增援,環爲了冷靜應對而不斷降低着自己的智商。酒精真不好,絕對!
0;嗚,嗚,嗚嗚……?1;
有些人抱着邪惡的想法,想着至少要得到一些承諾,就算不行也要把她灌醉,然後以照顧的名義……這樣的人絕非少數。面對如此美味的獵物,要人不露出慾望都難。
順便一提,之所以會把目標集中在環身上,也是因爲橘家的大小姐和鬼月的兩位公主出了問題。橘家的大小姐能言善辯,轉眼間就會被她哄得服服帖帖。大公主似乎酒量很好,想灌醉她的人一個個都先醉倒了,然後被送進了寢室。至於另一位公主,她以忌日爲由,甚至沒有出席。不過,據說這只是表面理由,實際上是爲了政治上的原因……不管怎麼說,這無疑也是環的辛苦增加的原因之一。
0;這種時候,要是鈴音她們在就好了……1;
環低頭看着被注滿的酒杯,心裏這麼想着。如果是鈴音的話,應該能巧妙地應付客人吧。如果是入鹿的話,說不定會強行插手,把事情變成比酒量。又或者,如果是他的話……。
「唔……?」
「哎呀,失禮了」
……雖然對環來說,她只覺得御意見番是個身上纏繞着不可思議的氛圍,喜歡照顧人的寡婦。
胡蝶說着,將視線轉向宴席的上座。她看着白木關街的長官們和上洛團的代表交談,看着鬼月的當家夫婦。她的視線並不友好。
胡蝶的意思是,會把那些料理當作練習的題材。環發自內心地感謝她的關心。
從彼此的立場來看,這應該是自己該說的。但是……雖然也有忙碌的因素,但時間已經過了太久。原本就難以啓齒的話題,隨着時間的推移,感覺變得更加難以觸及。一邊敷衍一邊取回的日常,事到如今再翻舊賬有什麼好處?
「呵呵呵。玩笑開過頭了呢?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女孩子都喜歡甜食,環同意胡蝶的話,伸手去拿筷子夾料理……卻和某人的手重疊了。
環嚇了一跳,手與她重疊的男人恭敬地道歉。
旁邊傳來一個妖豔的聲音幫了環一把。環回頭一看,御意見番不知何時已經移動了座位,微笑着對環和名主說道。
「真的呢。我來夾吧」
「不可能有那種事的。是啊,他可能有點嫉妒……但那只是暫時的。那孩子一定也會理解的。我會讓他理解的。如果有什麼萬一,我會說服他的」
討厭的氣息瞬間消散,環感到有些掃興。自己被捉弄了嗎?不,剛纔的氣息明顯是認真的……環無法分辨事情的真僞,只是感到混亂。
「誒!? 啊,沒,沒什麼……」
「抱歉打斷了你們的談話。我看您好像不太能喝酒……是我多管閒事了嗎?」
「您是指白若丸嗎?但是……」
「……環小姐。我覺得女孩子學刀術還是有點危險。你對式神術和符術有沒有興趣?」
入鹿突然說出的話。因爲自己的不成熟而強加於他的苦難。以及與鈴音之間產生的糾葛……映在杯中的環的表情很陰暗。
小心翼翼地,視而不見。把臭的東西蓋起來……害怕着。
吾田的名主露出了難以言喻的笑容。他的動搖簡直就像攻守逆轉了一樣。
「……」
「呵呵,不用客氣……本來這種幫助也是師父的職責……」
御意見番比師父更關心環,但環無法明確回答她的問題。她應該是出於好意。但是……在老家學過刀術的環,而且對現在的技術也有一定程度的自信,事到如今再去學習別的技術,總覺得有些退縮……絕對不是因爲聽了一次課就聽不懂而感到挫折。絕對不是。
「螢夜閣下……?您怎麼了?」
「沒關係,不用在意……哎呀,這個看起來很好喫呢」
「我是鬼月家的家僕,螢夜環……您先夾沒關係哦?」
「佐伯白犬族的公主。你看,就在那裏……」
「啊,沒事。我纔是……」
胡蝶對環的感謝回以微笑,視線忽然停留在眼前的其中一道料理上。那是麥繩,用麪粉捏成繩狀油炸的唐菓子。看來是用蜂蜜浸泡麪團,再撒上黃豆粉。
「公主?」
「呵呵呵。抱歉,突然說這種話……但是我覺得環小姐一定能在別的道路上取得成功。而且,現在的我有一個弟子,所以我覺得如果有一個好對手,就能互相切磋琢磨了哦?」
「唔……是的。呃,您是……」
黑蝶婦……環最近才知道御意見番有這個稱呼。看來她以前相當活躍,至今仍因爲當時的所作所爲而受到周圍的人畏懼。
要說這只是在逃避現實,那倒也沒錯……但是想要安穩地度過日常,與其說是環個人的責任,不如說是人性使然吧。
偶爾的茶會和照顧,也僅限於最低限度。作爲退魔士的常識,行爲舉止,心態等更深層次的東西,夫人幾乎什麼都沒教過。這件事和環的天賦相輔相成,導致了她心技體的不均衡。
0;說起來……1;
想到這裏,環的醉意一下子清醒了。而且還是以不好的方式。
「不,不!再怎麼說也……!!? 」
環差點就脫口而出「嗯」,她趕緊訂正,觀察男人的打扮。然後她才注意到對方不是普通的地主或富商,也不是退魔士之類的人。
與技術和身體相比,心靈過於不成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最致命的。
這個不到三十歲的男人報上自己的身份和名字後,再次恭敬地鞠了一躬。
「這不是吾田的名主大人嗎。您好。最近的景氣如何?」
環坦率地對胡蝶表示謝意。雖然不知道她有什麼意圖,但既然幫了忙,當然要表示感謝。
「啊,啊哈哈……這不是鬼月的御意見番大人嗎。您,您好……」
「佐伯邦。邦守輔佐的小使,名曰攦野。請多關照」
特別是與鈴音之間的事,彼此都沒有明確地說出口,表面上裝作和平時一樣,但是……從細微的行動中可以看出,彼此都意識到那件事,卻無法直接說出來。
「不,您幫了我大忙。非常感謝您。」
「不小心碰到了公主,是我的疏忽,您不必道歉……您是鬼月家的家僕嗎?」
「謝,謝謝您!」
儘管雙方的立場沒有太大差別,但讓對方報上姓名自己卻不報上姓名,即使在無禮的場合也是無禮的。環也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時交出筷子的使用權。
「難得的慶祝宴會,煩惱就留到以後吧。今晚就盡情地喫喝享樂吧?你看,這邊的料理怎麼樣?這些呢?如果有喜歡的,我之後會去廚房問做法的」
說着,他從盤子裏夾了三、四根麥繩,點頭致意後就離開了。
「咦!? 」
就在環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吾田的名主和御意見番交談了幾句後便匆匆離去,那副模樣讓人聯想到逃跑。胡蝶瞥了他一眼,再次微笑着來到環的身旁,然後開口說道。
胡蝶笑得更厲害了。她帶着和藹的笑容,深深地笑着。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的背後似乎滲出了某種黑色的東西。有種壓力。不好的壓力。白若丸瞥了一眼,不由得背脊發涼。他四處張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幸好他沒有注意到這邊。
自己姑且不論,他不是討厭自己嗎?胡蝶似乎察覺到了環的擔憂,溫柔地微笑道。
「謝謝您……這是公主的請求」
「呃……這個……」
或許是因爲環露出了破壞氣氛的不悅表情,對面的名士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環趕緊掩飾過去。掩飾之後慌忙地想要把酒喝完,但是果然還是覺得有點難受,於是停下了手。環不知該如何擺脫這個困境。
「開,開玩笑……?」
鬼月堇雖然教了螢夜環刀術,但也僅此而已。
環反覆回味着蝦夷男人的話,胡蝶指向了那裏。宴會場的一角,一羣板着臉的蝦夷人聚集在那,而她所指的正是那裏的御簾。
她指向了御簾內映出的嬌小人影。
「那是……」
「玉藻公主……是吧?」
佐伯玉藻……玉藻公主。佐伯邦守,或者說是朝臣蝦夷佐伯白犬族首長的女兒。公主。她被侍女和家臣們包圍着,雖然和關街的長官以及鬼月的當主隔着御簾打了招呼,但之後就再也沒和任何人說過話,只是坐在那裏偶爾喫點茶點。
「真是高高在上啊。連我的問候都不允許……不過是個蝦夷的蠻姬罷了」
胡蝶用袖子遮住嘴,有些不快地嘟囔着。在扶桑國的文化中,問候是很重要的。對胡蝶來說,自己主動過去打招呼卻被周圍的家臣們阻止,這個事實已經足夠傷到她的自尊心了。
「那是……」
對於胡蝶的不滿,環卻無法立刻表示贊同。環還記得小時候在被窩裏聽到的那些故事。對於北土人來說,蝦夷是和妖怪一樣需要警戒的對象,就算是朝臣也無法完全消除這種偏見。她能夠理解這種認識。但是……對於好友也是蝦夷人的環來說,她無法認同那種僅僅因爲出身就輕蔑他人的言論,哪怕只是形式上贊同。
「……吶,環。你知道爲什麼那個蝦夷的軍隊裏會有公主跟着嗎?」
「誒……?」
也不知道胡蝶是否知道環的內心想法,她突然饒有興致地向環問道。她一邊問一邊靠近環的臉。
「官方說法是,那支軍隊駐紮在城鎮的空地上……是爲了保護央土,但其實是爲了護衛吧?」
「護衛?」
「嗯……是爲了護衛獻給天皇的公主哦」
御意見番那帶着嘲諷的暴露發言,讓環不由得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 但,但是,我記得現在的天皇……」
聽說扶桑國現任天皇清麗帝,是個和環年齡相仿的少年。在前天皇突然去世後,他被擁立爲前天皇的直系後代。他只是大臣們的傀儡,只是個蓋章的工具……這已經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了。
話雖如此,歷代天皇大半都是如此,所以這本身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比起這個,世人更關注的是皇后,或者說是中宮這個位置一直空着。
現任天皇被擁立時年紀太小也是原因之一。既然不知道幼帝何時會死,如果急於立後,最壞的情況就是白費功夫。朝廷的殿上人中,能立爲皇后的公主並不多。
『哥哥。哥哥……』
哥哥只是在逼迫自己。逼迫自己的現實。逼迫自己的罪孽。毫不留情地彈劾着。
御意見番最後用嗤之以鼻的輕蔑態度總結了話題。環沒有明確表態,只能模棱兩可地回答。她一邊回答,一邊側目再次將視線投向簾子。剛纔的男人將盤子遞給了公主。從簾子的縫隙間接過盤子的纖細身影……
「然後呢?蝦夷族的姑娘別說後宮了,至今爲止從未有人成爲皇后。據說左大臣和蝦夷族的首長們似乎商量過?作爲出兵的代價,讓姑娘嫁入後宮?據說左大臣將此事帶回朝廷後,引起了軒然大波……」
因爲哥哥和自己不同,他一大早就出門,直到深夜才疲憊不堪地帶着凍僵的身體回來。他應該想多睡一會兒,更何況被一個連一文錢都賺不到的米蟲搶走自己溫暖的稻草被窩,一般來說應該會氣得七竅生煙纔對。至少,自己無法完全吞下心中萌生的不滿。
『嗯,怎麼了?雪音?』
『最後……把我再一次推入了地獄對吧?』
哥哥的臉,就像被鋤頭翻過一樣。
這是事實。哭着啜食的粥美味得讓人不甘心。
『不,不是……我……!!? 』
然後眼前的存在用哥哥的聲音,不知何時用手中的那個東西遮住了臉。戴着鬼,戴着般若的面具。穿着破破爛爛,傷痕累累,滲着血的黑色裝束的男人用哥哥的聲音大吼着。
「……有很多傳聞哦?比如他其實有心上人,或是和他幽會的公主接連離奇死亡,甚至有人說他有男色癖好?」
『在我受傷被鞭打的時候,你都在做什麼?你是在向其他家人撒嬌吧?田裏的活也很辛苦,所以你當了女傭對吧?』
『因爲是罪人所以就拋棄了朋友對吧?主人遇到危險的時候什麼都沒做對吧?』
「呃……這、這個……」
「咿,哈……!!? 」
因爲和那位公主的內心相比,自己的狀況還算好的……。
「原、原來如此……」
明明沒有嘴,哥哥的聲音卻在腦中迴響。那聲音像是自暴自棄,又像是焦躁,又像是在唾棄。責備的話語,彈劾的話語,讓年幼的少女深受打擊。因爲,她從未想過,長兄會對自己說出這種話。
本該是,如此的。
『真是的……你這傢伙真讓人傷腦筋。』
「喂,沒事吧!? 鈴音!!? 」
『不是嗎?我消失之後,你明明還假哭着大喫一頓。很好喫對吧?把我賣掉換來的飯很好喫對吧?』
那冰冷徹骨的聲音,讓我不由得發出聲音。我甚至無法理解他所說的話,帶着僵硬的笑容抬頭看着哥哥。我歪着頭。
『拋棄了』
『拋棄了啊』
『哥,哥哥……?』
尤其是兼任關白的太政大臣和右大臣都面有難色……最終以並非皇后而是嫁入後宮爲條件,才勉強同意了此事。「不管怎麼說,對蝦夷族來說都不是什麼有趣的事。公主的態度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正因如此,雪音很尊敬哥哥。至少在這種時候,哥哥從未拒絕過自己。而當時的自己卻對哥哥的辛苦一無所知,一味地向他撒嬌,撒嬌,再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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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幼帝猝死的擔憂減少後,這個位置依然空着,是因爲政爭的影響。有希望的公家貴族互相牽制,結果就是天皇一直孤身一人。不僅如此,後宮也幾乎沒有人出入。
叫到這裏,自己編織出的話語就停住了。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被螢夜家的女傭僱傭的時候自己是怎麼想的?工作的時候是怎麼想的?比起挖開凍土,比起渾身是泥的插秧,不覺得這要輕鬆得多嗎?
『哥哥……嗯。讓、我、睡!!』
聽到哥哥帶着嘆息的同意,自己帶着天真無邪的笑容鑽進被窩,潛入哥哥的懷中。被自己能夠安心的絕對世界所包裹。被自己比任何人都信賴的人所包裹。在那裏貪圖安眠。
突然的事態讓我發出漏氣般的悲鳴。動搖,混亂,恐懼。我僵在原地。動不了。不可能動得了。從頭到尾都向家人,向哥哥撒嬌的自己,不可能對這種事態做出反應。
一想到那個身影揹負着多麼沉重的壓力,環就不由得感到同情。雖然這種想法可能很失禮,但她不禁將自己揹負的沉重感情與之重疊。
『啊,咿……!!? 』
……明天就和鈴音推心置腹地談談吧。環在深呼吸的同時下定了決心。
不知何時,從四面八方的窗戶縫隙,門的縫隙中,有許多目光在窺視着。對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感到恐懼,其中最值得信賴的人,卻已經不再幫助自己了。不可能幫助自己的。
不知是身爲女人的天性,還是身爲人的天性,蝴蝶愉快地在環的耳邊說起了傳聞。雖然周圍很吵,應該不會被聽見,但這個話題相當敏感。
她尋求着哥哥的溫暖,半強迫地鑽進那張稻草被窩裏。這是自己在接近寒冬的清晨幾乎習以爲常的任性行爲。
『拋棄了呢』
更別說,還向磨磨蹭蹭的哥哥要了甜點……。
『……你就是這樣,犧牲周圍的人活下來的啊』
哥哥被帶走的前一天,作爲訂金,他把糧食交給了自己。真的很久沒有喫到白米了,也很期待味噌的味道,除了醃菜以外的配菜也是第一次喫到……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陰暗的氣氛,厚臉皮地添了碗粥。
用哥哥的聲音彈劾自己的那個身影,讓少女發狂般地尖叫起來……。
『不是,不是的哥哥!? 我完全沒有想過那種事……!!? 』
在寒風從縫隙吹進來的破舊貧農小屋裏,年幼的少女在寢室裏撒嬌般地侵入那個人的領域,用口齒不清的聲音呼喚着。
『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反正你連我的臉都記不太清楚了』
『咿……!? 』
『沒想到,居然會被你拋棄兩次』
『……哥哥?』
「…………」
『你總是這樣吧?總是這樣撒嬌,從我這裏搶走飯,明明很累卻還要我陪你玩,我離開的前一天,你也是什麼都不知道,還添了碗粥對吧?』
『太好了!!』
被搖晃肩膀的衝擊,讓她醒了過來。醒來的同時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氣。忍住嘔吐感。撫摸額頭的汗水。讓混亂的自己冷靜下來。
鈴音用仍然劇烈跳動着的心臟帶來的顫抖眼神,像是在尋找什麼一樣環視周圍。確認周圍。
自己身處鋪着榻榻米的房間。旁邊擺放着幾個傢俱,油燈的頂端搖曳着小小的火種。從凸窗看到的天空已經有些昏暗……。
「這裏是……」
「旅館哦。客人和傭人用的」
聽到回答疑問的熟悉聲音,鈴音回過頭。坐在那裏的是盤腿而坐的朋友。露出尖牙,讓人聯想到狼的耳朵,搖晃着尾巴的女人。入鹿的身影……。
「客人……?」
聽到入鹿的回答,鈴音呆呆地低語,但一瞬間後就回想起了全部。對了。這裏是關街。關街的旅館。貴人用的旅館,傭人待命的臨時房間。
「我睡着了……?」
「不只是旅途的疲勞吧。你剛到這裏就躺下了哦?放着不管的話會感冒的,所以我給你蓋了毛毯。別抱怨哦?」
推測出自己剛纔在做什麼後,入鹿回答道。聽到這句話,鈴音這才注意到手邊的毛毯。
「……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叫醒我」
「別說傻話了。無意識地睡着了,不就是你累到這個地步的證據嗎?勉強自己只會搞砸事情哦?老實睡覺纔是正解……不過,你好像做了噩夢啊。嗯?」
入鹿的指摘讓鈴音感到胸口一陣疼痛。罪惡感充滿了她的胃。她甩開湧上來的嘔吐感,整理好自己那大概是在做噩夢時弄亂的和服。
「好像是呢……雖然我已經忘了夢的內容了」
鈴音立刻撒了謊。準確地說,是想忘記。但又不能忘記。相反的感情讓鈴音說出了違心的話。
鈴音沒有注意到狼耳在微微顫抖。半妖女沒有繼續追問朋友的話。因爲她知道朋友並不希望被追問。
「公主殿下……在參加宴會嗎?」
「答對了,喫喝玩樂……我家公主可沒這麼厚臉皮啊」
入鹿的話,先不論他那張嘴,鈴音對他說的內容表示贊同。雖然說溫室裏長大的人都是些壞蛋,但鈴音覺得那種華麗又陰暗的場合並不適合自己的主君。
「啊?」
「哦、哦!!? 」
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搖了一下尾巴,從背後拿出一個東西。是一個小砂鍋。
聽到入鹿的低語,鈴音歪着頭,入鹿故意裝傻。
想到這裏,鈴音對自己冷笑。她蔑視自己這種思考他人醜聞的淺薄。因爲是這樣吧?自己沒有資格對別人的事情說三道四。
她抑制住快要溢出來的怒氣,一把搶過朋友遞到她手邊的碗。她用筷子粗暴地把粥盛進碗裏,然後咀嚼,吞嚥。她一邊咀嚼一邊想,這傢伙的那裏會大得這麼沒用,是不是因爲把營養都用在腦袋上了。
「不,怎麼可能……」
「你只是想得太複雜了……我也有把祕密說出來的責任,如果很難開口的話,乾脆讓我來吧?現在我回到那傢伙的跟班身份,可以趁機說出來哦?」
鈴音用鄙視的眼神看着玩弄別人臉的入鹿。別破壞氣氛啊。
「我去吹吹夜風。我馬上就回來,請不要在意。」
「好好好……你還是那麼小胃口啊?能喫的時候不喫可長不大哦?」
其實她根本不想喫。但朋友特意準備的晚飯也不能浪費。她知道,能喫東西是理所當然的幸福。
入鹿諷刺地說出的人物是指鬼月家的御意見番。鈴音也不情願地同意了這個說法。不得不同意。
他大概沒有別的意思。應該沒有別的意思。但是,鈴音在三人中個子最小,被入鹿這麼一說,聽起來就像在挖苦她。他歪着頭,不明白鈴音的回答是什麼意思,這動作讓鈴音看到他那對隨着動作搖晃的胸部,更加火大了。
大概是出於好意吧,鈴音立刻拒絕了入鹿的提議。她不想因爲自己的事情而利用朋友。她不想成爲那樣的卑鄙小人。
這是自從鬼月家照顧他們以來,鈴音就一直抱有的疑問。那位前前任當主夫人,雖然對他們的主君像親生孩子一樣照顧得無微不至,但另一方面,又總是找各種理由疏遠自己和入鹿與主君的關係……鈴音有這種感覺。
鈴音用鼻子哼了一聲,宣告用餐結束。她那電光石火的速度讓入鹿忍不住吐槽。她現在的舉止,簡直就像她小時候一樣。
「……你說了什麼嗎?」
「哈」
「聽說裏面放了生薑之類的,是能暖身子的東西哦?哎,肚子餓了就打不了仗嘛。來吧?」
「哦,對了對了……」
稍微顯露出來的反抗,隨着那討人喜歡的笑容一起煙消雲散,總之鈴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就是所謂「笨蛋贏不了」的道理嗎?
「……你在說哪裏啊?」
「……」
問題的答案是熱氣。朋友打開砂鍋的蓋子,白氣和粥飯一同出現在眼前。是混入了大量佐料的粥飯。
「好快!? 」
拼命扒飯,被家人無奈地責備要細嚼慢嚥的舉止。
「……能請你不要拉我的臉頰嗎?」
到底有什麼理由?如果主君是男性的話,倒還能理解這種世俗的理由。有權勢的老寡婦把容貌姣好的年輕少年青年當作自己的孩子來養這種事,在女傭之間也是流傳的傳聞。鈴音甚至懷疑那個老太婆帶着的容貌姣好的幼童,就是爲了這種目的而放在身邊的。雖然她不會說出口……。
過了一會兒,她看着窗外白木關街道的景象,說出了感想。考慮到白木關這個城市的人來人往,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的表情真難看啊。難得的可愛臉蛋都糟蹋了」
「要是能順利應付就好了。不過,這方面那個老太婆應該會幫忙吧。她很會照顧人呢」
「砂鍋」
她那捨棄虛僞的赤裸姿態……
「……兄妹倆都是頑固的人啊,真是的」
鈴音突然站起來,發出腳步聲走出房間。女僕不該做出這種舉動。入鹿困惑得甚至無法叫住她,只能目送她離開。這是件好事。因爲鈴音因爲各種感情而變得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她需要時間讓頭腦冷靜下來。
0;啊啊……真的,好醜陋啊1;
「……這意見真有你的風格」
難道自己是清廉正直的,是被害者的弱者嗎?實際情況完全相反。無論是有自覺還是無自覺,自己總是喫着別人,把別人當作墊腳石,把別人當作犧牲品。這樣的自己,自己…………。
「嘿嘿嘿,那真是失敬了」
(御意見番大人,想讓我們遠離公主殿下……?)
「你在想的事情我大概能猜到哦?別想得那麼消極哦?讓我來說的話,煩惱這種東西反而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輕易地解決」
「我喫飽了!!」
「不用放那麼多啦……我也沒什麼食慾」
她走出走廊,肌膚同時感受到冰冷的空氣。此地的重要性與其說是靈脈,不如說是其地理位置。因此即使像都城和白奧一樣張開了結界,內部也沒有像那兩個地方一樣溫暖。北土的春天還很寒冷,再加上位於山道的地理位置,呼出的氣息都帶着些許白煙。她不禁想起了故鄉的寒村。
「……真是熱鬧呢。」
鈴音自言自語,開始在旅館的走廊上前進。這裏是窗戶並排的昏暗旅館三樓走廊,沒什麼人影。恐怕貴人和老闆娘們幾乎都去別館參加宴會了吧。鈴音獨自注視着窗邊,走在寒冷的走廊上。
「我・說・的・是・這・裏!!」
入鹿一邊開玩笑似地笑着,一邊按照命令把手放開。然後繼續說。
「看就知道了……爲什麼帶這個來?」
「……那是什麼?」
「不過這樣反而更讓人冷靜呢。」
「沒什麼,只是自言自語」
哥哥的事,朋友的事,主君的事,還有……那個下人的事,她根本說不出口。
接着他拿出兩個碗。鈴音察覺了朋友的目的。原來如此,他是來送晚飯的啊。
「請不要這樣……自己的事情我會自己解決的」
路上的街道也是如此,鈴音好奇地注視着歡樂街的華麗燈光和遠處傳來的人聲。故鄉的寒村自不用說,螢夜的鄉村和鬼月的谷街也不會熱鬧到這種夜晚。鈴音就像鄉下的年輕人一樣,對都市的恐懼和興趣讓她把視線牢牢地釘在街上。
「……咦?」
那只是偶然。她不經意地將視線投向窗外,看到了那個人影。佇立在旅館庭院前,彷彿與黑暗同化的漆黑人影。下人的裝束。般若的面具。下人的背影。
「伴,伴部先生……?」
那是自己應該道歉,應該感謝的恩人。因爲自己輕率的發言而再次被送入死地的那個人,隨後披上了外套,身影變得模糊不清。如果沒看到剛纔的景象,恐怕連他的存在都無法察覺吧。
不,這不重要。問題是……
(在這種時間……?)
太陽不知何時已經完全下山了。現在是傍晚過後,即將進入夜晚的時刻。他在這個時候離開旅館,這……
「俗話說好奇心會殺死貓……」
對方再怎麼說也是別人家的人,和自己這個外行人不同,是專門對付妖怪的專家。這到底是……
「我記得,我還沒向他道謝……」
準確來說是道謝和道歉。『迷之家』那件事之後發生了太多事。然後和環的關係也變得很僵。雖然也有單純找不到機會和他說話的原因,但總之鈴音到現在都還沒能說出口。而且,鈴音也不是那種會把這件事就這麼放着不管的忘恩負義之人。
鈴音注視着下人走向夜晚街道的背影。猶豫了一陣子……但隨後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等等……」
下意識說出的那聲低語成爲了她最後的推動力。她就這樣走下旅館的樓梯,氣喘吁吁地追在他身後。
這簡直就是輕率的魯莽之舉。放着自己的主君不管,違背對朋友的承諾,而且還是連一句交代都沒有的短視行爲。對於這種理所當然會受到斥責的行爲,她卻衝動地向前衝去。
簡直就像是被什麼觸動了一般。
「等等……請等等……!」
那一定是因爲,他的背影即使披着外套,輪廓變得模糊,也依然讓人感到懷念的緣故。
因爲他的背影,和沉睡在記憶深處的那道背影很相似……。
「請等等,哥哥……!!」
『……』
『真是讓人無語。連和那種東西的區別都分不出來嗎』
『……沒有被看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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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音情不自禁地發出顫抖的聲音。就連說出這句話的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句話的意思,更別提理解了。
既然要和人理之外的世界扯上關係,至少也得培養一下看人的眼光……要是她輕舉妄動的話,這邊也會很困擾。
因爲那個男人恐怕也希望如此……。
『……我不能靠近那傢伙,也沒必要閒着吧』
蜂鳥靜靜地嘆了口氣,然後下定決心。
『至少監視一下吧』
一陣風吹過。下一瞬間,蜂鳥的身影就消失了……。
女中就這樣追着男人,跑向夜晚的街道……。
蜂鳥環視周圍進行確認。對方也有可能巧妙地隱藏了行蹤。他認識好幾個能做到這種事的人。但是……。
式神瞥了一眼從旅館屋頂上追着影子跑向花街的女中,如此低語道。輕率的舉動自不必說,但最讓人無語的是,她明明表現得那麼依依不捨,卻還是沒有注意到自己那雙瞎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