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話 團體客光臨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9353 字
人和妖在本質上是不同的存在。
尤其是妖的精神構造和人類可以說是截然不同。對於那些把本能和慾望赤裸裸地表露在外的妖來說,人類只不過是食物。如同人類不會去關心食用的豬,妖也不會對人類慈悲。如果真的有,也只是那個妖的精神往異常的方向扭曲了而已。例如把人和飛蟲視爲同價值並深愛着的墮落大地母神……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個宛如地獄的地下巢穴,以妖的價值基準來看或許反而是正常的。
「雖然我並不想承認……」
少年從岩石陰影處瞥了一眼安置着無數被繭包住的「保存食物」的場所,不屑地說道。
「原來如此,感染源就是這裏啊。真有一套……」
當初也考慮過只是意外的可能性……不愧是妖,沒有辜負我的預想,它們果然設下了可怕的陷阱。
「要是能平安抵達就好了……」
和少年一起來此地調查的同伴已經先回去了。把這次騷動中隱藏的惡毒陷阱的蛛絲馬跡傳達給本家的任務,想必也和留在此地一樣困難重重,而且應該會遭到追兵的追擊。少年能做的事情只有祈禱同伴平安無事。
「好啦,接下來的問題是要怎麼辦……」
少年眯起眼睛,從巢穴的陰影處窺探。從某種角度來看,他處於沒有其他選項,只要完成被賦予的任務即可的立場,所以心情比較輕鬆。基於這層意義,他很羨慕先撤退的同伴。
另一方面,少年被迫做出選擇。這是不允許失敗,甚至賭上人命的重大選擇。
「選擇嗎……哈哈,真是因果報應。偏偏要我來選擇。」
少年露出冷笑。因爲他很清楚,被賦予自己的選擇是多麼不適合自己,多麼厚顏無恥,又充滿諷刺。
「沒想到同伴先走之後,我纔會目睹……雖然覺得不可能,但該不會是陷阱吧?」
少年目擊了應該確認安危的對象們被帶走的景象。既然已經目擊,無論是基於任務還是基於人性,他都無法視而不見。更何況其中還有小孩子……
「勝算不能說很高……也不知道增援何時會來,而且也不能保證他們能平安撐到那時候。」
少年露出苦澀的表情,喃喃說道:
「……我不想後悔。」
正因爲事後會感到悔恨,所以才叫後悔……年輕的隱行衆很清楚這是什麼意思,也很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感情。他清楚到甚至覺得厭煩。
「只靠我們嗎……」
竟然把自己的半妖侍女派去討伐隊打雜,大猩猩大人真是毫不留情。最後還吩咐我照顧她。所謂職權騷擾的上司,指的就是那隻大猩猩大人吧。
半妖少女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擔心,又或者說是不安,她戰戰兢兢地詢問我。不,實際上她應該很不安吧。
「話說回來,這下事情麻煩了……」
「伴部先生?可以打擾一下嗎……?」
在這次的任務中,以鬼月爲首的退魔士們各自帶了幾個人,朝廷也派了幾個人,負責對退魔士們提出建議和進行「消毒作業」,以及採集標本等調查工作。
這不能說是怠慢職務。這是理所當然的,河童這種妖怪一旦發生衝突就有可能感染,變成同族。如果戰死也就算了,變成怪物還被自己人殺死,他們肯定不願意。所以他們想把這種事交給專家處理。或許也跟兵部省和陰陽寮之間的組織對立有關。
進軍野本郡的退魔士家討伐隊在盆地一角佈陣。他們搭起帳篷,豎起柵欄。在一片喧囂的作業聲中,我召集班長們提醒他們注意。南土港市發生河童大流行時嚴令的「四殺三滅要點」,這次也適用。
………但是,像這次這樣相當重大且重要的委託內容,卻在我的記憶中連一個類似的設定或記述都沒有,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這在本篇時空裏是順利完成了任務,還是說這是脫離本篇時序的事件,我在這個時間點還無法判斷。
「!? ……白、白嗎?」
我瞥了一眼確認了一下。她本人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是施加了多重詛咒的物品,如果只是大妖程度的攻擊,應該可以承受幾發。不僅如此,雖然她本人隱藏了氣息,但似乎有幾個式神在她身邊待命。
因爲對少年來說,這是他唯一能做的選擇…………
士兵們的裝備明顯以遠程武器爲主。靈力幾乎無法生效,而且對方還擁有足以扭曲鋼鐵的臂力,貿然接觸感染的可能性也很高。這些裝備都充滿了儘可能在遠距離就阻止敵人接近並將其殺害的意志。
同時,我感到一陣陰鬱。因爲就算用藥物掩飾,那個怪物的血也確實在侵蝕我的身體。而且,總有一天會完全…………
這樣一來,爲了彌補這些,我不能選擇不介入大大小小的事件,而且在原作開始之後再介入就太晚了。如果不在原作開始之前介入的話,那個狀況就太晚了,而且就算這樣也不夠。話說大猩猩大人的輪姦事件是強制參加的。
「這個村子的標本質量不好啊。雖然有濺到身上的血和肉片,但找不到本體。」
我一邊穿過名城郡進入野本郡的關卡,一邊喃喃自語。在設置好幾道柵欄的關卡,身穿鎧甲、手持弩弓、火繩槍或長槍的官軍士兵一臉緊張地瞪着郡的方向。甚至還能看到幾門裝填葡萄彈的大炮。
「絕對不要碰村裏的水井和放置的糧食。理究衆的傢伙們調查完後,會先進行消毒作業,然後灑油燒掉。各班要徹底執行指示。違反規定的人會直接處以斬首。」
時間無法倒流,覆水難收。無論最後的結局有多麼殘酷,都無法逃避。只能接受那個選擇的答案,無論會有多麼悔恨。
爲了抑制參加任務者的河童化,並且徹底且確實地殲滅河童感染者,違反這些要點的人也會毫無例外地成爲殺害對象。因此我有必要仔細地提醒他們。
我一邊默默行軍一邊小聲嘀咕。事態陷入了我從未想象過的狀況。
讓班長們解散後,我隔着面罩仰望上空。幾十只鳥類式神是爲了警戒周邊,同樣在周圍的草叢和森林中也展開了許多蟲子和野獸模樣的式神,更進一步來說,應該還佈下了許多鳴子等警戒用的即制陷阱。面對結界,詛咒,護身符之類幾乎毫無用處,甚至可能因爲靈力而吸引過來的河童,構築早期警戒態勢是當務之急。
(雖然她好像有保險…………)
士兵們不時瞥向鬼月家的隊伍。他們眼中包含的感情是同情和恐懼,或者也可能是輕蔑。
「………那些傢伙不會參加吧?」
「…………」
當然,我至今爲止接到的委託幾乎都是這樣,都是些官方資料集和外傳不會提及的內容。畢竟這是在本篇遊戲之前的時間軸,而且也不是什麼會正式記載的大事。
動員的家系有三十一家,到場的人員光是退魔士就有八十六名。除此之外還有數倍的下人衆、隱行衆及其他人員。
我咬緊牙關自言自語。雖然想了很多,但我終究只是個下人衆的允職。既然這次的任務有幾十名退魔士參加,那我應該完全沒有機會參與其中。因此我能做的只有處理眼前的工作。
「嗯,畢竟驅除妖怪本來就是我們的工作嘛。」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身體不由得一顫,我回過頭去,然後在視野中看到白狐少女的身影時,我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是白色的衣服。
我的話一半正確一半錯誤。朝廷的軍隊和從各地動員的武士團被派去封鎖了被河童壓制的兩個郡,但基本上驅除妖怪是退魔士的工作,所以他們拒絕參與這次的大掃蕩作戰。
接着鼻腔裏傳來一股焦臭味。仰望天空的我將視線轉向氣味的來源。
進入野本郡後過了半天,郡內的街道十分詭異。經過的村莊裏完全沒有人的氣息,彷彿只有居民突然消失……
這次討伐隊中,鬼月家派遣的代表是誰,不難想象在選擇這個危險性高但回報也大的任務代表時,雛派和葵派之間發生了爭執。
不過,如果迴避凌辱事件後,她連這點溫柔都沒有的話,那也太可怕了……不,說到底,把半妖的孩子送到這種危險地帶,就已經完全不溫柔了。
「這樣的話,要等到兩三天後才能得到實驗體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活捉幾隻……」
紅蓮之炎在翻騰。吐出黑煙熊熊燃燒的是早已無人居住的村莊的房屋……在房屋周圍散步的黑衣集團,其異樣的身影讓人一瞬間產生他們不是人類的錯覺。那是從西方帝國學習製法並獨自改良後生產的,黑死病醫生所穿的防護服……。
結果雙方都沒能讓自己和自己手下的人擔任這次派遣團的代表,但相對的,雙方都拼命地想把和自己有關的人塞進其他職位。而白就是其中的犧牲者之一。
對他們來說,混有妖母之血的人類正如大猩猩大人所說,是絕佳的標本,也是實驗材料。現在的我,身體的祕密當然不能被他們知道,就連我收在身上的藥也不能被他們知道。他們光是看到藥,就有可能察覺到材料、功效,以及我身上發生的變化。
0;話雖如此,也不能從一開始就按照原作來走啊。1;
(不過,和原作的冷淡相比,這樣已經好多了。)
合計起來將近七百名人員……這人數多到像是要去獵龍還是遠征鬼島一樣,但僅限於這次,不得不說這人數還是讓人感到不安。
清麗帝十二年皋月十日,朝廷在北土發起了可說是特例的退魔士家大動員。
「…………」
陰陽寮,以及退魔士家獨自設立的理究衆,是性質與其他組織大相徑庭的集團,也是相當特殊的集團。
「不管怎麼說,除了解決眼前的問題以外,別無他法了………」
在我身旁揹着行李的少年低聲說道。白若丸作爲雜務兼見習者,與我一同參與了這次的任務。他用無法釋懷的語氣注視着駐紮在關卡的士兵們。
另外還僱用了臨時的民間咒術師及退魔士作爲輔助,人數約有七十名。此外還僱用了近百名的民間腳伕、雜工及商人等同行。
至少在這個時間點,我這麼想並沒有錯。沒錯,這個時間點……
準確來說,公家的理究衆與其說是陰陽寮的上級機關,不如說是朝廷的下級組織,與各退魔士家設立的理究衆的源流不同……但他們的工作內容是一樣的。靈術,靈脈,妖怪,詛咒等超常之理的實驗,研究,調查,這些工作內容大多不能公之於衆。事實上在原作遊戲「暗夜之螢」中,根據路線不同,不僅會知道他們令人毛骨悚然的所作所爲,甚至還有主人公自身被當作實驗體的結局。
所以,少年做出選擇。無論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他都要選擇不會讓自己後悔的選項。
河童肆虐的範圍是北土能代國的兩郡,朝廷掌握的戶籍人口合計約有一萬六千餘人,恐怕全部都是掃蕩對象。而且……
正因爲如此……少年不想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選擇。因爲會後悔的選擇會深深、長久地挖開本人的內心,讓人痛苦。
「對,對不起。那個,果然很忙嗎……?」
「………」
………很遺憾,他們並沒有被安排參與這次的掃蕩作戰。
說到底,如果按照原作來走的話,有九成的概率會迎來壞結局,所以從一開始就卡住了。不管原作遊戲的主人公大人擁有多麼黃金般的靈魂,實際上還是有被殺害,監禁,變成不倒翁的路線,所以不能完全信任。
我不由得緊張起來。他們不僅能讓妖怪活着,甚至能若無其事地切開半妖的頭蓋骨,把針插進去。要是被他們知道我現在的狀況,他們會用什麼眼神看我呢?這已經不用說了。
無言。沒錯,鬼月家的退魔士與各衆的隊伍在沉默中穿過關卡。跟在他們後面的是無數的馬車,裏面裝着朝廷賜予的本次討伐作戰的王牌。這些馬車被特別慎重地運送着。
與討伐隊一同運送過來的資材,用這些資材構築的柵欄和逆茂木的物理屏障……氣味是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
理究衆的成員們一邊交談一邊從我面前經過,他們手上拿着裝有某種東西的箱子,臉上戴着鳥頭一樣的面具。他們語氣輕鬆,但對話內容卻令人毛骨悚然。
「啊,恐怕是注意到討伐隊而逃走了吧。那些傢伙,就算集體分散也能共享思考。大概是打算集中戰力迎擊吧。」
這倒無所謂。我本來就知道原作不可能連中妖和小妖的驅除委託都詳細提及。
「……伴部先生?」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的時候,白歪着頭再次叫了我的名字。或許是因爲我一語不發地盯着她,讓她感到不安。
「不,我只是在想事情,只是有點驚訝而已。話說回來,有什麼問題嗎?」
「不、不是……不是那樣的……那個,因爲有人找伴部先生,所以我想來向您報告。」
「找我?」
從她的說法來看,找我的人肯定是地位比我高的人。而且白會來,就表示不是其他家族,而是鬼月家的自己人。然後,說到這次同行的鬼月一族中,會叫我過去的成員……
「………我明白了,麻煩你帶路。」
我一邊感覺到麻煩事的味道,一邊拜託白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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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陣內特別大的那個帳篷,瞥了一眼裏面的人物,心裏一半驚訝一半理解。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肥胖的男人。他坐在特別訂製的椅子上,一邊搧着扇子一邊喝着果汁水,此人是隱行衆的頭目………不對,是鬼月宇右衛門。
接着視線轉向的是在上座的榻榻米上躺着的女性。
一瞬間差點以爲是遊女,而且還是最高級的花魁,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因爲手邊拿着煙管的黑髮美女穿着豪華絢爛的袖引服裝,而且還是露出白皙脖頸,肩膀和胸口的敞領式服裝。眼角的淚痣和慵懶妖豔的瞳孔,再加上放在旁邊的香爐裏飄出的可疑甘甜香味,更加深了這種想象。
鬼月家的長老,御意見番是鬼月胡蝶………這次討伐隊的鬼月家代表。
最後視線轉向的是和前面兩人相比,衝擊程度低了好幾段的人物。雖然容貌稚嫩,卻也帶着成熟氣質的銀髮少女。她穿着像是弓道服和狩衣組合而成的服裝,特別強化了弓箭的使用。
鬼月家分家的年輕退魔士,鬼月綾香有些拘謹地向我點頭致意。
「……下人衆允職伴部,遵從命令前來參見。」
我如此宣言後,恭敬地低下頭。
「態態在工作中把你叫出來真是不好意思呢?人手不足很辛苦吧?」
對於我誠實的意見,綾香的表情變得僵硬。同時宇右衛門也一臉不悅地告誡綾香。
胡蝶很清楚,人的雙手絕對無法掌握一切。人類這種生物在生存的過程中,總是會不斷失去許多東西。正因爲如此,人必須冷酷地做出取捨。明明實力不足卻想守護一切,想拯救一切,到頭來只會失去一切,甚至失去自己。
胡蝶像是要結束對話般地命令綾香。因爲她認爲再繼續說下去也不會有結果,而分家的少女也無法違抗。就算再怎麼想傾訴,再怎麼想祈求,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銀髮少女並沒有愚蠢到無法理解這一點。
「……………」
宇右衛門的回答既像是在勸誡,又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找藉口。不過綾香擔心的那個人的直屬上司就是宇右衛門,只要他有那個意思,要將那個人從這次的危險任務中排除也不是不可能……。
「是嗎?是急於立功嗎?我覺得那孩子應該不是那麼貪心的人……」
「……他走了。」
而母親也沒有頑固到會不分青紅皁白地否定兒子的話。她叼着煙管吸了一口煙,吐出白色的煙霧,用隨着年齡增長而變得越來越遲鈍的腦袋思考着那個少年的事。那麼,到底是什麼驅使那個妾子行動的呢?
「就是這樣。我的部下們也不是閒着沒事幹。更何況作戰開始的日期迫在眉睫。事到如今,我們沒有多餘的人手可以調動。你就放棄吧」
宇右衛門不滿地反駁母親的話。沒錯,這次的任務太過危險,所以在接下任務之前,宇右衛門就勸他不要接了。但那個少年卻拒絕了。對宇右衛門來說,母親的話是不合理的責備。
「……是,我先告退了。」
「……沒必要把注意力放在這種無聊的人身上。明天就要開始討伐河童了。母親大人的法術是這次討伐的主力之一,爲了準備,您還是早點休息比較好。」
「……不會,我只是盡我所能完成被賦予的任務而已。」
「哎呀哎呀,居然把人當成老人看待,真是過分。把女性當成老人看待可是不行的哦?」
胡蝶將視線移向低着頭,臉上浮現出悲痛表情的分家少女。負責管理衣笠鄉的衣笠鬼月家的直系鬼月綾香……她這次是自願加入討伐隊的。
「…………那麼,我先告辭了。」
確認下人衆允職離開賬幕後,胡蝶喃喃開口,她的兒子宇右衛門則以似乎有點不快又不高興的態度開口挖苦。胡蝶對這種態度感到有點不快,卻沒有表現出來也沒有開口指責。因爲她很清楚,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偵察式神沒有目擊情報的話,他不是巧妙地躲藏起來,就是成爲那些傢伙的同夥了……」
胡蝶對那個下落不明的少年也不是沒有想法。她對他有恨意,也有芥蒂。但同時也對他抱有同情。
分家的少女擔心着少年的下落,宇右衛門則半是想結束這個話題,半是純粹地爲親人着想,如此說道。
我受到想要知道事情始末的慾望煎熬,但還是壓抑住這種心情,以平淡的語氣如此宣佈後離開賬幕。畢竟允職終究只是允職,我根本沒有勉強留在現場的權限,也沒有資格參與話題……
她的話語明朗,卻帶着某種壓迫感………我察覺到她希望我在此直率地表達意見。
他很善良。但正因如此,他的本質才更加惡劣。特別是那件事,雖然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不幸的事故,但對胡蝶來說,她無法釋懷。上頭的孫女也一樣。
「……是的,胡蝶大人。」
「宇右衛門,這件事之後再說。這不是在下人面前該說的話…………我已經理解下人衆的現狀了。抱歉爲了這種事把你叫出來。你可以退下了」
……這是壓抑着內心相當掙扎的回應。
「母親大人……!」
綾香的聲音顫抖着,語氣中充滿了悲傷。胡蝶雖然同情她的遭遇,但事實上她也不得不拒絕分家少女的提議。
「看開……這種事……」
「那傢伙還是一樣冷淡。」
沒錯,不管怎麼說,隱行衆一人的命運早已微不足道。明天還有重要的工作。而關鍵人物之一就是眼前這位年輕的年老退魔士。一想到她使用的法術需要消耗多少體力,就不該把勞力浪費在這種小事上。
沒錯,就像遙遠記憶中的他那樣,還有那個連外貌和行動都和那個人相似的孩子……正因爲如此,胡蝶無法站在綾香這一邊。
羽山分家的妾子被衣笠分家的堂兄弟們逼得家道中落……雖然因爲才能、出身、立場的差距而產生了隔閡,但胡蝶記得他們小時候感情非常好。在家族的新年聚會中,她曾經多次看到他們在宅邸的庭院裏玩陀螺和羽子板。
(算了,那件事之後再處理。比起那個,目前的問題是………)
「呵呵呵,我知道的。人生五十年……雖然有點短,但我也知道差不多該注意身體了。是啊,明天確實會消耗不少體力,早點休息比較好。」
綾香站起身,對胡蝶和宇右衛門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離開了帳篷。她走出帳篷時的背影顯得十分無助,彷彿一朵枯萎的花,失去了天生的開朗和活潑。
爲了這次任務而抽出的下人衆人數多達四十九名。除去還在訓練中無法成爲戰力的新人,相當於動員了正規且現役的下人衆人員的六成以上。事實上等同於總動員。而且,即使聚集了如此多的人數,這次任務在人數上還是有些嚴峻。
「不用那麼緊張哦?我們想知道的只是你這次帶來的人數是否能按照事前的預定完成任務,就只有這樣而已哦?」
「母親大人,話雖如此,我可是有好好保護那個小鬼哦?這次的任務也是,我事前就勸他不要接了。是他自己決定要接的,我可負不起責任。」
……因爲這次,她絕對不能失去自己所愛的人。
……不過關於那件事,實際上的萬惡根源確實是被愛衝昏頭的三男和愚蠢的孫女。
胡蝶像是在警告般地叫了分家的少女。被叫到名字的鬼月綾香一瞬間低下頭,勉強裝出平靜態度並做出回答。
「………說實話,以現狀的人數來看,確實需要稍微勉強一下」
「綾香,我明白你的心情。但隱行衆就算沒有下人那麼誇張,也是不知何時會曝屍荒野的職業。那傢伙應該也做好了覺悟。他和主人原本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你還是看開點吧」
「……你也累了吧?差不多該休息了,要是影響到明天的工作就不好了。」
只是這樣,沒錯,只是用社交辭令回應社交辭令而已……但是,很遺憾的是,在這個場合似乎失敗了。
「…………」
御意見番把叼在嘴裏的煙管拿開,呼地吐出煙霧後,用有些拖長的語調慰勞我,但因爲我知道這只不過是社交辭令的範疇,所以我只是義務性地回答。
(畢竟他是個不懂得如何處世的孩子……)
從被叫出來到退席的指示之間,時間非常短暫。而且我直覺理解到雖然沒有說明議題內容,但絕對不是什麼輕鬆的話題,因此開口確認。
「………已經可以了嗎?」
胡蝶再度吸了口煙管,然後看向像是要掩飾炎熱般喝着果汁的兒子。當然,這並不表示胡蝶會因此而原諒他的一切……只是胡蝶認爲自己能夠理解這個幺子疏遠他的理由,所以決定特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正因爲胡蝶很照顧他,因此感覺到遭到背叛時的憤怒也特別強烈。
那孩子因爲那起事件而被貶爲下人,羽山分家也因此被廢除,剩下的妾子則被隱行衆收留。從某個角度來看,這也是一種保護。和直系不同,由於母親是妾室,繼承的靈力和才能也較差,所以才只受到這種程度的懲罰。然而……
「嗯,當然……對吧,綾香?」
對現在的她來說,他和那個孩子纔是最優先的對象。她必須把他們放在最優先的位置,必須好好保護他們。
在只剩下自己和兒子之後,胡蝶提出了疑問。
「……她看起來相當沮喪呢。宇右衛門,你應該早就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吧?那個羽山家的妾子,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當初就不該讓她擔任這個職務。」
對胡蝶來說,宇右衛門至少在她的兒子們當中並不是她厭惡的對象。先不論因爲無才而出生後立刻被捨棄的長男,和那個簡直像是那個男人翻版的次男,以及繼承了次男的家業,至今還引發各種麻煩事的三男,這個幺子甚至可以說是胡蝶疼愛的對象。因爲這個幺子無論好壞,都沒有遺傳到鬼月的壞習慣………。
她將煙管中燒完的菸草渣倒進菸灰缸。
「雖然您說我是小孩子,但我還是不喜歡菸草的味道。」
「呵呵呵,這是老年人爲數不多的樂趣,你就忍耐一下吧。」
胡蝶一邊起身,一邊泰然自若地對一臉不悅的宇右衛門說道。然後她拖着華麗的衣裳離開了帳篷。在那個時代,人們還不知道菸草的害處,對男人來說,菸草是種享受,很少有人討厭。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自幼就無法接受煙味的宇右衛門在某種意義上算是個稀有的存在。
「……真是的,明明無精打采的,卻接下了這次的任務。而且連這種場合都露臉,她還是老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宇右衛門瞥了一眼離開的顧問的背影,因爲很瞭解對方,所以對她的行動感到驚訝,小聲地感嘆道。接着,他注意到煙味刺激着鼻腔,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可真是……又來了一大羣呢」
在夜幕降臨的天空之下,一道人影從山中眺望着退魔士們的陣地。不,那不可能是人類。纏繞在那人身上的邪惡污穢之力……妖氣,如實地證明了那道人影是站在人理之外的存在。
……人影的身後出現了某種東西。它們如同侍者般待命,明顯與人類相去甚遠,毫無疑問是令人忌諱的怪物。
在人影身旁待命的妖怪中,有一隻虎狼狸,正如其名,是虎、狼、狸混雜而成的醜惡妖怪,是散播瘟疫奪去無數生命的怪物。
另一隻沒有實體。散播疾病的魔風沉默不語,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
那隻獨腳巨梟長着狼尾。過去在大陸上讓數萬人受苦的災厄——跂踵眯起黑色的眼眸,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鳴。
它們都是使用駭人力量折磨無數生命,奪去其性命的兇妖……然而,在率領它們的兇妖面前,它們都只不過是年輕小輩。
「我按照那傢伙的計劃忍耐至今,不過一切都結束了,我差不多也到達忍耐的極限……聽說那傢伙最近的佈局也經常失敗,我雖然服從於他,但並沒有成爲他的隸屬。差不多該讓我自由了吧,嗯?」
人影……暫時化成人形的怪物以扭曲又嘲諷的語氣如此宣言,還帶着愉快的語氣喃喃自語。
……從朝廷成立的遙遠古代就存在至今,司掌的權能是疾病。過去受到不從之民崇拜,然而在擴張的扶桑國讓人民歸順之後,就失去信仰而成爲只會引起災厄的怪物。那是千年前威脅都城的四凶之一,在大亂時代不惜服從於空亡也要對朝廷報一箭之仇,最後卻還是無法如願的惡名昭彰之「蜘蛛」。
蜘蛛一直忍耐至今,只是爲了復仇而持續忍耐,持續忍受。不過那也只到今天爲止。雖然一般認爲蜘蛛是會耐心等待獵物落入陷阱的生物,不過原本的蜘蛛其實性情急躁,兇猛又狂暴。
因此蜘蛛展開行動,即使明白那是愚蠢的行動,即使知道最後只會走向破滅。蜘蛛還是展開行動,爲了對人類這些傢伙綻放最後的復仇之花。正因爲如此,纔會讓這一帶成爲河童的巢穴。多虧如此,人類的準備都偏重於對付河童。
「那麼,差不多該走了。難得把他們請進來了,要好好準備,完美地款待他們……要是有所偏頗,對客人就太失禮了。」
怪物如此大言不慚,卻以和話語內容相反的冷淡、冷酷,充滿惡意與敵意的視線瞥了敵人一眼,轉身和手下一起回到森林。
爲了盛大地款待想要討伐自己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