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話 驅除工作不分貴賤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9153 字
在瀰漫着沉重、陰鬱氛圍的山林中,兩個人影緩緩前行。前者身形高大,似是一名男子,而後者則略顯纖細矮小,或許是位少女。
兩人默默無言地行進着,背後悄然潛伏着數不清的氣息。那些生物發出低沉、詭異的獸鳴,雖步伐細碎,卻堅定地縮短着彼此間的距離……其叫聲不僅從背後傳來,亦自森林兩側及頭頂響起。……也就是說,正被包圍其中。
此地遠離都城,位於遙遠的北方,乃北夷之地,妖物橫行,是極度危險的區域。
『咕哦哦哦哦哦哦!!!』
那如地震般的地鳴,實爲低沉的咆哮。深邃的森林深處,多個巨大的身影顯現出來。這些全長恐怕有二十尺的怪物們,有的似蛇,有的如蟹,有的像豬,都是些大妖……它們更是蘊含着百年後足以昇華至兇妖級別的驚人潛力。
這裏,是北土的危險地帶,曾隨“空亡”在中土肆虐的百名兇妖之一的牛鬼,從朝廷的征討中逃脫,藏匿於這靈脈低微的山林之中。大亂結束後,儘管立即投入部分退魔師進行殘敵掃蕩,卻不幸遭遇伏擊,幾近全軍覆沒。此後,朝廷因需優先國土復興重建及其他緊急妖魔討伐任務,對於那些不離開森林、身負重傷的妖物,其清除工作被擱置,逐漸被世人遺忘。
如今,這片森林在封鎖的同時,嚴禁任何人進入以避免投餵,人類誤入此地已是幾十年未見之事。實際上,距今已久遠,妖物們已許久未嘗人肉滋味……總之,對於久未進食人肉的妖魔鬼怪而言,這次誤入森林的兩人無疑成了絕佳的美餐。
有着巨木般粗壯身軀的大蛇妖首當其衝,發出威嚇之聲,隨即伸出細長舌頭,露出鋒利獠牙,向迷路的人猛撲過去。然而……它卻突然僵直不動了。
『嘶!嘶嘶嘶嘶嘶!?』
在觸手可及的距離內,大蛇以明顯違背重力的詭異姿態……彷彿時間凝固一般……停下了動作,它瞪大黃色的眼睛,發出不明所以的驚叫。
『咯、咯咯咯咯……!?』
緊接着,一隻體型堪比城池天守閣的大蟹,從口邊噴湧出大量泡沫,邊將這些泡沫滴落至地面,邊顫抖着身軀。它那發出吱吱嘎嘎響聲的甲殼上裂紋叢生,黃色體液從中滲出,污染了土壤。
『嗚噢噢噢噢噢!!?』
巨豬咆哮起來。那粗壯的脖頸緩緩地,卻確鑿無疑地彎曲了。豬妖全身震顫,唾液四濺,試圖以那股蠻力對抗無形之力,然而漸漸地,力量的平衡開始崩潰,脖頸彎曲的角度越發傾斜。
突然,咔嚓!嘎吱!嘶嘶……嘶嘶……咔嚓!噼裏咔啦!咔嚓嚓………!!
森林中迴盪着如此紛繁多樣的“破裂”聲。過了一會,隨即傳來轟然巨響,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轟然倒塌。那來自一條如被摺紙般折成數十段的大蛇,一隻四肢連同甲殼一同被撕裂的巨大螃蟹,還有一頭被扭斷脖頸的大野豬。
這些大妖絕非弱者。大蛇擁有一種劇毒,僅憑認知——甚至無需目睹,便能使對方全身潰爛,痛苦至死;螃蟹則掌握着操縱周圍物質重力的異能;而大野豬的肉身,更是受到一種概念性的護佑,任何“金屬”都無法在其上留下傷痕。
三個都是不知曉其特殊能力則難以抗衡的強大妖怪……他們卻未曾有機會發揮其能力的真正價值便已命喪黃泉。只因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就已是錯誤。
“……那麼,順便也將他們也處理掉吧。”
二人組中那位高個男子漫不經心地低語道。與此同時,那些察覺到危險並試圖逃跑的小妖和中妖們,彷彿被定身一般,動作戛然而止。遺憾的是,鬼月思水深知自身異能的弱點——即其魔眼的影響範圍僅限於視線所及之內,而對此的應對之策,早已在很久以前就準備妥當。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麼,我雖不討厭與蟲嬉戲……可惜,若是孩童時代尚可,如今我的立場卻不容許如此放縱。毫不留情,全力以赴吧。”
(原本就繁忙無比……自從葵姬的論功儀式後,情況更是惡化了)
山頂晃動,樹木傾倒,泥土崩塌,隨之現身的,是一頭體長足有四十尺的龐然大物。它的外形似牛鬼合體,下顎讓人聯想到昆蟲,頭頂生有兩根角,四隻赤紅的眼睛怒目圓睜,直射向兩名退魔士。那生物有着宛如蜘蛛般的六條腿,軀幹上長着球狀膨脹、黑毛雜亂叢生的腹部……它實在醜陋得令人作嘔。
正因二人力量旗鼓相當,且暫且不論當前如何,未來她們的力量終將昇華至家族其他成員難以企及的境界,更因二人間槽糕的關係,思水對事態深感憂慮。
『請住手!拜託了。啊……!!』
當然,即便如此,對於那些只有百年或兩百年曆史的低級退魔士來說,他們的確可能遭到反殺。然而……遺憾的是,怪物所面對的並非那些二流角色。
……實際上,鬼月雛的異能“滅卻”近乎萬能。那能焚燒一切事象的力量,若用於攻擊,幾乎能瓦解所有的防禦手段;若轉爲防禦,甚至能將自己的死亡也一併抹消。然而,沒有任何力量是完美無缺的,它們都存在着結構上的弱點。
事實上,現在的牛鬼因過去遭受近乎致命的重創,又被封印在質量低劣的靈脈,與昔日的傳說相比,已是悽慘至極地削弱了力量。從這個角度來看,朝廷採取的措施無疑是正確的,這一點從怪物的結局中得到了證明。
更何況,眼前這位本家的長女焦躁不安的樣子,思水早已看在眼裏。
另外,儘管對幻術或精神攻擊之類的攻擊同樣可以實現“滅卻”,但前提是必須自己認識到這是幻術或精神攻擊。而通常情況下,施展幻術或精神攻擊的一方會極力隱藏其本質,以至於無法被輕易識破。因此,要察覺這類手段,必須具備堅韌的精神力和冷靜的思考能力。
「對你而言,這或許是多餘的提醒,但切勿因能力而自滿。我從事這份工作已久,深知多少自認爲無敵且無所不能的同行,最終都在不知不覺中敗下陣來。」
「一旦情況危急,我會出手相助吧
黑髮少女揮刀的瞬間,北地的森林便被她眼前那片無情的業火,化作數頭巨龍吞噬殆盡……
『嗚哇……!!好痛!好痛啊!』
鬼月雛的『滅卻』能力,若本人未曾思考或認知到,便毫無意義。更關鍵的是,這項能力對靈力的消耗極爲巨大。確實,對於自身的傷害或死亡,幾乎可以自動觸發『滅卻』來消除事象,但若頭部遭受破壞,在恢復思考前自然也無法進行其他任何行動。實際上,如果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奇襲並摧毀頭部,甚至剝奪其思考能力,隨後只需在對方完全恢復之前不斷破壞其正在恢復中的大腦,大約一天時間便能耗盡其靈力,從而將其擊殺。
這裏沒有慈悲。它只是作爲一項冷漠而平淡的“工作”被機械執行,這便是身爲人類卻與非人之物戰鬥的退魔士的獨特性的典型體現。於是,當想到這種專門針對妖怪的力量未必不能施加於人類時,便不難理解爲何朝廷自成立以來既優待退魔士又對其保持警惕。
看着雛那似乎情緒無處排解、積聚着煩躁的身影,思水如此評價道。
在這些妖物中,有些扮作女性或孩童的模樣,有的模仿他們的聲音,甚至兩者兼施,向退魔士思水懇求。然而,對於真正的退魔士思水而言,這些欺騙手段毫無作用。對於那些一無所知的人來說,這種聲音可能會喚起罪惡感,甚至可能動搖人心……不,實際上,其中一些甚至能發出直接影響人類精神的叫聲……然而,思水對此毫無顧慮,他折斷它們的首級,摧毀內臟,粉碎脊髓,最終將它們的全身捲起並壓縮。
正因如此,爲了準備好那個舞臺,我才親自來清理雜魚。剩下的,就是對公主自身的實力寄予期望了。……不,換個說法,如果這一切準備就緒後仍無法取得成果,那麼她作爲下一任當主的資格恐怕就不存在了吧。
『請住手!啊!啊啊啊!!』
「好。不過,無需過分擔心,最多半天就能解決。」
「那就是……不過,比起傳說中描述的要小很多呢?」
即便被殺氣所迫,仍如溫柔教導學生的教師一般,思水如此勸誡道。即便面對她那咄咄逼人的氣氛,依然能保持從容不迫的態度,不愧是曾經鬼月家當主最有力的候選人。
思水如此低語的同時,彷彿地震般,山巒開始顫動。不,不是山,是森林在顫抖。棲息在樹上的鳥兒們驚恐地飛向天空,地上的走獸則紛紛四散奔逃,彷彿要遠離那源頭。
“不,雛公主。我對您的實力充滿信心,也深知您的‘異能’有多麼強大。然而,即便如此,您的力量並非萬能,更重要的是,那些妖怪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掉以輕心的卑劣存在。因此,追求萬無一失是理所當然的,對吧?”
說着,雛輕輕揮動了一下手中的太刀。與此同時,一團形似長龍的赤紅火焰隨之而生。牛鬼察覺到這不僅僅是一團火焰,便立刻減緩了從山坡上衝下的速度。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
0;唉,這一切恐怕也是當家失策所致?他在想些什麼呢………)
少女——鬼月雛在一旁淡然地看着妖怪們的血肉與骨骼被碾碎成小塊肉團,開口提出了自己的疑問。確實,那些煩人的小角色已經處理掉了,但如此徹底地整頓現場……彷彿自己即將面臨一場苦戰,她不禁用那雙無光的眼睛,微微瞪向思水。
「……好了好了,正主終於來了呢。」
若是普通人,面對那恐怖的模樣恐怕早已昏厥,或是被那凶煞的妖氣擊中而嘔吐不止。然而,雛和思水卻毫無懼色,反而近乎刻薄地對眼前這龐然大物進行了評價。
「大概是無奈之舉吧。聽說在被驅逐出都城時,它已身受重傷。更何況在這等低級的靈脈,對於兇妖癒合傷口而言,自然是遠遠不夠的。看來是不得不降低自己的‘位格’了呢。”
這情形雖有些像滑稽劇,卻讓人聯想到擰抹布的場景。伴隨着刺耳的撕裂聲,怪物們的骨骼、肌腱、內臟紛紛扭曲變形,斷裂的表皮和口腔內噴湧出鮮血,發出垂死的慘叫。
通過與飛翔於高空或散佈於森林各處的式神共享視野,他的異能得以覆蓋肉眼無法企及的廣闊區域。儘管同時操控無數式神、洞察其視野,並同時發動異能絕非易事……但無論如何,這些形形色色的妖怪們的命運已就此註定。
(萬一勢力平衡被打破,家族內鬥就難以避免了。作爲鬼月家,我們希望雛姬能在此大顯身手,以作權宜之計。)
說着,身爲長女的公主拔出了腰間的太刀。牛鬼理解了她的言辭後,從發出令人恐懼的咆哮,疾馳下山。
的。那麼,請您一人小心行事。」
「真是感激不盡,再從兄(對祖父兄弟的孫子的稱呼)。………不過,其實不必如此大費周章。難道我的實力還不足以讓您信任嗎?」
“化爲灰燼吧。‘紅蓮狂葬大祓龍舞’!!”
鬼月雛與鬼月葵,同爲本族正統血脈,一人以其異能與戰鬥技巧見長,另一人則以其靈力與才華出衆。兩人皆被視爲族中下一任當主的合適人選。那本應是鬼月家值得歡喜之事……卻並非如此。
回想起那個男人,思水不禁皺眉。他一直待在房間內無法履行職責。那位當家是個令人頭疼的人物,空有才華和力量,卻不知如何善用。儘管優秀,但他的所作所爲………。
作爲扶桑國核心的都城,容納了數十萬人口,算是世界中少有的大都市,其宜居程度與國中其他城市相比亦屬上乘。儘管上下水道設施比較原始但相當完善,街道上行人絡繹不絕,馬車和牛車也川流不息,甚至連小巷都鋪以石磚,平坦整潔。城內東南西北各處市場,銷售的商品從基本食材到日用品、消耗品,乃至奢侈品,不僅國內商品琳琅滿目,進口貨品也種類繁多,應有盡有。治安狀況之好,生活水平之高,不僅周邊的外街,即便與地方城市相比也相當富裕。
在這座繁華都市的一隅,坐落着一家面向貫穿城市十字主幹道之一的朱雀大道的宅邸,這便是橘商會的總店,同時也是橘家的府邸。
“哎呀,宇右衛門大人,您能光臨真是太好了。熱烈歡迎您的到來。”
從牛車上下來後,鬼月宇右衛門受到了商會會長橘景季的熱烈歡迎,隨後他向大猩猩大人鞠躬致意。
“公主殿下,依舊是如此美麗動人。”
“哎呀,真是過獎了,謝謝。”
大猩猩並未顯露出特別的興趣,但還是保持着起碼的禮貌回應。接着,她以一種高傲的姿態向宅邸內走去……就在進去之前,忽然轉身面對這邊,如釘下釘子般鄭重其事地宣告了一句。
「伴部,你在那兒等着,明白了嗎?」
「遵命,公主殿下。」
面對那位細心叮囑的猩猩,我恭敬地答應了。
「請來吧,歡迎儀式的準備已經就緒。請您儘快。」
橘景季並未看我一眼,也未與我搭話,便如此自然地對猩猩大人說道。猩猩大人只是淡淡地瞥了商會會長一眼,便默然接受了他的邀請。猩猩大人前往宅邸後,好不容易橘景季才短暫地看了我一眼,卻並未多言,隨即失去了興趣,徑自離去。那態度極爲自然。
說起來,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區區一個下人,怎可能有資格進入屋內呢?商會會長橘景季自上次商會遇襲和獲救以來,雖與鬼月家結下不解之緣,但這份恩情始終只針對那位“猩猩大人”及“胖子衛門”,根本未將我放在眼裏。這並非傲慢之舉,而是合乎常理的必然態度。
在橘景季看來,拯救他及家人的乃是鬼月家,無論何時何地,這份恩情都只歸於“猩猩大人”,我不過是個陪襯。倒不如說,能被當作陪襯已是奇蹟。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國家,即便下人比起被歧視的賤民或奴隸略好一些,歸根結底仍是身份低微的存在,其行爲終究只是順從鬼月家的意志。因此,在襲擊中的表現完全是鬼月家的功勞,根本無需向我表達任何感謝之情。
(嘛,雖然這已是衆所周知的事了……)
雖說難免不滿,但對於這樣的待遇,我已習以爲常。況且,我深知在這個世界,若不慎引人注目,只會自討苦喫。在這個等級森嚴、身份歧視盛行的世界裏,底層階級的人即便得到關注或偏愛,也多是辛苦多於好處。
因此,我能夠默默地、淡然地站在牛車旁,單手持着下人衆班長的長槍(第四代),始終保持直立不動的姿態。順便一提,這段時間我也將其作爲冥想的時間來充分利用。在術式,尤其是隱行術修煉中,冥想是一種有效的修行方式。強行保持平常心,清晰思考,客觀看待事物,並儘可能減弱氣息,這種行爲在這種等待時間裏是一種非常有效的修行方法。儘管如此……看來這次修行似乎又要半途而廢了。
「……小姐,實在抱歉,請問您在做什麼呢?」
「嗯嗯,我一直在等着看伴部先生何時會有反應呢!!」
我站在牛車旁,終於無奈地開口搭話。她隨即在我眼前綻放出一個如花朵般燦爛的笑容。她的裝扮讓人聯想到大正時代的和洋混搭風格,穿着和服褲裙,面容則因南蠻血統的影響而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她宛如一位嬌小玲瓏、金髮碧眼的精緻玩偶,給人以某種陽光和向日葵般的聯想。……她那無憂無慮的笑容,對於下人疲憊的心靈來說,簡直是一種毒藥。真希望她能去往別處,將那充滿魅力的笑容,灑向每一個人。或者乾脆說,快點去吧,你這人。
她盯着這邊,緩緩走來,優雅地問候。按理說像她這樣身份的人很少會向下人打招呼,這讓我有些措手不及。既然她已經問候了,我也必須回禮。於是,我向這位年輕的姑娘屈膝鞠躬,恭敬地低下頭……
我淡然回應,少女便孩子氣地撅起嘴,鼓起腮幫子,明顯是心生不滿,開始鬧彆扭。但你,實際上連自己身體都豁出去也要奪回被霸佔的店鋪,是很有膽量的吧?
「………不,只是積攢了些許疲勞罷了。您不必掛心。」
……話雖如此,但真要說起來,本能地感到反感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橘佳世因我的話發出低沉的呻吟,臉上露出不滿的神情。在原版遊戲中,她並非攻略角色,也不會變得病嬌,因此對話時相對輕鬆……或許因此我說話有些過於直接了。她似乎一直被父親嬌慣,從未經歷過失去家人的痛苦或被困難磨礪過,所以我的話雖然在理,但在情感上可能會讓她覺得難以接受。
“這個面具是下人們的正式裝備,並不是爲了打扮而佩戴的裝飾品。”
當時,我正忙於孤兒院的監視工作、與老爺子的接觸、以及針對女狐狸的各種防範準備等諸多事宜。然而,處於不得不遵從命令的身份的我,實在無法拒絕此次同行。儘管身心疲憊,我還是勉強應邀前往,就這樣在猩猩大人被款待期間,我在牛車旁待命……再次遇見了這位小姐。
「伴部先生是鬼月家的資產吧?我在想,要多少錢他們纔會願意把你賣掉呢?」
(我是不是得意忘形了……)
我眯起眼睛,對這出乎意料的回答保持警惕,與眼前的少女相對而立。
儘管自己也明白這是個糟糕透頂的工作,但從不會說出口。俗話說,牆有耳,紙有眼,誰知道這些話會在哪裏被人聽了去、傳開來呢……不,光是像這樣喋喋不休地說話本身就已經相當異常了……
說到底,爲什麼我和一個本該連與她面對面都不被允許的商賈之女,會有這樣的對話呢?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我在孤兒院與妖狐殊死戰鬥前,那位猩猩大人救下了橘商會商隊後。自那以後過了幾天,商會傳達了對鬼月家和猩猩大人的謝意,因此相關人員被邀請到府上一敘。
她那金髮碧眼的面孔,浮現出天真爛漫又可愛的笑容。她那自信滿滿、彷彿提出絕妙的主意般的言辭,既讓我感到厭惡,又隱約覺得有些道理。
(畢竟,當前的狀況也與之相似,不是嗎?)
「哎呀,這麼盯着人家看,是有什麼事嗎?」
「守護作爲主家財產、承載重任的牛車,是我重要的職責。」
「沒關係,我會注意不給大家添麻煩的。」
「……伴部先生?您是不是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我還有工作在身,恐怕無法陪您玩耍。」
“請您不要提出太多不合理的要求。而且,我雖確實是個微不足道的僕人,但並非您的雜役。我侍奉的是鬼月家,以及直屬的葵姬大人。雖然非常抱歉,但請您理解我無法遵從您的要求。”
不知道她是否察覺到我那審視的目光,橘商會會長橘景季的獨生女佳世……橘佳世,依舊掛着那讓人摸不着頭腦的甜美微笑,抬頭凝視着我……。
正當我在後悔自己的言辭時,橘佳世似乎想到了什麼,緩緩地對我低聲說道。
「呣——……嗯——………」
「在這裏獨自等待就是你的工作嗎?」
「會給工作帶來妨礙。」
「對伴部先生來說,這很困擾嗎?」
商會的小姐歪着頭,輕聲提議道。順帶一提,之前她差點就“嘿”的一聲奪走了我的面具。當然,我也不是隨便就能跨過紅線的,所以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行爲。
下人們佩戴的面具雖然簡單,但對幻術類法術有一定的抵抗力,而且保護面部的作用是無可否認的。無論何種緣由,讓面容隱匿最主要是爲了營造一種詭異感,讓使喚的人不會心生憐憫……即便如此解釋,得到理解仍是希望渺茫。
商會值勤的警衛面露難色,而路過的商會職員則投以疑惑的目光,匆匆離去。想來也是。商會會長的千金爲何會在牛車停放處蹲着呢。
是啊,就算身爲下人,也並非誰的命令都得聽從,特別是在執行主人命令期間。我效忠的是鬼月家,而非橘家,哪一家的命令優先,顯而易見。
「……您打算做什麼?」
「……那麼,如果伴部先生屬於我,是不是我說什麼你都會聽呢?」
「小姐您如向日葵般堅強,我這種人的話怎麼可能讓您落淚呢。」
「哎呀,真是冷淡呢。請別這麼說。我可是會傷心得哭出來的!」
她噘着嘴,一臉稚氣卻帶着不悅神情,皺起了眉頭。那模樣雖可愛得讓人幾乎要放鬆表情,但我不能這麼做。
考慮到自己的出身——一個貧苦農民家庭,僅擁有貧瘠的土地,即便竭力耕作也難以維持生計,只能靠做零工或佃農勉強餬口——以金錢爲代價被鬼月家收養,對她的這番言論皺眉實際上也毫無意義。對她的言辭感到不悅,這似乎有部分是我自己的問題。
人口販賣……若依照前世的價值觀念,這確實是個令人反感的詞彙。但在這個世界,一個以致鬱向遊戲的世界,同時借鑑了中世紀到近代的世界觀,在人命如草芥的環境下,生死觀念與前世截然不同。在前世中近代,即使存在法律的制約,人口買賣或類似的交易並未被完全禁止。
「請您明白,您在這裏僅是存在,就已讓我們所有人感到操勞。」
我想,那只是微不足道的、極其輕微的憤怒。但或許正因爲是孩子,纔會對這類情感格外敏感?商會的小姐帶着困惑和不安,悄悄觀察着我的臉色,輕聲詢問。對她來說,或許會以爲我突然發怒了吧。
“我覺得那面具不太可愛,您爲何不摘下來呢?”
「唔,伴部先生真是壞心眼,我的請求一個都不肯聽。我的女僕們可是無論什麼請求都會答應的!」
確實,這本不是她該在意的事。她所言在當今世界實屬常理,反倒是我憤憤不平顯得異乎尋常。
「話說回來,這是否意味着您默認我會被賣掉呢?」
「哎……啊,是的!畢竟如果是下人的話,替換起來應該沒問題吧?確實,伴部先生的技藝似乎比其他人更勝一籌,但即便如此,只要我們給出市場價的兩倍,不,三倍左右的價格,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
她在我深究的言論後,立刻調整心態,泰然自若地爲我定價。
「伴部先生,比起作爲退魔士的下人,在這邊擔任我們的保鏢絕對會更合適。只要我向父親提議,你就能負責更安全的宅邸警備工作。待遇方面,想必這裏更優越。啊,三餐都有白米飯,而且還有點心呢!……啊!對了,如果是我,絕不會讓你和其他退魔師無理比試的?只會安排與你實力相符的工作!我覺得這絕對是物有所值的選擇哦?”
橘佳世小朋友雙眼閃亮地提出建議,簡直像是星探一樣。這類推銷說辭往往與實際情況不符,早已是常態。說實話,不太值得信賴……這些話當面可說不出口。
(話說回來,她知道我和赤穂紫之前的糾紛嗎?是從哪裏聽說的?)
不過,畢竟是商會,可能在情報方面比較靈通……即便如此,對一個普通下人如此熱心地勸誘,也真是少見。
“您的話讓我感到非常高興,待遇也很吸引人,但問題在於我的主人是否同意。”
「是啊。現在我並沒有打算賣掉什麼的。如果你想要玩具,不妨考慮其他的吧。」
緊接着我的發言,傳來了那熟悉如銀鈴般的少女之音。我在面具下露出一絲苦笑,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公主殿下,您回來得這麼早,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有人提出了一個挺有趣的提議,我想還是告訴你一聲比較好。不過……看來,你們這邊似乎聊得很開心呢?」
下一刻,那雙微眯的眼眸中透出冰冷的笑意,以及如緊逼而來的猩猩大人的聲音。我心頭一震,肩膀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那既是恐懼,也是被稱爲第六感的直覺在向我傳達危險的存在。
“葵姬大人,您好!”
那位商會的千金小姐天真無邪地開口打招呼,彷彿全然不知我的緊張。
「哎呀,也祝您安好……不過呢,雖然熱衷生意是好事,但手腳不乾淨可不行哦?擅自玩弄別人的玩具,請您還是住手吧。」
猩猩大人溫和但鄭重地提出忠告。與此同時,商家千金則掛着一副滿不在乎的笑容。
「別這麼說,這多難聽啊!我只是想和你商量一下,看伴部先生是否願意來這裏工作。」
佳世這麼說着,露出了孩子氣的不悅表情。她那豐富多變的表情,顯得既合年齡又惹人喜愛。不過,似乎對那位“猩猩大人”來說,並不討喜。
“您提到的有一個提案?具體是什麼樣的案件呢?”
「這種話可不是對下人該說的。一旦涉及交易,他的意願是否存在就顯得無關緊要了。這不是該直接說的事………嘛,這種話題在這裏談也不合適。”
“果然,在比試中受傷似乎不太好呢。所以,這次對手還是照常……就是這事兒,去稍微清理一下水溝吧。”
她的語氣從容不迫,言下之意正是如此。這實際上指的是除妖的工作……在原作遊戲中的都城路線裏,作爲初期任務開放的在都城地下的下水道中,清除那些盤踞其中的小妖怪的任務。而接下來……
然後,我一邊在面罩下扭曲着臉,一邊用充滿絕望的聲音低語。乍看之下,那確實像是都城地下的雜魚討伐任務。然而,我深知其本質,那是一個讓衆多玩家首次遭遇便陷入困境的初見殺陷阱任務……
說完,她結束了與商會小姐的對話,目光轉向了我。
“……哈哈,真的假的啊。”
“並不是什麼重大的任務,只是一項雜務而已。只是……恰好有接受的理由罷了。”
她如此說道,臉上浮現出虐待狂般的笑容。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了之前她終止我與赤穂紫的比試時的那番話。啊,大概已經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