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殼,再裝填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8198 字

店內昏暗到像是把外面的黑夜帶了進來。在五人樂團演奏的重低音轟響之中,被藍色綠色光線照射的男女們如夢遊病患者般緩慢地舞動着。
附近的桌子上是重疊的酒杯、喫了一半的料理、交織的賭牌、有限照明中浮現的紫煙、低劣的玩笑和黃色笑話。以各自的方式圍着牆邊設置的桌子,亦或是在前方跳舞的攻擊型咒式士們的臉上,有着各種各樣的喜怒哀樂。
這是在艾裏達那的夜總會〈夜光雲〉內理所當然的,週末深夜的風景。這家店的主要客層是兇暴的攻擊型咒式士,所以在酒氣混雜的這個時段,店內會減少照明以避免意外的視線相對。
木製的扇葉在天花板上優雅地迴轉,將點在的桌子上酒菜的氣味、菸草的煙、圍着各自桌子的咒式士們的密謀攪拌。
看着杯中映出的店內景象的我們,也是同樣的狀態吧。冰融化的硬質聲音響起。我傾斜手裏握着的達肯酒杯,酒精穿過我的喉嚨。
視線回到眼前的餐桌上。暗淡的照明只照到庫耶羅的側臉,她右手拿着酒杯,倒得滿滿的緋色的酒幾乎從杯中零落。其實,酒杯上下移動時已經把酒灑了出來,但本人並不在意。
「今天抓捕懸賞犯哈爾曾德團的工作,大家辛苦了。」
在圓桌對面,吉歐爾古自己給自己倒麥酒,舔着一般喝着。喝酒的時候也叼着煙真是意義不明。
「只是中階程度的十四個攻擊型咒式士而已,算不上我等的對手。」
吉吉那右手握着雞大腿,白瓷牙齒把肉咬下。雞的肉汁和脂肪從紅脣間零落,但比起沒教養,更有種肉食獸進食般的美感。
對體內解毒作用太強完全不會醉的吉吉那來說,勝利慶祝會中的享受就只有喫了吧。
「……是全員合作取得的勝利呢。……明明全員也合作自殺就好了。」
斯特拉託斯貓着腰,把纖細的下顎放在桌子上。少年朝餐桌上方伸出雙手,拔下香卡蟹的腳,然後收回手放進嘴裏。就像是深海生物捕食死屍般的,陰森的喫法。
「斯特拉託斯的後半段話先不論,從昨天的情報收集、追蹤、埋伏,今天對哈爾曾德團的奇襲、前鋒和後衛的連攜、敵人勢力的無力化,直到最後的抓獲都很完美。最重要的是誰都沒有死。」
用右手把玩酒杯,庫耶羅笑道。女人的眼睛朝向在旁邊喝酒的我。
「怎麼了?」
「是呢。」庫耶羅微笑,「像這樣聚在一起,感覺你也終於變得像夥伴一樣了。」
我拿着酒杯的手停下。確實,不知不覺間,我也適應了攻擊型咒式士會聚集的店內的氛圍。
「夥伴這個詞,實在有點噁心就是了。」
我的嘴脣吐出諷刺的話語。庫耶羅又笑了。
「我纔不要做那樣羞恥的儀式嘞。」
然後我和庫耶羅重疊吐息,交換了愛。
羣舞變成了讚頌女武神庫耶羅的儀式。
在音樂和轟響滿溢的店內,一邊將身體靠近我旋轉,庫耶羅的臉接近。
浮現笑容的庫耶羅朝着店內深處轉過身體。在昏暗的店內,只有深處的舞臺照得很亮。橙色的光線之中,有樂團正在演奏金屬風的曲子。
視野的左半邊染成鮮紅,從額頭和頭上流下的血堵住左眼生疼。
庫耶羅爽朗地笑了。
二人互相確認視線,同時傾過酒杯。像蠻族狩獵後的慶祝儀式那般喉嚨作響喝下後,酒精燒灼舌頭,順着喉嚨衝下。
「不久前還不會游泳的女人裝什麼裝。」我笑着說道,「稍微會跳一點哦。」
可是也沒有辦法冷靜停下來救助。只施加了簡易的止血和治療咒式,我抱着庫耶羅前進。
「託雷爾暴王的虐殺進行曲,用倍速的十六拍演奏。跟得上的話,就跟上來試試!」
右眼中映出的是戰場。炎與黑煙,血與屍體。我的右手握着因鮮血打滑的魔杖劍,左手抱着意識朦朧狀態的庫耶羅的身體。整個體重都靠在我身上的女人臉頰上刻着赤紅的斑點,西裝也染成了硃色。從庫耶羅全身的傷口流出的血成了殘酷的染料。
「你、是,嘉優斯是能做到的。」女人顫抖的嘴脣隨着吐血編織話語,「我教授鍛鍊的、心愛的男人是、能做到的……」
身體和腿部線條清晰可見的庫耶羅的身姿讓觀衆們的歡聲變得更大。想到在那單薄衣服下面,是隻有我知道的有彈力的乳房和緊緻的腰部,美輪美奐的肢體,心就躁動起來。我向前舉起左手,向戀人尋求。二人的手指如藤條般互相纏繞,扭緊爲一體。
我也模仿庫耶羅伸出握着酒杯的右手。雙方的手臂交叉。我本以爲是碰杯,但並不是。
「不光是嘴上說說。一同闖過戰場,互相托付性命的夥伴間的牽絆不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斷開。」
我們一起闖過街角的戰場,一齊舉起魔杖劍,彼此背靠着背。受傷流下鮮血,渾身是泥地嘔吐過;手腳被炸飛,臟腑潑撒出去過;與衆多的人們相遇,失去,安慰療愈過。我們喫過喝過,吵過和好過,笑過哭過。
庫耶羅的整張臉上都是喜悅。
大量出血和內臟損傷。從染着血液斑點的女人臉頰上,血色急速褪去。不立刻救助的話會有生命危險。
救命啊,救命啊。誰來救救我。
庫耶羅把工作用的襯衫也脫掉,只剩下了一件薄底衫,因爲妨礙跳舞,把短裙右側的縱向搭扣也拆掉。隨着她的動作,豔麗的右大腿能看到根部附近。
因爲她執意要乾杯,喝下了太多的酒。桌子上,庫耶羅面前已經擺了十五個紅酒、葡萄酒和蒸餾酒的空瓶,杯子則超過了四十。雖然除了斯特拉託斯以外的全員有分散陪庫耶羅乾杯,但我都已經相當醉了。
我和庫耶羅同時喝光了酒。
女人的右肘和我的右肘內側重合,纏繞,二人的右手交叉。庫耶羅把手往自己那邊彎,紅脣放在酒杯上。身體被動作拽過去,二人像緊貼一樣靠近。
「趕緊的公狗,都已經所屬一年了得習慣了吧。」
從咒式士客人們之間穿過,庫耶羅和我手牽着手站下。我和庫耶羅混在舞動手腳和腰部的男女羣舞之中。
「原來如此,不互相協助團結一心的話就喝不到嗎。」
配合音樂扭動身體,庫耶羅脫掉緊繃的西裝外套。丟出的外套掛在牆上的衣服掛鉤上,周圍的舞者們讓開地方。攻擊型咒式士客人們也舉起酒杯、打着拍子、吹着口哨。
雖然希望她停止誤解,但我撤回了反駁。庫耶羅笑得很燦爛,並列在她面前的空酒杯已經有十杯了。從紅酒的酒精度數來考慮,應該有點醉了吧。
悍馬跳躍般的曲子以爆音演奏出來。這是將古代暴王率領的軍隊的進行曲進行現代變調的,雄壯而吵鬧的曲子。
不可能會有救助或應答。
「啊啊,總覺得好舒暢。想再來點氣氛。」
吉歐爾古啊,吉吉那啊,斯特拉託斯啊,從心底信賴的夥伴們啊,誰來救救庫耶羅。
夥伴中的任何一人,都沒有救助沒有應答。
配合着進一步倍速的三十二拍樂曲,攻擊型咒式士們打出的拍子變成爆音,口哨變成怒號。超過百隻的腳蹬踏地面,成爲震顫整個夜店的地響。似乎是有機靈的光學系咒式士發動,藍色和橙色的無害光線補充上來。
只有庫耶羅生命的熱量在逐漸流失。
靠着我肩口的庫耶羅的眼瞼痙攣,睜開了右眼。忍耐痛苦的眼瞳是淡藍和灰色混雜的顏色,女人的紅脣虛弱地顫動。
做不到的庫耶羅。
「把握着杯的手伸出來。」
「嘉優斯看着挺笨重的,會跳嗎?」
演奏木管樂器的中年男人朝樂團成員傳達曲目的變更。
「這個年紀還遮羞纔有點噁心呢。倒是坦率點啊。」
在拍打着手、踢踏着腳的觀衆之間,又看到吉歐爾古、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的身影。
「……去、救……」
「那麼,差不多該教他我們吉歐爾古事務所式乾杯的方式了吧。」
轟鳴。變成了重低音在腹部迴響的激昂樂曲。配合咆哮般的曲子,我腳步向前,旋轉。二人的身體交纏,反轉。我引導着庫耶羅,庫耶羅配合着我舞蹈。
吉歐爾古咒式士事務所已經毀滅了。
紅色酒杯對面的庫耶羅微笑。我也模仿她彎曲自己的手肘,把嘴脣放上酒杯。
庫耶羅站了起來。明明喝了那麼多酒,動作卻像黑豹般流暢而優雅。
我許着願。打從心底許願。
「身子再往前點,像這樣靠近。」
吉歐爾古舉起酒杯之後,有點醉了的庫耶羅思考,最後點了頭。女人面對着我,舉了下酒杯。
「被哥哥教過,跳舞也有一定程度掌握。從貴族式的古典,到夜店的低俗舞蹈,來什麼都行。」
我和庫耶羅帶着笑臉互懟道。雖說乖乖照做就好了,但我也已經理解了無聊的舌戰算是這個事務所的禮儀風俗。
必須得一刻不停地遠離逼近的死亡之影纔行,在這之前拜託你活下來。
經歷一年之後,如今有了實感。我和庫耶羅、吉吉那。吉歐爾古和斯特拉託斯。對彼此來說,沒有更好的夥伴和老師了吧。
「我們是夥伴。」
被激昂的樂曲引導,二人晃動着。化爲在寒冷冬天尋求溫暖人肌的小貓,庫耶羅摩擦我的身體。我回應着用雙臂將她抱緊。體溫熾熱。
「嗯——,安靜的背景音樂不符合心情呢。」
而自我加入吉歐爾古·達拉海德咒式士事務所以來,已經過去將近一年了。
話語如水滴零落。
雖然是男性化的儀式,但不知爲何很適合庫耶羅,讓女人看上去更惹人憐愛了。
握着酒杯的庫耶羅伸出右手,一下子伸到我眼前的酒杯灑出了酒。
救命啊,救命啊。誰來救救庫耶羅。
轉過頭的庫耶羅的聲音、閃耀的眼睛呼喚着我。她發出了分享和增添喜悅的邀請。
庫耶羅的手、一邊炫耀谷間一邊按上來的隔着布的乳房、互相摩擦的腰,一切都是熾熱的,是生命和喜悅的熾熱。
「閉嘴母狗。」
需要救助的,是庫耶羅和我。我是沒辦法去救他們的。
不經意間,感慨從胸中湧上。
步履艱難,遲緩着難以前進。
吉歐爾古和中年的女性咒式士手牽着手,正在跳舞;吉吉那不愉快地被美女夾着,咀嚼着肉;斯特拉託斯在地上像死前痙攣般爬行,我希望那是在跳舞。
沒有人能夠應答。哪裏都沒有。
店內四處響起的乾杯聲粗暴到灑出了一半以上的酒,或許是喝了太多,店內的一角發生了鬥毆。毆打的男人笑着,被打倒的巨漢也笑着。
「害怕了?」
店內被狂亂的旋渦吞沒。
「來吧,嘉優斯。」
以二人的視線爲信號,樂團演奏的曲調猛漲。
「真能說啊,小姑娘。那就來點有勁的。」
在旋轉流動的世界之中,庫耶羅認真的眼神和話語就是我的全部。我發自內心對她的話點頭。迴轉停止,二人手牽着手踏步。
黑煙和火焰的風景。在前進的我懷中,庫耶羅的體溫逐漸下降。
庫耶羅的左手一閃,指尖像魔法般夾着枚銀幣。
樂團演奏的曲子更加響亮猛烈。金屬管樂器呼嘯,大太鼓和小太鼓吠叫。
「樂團啊,能不能不要那老人小便一樣的音樂,來點有勁的曲子?」
全身都沉重無比。我自身也受了傷,精疲力竭了。
手和腳的末端血管像塞滿了泥一般遲鈍、沉重。
模仿庫耶羅,我也從椅子上站起。二人的距離縮短。
我和庫耶羅的手和身體分開,然後再次靠近。庫耶羅挑釁般用雙手掀起灰白色的頭髮,在照明下彷彿溶解了琥珀般的眼瞳中,是烈火的熱情。有着爲一夜的戀情拼上性命的,來自熱砂國度的女人的激昂。
或許是被庫耶羅的熱意感染,樂團的音色熾熱而激烈地奏鳴,化爲悲鳴和慘叫。倍速的曲子不是音樂,是衝擊波。
「去救、大家,救救夥伴……」
對〈夥伴〉這個詞不知所措的我和對〈愛〉這個詞困惑的庫耶羅,這樣的二人舞蹈着。像夥伴一樣,像戀人一樣。
「就是這樣。」
我繼續用左手握着庫耶羅的右手,右手環過女人纖細的腰。
庫耶羅的眼瞳再次看向我。
二人旋轉,轉身,再次旋轉起來。我和庫耶羅,一切都在轉動。在迴轉的世界中,我看到吉歐爾古、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夥伴們臉上帶着各自的笑容和苦笑。
噪聲和騷亂之中,只有庫耶羅的聲音傳到我的耳中。在她視線的前方,是吉歐爾古、吉吉那、斯特拉託斯的臉。
開管樂器的筒奏響整數倍的泛音,演奏嗚咽般的序章之後,六絃琴的青年、四絃琴的巨漢、橫笛的女人、打樂器的中年男人配合上去。
在空杯對面能看到的,庫耶羅的笑臉如盛夏的陽光般耀眼。
庫耶羅向我伸出右手,我用左手握住站起。被她引導着,我走向充滿音樂和舞者的店內中央。
女人朝着深處的樂團丟出銀幣。銀幣被店內的燈光照亮,彷彿劃過空中的流星。似乎是樂團團長的長髮中年男人舉起右手,接下流星和點歌。
我們的鮮血牽絆,我們的愛在這一年的時間裏,在艾裏達那這一灼熱的坩堝中相融般結合,經每日的激烈戰鬥這一鐵錘鍛造。
化作語言的話,就像是愛做夢的少年少女開玩笑的誓言一樣。
「我們是夥伴。」
嘴脣不由得呢喃出回答,右手自然地動了。我的右手伸向腰間,握住魔杖劍的柄。雖然困惑,但沒有停下的理由。
「化作語言的話就顯得廉價了,但還是要發誓。」
我稍微拔出一點劍刃,再收回劍鞘。
「我們永遠都是夥伴。」
隨着納刀的金屬聲,我發誓道。這是以前受教過的東方的禮儀還是儀式來着,我覺得很適合這個場合。庫耶羅的表情顯露察覺,她學着我拔出短槍的柄,收回鞘,清涼的聲音凜然鳴響。
仍坐在椅子上的吉歐爾古握住刺突劍典雅的劍柄。
「不是很好嗎?永遠。」
拔出的劍刃伴隨着清涼的聲響收回,發了誓。吉歐爾古的眼神徘徊,尋找後續的所員。
吉歐爾古發現的,是逃離了女人們,一個人靠在牆上的吉吉那。然而,屠龍族劍舞士的表情一成不變,仍然似雕像一般。
吉吉那的側臉帶上思索之色。
右手閃過,從腰間拔出刀柄,以雷速和背後的刀刃連結。白刃如暗雲間的電閃般拔出,以神速納刀。那是眼神不好的人類會看丟的,超高速的同意動作。
「畢竟其他事務所有煩人的規則,也沒有咒式士能跟我打。」
那估計是吉吉那毫無虛僞的實話吧,但稍微聽出了點藉口的感覺。
再次把下巴放在桌子上的斯特拉託斯用死魚般無氣力的眼睛環顧所長和吉吉那。
「……我也不發誓不行嗎。……那就到死爲止都是假定的夥伴這樣。」
雙手的短劍拔出,然後直接直線對準自己的喉嚨。吉歐爾古和吉吉那各自握住少年的左右手,強行把劍刃收進了鞘。所長的嘴脣因苦笑彎曲。
「到死爲止,的宣言對斯特拉託斯君來說太輕了呢。」
不在乎旁人,我和庫耶羅相擁親吻。
庫耶羅,我也想救你。
「我要殺了你,殺了嘉優斯。」
「嘉優斯,我不原諒你,決不原諒。」
店內的狂騷之中,我的手環過庫耶羅的腰。
渾身是汗的樂團的演奏撥出了最後的和音。餘韻長長響徹,五顏六色的光線亂舞也收束起來,我和庫耶羅的舞蹈也停下了。
在角落進行的咒式士們的鬥毆已經變成了亂鬥,杯子和盤子碎裂,餐桌和椅子飛起。觀衆們的興趣從舞蹈轉向了鬥毆。
「嘉優斯,我不原諒你,決不原諒。」
沒有困惑沒有遲疑,強大的引力或是磁力在二人之間運作着。我和庫耶羅的臉逐漸靠近。
「好麻煩的告白。能不能來點更乾脆的?」
我的目光應該也一樣吧。
我是背叛者。爲了你而背叛了。
我抬起左腳,放下。自己的血液落在大地上,濺起。
我把所有的止血和簡易治療咒式都用給庫耶羅,自身完全沒有施加治療。
那個庫耶羅說了「我愛你」。就算世界現在毀滅也沒關係了。不,不行。再多持續一會兒。
觀衆們爆發了。人們如舉起收割的敵人頭顱般粗暴地舉起酒杯,發出怒聲般的歡聲;戰鬥號角般的口哨吹響,蹬踏的腳步成爲百萬軍隊的進軍;不認識的女咒式士脫掉衣服,袒露豐滿的乳房。
不是的庫耶羅。
「我愛你嘉優斯。」
事務所毀滅,吉吉那變了樣子,斯特拉託斯的心破碎四散了。
我活着。
哪怕就多一秒,只要庫耶羅灼熱的呼吸還在,就算我倒下也更有可能被誰發現。
我抬起視線時,庫耶羅也抬起了視線。
「背叛者,決不原諒。」
「我愛你庫耶羅。」
「不算擅長就是了。」
雙劍回到鞘中,斯特拉託斯以自己的方式發了誓。儘管是做夢少女般的誓言但還是說了,或許是因爲全員都沉醉在酒和音樂中吧。
嘴脣熾熱而柔軟。彼此的熱量和生命,愛情交換着。像互相交纏的兩支舞蹈一般。像龍和罪人一般。
「爲什麼?」
一如既往不害羞也不移開視線,庫耶羅笑着說道。
心愛的女人雙眸中浮現的,是看到難以置信事物的神色。
因爲比這世上的任何事物,比自己的命更愛着庫耶羅。
因爲不可以說出口。
「要不要再多跳一跳?」
我現在,實實在在活着。
喧囂和噪聲都像是發生在遙遠的國度,如今的我和庫耶羅之間存在的只有彼此。我看着庫耶羅,順着醉意開口。
從庫耶羅的嘴脣中吐出的,或許是歌聲。
像是在嘲笑我愚蠢的言行一般,遠處響起車聲。
殺意反射。我的胸前刺着庫耶羅的魔杖短槍,庫耶羅的胸前被我的魔杖劍貫穿。肉與心的痛楚鮮烈。
「……那,雖然煩人又愚蠢,就差不多永遠的意思吧。」
庫耶羅的嘴脣溼潤。一邊感受着女人的體溫,我回應道。
拳頭打碎餐具和杯子,踢擊把餐桌踹成兩半,被投出的男人撞上牆壁,在牆上刻上放射狀的龜裂。樂團再次開始演奏音樂,男女捲進狂亂的舞蹈之中。
我轉回臉之後,庫耶羅笑着。
「爲什麼?」
庫耶羅的眼瞳看着我。漫長的沉默突然打破。
不管道理和合理性如何,我無法把給庫耶羅延命的咒式朝向其他地方。
腦內光輝燦爛的黎明天空中,天使們飛舞降臨,高亢地吹響金色的喇叭,我的心臟化爲悍馬猛跳。
「愛你!」
搬運着庫耶羅的我因失血失去意識的話,可能就沒意義了,但我除了想救助戀人以外什麼都顧不得想。
「我們的牽絆不會斷開,還不會斷開。」
仍然面對着面的二人呼吸紊亂,肩膀上下起伏。
衣服的下方和上方都淌着溫熱的液體,腹部、肩膀和後背的傷口裂開,再次出血。鮮血把牛仔褲染成不祥的黑色,從衣襬流到鞋子,在腳邊製造血海。
因爲能夠去愛人了。
照亮夜晚艾裏達那的燈光從窗戶滲進我的自宅,放在牀頭桌上的時鐘表示的時間,是上午三點三十六分。
在庫耶羅肩膀的對面,吉歐爾古所長苦笑,似乎是表示祝福,舉起了酒杯;參加亂斗的吉吉那似乎在表示無語,舉起了單手抓着的巨漢;斯特拉託斯仍把下巴放在餐桌上舉起雙手,擺了個心不在焉的萬歲手勢。
因爲我愛着庫耶羅,比這世上的任何事物,比自己的命都要愛着。
塗着哀傷和憤怒的庫耶羅的雙眸看着我。
每走一步,全身的傷就叫喚着新鮮的苦痛。
就連怒號、歡聲、罵聲和嬌聲交織的光景,都離我和庫耶羅很遙遠。
與庫耶羅的愛永遠斷絕的原因,也全都是我的背叛。
「在這個世界誕生,會如這個世界般永遠強大吧。」
噴出鮮血的胸口、沾染背叛之緋色的兇器。
「意外地能跳呢。」
我的右手抓住空氣。
忍耐着毫不停息襲向全身的痛苦,我踏出右腳。
「我也愛你,我愛着庫耶羅。」
五指的背景中,是乾燥無味的裸露混凝土天花板,燈光熄滅的夜晚的寢室。
受傷的內臟慘叫着劇痛。手臂疼痛,指尖不刻意確認的話就沒有知覺。明明全身的體溫像發燒一樣熱,背後卻是冰冷的惡寒。
必須得前進。
酒保老人露出苦笑,但沒去管家常便飯的光景。因爲判斷只要遵守絕對禁止使用攻擊型咒式和魔杖劍的規定,咒式士們就不會死吧。
酒場之中,我和庫耶羅舞蹈、低語、互相確認。
肩口裂開,折斷的肋骨傾軋,斷裂的肌肉和肌腱發出悲鳴。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也,
觀衆們已經去參加亂鬥那邊,作爲雜音的背景遠去。餐具擦過我的頭髮飛過,但我無視。
「真怪。未免太不自然了吧,罪人先生?」
然後即使要背叛她自身的信念,
「殺了你!」
我看着庫耶羅,庫耶羅看着我。
庫耶羅再次發問,幼兒般的直線視線貫穿了我。
「喝多了所以快到極限了,不過就一曲的話。」
無意義地伸出的右手落在了被單上。
「我愛你,我愛着嘉優斯。」
庫耶羅的手一閃,我的胸前灼熱。
好可怕。比起我自己會死,庫耶羅會死更可怕,更讓我恐懼。
「不是說這個,是說今後也要。」
不,沒有錯。
庫耶羅的額頭滿是汗水,臉頰紅潤。我應該也一樣吧。由於在大量飲酒後跳舞,酒精以驚異的速度循環全身讓人酩酊大醉。
嘴脣分開。
因爲背叛的不是其他任何人,是我自己。
「硬要說的話,是和庫耶羅這頭龍在跳呢。」
「我也要殺了你,殺了庫耶羅。」
「年輕真厲害呢。」
戰場上我和庫耶羅拔出武器、揮舞、互相殘殺。
可是讓喉嚨嘶啞般的吶喊,是我無法說出口的。
而吉歐爾古死了。那樣強大而偉大的師父死了。
對現在的我來說最重要的,只有終於說出來的庫耶羅的話語和行動。
即使師父死去,即使拋下無二的搭檔,即使破碎像弟弟一樣的少年的心,
我所看到的,是個很長很長的夢。
昏暗之中,我坐起上半身,被單掉落,裸露的胸膛接觸到難讓人入睡的夜晚空氣。我豎起單膝,用左手抱住。在抱着的右膝背後,本該早已治癒痕跡都沒有留下的胸前的傷口疼痛。
噩夢沒有結束。還沒有結束。
過去的噩夢並不僅僅屬於我。噩夢的另一個主人——庫耶羅還沒有將它結束。
成爲狂戰士的吉吉那和成爲廢人的斯特拉託斯也各自共享着噩夢的碎片。
所以沒有結束。
什麼都沒有結束。
抱着全員的、二人的,以及只屬於自己的噩夢,我度過不眠之夜。
到了現在,稍微明白一點潘海瑪和生前的吉歐爾古的話了。
我和庫耶羅。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
爲了讓凍結的時間轉動,我們終究還會再見吧。
夜晚黑暗無比,黎明遙不可及。
我仍懷抱着漫長無盡的夜晚。
即使如此我在孤獨的房間中,
爲了不失去一縷的希望,
持續等待着應當會在夜晚過後到來的,天空更加高遠的那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