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於絕境開船起航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3.3萬 字
邊緣鑲着銀色的雲朵在藍天中飄動。
孩子們追逐着雲落在草原上的影子。
吹起牧笛,我便回憶起遙遠的故鄉。
恩和烏斯·恩庫爾佐 《午後的黃昏》 神樂歷三八八年
位於哈歐爾北方的佩裏恩蒂醫院,已經形如廢墟。
外牆佈滿無數咒式炮彈砸開的坑洞,又被火焰咒式燒得焦黑。醫院被暴徒們洗劫、侵略過後,已不具有原本的功能。
醫院周圍,站着一羣身着迷彩甲冑的哈歐爾近衛兵團哨兵。他們手握魔杖劍與魔杖槍,用冷酷的、鷹一般的目光警戒着四周。探查咒式已經張開,如果有敵人前來,裏面的人馬上就可以脫身。
病院內部比外牆還要悽慘。門被強行打開,走廊中綿延着乾涸的血帶。侵略者明明不知用途,卻奪走了大部分醫療用具與藥品,只剩空蕩蕩的藥品架倒在地上。
唯一能使用的手術室門口站着十幾名哈歐爾親衛隊成員。士兵們腰下懸掛魔杖劍,手中緊握魔杖槍,在門口矗立不動。
手術上沒有亮起任何指示燈。甚至連醫院的供電,都是靠外面帶回來的發電機勉強維持住的。
手術室前的長椅上坐着一個男人,雙肘抵在大腿上,雙手覆面。
親衛隊與近衛兵團隨着時間輪換,但狄納羅卻從手術開始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已經過了十八小時了。他一口水都沒有喝,也沒有喫東西。
親衛隊長老基賽格、副隊長梅特賽斯、女分隊長金納拉站在狄納羅旁邊,冷靜的東古與勇猛的荷拉茲斯、特工隊長木加農與忠誠的奇耶斯、擔任會計的姆汀與擔任參謀的倫吉等分隊長也沉默着站在稍遠的地方。
誰也沒有對指揮官說一句話,只能靜靜等待手術的結果。根據被召集起來的醫生們所說,生存率低於三成。
病房門突然打開,醫生們從裏面走了出來。等的不耐煩的狄納羅從椅子上跳起來一般立馬站了起來。
行走在走廊中的醫生們綠色的手術服與醫用橡膠手套,已經被血染成了鮮紅。一名醫生摘下衛生面具,沉重地嘆了口氣。
經過十八小時的大手術,六名醫生的表情都已勞累不堪,一遍遍輪班的十四名護士也沉沉埋入走廊上的椅子裏。他們中的一半都是基本等同於外行的醫學生。
等急了的狄納羅衝向醫生們,雙手攥住御醫託德忒的雙肩。
「阿拉雅公主怎麼樣了!得救了嗎?!」
「撿回一條命。」
「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懷孕初期也可能流產。」
「還有一件事,不得不說,」婦產科醫生帶着陰鬱的眼神答道,「公主受到了那個,嗯,激烈的,幾千次的性暴力」
「我,只要狄納羅在,就足夠了。」
血湧上狄納羅的臉。醫生沉默了,託德忒開了口。
狄納羅拋棄了敬稱呼喊起來,大顆的淚珠從男人的眼眶中落下。他將雙手中公主的左手貼在額頭上嗚咽起來,鼻腔中流下鼻涕,淚水淌到了下顎上。
德琉辛一腳踹向阿拉巴烏與米格斯的屁股,把他們踢進車裏,自己也走了進去。前部下們笑了,前長官也笑了,毫無死鬥前的悲壯感。是種軍人間常見的消除緊張的方法吧。喵倫舉着貨物跳來跳去。
「也就是說,她不可能懷孕了?」
「可,以」病房裏傳出了一個聲音,「可以的。」
「哪個都很好。是男孩的話就教他拳擊,想學的話咒式也教給他;是女孩的話,我想讓她像公主一樣幸福地長大。」
「前~輩,請看看我的裝備~」
「阿拉雅公主。」
「破損的頭蓋骨得到連接,由於發燒而腫大的腦也安定了下來。針對各類性病與感染症,我們也全力進行了抗生咒式。」
狄納羅吼叫起來。
皮莉卡婭朝我走過來,裏克利安從背後飛奔過來把她按在地上,兩個人在地上打了起來。關係不好啊。
狄納羅繼續說了下去,
「我沒事的。狄納羅在呢。已經不害怕了。但,你不要太勉強自己。狄納羅爲了救我而死,可怕,絕對不要。」
但是,我還是將孕婦季薇丟在埃裏德那,自己卻奔向絕境。爲了「咒界之瞳」的祕密,也爲了斬斷阿薩琉璃的追蹤,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下的選擇。
狄納羅也因爲這關係到公主的生命,沒有再前進一步。
手指輕微地前後移動,撫摸狄納羅的額頭。
我伸出左手,放在季薇的右手上。明明現在只是初秋、殘暑的熱氣還未散去,她的手卻異常冰冷。我稍微用力地握住她的手,爲了將我的體溫傳遞給她。
「如果用最前沿的咒式醫療再生的話也可能懷孕,但是,根據哈歐爾法典,人工植入子宮的孩子不得算作王族直系子孫。」
「狄納羅,」門內,病房裏,傳來一個磕磕絆絆的電子聲,「想和你說話。請進來。」
手術室就像戰場的遺蹟一樣,地上到處都是倒下的醫療機器和零件。還有留存的古老醫療器械連接在發電機上,顯示着阿拉雅公主微弱的脈搏與血壓。一旁的臺上放着沾滿血的解剖刀與鉗子、帶血的繃帶與紗棉、咒符在銀色的膿盆中堆積如山。
「即使賭上我這條命,也要殺光革命政府的混蛋、燒盡那羣暴徒,爲你恢復哈歐爾皇族的權力!」
「怎麼了?快說。」
除了一個人,一個內心抱擁殺意的人。
公主一邊哭,一邊挪動右手。
狄納羅安心下來,放開了緊攥着醫生雙肩的手。副官梅特賽斯從背後撐住似乎要倒下去的指揮官,之後奇耶斯也走過來,兩手撐住他的身體。
病房門外、走廊中,親衛隊與近衛兵團的男人們也哭泣起來。雖然他們爲了不偷聽指揮官與公主的對話、客氣地離得遠遠的,但狄納羅的喊叫還是傳到了他們耳朵裏。
婦產科醫生繼續說道。
「說起來,孩子要叫什麼名字好呢?」
「這次,我,保護狄納羅。」
雖然變成了電聲,但還是阿拉雅公主的聲音。狄納羅推開醫生們奔跑過去,打開手術室的門扉。
託德忒展開雙臂制止了狄納羅。作爲醫生,也作爲阿拉雅公主從小的主治醫生,他無法退讓。
如此殘酷的狀況下,阿拉雅公主依舊在擔心狄納羅。狄納羅說不出話來了。
季薇沒有問我是否已不能停步,也沒有問我是否是要走了。
公主還無法熟練運用文字盤,只能合成幼女般不完整的話。
手術室的門在狄納羅身後慢慢關閉。試圖制止他的醫生們、制止醫生的親衛隊與近衛兵們,都消失在了徐徐關閉的門外。
就算遭受了這般殘酷的待遇,比起自己、阿拉雅還是更關心她心愛的男人。
「這裏,只有我們。像平常那樣。叫我吧。」
託德忒回答不了指揮官的問題。這項法律是爲了保全王族的血脈純正而防止咒式干涉、替換胎兒而設置的,不能事後變更。
狄納羅嗚咽着喊道。
狄納羅身體顫抖着、哭泣了起來。
聽到公主的話,狄納羅嚎哭起來,哭聲震動着整間病房。
阿拉雅公主的喉嚨中傳出結巴的呼喚。
「從檢查過的東西開始往裏放。」
「能讓我和阿拉雅公主說幾句話嗎?」
「撕裂雖然通過手術勉強治好了」
雖然各人都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但託德忒爲首的醫生們依然臉色嚴峻。
兩人說着和現狀無關的話。季薇將左手重疊在了我的右手上。
兩人間沒有言語,只是看着不遠處皮莉卡婭被德琉辛與裏克利安拖走的情景。
一旁的老外科醫生接過話頭。
醫生帶着遺憾的表情與眼神說道。
「她由於失血過多而陷入瀕死,於是我們爲她進行了輸血、營養補充,治療由於服用藥物而受損的胃部。同時對衰弱的肝臟與腎臟、破裂的肝臟進行了再生,對脊髓與腦幹的損傷也進行了最低限度的治療。」
「希望他能健康地出生啊。」
醫生們無人能回答狄納羅烈火般的質問。
季薇的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特意將我送的碧綠婚約戒指戴在左手上,是用季薇的方式在擔心我呢。
「和阿拉雅公主……」
我坐在停車場邊的長椅上,左邊坐着季薇,兩個人的腳並排在瀝青路面上。
「狄納、羅、在。太好了。」
「阿拉雅,阿拉雅,啊啊,阿拉雅!」
年輕將軍絕對的誓言讓公主的手指顫抖起來,試圖在文字盤上移動,但最後還是停下了。
「非常抱歉!如果那時候我沒有外出、而是留在公主身邊的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年輕的將軍牙關緊咬,口中吐出悔悟的話語,「我一生都不會原諒自己,這絕不能被原諒!」
「不要哭。沒有狄納羅、我也、好痛苦。」
醫生團的代表人託德忒回答道。
因爲過去發生過種種悲劇與慘劇,所以很多事即使不直說,我們也能彼此理解。
狄納羅抬起臉,漆黑的雙目還流淌着淚水,卻已寄宿着極高溫的火焰。
「我明白!絕不會讓其他人再傷害、觸碰阿拉雅一次」
「對不起,對不起,現在讓我哭一會吧,就現在。」
「阿拉雅。」
「那……」
「沒事的。我還活着。有狄納羅在。不要哭,我沒事的。」
狄納羅像孩子一樣哭泣着,包裹阿拉雅公主雙目的繃帶也溼潤了。公主失去的雙眼也流下眼淚,喉中發出抽泣的聲音。
「雖然用最前沿的咒式治療或許能夠恢復,但即使治好也不是阿拉雅公主自己的東西了。」
「是嗎……」
每個人的心中都如指揮官一般抱擁着絕對的誓言。
魔杖劍與甲冑摩擦的聲音。戰鬥長靴踏在車底的聲音。抬頭一看,進攻性咒式士們已經陸續乘上了巴士與事務所的車。
裏克利安懷抱調整完成的魔杖劍走過進攻性咒式士們身旁。喵倫橫躺在還沒裝車的貨物上,打了個哈欠。提塞恩把手穿進白色特攻服的袖子裏。
梅肯克勞德站在被照亮的停車上路面上,給所有人做出指示。站在他身旁的德爾頓正不斷確認文件和地圖。莫雷迪娜負責檢查、調整雷達咒式。透庫羅洛提着醫療工具箱走向車子。德琉辛把魔杖薙刀與盾牌擔在肩上行走。
包着繃帶的右手放在牀上粗糙的文字盤上,指尖顫抖起來。
「非要選的話,你覺得男孩好還是女孩好?」
指揮官悲嘆的樣子會進一步動搖因王宮陷落而不安的部下們。正因如此,狄納羅才一再忍耐,在衆人面前表演出一副堅強的指揮官的樣子。
婦產科醫生沉默了,狄納羅再次逼問。
阿拉雅公主正躺在手術檯旁的牀上,手腳、身體都嚴密地被繃帶包裹着。十幾根管子從繃帶間伸出,連接在生命維持裝置上。
「公主喉部安裝了發聲裝置,只能通過在文字盤上打字來對話 」託德忒忍耐着自己的無力回答道,「如果是發達國家的話,也有思考同調型、聲帶解析型發聲器,但是哈歐爾……而且還是這種狀況下……」
「但是暴徒們的阻礙咒式實在太強大了。我們以維持公主的生命爲第一要務,所以只能把四肢、雙目與喉嚨的治療延後了。如果要治好那些傷,還需要我們以外的其他專業醫生纔行。」
「讓你遭遇這種事情,對不起。但是,阿拉雅還活着,我好高興。真的太好了,你還活着真的太好了!」
公主的手指膽怯地編織着要說的話。
雖然應該不會有襲擊了,但我還是拜託伊吉和賈貝拉負責她周圍的警戒工作。
「僅僅是在被侵略過的醫院裏召集起當地的咒式醫生、醫學生與御醫就是奇蹟了,明天革命政府和看重賞金的暴徒、民兵們就會嗅到氣味攻過來。在這種必須馬上離開的狀態下到底怎麼準備那些條件啊!」
狄納羅衝向牀邊,站住不動了,他的雙脣已經失去了言語。
全身被繃帶和符咒包裹起來的阿拉雅再次說道,右手朝文字盤一旁移動。狄納羅還不明白公主要做什麼,手指就落了下來。阿拉雅公主的手指靠近男人的臉、觸碰上他的額頭。食指與中指按在他的額頭上上下摩擦。
「我們不可能準備出那種東西!醫生們也清楚吧!」
狄納羅說不下去了,託德忒咬住嘴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病房。
「沒時間了,趕快!」「九釐米咒彈在哪?」「前輩,咒彈在這!」「阿拉巴烏,檢查裝備!」「確認到匯合地點的路線,走最短的」「忘帶地圖了!」「羅洛里斯和達魯卡茲,新人在這邊準備!」
「我們的咒式醫療技術還不足以完全治好公主殿下。不論如何,都需要由發達國家的專門咒式醫生團來治療,而且需要在專門設施中修養一年左右。」
現在病房中只有他們兩人,狄納羅這才初次回到原本的自我。
狄納羅呆住了,手指再次落向額頭。之後回到文字盤,按了起來。
「哈歐爾王族只能在公主這裏斷絕了,對嗎?」
「足夠了。我想趕緊和她說話。」「阿拉雅公主剛剛進行完大手術,必須要保持十二小時、至少八小時的安靜。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又要丟掉了!」
狄納羅雙手握住阿拉雅公主的左手,雙膝跪倒在牀邊。
季薇的公寓裏,夜空下的停車場上,進攻性咒式士們穿梭交錯。停車場雪白的照明照亮了桃紅色的巴士和汽車,車門大開,阿拉巴烏與米格斯、利普金和利多里正往裏塞咒彈和裝備。羅洛里斯與達魯卡茲互相檢查甲冑和彈帶等裝備。兩人神色認真,似乎正在按我說過的做。
公主的頭顱上覆蓋着醫療用的白網。由於要進行開顱手術的緣故,流動的黑夜一般的長髮已經被剃得乾乾淨淨。被譽爲哈歐爾黑曜石的美麗黑眼睛消失了,被包在繃帶下。阿拉雅公主正處在手術之後的悽慘狀態中,口中發出喘息般的呼吸聲。
進攻性咒式士們不斷乘上車子,後方的巴爾肯MK VI右側立着吉吉那的孤影。屠龍刀刀身垂在他的背後,咒彈與投擲用短刀也完全裝備好了。
搭檔用銀色的雙眼看着我,打了個哈欠。
當然了,只能我來負責開車了。
從事務所巴士與車的車窗,可以看到在車內做準備的人們,其中幾人也正透過窗戶望着我。梅肯克勞德對我露出一個「留下吧」的眼神,之後把臉轉向前方。透庫羅洛彷彿無法忍耐沉重的事態,移開了目光。皮莉卡婭率直地對我揮了揮手,裏克利安在一旁妨礙她。
我也可以爲了懷孕的季薇留下來。我是不可能選擇像故事的主人公那樣別說勝利、就連自己的生存都保障不了的道路的。放棄直面厄運、選擇迴避也是一條逃避的路。
但,我的同伴與部下們纔是絕對沒有理由奔赴絕境。明明害怕的話逃走也無所謂,但所有人都決定前往。財富與名聲、責任與連帶關係、虛張聲勢與愛意,每個人都擁有各自的理由。
如果我不去,他們生存的概率就會下降,無視這點逃走就好。
我長出一口氣,停下了思考。
「出發了。」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季薇也跟着站起來。
最後的面對面。季薇碧綠的雙眼滿是悲痛。爲了不讓我看到即將墜落的淚滴,她垂下眼簾,然後再次抬起頭。
她對我擠出一個微笑。
「平安無事比什麼都重要。」
「我很快就會回來喲。」
就像面對的是平時的外出、出差一般,季薇輕輕地對我囑咐道,我也輕聲回答。
我離開季薇身邊,走向夜下的停車場,坐進有吉吉那等待的巴爾肯MK VI。吉吉那從右側坐上車,車身搖晃着。我關上了車門。
廂型車與梅肯克勞德乘坐的車用車燈發出信號,一起發動。車與巴士相繼出發。巴士在前,我與吉吉那乘坐的車跟在後面。
廂型車左轉,離開停車場。我望向後視鏡。鏡中映出了季薇的身影。
我從車窗伸出左手,舉了起來。鏡中的季薇也對我輕輕揮手告別。
我旋轉方向盤,把車開上大道。
「最重要的是,我要對你招來『阿芭納姆之手』的覺悟表示敬意。」
站在魯夫格爾背後的恩格威與黑矢部隊也排開盾列,握住魔杖槍、魔杖劍的柄。
「有人說在哈歐爾革命之中,魯夫格爾大佐率領麾下的一個師團與『黑槍』部隊投靠革命派,這決定了勝敗的歸屬呢。」
「前些日子,雙方的實戰部隊在埃裏德那奪取公主失敗的報告,已經傳達到本國的兩陣營首腦那裏去了。因此才拼命地進行了調整,終於在今天早晨進行了一次緊急會談。」
聽到長官的報告,恩格威忍不住發出了聲音,隨後勉強閉上了嘴。七名黑矢部隊的士兵也緊咬牙關。
革命政府中沒有一個人敢小看近衛兵團長狄納羅。
「舊哈歐爾王族、阿拉雅公主捕獲部隊今後的指揮權,今後就交給這位魯夫格爾大佐了。」
椅子上的甘古德拉姆雙目中流露出警戒,背後的副官特拉姆林迪也屏住呼吸。
「但是,從途中開始我們就投入了奧齊貝爾斯派的部隊,可依舊潰敗在狄納羅的指揮與陷阱下。在最後一次襲擊中,甚至專門負責暗殺的『朱斧』部隊都被他們盡數殲滅。」
「你的左手,治療過程中有發生過什麼怪事嗎?」
身經百戰的武人斷言。
「另一方面,我們作爲比斯拉姆大師的代理,但甚至連赫拉拉德教徒都不是。」
漆黑的長轎車在水泥地上前行,拐過拐角,在道路的正中間停了下來。車輛發動機的聲音也停止了。車門打開,一羣男人頭戴漆黑頭盔、身着漆黑甲冑、手持漆黑盾牌,手握連刀刃都漆成黑色的魔杖劍,從車上挨個走了下來。男人們向前進軍,腳步聲迴盪在地下停車場中。哈歐爾的「黑矢」部隊一齊停下腳步,排列起盾牌,抬起頭盔。剽悍的淺黑色臉龐排列在一起。
「奧齊貝爾斯將軍閣下與比斯拉姆大師也從容不起來。雖然他們能壓制王都及周邊地區,但並不能支配整個哈歐爾。」
「但是,與我們的激戰中,狄納羅已經成長了太多。」
「那樣就好。這樣一來,共同戰線就成立了。」
恩格威少佐只剩左半邊的臉上浮現出畏懼。
「一開始六次襲擊交給了比斯拉姆派的民兵與信徒,他們都說是因爲不習慣異國的環境還有倒黴才失敗的。」
「那麼,那邊的恩格威少佐不是奧齊貝爾斯將軍派的代表人嗎?」
魯夫格爾的眼神依舊冷靜。
無聲走過來的軍事指揮官顯然是位身經百戰的戰士。雖然他已經在抑制自己的咒力波長,但走路的模樣簡直像野生的獅子一般。
「正是。」
「那手腕也拉攏了埃裏德那進攻性咒式士七大手之一的夏吉列船長,還有新生的事務所成員們。而且,如果暴走的前十二翼將之一阿薩琉璃也參戰的話,甚至我和黑槍部隊都不足以抵擋他們。不論如何都需要比斯拉姆派的協助。」
「委託人比斯拉姆大師既然和你們站在一邊,那傭兵就只能聽令了。」
不知什麼時候,一旁的水泥柱前多了一羣男人們的身影。巨漢、高個男人、矮小男人等各式各樣的人物全部身穿漆黑戰鬥服,淺黑色的臉上塗滿灰黑色的都市迷彩,甚至讓人看不清他們的長相與表情。
所有人的眼神都似乎在害怕自己的上司一般。準確來說,十六人的眼睛都盯着甘古德拉姆的左手,移開,然後繼續凝視,這樣的事一直重複進行。
「魯夫格爾大佐蒞臨,我已經模糊猜到了一點」
特拉姆林迪的手指放在了魔杖劍柄上,背後七人也彎下腰、把手伸向魔杖劍或魔杖槍。
假面背後,對戰鬥來說必須的右眼已經被優先復原了,其中燃燒着憎恨的熾焰。
「能與有名的猛將進行交涉,光榮至極。」
恩格威平靜地答道。
之後的事情甘古德拉姆也猜得到。因爲失敗太多,奧齊貝爾斯終於決定把爲了暗殺、護衛而放在身邊的黑矢部隊的一部分投入埃裏德那。因爲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最後手段黑槍部隊、甚至魯夫格爾也被派來埃裏德那參戰了。
「持有『阿芭納姆之手』的甘古德拉姆所長與『哈歐爾黑獅子』魯夫格爾大佐搭檔,沒什麼好怕的了。」
「我們不是來戰鬥的。」
魯夫格爾用低沉而渾厚的聲音回答。
魯夫格爾的目光中浮起強烈的擔憂。
恩格威理解,與對手的協調一致不過是一時的,奧齊貝爾斯派成員也一樣。
「說起魯夫格爾大佐,不是『哈歐爾黑獅子』嗎?」
「將軍閣下將事態看的很嚴重。」
哈歐爾的猛將用獅子般的目光盯着甘古德拉姆。
甘古德拉姆吞了口唾沫。魯夫格爾繼續說了下去。
由於雙方的緊張感,室溫一下子降了下來。
魯夫格爾的話讓恩格威喉嚨深處響動起來。雖然前王國軍的一部分選擇追隨奧齊貝爾斯將軍,但這就是全部了。地方上的軍閥們既不是王族派,也不打算服從奧齊貝爾斯將軍,雙方持續着一種緊張狀態。
甘古德拉姆指出了魯夫格爾大佐沒說出口的情況。背後的恩格威少佐擺出戰鬥架勢,警戒起埃裏德那七大手之一究竟知道多少。
「由於危機,上層的意見達成了一致。比斯拉姆派僱傭的你們幾位有異議嗎?」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奧齊貝爾斯將軍派與比斯拉姆大師派暫時休戰。同時,直到奪取阿拉雅公主、將其處決,葬送哈歐爾王族這一過去的亡靈爲止,雙方都會在埃裏德那張開共同戰線。」
他們到底是何時出現在兩者之間的,甘古德拉姆的部下、甚至黑矢部隊成員都沒有注意到。
「我已經不再是部隊的指揮官了。」
即使還站在停車場上,黑槍部隊的八名成員也已進入臨戰狀態。
「也就是說,兩派各自有自己的情況和思考。或許共同作戰也不是不可能。」甘古德拉姆對坐在對面的魯夫格爾分析道。即使湊齊了強大的進攻性咒式士和軍事集團,也還是有不可能做到的事。恩格威一副憂愁的樣子。
士兵與進攻性咒式士們的目光中雖然還帶着不信任與敵意,但還是把手放開了武器。
原本無聲的停車場上,反射着輪胎與水泥地面摩擦的聲音。
恩格威的話在地下停車場中響起。
天花板上,一排排有機LED燈發出慘白的燈光,照亮了一排排的水泥柱與靜止的車輛。第三奧邸德大廈的地下停車場靜悄悄的。
「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
甘古德拉姆冷淡地回答,把左手垂在椅子下藏了起來。
「在王族派一年多的流浪中,我們奧齊貝爾斯派與比斯拉姆派的追蹤部隊總共發動了十三次襲擊」
高禮帽下,甘古德拉姆的嘴角浮現出一個微笑。
恩格威與黑矢部隊也點頭同意魯夫格爾的評價。
魯夫格爾繼續說起正題。
魯夫格爾舉起手,制止部下們的激憤。
武裝方面,有人帶着魔杖劍,有人帶着魔杖槍。但是,他們戰鬥服的右肩上都掛着黑槍部隊的紋章。
「也就是說……」
「可能的話,兩派最好是把阿拉雅公主從李貝斯二世那裏繼承來的海外資產作爲新國家的資產收入國庫,當作一時的忍耐資金吧。那麼,極限大概在什麼時候?」
廂型車追逐着前行同伴們乘坐的巴士,開始加速。
「將軍與大師並沒有和解。但是,雖然還不知道哈歐爾王族有什麼計策,絕對不能讓他們在大國的援助下實現王族復權。只有這一點,雙方完全達成了共識。」
魯夫格爾說道,指了指左邊。道路上的兩陣營精銳的視線動了起來。
「奧齊貝爾斯將軍的私兵與我的『黑矢部隊』,以及我方最爲精銳的部隊『黑槍』中的一部分,總共投入二十名士兵。」
「如果不趕緊抓住阿拉雅並處決、向人民顯示哈歐爾已經統一的話,地方上的人是不會服從我們的。」
「這,」
魯夫格爾繼續說道。
魯夫格爾側目確認部下們已經理解了目前的形式,隨後大佐的雙目再次朝向前方的甘古德拉姆。
甘古德拉姆牽動高禮帽下的下顎,表示肯定。
軍隊男懂了,轉向後方。長轎車最後面的車門慢慢打開,一個身穿哈歐爾軍服的男人從中現身,在通道上走了過來。壯年男人的胸口謙虛地只排着幾枚勳章,銀灰色的頭髮上載着一頂軍帽。
隊列中間站着同樣用漆黑裝備全副武裝的恩格威少佐,頭盔下的臉右半部分帶着假面。被阿薩琉璃削去的傷還在治療中。
「殺了我部下的近衛兵團、吉吉那和嘉由斯、夏吉列一夥、還有阿薩琉璃那個怪物,爲了打倒他們,棋子越多越好。」
帽子下,甘古德拉姆露出微笑。那是一個毫無猶豫的、謀士的笑容。
「如果保護阿拉雅的人只有曾經的哈歐爾近衛、親衛隊,那恩格威率領的一般部隊和黑矢部隊只要折損一半左右的人手,就能戰勝他們吧。」
魯夫格爾上下動了動堅毅的下顎,組織起語言。
「哈歐爾本國,奧齊貝爾斯將軍與比斯拉姆大師兩派,已爲了誰來主導新政權爭鬥了一年。」
「既然你已經明白本國的窘境,那我就直說了,資金還有兩個月就到極限了。」
「狄納羅是埃裏德那第一的局部戰專家。更加可怕的是,他還有努力安排會談、叫來大國援軍的外交手腕。」
副官特拉姆林迪站在椅子上的男人背後。副所長站在離所長略遠的地方,其他的起名部下也是一樣,所有人都和甘古德拉姆拉開了微妙的距離。
魯夫格爾說道,甘古德拉姆也冷靜地回答,雙方指揮官的聲音在地下回響。
隸屬七大事務所的進攻性咒式士們的記憶一個個浮現出來。
「從上層那裏接到了來到這裏、進行對話的命令,沒想到比斯拉姆大師派的手下也在啊。」
「最重要的是基本收不上稅,兩派沒有資金來供養軍人與支持者。恐怕再維持幾個月,政權就要到極限了吧。這樣說比較好吧?」
魯夫格爾宣佈道,雙方解除了臨戰狀態,特拉姆林迪深深頷首。
甘古德拉姆的雙目中湧出了對敵人的興趣。
恩格威用下顎點了點甘古德拉姆的左手,問道。甘古德拉姆的左手正放在膝蓋上,符咒像繃帶一般纏繞在手上。
「魯夫格爾大佐竟然理解了我的覺悟,幸福啊。僅僅如此。」
甘古德拉姆的問題讓奧齊貝爾斯派沉默了。
「我也是從僱主,比斯拉姆大師那裏接受了相同的指令」甘古德拉姆似乎在嘆息,「彼此都陷入了奇妙的事態啊。」
恩格威伸展開摺疊椅,安放在水泥地上,魯夫格爾大佐安靜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既沒有椅子的嘎吱嘎吱聲,也沒有魔杖劍鞘與椅子碰撞的聲音。男人僅僅是坐下,就有了國王坐於寶座一般的威嚴。
「你爲什麼會知道?」
恩格威下意識地吞嚥了一口唾沫。
水泥柱與車列前方,道路上擺着一把事務用的椅子,上面正坐着甘古德拉姆。他像平時一樣把高帽子拉下來蓋在臉上,全身包裹着灰色的西裝,半睡半醒的雙眼略微帶着一點驚訝。
「我們並沒有和仇敵和解。只是暫時休戰。」魯夫格爾的話讓恩格威和黑矢部隊平靜了下來。軍隊之中,命令就是絕對的,況且魯夫格爾的話對哈歐爾軍人來說更有一層威光。
不說革命政府,哈歐爾最大的軍閥、控制王宮與王都的奧齊貝爾斯派之所以沒有控制哈歐爾全境,就是因爲資金不足。如果繼續遲發士兵們的工資,就不是敗給地方軍閥那麼簡單了。如果其他人再對革命政府掀起武力革命,他們就會像李貝斯二世那樣悲慘的死去吧。
在地下停車場這一奇妙的會見場所,奧齊貝爾斯派與甘古德拉姆事務所的幹部,雙方十八人匯合了。
「我們也沒有輕視埃裏德那七大手之一。」
甘古德拉姆側耳傾聽武人的說明。
「奧齊貝爾斯將軍的身邊護衛,哈歐爾最強的部隊也被帶來了嗎……」
甘古德拉姆的左手撫摸着自己的右手。魯夫格爾也抬起堅毅的下巴,對他點了點頭。
微笑中寄宿着憤怒。
「爲此,比斯拉姆大師想說什麼都無所謂。我們對和奧齊貝爾斯派一同行動一事沒有異議。」
魯夫格爾對中年男人的執念點了點頭。比起只爲錢行動的傭兵,有執念的男人更值得信賴。
兩派沒有握手,共同戰線就成立了。猛將魯夫格爾的臉上浮起了擔心。
「首先從阿拉雅公主的去向開始。那個舊王族的亡靈和狄納羅到底會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與哪個大國交涉,我們必須抓到情報。」
魯夫格爾問道。
「到底是布琳斯特里亞女王國、東方二十三諸國、巴哈魯巴大光國、齊伯倫龍皇國還是拉佩特戴斯七都市同盟呢?」
魯夫格爾所列舉出的,都是大陸上的大國。
「他們已經經過後阿布索裏耶、但對方沒有幫助他們;還有宗教不同的神聖伊傑斯教國,只有這兩個國家不可能吧。但不管最後哪個大國成爲他們的後盾,都會把哈歐爾的新政府整個擊潰。」
甘古德拉姆說道,魯夫格爾也痛苦地點了點頭。現階段哈歐爾還不是投票選舉的民主政治,他國也可能以恢復舊王族這一正統政府爲由入侵哈歐爾。
「場地和交涉對象就交給我們、埃裏德那的本地人吧。」
甘古德拉姆回答道。椅子下纏滿符咒的左手顫抖起來,因預感到殺戮與復仇而歡喜。
「還有一件事,與其說是擔心不如說是疑問。」
魯夫格爾的右手撫摸着自己的鬍鬚。
「從先一步到達埃裏德那的恩格威那裏聽說,我們奧齊貝爾斯派是根據某個人的情報而行動的」
魯夫格爾的眼睛凝視着甘古德拉姆。
「我們懸賞了阿拉雅公主的去向、所在地的情報,之後就收到了匿名的電子文件,裏面有現在阿拉雅公主一行的照片和情報,顯示他們正落腳在臨賜賓館的別館,於是我們立即出擊了」
聽到魯夫格爾的話,甘古德拉姆沉默了。
「隱藏手牌也沒什麼用。我們這邊也遇到了一樣的情況」思考過後,男人終於開了口,「匿名的電子文件送到了事務所,然後我們就急忙趕往阿拉雅公主的所在地了。」
甘古德拉姆敘述起來。大佐的雙眼中浮起疑問的神色。
德琉辛警戒着周圍說道。部下阿拉巴烏與米格斯也保持着完全警戒姿態,手裏握着軍用魔杖劍的劍柄。
鎧甲與盾牌上都帶有面朝圓環的候鳥、松鼠紋章,正是追隨王族的親衛隊與近衛兵團的隊員們。大概有四十人左右。
等待明日出港的運輸船排列在岸邊。從正面看來,勒爾加納內海的水面翻湧起漆黑的波濤。波濤間,似乎可以聽到月光隨潮搖晃的聲音。
並肩站在狄納羅四周、前方的士兵們與分隊長,以及文官們的視線都望向公主身旁的狄納羅。雖然不知爲何,但在我們的視線之外,他們對狄納羅的忠誠似乎進一步增強了。
狄納羅再次說道。只是幾天的話,同伴們也表示同意。
我從懷中取出攜帶咒信機,狄納羅啓動了體內認證裝置。我確認了一下,條件與之前相同,只是期限不同了。
碼頭上,圓屋頂、三角屋頂的倉庫連綿不斷,強化水泥打造的護岸上並排着鐵塔般的起重機。爲了安全起見,起重機水平伸出的長臂上的威亞已經收了起來,吊在長臂上的鐵鉤也垂在下面。在海風中,吊鉤彷彿不合季節的風鈴緩緩地搖盪。
夜空之下,海風的鹹味略過鼻尖。如果用心傾聽,還可以聽到遙遠的潮聲。
我離開梅肯克勞德身邊,走向碼頭前。
甘古德拉姆包裹符咒的左手抓住了中央的空間。魯夫格爾也點了點頭,肯定對方的推測。
「哈歐爾王族派打算把國土的一部分、國家的生命線麗蓋爾拉島與麗蓋爾拉海峽賣給外國,又打算如何對國民交代呢?」
我再次凝視狄納羅。
魯夫格爾用推測回答道。甘古德拉姆歪起了頭。
「我知道。奧齊貝爾斯派與比斯拉姆派代理、還有阿薩琉璃竟然同時到來,這不可能是巧合。」
我投出最爲強烈地諷刺。輪椅上的阿拉雅公主表情沒有變化。
「就告訴你們英明的阿拉雅公主的祕策吧。」地圖上映出烏闊大陸西側諸國的樣子。一枚箭頭出現在地圖上,從勒爾加納內海出發、穿過南部的里茲大洋,最後到達索裏迪阿海峽。之後其他的箭頭相繼出現、尋找着從勒爾加納內海到西歐巴爾大洋的出口,最後都到達了麗蓋爾拉海峽。
我一時語塞。吉吉那也雙手抱胸,閉上了眼睛。
「那個,」
「雖然可以利用但不能信賴,如果繼續和我們保持協助關係就好了。」
「拜託了。」
我們的目的地,夜晚的埃裏德那西部沿岸的夏吉列碼頭逐漸清晰。
左方站着狄納羅的副官、第一分隊長梅特賽斯。東古、奇耶斯、荷拉茲斯、木加農等分隊長們站在一旁。
我再次把攜帶咒信機朝向前方。契約成立,狄納羅放下了手,指揮官臉上帶着卸下肩上重擔的安心。
「首先,我想聽聽哈歐爾王族打斷兩派與阿薩琉璃襲擊的祕策。」
狄納羅凝視着我們。
軍人說道。
我終於知道其他國家的武器商人、富裕階層、軍人們爲何要支持流浪公主奪回政權的夢幻故事了。即使以扶助正統王族的大義名分來干涉內政,能獲得的利益也相當有限。但是,麗蓋爾拉海峽南部與要地中的要地麗蓋爾拉島的管理權在政治、經濟上可具有相當大的意義。大國也傾向擁護王族派的可能性很高。
盾牌、魔杖劍與魔杖槍列從黑暗現身於月下。塗滿都市迷彩的頭盔、甲冑在微弱的燈光中閃爍着不明顯的光澤。
「也就是說?」
莫雷迪娜對周圍進行電磁探索,機械地報告沒有陷阱的狀況。也沒有供人埋伏的地方。爲了防止遠距離聚狙擊,我們一行人都站在倉庫旁邊。
甘古德拉姆點了點頭,眼眸深處完全沒有對軍人的信賴。
燈光中,對面的狄納羅也走了過來,兩人在中央停下腳步。
「從歷史上來說,交通要道麗蓋爾拉海峽北部被後阿布索裏耶公國、馬爾多魯共和國東西分割,兩國各自管理一半。」
右方站着親衛隊長及賽格與近衛第六分隊長、女戰士金納拉,負責法務的資沃德與負責外交的努戈魯瑪跟在他們身後。
「竟然把我們叫到這種地方,狄納羅到底想做什麼?」
狄納羅也同意我的猜測。哈歐爾王族派當然也注意到了這點。我凝視着哈歐爾王族派的近衛兵團、親衛隊與法務官們。
狄納羅看向阿拉雅公主。輪椅上的公主微微頷首,表示肯定。年輕將軍手一揮,立體光學影像展開在夜晚的碼頭上。
即使深夜中,還是可以藉助防範燈看清碼頭的全景。
「這確實是只有舊王族派才能使用的奇策,不,簡直是犯規。」
狄納羅的雙眼盯着我。讓對方瞭解己方的不利狀況也讓情況稍稍公平了一點。
「回答如以前一樣。」
我在倉庫街前的第六碼頭停下了腳步,跟在後面的人也停了下來。
「但是,我與哈歐爾王族派之中絕沒有這樣不規矩的人。」
「只是,各位協助者與周圍人士就說不準了。雖然大部分協助者都是由於對王族的忠誠和報恩纔來幫忙,但這也不是絕對的。我們正與那些爲了利益靠近我們的人一同推進交涉行動。」
合同事務所的代表梅肯克勞德望向我。與「咒界之瞳」相關的事件全部全權交由我判斷。呼氣,吸氣,吐氣。
阿拉雅公主的右手在文字盤上顫抖起來。
我的問題迴盪在夜晚的碼頭上。指揮官重重地對我點了點頭。
「我們王族派想以海峽與中央的麗蓋爾拉島的管轄權爲讓步材料,與大國們進行交涉。」
「是啊。」
魯夫格爾問道。甘古德拉姆對他舉起雙手。
背後的近衛兵團士兵們盾牌、魔杖槍中寄宿的緊張感也平靜下來。四派合同事務所的咒式士們輕輕地吐了口氣。大家已經暫時形成了合作關係。
士兵與大臣們彷彿創造出了一個簡易的宮廷,只有中央讓開一條空蕩蕩的路。
「恐怕他是想一次擊敗哈歐爾王族吧,但由於阿薩琉璃這一常識之外的存在突然闖入而失敗了。」
甘谷德納姆將包裹符咒的左拳與右手在身體前合二爲一。然後打開雙手。左右手代表兩派,中間則代表哈歐爾王族派。
「本以爲他是爲了錢而攻擊王族派,但似乎又不想公開自己的身份。」
聽到軍人的推測,並排站在一起的甘古德拉姆咒式士們、魯夫格爾的士兵們,臉上都浮出疑惑的神情。叛徒的行爲實在令人捉摸不透。
魯夫格爾依舊凝視着甘古德拉姆。
阿拉雅公主的臉上露出冰冷的、詭辯的笑容。雖然狄納羅是位果斷的將軍,但,或許公主的果斷還在他之上。
被燈光照亮的船隻已在海邊靠岸。岸邊排列着繫有粗繩的停船柱。船柱上的防鏽塗料已經剝落,露出紅黑色的、鏽跡斑斑的表面。
「那只是自稱革命政府的賊黨們、以及沒有用自己的手糾正他們的哈歐爾國民們爲自己的失敗付給我們的代價而已。」
哈歐爾王族派實質上的總指揮官,狄納羅走了過來。年紀輕輕便揹負哈歐爾王族命運的男人一臉險惡地走過來,一派威風堂堂。完全是年輕英雄的樣子。
但是,要防禦奧齊貝爾斯派的特殊部隊、比斯拉姆派代理甘古德拉姆,以及阿薩琉璃的猛攻,三天實在太過漫長。
我已經不知多少次見過這樣的眼神了。爲了某一雄大的目的,甚至連深愛自己的人們都可以燃盡的英雄與勇者的眼神。
月光下,公主的脖子顫動了一下,大概是想低頭行禮吧。但因爲拷問留下的傷痕,她的動作幅度也只有這麼大了。禮儀畢竟是禮儀,我也輕微地低下了頭。梅肯克勞德等人也低頭行禮。我們也不討厭這位流浪的公主。
狄納羅是不會懷疑身邊人的。如果他懷疑了,鋼鐵般的團結就將在那一瞬間全盤崩潰。那時候,哈歐爾王族派才真是危險了。
「情報提供者指定的銀行賬戶,在我們打算支付報酬之前已經被凍結了。」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如你們所見,海峽北部有許多岩礁與小型島嶼,從很久很久以前就處在哈歐爾王國的管轄之下。」
海峽逐漸擴大,北部海面上的歐力克小島羣映入眼簾。
狄納羅沒有回頭,
「再次重申,我希望我們聯手。護衛期限是三天。」
雖然我和以前一樣、依舊想表示反對,但我的計算也得出了比起和哈歐爾王族對立、和他們聯手能略微提高生存率和利益的結論。王族復權的勝算既不是夢也不是妄想,而是實在具體的。恐怕真的能夠成功。
「你知道哈歐爾王族內部可能有背叛者嗎?」
「確實,事情沒做完他們就走了。」
從提案的魯夫格爾的眼神中也完全看不出對燃燒復仇之火的進攻性咒式士的信任。
「不是以金錢爲目的,卻爲了我們成功奪取阿拉雅公主、將其處決而行動,真奇怪啊。」
近衛兵團所有人都吞了口唾沫,等着指揮官狄納羅的答覆。恐怕,即使是親信中的親信也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和會談地點吧。他把我們叫到剛剛決定的地點這一亂來的舉動,是因爲選擇了讓叛徒無可奈何的速度。
「從期限來看會談在三天後。對方是誰?地點在哪?」
阿拉雅公主並不是惡人,但她就算在先王惡政之上再施以惡政也要奪回政權,對我這樣的平凡市民來說是個讓人很不愉快的決定。
我下意識地低語。夜晚的碼頭上,阿拉雅公主與狄納羅的臉色都險惡起來。對他們來說,這也是個苦澀的決定吧。
一名高大男子正握着輪椅背後的把手,推着輪椅。他身穿盔甲,肩上描繪着候鳥與松鼠紋章,連頭盔上鮮紅的流蘇也美麗至極。
「世上沒有絕對之事,希望你們理解了這點再做決定。」
「我們接受。」
「叛徒不是我們的同伴,也不是阿薩琉璃的。真實身份和意圖都尚不明確。」
不管是奧齊貝爾斯派與比斯拉姆派的襲擊,還是阿薩琉璃的猛攻,都沒能讓士兵們頭盔下的臉上露出悲壯的神情。所有人的表情都與之前不同了,正用充滿熱情的視線尋求着什麼。
「沒有陷阱。」
「爲了讓我們奪回阿拉雅公主,他向甘古德拉姆事務所與奧齊貝爾斯派都發出了情報,看起來似乎是想集中戰力。但是,雙方在戰場上相遇的話,一定會爭鬥起來、彼此消耗。」
狄納羅挺起胸膛斷言。
交通要道索裏迪阿海峽與哈歐爾王國的南端相接。麗蓋爾拉島漂浮在海峽中央。
「既然各位光臨此地,那麼,可以再確認一下是否要和我們一同前進嗎?」
「從時機來看,他並沒有誘導我們互相夾擊,還把情報提供給了阿薩琉璃。」
電動輪椅在中央前進過來。黑銀相間的、蓋住腳底的哈歐爾傳統長裙;長長的黑髮;蜂蜜色的肌膚;緊閉的眼簾;喉頭的發聲裝置。
「當然,現在正在調查中,同時也隔離了情報。把這裏選爲委託場所,也是在打電話叫你們之前十幾分鐘左右才決定好的。」
「如果不想讓我們奪走阿拉雅公主的話,就比方說這樣,告訴一方從南、東入口闖入是上策,告訴另一方從北、西入口闖入是上策,誘導我們相互夾擊。然後,讓我們互相交惡,必須決定哪一方更容易抓住公主。」
防範用的紅黃照明燈星星點點地照亮了沉入黑夜的設施全景。人工燈光下,碼頭附近巨大的運輸船與油輪浮現出小島一樣的輪廓。遠處,競技、遊船用的小帆船們被拴在碼頭上,各色的風帆在黑夜中尤爲明顯。
輕微的嘎吱聲。所有人的目光與魔杖劍都朝向倉庫間的黑暗。從陰暗的道路上,傳出了車輪與水泥地摩擦的聲音。
奧齊貝爾斯派與比斯拉姆派不具有外國做後盾,他們脆弱的聯合組建起的革命政權依舊只是兩股勢力,從未真正聯合。放手海峽的控制權來換取大國的庇護,兩派也無法統一意見。
之後,男人又舉起右手,在反方向舉起左手。
我只想解決最大的疑惑。
如果這些人有叛徒的話,敵人在哈歐爾王族到達的時候、我們到來之前就會發動襲擊。
貫通東西與南部的貿易之城——埃裏德那典型的夜景。我與吉吉那在夜晚碼頭的水泥地上前進。加上梅肯克勞德、德爾頓與德琉辛等各派咒式士與新人們總共十七名咒式士行走着。
我環顧四周,碼頭沒什麼動靜。
輪椅停在兵隊與大臣們組成的港口謁見隊中間。阿拉雅公主扶手上的右手顫抖起來,狄納羅上前協助。
如果強制性地令交易成立,第三位及之後的勢力、地方軍閥就會一齊起義,將失去民衆支持的革命政府一口氣瓦解。
是盲眼的阿拉雅公主。
狄納羅面色緊張地開了口。
「哈歐爾王族派的交涉對象是龍皇國的摩爾丁大主教。以麗蓋爾拉海峽的讓渡爲條件,對方願意承認哈歐爾王族纔是哈歐爾的正統統治者,並給予我們軍事、經濟以及政治上的援護。」
狄納羅宣言道。排列在頭盔下的近衛兵團士兵們臉上滿溢出喜悅與希望。他們明白,一年以上的流浪之旅終於到了結果的時候了。
另一方面,我與吉吉那動彈不得。明白原委的梅肯克勞德與提塞恩、德爾頓等人擔心地看着我們。甚至德琉辛都用關心的目光看着吉吉那。新人們毫不知情,只是對前輩們保持沉默的情景感到困惑不解。
「是嗎?」
雖然我有意壓抑,但句尾還是顫抖起來。
「也就是說要與摩爾丁再會,嗎?」
我的聲音中混着憎恨、敬慕、尊敬與辱蔑等相反的感情。
吉吉那緊閉美姬般的雙脣,眉毛挑起,銀色的雙眼帶着刀刃之光。我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吧。
從初春開始,我們就不斷遇到大事件。魔女尼德沃爾克、茲歐·盧與「大禍式」、「遠古巨人」們與沃魯洛特、潘海馬與安海瑞歐與贊哈德,全是些難纏的敵人。
我舉起右手,「咒界之瞳」用鮮紅的寶石回望我。將線索「咒界之瞳」給予我的,正是摩爾丁大主教。雖然沒有直接對決,但在大事件中我曾不知幾次窺見過那個男人的身姿。本以爲他是爲遙遠而無法觸及的對手,卻將要與他再會了。
「那麼,會談地點是?」
我壓抑着內心的激情,放下右手。
「埃裏德那已經成爲戰場了,也不能因爲對方是大人物就轉移到更大的地方去」
我終於注意到了。
「隸屬於哈歐爾王族派的夏吉列船長與船員們怎麼了?不可能沒和你們匯合吧?」
我問道,梅肯克勞德、德爾頓、德琉辛等人也開始四處張望,甚至近衛兵團與親衛隊成員也搜索起後衛。看來就連近衛兵們也不知是否有約前來匯合。
「既然你發問了,我就這樣回答你吧。」
狄納羅在月下的碼頭上舉起左手,一旁傳來騷動。轉頭一看,左側是金格列碼頭,碼頭上巨大的船隻正聳立在黑夜中,船窗並排、艦橋與煙囪前方只有月光。
不對,聲音是從離我們有一段距離的、遠方的勒爾加納內海的水面傳來的。青黑色的波濤冒出白色的泡沫,海面下似乎有個漆黑的影子,正用巨大的身體從水下潛行、靠近碼頭。聲音彷彿海嘯的預兆一般在我的胃底迴響。
狄納羅把輪椅推向反方向,腳踏上了樓梯。臺階的已經變成了和緩的長坡,輪椅也能很輕鬆地走上去。
我對自己說道,一旁的吉吉那也對我點點頭。我們如果想往上爬,就必須想夏吉列那樣能統率部下、擁有一流的態度。
她喉部的發聲裝置響起不和諧的電子聲,雙脣也張開了。
「準備出港。」
我正沉浸在感傷之中,突然一聲巨響震動了夜空。
我把目光轉回去。利普金與利多里兄弟坐在留着一個大洞的甲板上,健壯的雙肩上下起伏,口中喘着粗氣。
夏吉列從帆柱上落下繩索,順着滑到了甲板上。
「我也去過許多地方,還做過街頭藝人呢。商業的祕訣就是令人驚喜啊。」
巨大的鐵球削去了船橋的邊緣,又破壞了船右側的欄杆,向空中飛去,隨後落向陰沉的海面。鐵球濺起水柱,向船後方遠離。鐵球上伸出的粗大鐵鏈也在甲板上四處橫掃,從飛撲在地上的我頭頂飛過。
「準備靠岸。」
「吉吉那大哥!」「你在做什麼?!」
「前不久曾經拽倒了『遠古巨人』那巨大的身軀,」吉吉那吐出一口氣,「既然那時能做到,我就覺得這次也有可能做到。」
在深夜的波濤中出現的,是切開波浪的三角帽。之後,淺黑色的臉龐也露出水面,水沫從鮮紅的上衣衣角飄向後方。
「阿」
「只是讓鐵球停住的話,反作用力會讓船也停下來,相當於被鎖鏈扯住。這樣我們就會和阿薩琉璃正面交鋒。」
鐵球灑落着金屬與木頭的碎片前進着,最後撞在最後一根帆柱上,一瞬間就將其擊碎。帆柱傾斜,鐵球則在落下的橫帆與縱帆下繼續前進。帆柱撞在甲板上,彈了起來。追逐鐵球的我屈身避開碎片雨,跳向地上的帆柱上方。
比人還高的鐵球殺到吼叫的蘭多庫兄弟面前。伸出的四隻手接住鐵球,同時發出巨響。接住鐵球的利普金與利多里的腳後跟一下子踩破了甲板。鐵球一邊粉碎甲板,一邊把兩名巨漢往後推去。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抬頭仰望,夏吉列船長站在高約十六米爾的帆柱上。與大海爲伴的男人正全身滴水、背對着月光。帆柱上的夏吉列右手握住三角帽,對我們屈身行禮。
「不,就算是吉吉那、大哥也、不可能吧。那個球最後可是、直徑、超過九米爾……」
夏吉列一揮手,甲板上的船員們便一齊揮動魔杖劍,發動化學鋼成系第一階位「煉成」咒式、改變甲板末端金屬的形狀。一段樓梯逐漸落向碼頭,前端到達碼頭,固定。每一段樓梯上下都立着垂直的支柱,頂端延伸出向下傾斜的扶手,最後相互連接。帶扶手的樓梯完成了。
我看了看吉吉那。吉吉那已經向前走去,毫無猶豫地上了坡。
「竟然把那個、舉起來、」
爆炸擊碎水波,標槍再將其貫穿。炮彈在漆黑的水面上濺起無數的水柱。鐵球上下左右地移動,貫穿咒式與水沫。看來並不是靠發射的慣性運動,而是靠咒式控制來飛翔的。速度極快的鐵球遵從近大遠小的規則,看起來越來越大。
鎖鏈從左右兩方射向鐵球,橫穿了過去。鎖鏈伸長,對抗着鐵球的動作。德爾頓與德琉辛從左右鎖住了鐵球。高大的青年與前軍人的腳後跟朝向鐵球,竭盡全力踩入甲板。兩人的腳後跟踩破了甲板,甚至小腿以下都沉入了甲板之下,即使如此他們也要拉住鐵球。鎖鏈無法承受鐵球與兩人的力量,彈飛了出去。
夜晚的海港上,全長六十米爾的帆船正隨着波浪上下晃動。
利普金與利多里發動了肌肉力量強化咒式,抱着鐵球的雙臂、肩膀、後背肌肉開始膨脹,甲冑上出現了裂痕。壓碎甲板的鐵球速度逐漸下降,但即使是蘭多庫人兄弟的勇氣與蠻力也無法讓它停下來。
「只是個強大的進攻性咒式士可沒法成爲埃裏德那七大手之一,就是這麼回事吧。」
雙手抱胸的船長夏吉列從海上不斷靠近,奇怪的情景。我和同伴們也只能張開大口、驚訝地看着這一景象。
阿拉雅公主的發聲裝置做出激烈的宣告。僅僅遲了一瞬,哈歐爾近衛兵團與近衛隊中就傳出歡呼聲。人們舉起拳頭,盾牌與魔杖劍相碰而鳴。
「裝腔作勢的男人。」
我趴在地上回過頭去,進攻性咒式士們先是跳起,然後又是蹲下來躲避連遠古巨人也能封印的粗大鐵鏈。巨大的鏈環粉碎了船上的鐵欄杆,隨後一個接一個地落進海中。鎖鏈從船尾脫落,完全解放了。
鐵球朝着船橋上的輪機衝去。即使帆柱倒掉一根,帆船還是能夠繼續前進,但如果輪機到船底被打出大洞船就會沉沒。
表示自己的決心之後,公主便坐在輪椅上被運上了船,左手戴着王位戒指與碧綠的「咒界之瞳」,還有一枚似乎很滿意的新戒指。在我仔細確認之前,公主和將軍就走上坡道,親衛隊、近衛與大臣們依次跟在後面上了船。
本打算幫助公主卻被拒絕的狄納羅,此刻也明白了公主的意圖,深深地點了點頭。只是發號施令,公主一個人還是能做到的。而且,實際上也非常有效果。
哈歐爾的近衛兵中,一個抓着船扶手的人發出了聲音。
我喊叫起來往一旁跳去,同時直徑五米爾的巨大球體猛烈地撞在了船尾。船體的金屬和欄杆一起被碾成碎片,紡織咒式的水手們也被打飛。鐵球在碎片之雨中彈起,再落下。鐵球砸破甲板,順着慣性向試圖阻止它的咒式士們直線前進,將他們的防壁像紙一般擊碎。爆炸與雷擊咒式面對巨大的質量也只有被彈開的份。
狄納羅推着阿拉雅公主的輪椅走向樓梯。車輪突然反轉,我似乎從公主緊閉的眼簾上看到了含有強烈意志的雙眼。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被髮射出的鐵球在勒爾加納內海海面上飛了過來,擊穿夜晚的浪頭快速靠近船身。伸長的鐵鏈在炮彈般前進的鐵球后蜿蜒。
「右滿舵。」
咒式創造出的化纖向公主這位貴客編織出一條紅絨毯。夏吉列從頭到腳都是個裝模作樣且通達世故的人。
甲板上的進攻性咒式士間傳出恐怖的慘叫與悲鳴,甚至夏吉列下屬的咒式士中也有幾人彎下了腰。實際與他對戰過的梅肯克勞德與提塞恩等人也動彈不得。德琉辛始終握着魔杖刀站立着。
回頭確認的夏吉列踩下了船舵下的加速板。
夏吉列船隊的水手們衝向船尾,朝迫近的鐵球舉起魔杖劍,放出爆炸、標槍咒式。
吉吉那全身發動的、生體強化系第五階位「鋼剛鬼力臂法」組成式發出更強烈的光芒。從雙肩的三角肌到雙臂的肱二頭肌、從僧帽肌到胸肌、背肌、大臀肌膨脹起來,小腿之下全部埋入甲板。吉吉那的雙腕基本水平地舉了起來。
夏吉列雙手畫圓,將船舵朝右轉去。船隻也隨之向右轉彎,駛向勒爾加納內海。裏克利安與皮莉卡婭緊緊抓着我,但其實船身並沒有怎麼搖晃。我遠離他們,讓他們自己站着。
「力氣活就交給我們吧!」「上了,大哥!」
「就由我們夏吉列船隊驕傲的『白梟號』把你們送去會談場所。」
海浪在靠近的夏吉列船長腳下激烈地翻湧起來。隨着夏吉列的急速上升,大量的海水也湧了上來。海水散落之後,船長的腳下出現了一根支柱,之後帆槓上並排的白布也露出水面。潮溼的縱帆與橫帆捕獲了夜風,船體慢慢減速。捆綁船帆的繩索與齒輪也滴着水珠,在月光與海港燈光下閃爍。
在呼吸混亂、說話斷斷續續的巨漢兄弟中間,吉吉那也膝蓋一軟。戰士用屠龍刀代替柺杖支撐住自己,靠在了上面。汗水從雪白的額頭流向臉頰與下顎。雄健的雙肩上下起伏,同樣口喘粗氣。就算以蠻力自傲的吉吉那也已經到了極限。
梅肯克勞德與提塞恩跟在他身後,莫雷迪娜哎呀哎呀地嘟噥着走過來,羅洛里斯與達魯卡茲也追了過來。喵倫從扶手上前進,超過了我們。
某些物體正在昏暗的海面上揚起白浪,朝我們接近。巨大的質量在海中前進,彈開波浪。
女海員長本奈、老輪機長馬利奧魯德正站在甲板上。其他的船員們則抓住水沫飛濺的船側欄杆來穩住身子。
「你的兩個問題可以用一句話來回答。會談場所在勒爾加納內海的某一島嶼上,移動手段嘛……」
船隻一邊將左側轉向碼頭,一邊靠近。船體的嘎吱聲在夜晚海港上回響,旋轉掀起巨大的雪白浪頭湧向碼頭,水沫濺向我與梅肯克勞德、哈歐爾王族派的頭頂。即使舉起手來防禦,水沫還是打溼了我們的臉頰和肌膚,大浪浸透了腳底。
我們的雙眼無法離開面前的情景。
碎片從前進的鐵球不斷落向甲板的大坑。雖然只是一點點,但鐵球確實浮起來了。
阿拉雅公主的右手在扶手上痙攣,狄納羅本想去幫助她,但公主的手指卻一個人動了起來。
吉吉那對兄弟們說道,隨後從背後到腰發動「空輪龜」咒式,噴出壓縮空氣。吉吉那的手環抱住鐵球的下半部分,和鐵球並肩奔跑的我也停下了腳步。
夏吉列的聲音響起,甲板兩側的咒式士們隨之行動起來。我從船側望向海面,只見船側垂下的鎖正被快速地拉起。昏暗的海水四散,咒式錨從海中拔了出來。
所有人急速回頭,望向船後。漆黑的海原前,埃裏德那的海港噴出白煙,水泥碼頭上出現了一個流星落下一般的大洞,洞口延伸出放射狀的龜裂痕跡。白煙中心似乎有個人影。
在我停下腳步的時候,利普金與利多里兄弟正在甲板上滑動。他們的腳後跟也削入甲板,緊急停止。他們的背後就是聳立着煙囪的船頭。
乘着夜風,船隻緩慢地沿着碼頭前進,甲板上的船員慌慌張張地行動着。
「不能和他戰鬥。全速前進,除了操作船的人以外所有人在後方迎擊。」
我們一行下意識地從碼頭退開。
簡直像許多隻白鳥展開雙翼一般優雅,讓人一看就知道船名「白梟號」的來歷。
追逐鐵球的我連續放出「斥盾」,在甲板上立起鋼鐵之牆。鐵球一枚接一枚地粉碎了三枚防壁,第四第五第六枚也被擊穿。咒力驅動的鐵球與其龐大的質量不是這種防壁就能阻擋得住的。
「擋住它!」
「是阿薩琉璃啊啊啊啊啊啊!!」
從船側望向船頭,白色的波浪彷彿切開黑海的利刃。我們乘着帆船,爲了守護流浪的公主而前進,簡直像身處神話傳說一般。
隨着一聲吶喊,吉吉那的全身都向左偏去。利普金與利多里兄弟也配合吉吉那的動作揮動起粗壯的手臂。鐵球的前進路線從偏向一旁,甲板再次被削掉一塊。
聲音從夜晚的港口傳到了勒爾加納內海。站在白煙中的,是個全身繃帶,纖長的左腳掛着鐵鏈與鐵球的人。
「不對,是真的變大了!」
我撥開潮溼的前發苦笑。夏吉列讓船在海中潛行而來等行爲全都是在表演。但是,這樣也讓他人無法得知船的去向。
「久等了。」
「而且,還有你們在幫忙。」吉吉那的感謝讓蘭多庫人兄弟害羞起來。我也安心地長出一口氣,目光轉向船尾。鐵球削開的粗溝在甲板上延綿,正好處於途中的一根粗大帆柱倒塌、多處折斷躺在地上。破碎的帆蓋在船上,夏吉列一夥的進攻性咒式士們與哈歐爾近衛從碎片中一個個站了起來。
蘭多庫人們的臉上已經露出驚呆了的表情。吉吉那銀色的雙眼凝視着兩人。
吉吉那並沒有爲了阻擋鐵球而從正面撐住它,而是從下方抱住了鐵球。看着吉吉那的蘭多庫兄弟的臉上露出驚愕與懷疑。
伴隨着利普金與利多里的吼叫,他們踏入甲板的小腿至膝蓋以下都埋入甲板。吉吉那衝入已到極限的兄弟們中間,劍舞士的身體已經肌肉強化咒式全開。
「起錨。」
站在港口的阿薩琉璃抬起左腿,帶着鎖鏈與鐵球向上躍起。阿薩琉璃每旋轉一次,鐵球就跟着旋轉一次,最後從左腳上甩了出去。
兩個人都看着中間的吉吉那。
「那是什麼啊。」
我嘆了口氣,也邁開腳步,雙腳踏上長坡走了上去。皮莉卡婭和裏克利安強行插入我身旁,前進變得困難起來。我回頭望去,透庫羅洛一副複雜的表情跟了上來。
「在勒爾加納內海的島嶼上,哈歐爾王族的命運即將決定。然後,我們將取故鄉!」
排列着窗戶的船橋出現在船帆下。隨後出現的甲板上流下池塘般的水流。
阿薩琉璃爲我們留下了難以克服的恐懼。
一旁,鋪在甲板上的白帆鼓了起來、然後被打破。黑色的鐵球一邊粉碎甲板一邊徑直衝了過來。
已經膨脹到直徑九米爾的巨大鐵球被一人的腕力完全抱了起來。幫忙的利普金與利多里也睜圓了眼睛盯着德拉肯族的劍舞士。
背對夜空、站在帆柱上的夏吉列的聲音讓船員們向甲板移動過去。他們疊起三根帆柱上的船帆,爲船隻減速。鎖鏈隨着船頭坑洞中的海水沉下,前端出現咒式生成的巨大鐵錨。船錨猛烈的撞入海面,潛入水底。似乎錨已經抓住海底,船隻的行進速度逐漸放緩,開始掉轉船頭。
慎重派的德琉辛之前還在碼頭上迷茫,但此刻還是率領着阿拉巴烏與米格斯走上了樓梯。德爾頓一邊警戒周圍,一邊率領利普金與利多里兄弟倒退着走上樓梯。在蓮德身故之後,德琉辛與德爾頓的慎重可是無價之寶。我把頭轉回前方,走上了甲板。
雖然船隻開始加速,但畢竟原本是艘運輸船,無法擁有快艇般的速度。吉吉那擔着屠龍刀面向船尾,臉上充滿緊張感。喵倫立馬追了過來,真不愧是亞喵人中的勇士。
載着夏吉列船隊的船隻逐漸浮出水面,面朝夜色中的碼頭,彷彿白牆一般聳立。
「我也做過商人,這是對淑女恰到好處的迎接。」
甲板上的夏吉列對我們輕捻脣上的鬍鬚。真是個能細緻入微地關心他人的男人。
前進中的鐵球進一步變大,成長成直徑六米爾大左右。咒力應該是通過鐵球背後的鐵鏈進行供給的。阿薩琉璃正不講道理地一個勁發動增大質量的咒式。
所有人都身穿水手服與輕鎧甲,長長的領襟從雙肩延伸到背後。他們沒有戴頭盔,而是帶着白色圓筒狀、繪有藍線的海員帽,身掛操縱船隻所需的裝備。掛在腰下的魔杖劍顯示出他們進攻性咒式士的身份。
「那艘船,給我等等。現在就弄沉了你。」
我咬緊牙關,在甲板上奔跑起來。梅肯克勞德與提塞恩、德爾頓等人也奔跑起來。並沒有實際與他對戰的利普金與利多里、莫雷迪娜也跑了起來。我身旁的皮莉卡婭暫且不說,實力很弱的裏克利安前進的勇氣讓我佩服。
夏吉列拔出腰下的魔杖劍「暈船的杰特」,劍鋒發動「煉成」咒式。紅色的小溪從甲板流向樓梯,最後末端停在了碼頭上。
「阿拉雅,阿拉雅!」「公主萬歲!狄納羅萬歲!」「榮光伴隨哈歐爾!」「副王萬歲!」近衛兵團的人們望見了流浪的重點,發出了喜悅的歡呼聲。蒼老的大臣們也下意識地揮起了拳頭。
船體上並排的三根帆柱下,夏吉列手下的船員們忙碌地都行動起來。繩子在滑輪上奔跑,十八面橫帆與縱帆向夜空張開,從帆柱連向船頭、船尾的繩索上升。三角白帆鼓滿夜風,一口氣膨脹起來。
就算蘭多庫人兄弟也無法支撐逐漸變大的鐵球,向背後反弓起背。
所有人都登上甲板之後,樓梯和絨毯變消失了。夏吉列站在船橋上,雙手握着船舵。在作爲進攻性咒式士之前,他首先是一名船長。
「全速前進!」
船長夏吉列在舵輪前喊叫,船隨之開始前進。雖然速度肉眼可見地變慢了,但總之是在前進了。
沿着船背後的海面上延續的長長一列水泡遠處,可以望見埃裏德那港。
停泊的船間、碼頭附近,站着一名渾身繃帶的怪人。我們的船已經離岸邊一百千米爾遠了。阿薩琉璃想讓船停下來的計劃失敗了,但還是要警戒他的飛行咒式。
港前的海面冒出泡沫,衝出水柱。一枚鉛灰色的鐵球從水花四濺的水柱前端飛了出來。
鐵球拖曳着水珠的尾巴回到了阿薩琉璃身邊。繃帶男垂直地舉起左腳,鐵鏈開始描畫螺旋,鐵球在左腳後方停了下來。
「因爲不想讓戒指和船一起沉默,所以稍微放鬆了力道嗎?」
阿薩琉璃的嘴脣在鐵球的陰影中自言自語道。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我的後背一陣惡寒。
「雖然感覺很麻煩,但還是用次元咒式實實在在地讓它停下來吧。」
碼頭上的阿薩琉璃舉起雙手,前方隨之出現了一枚琉璃色的壺。超定理系第七階位「琉璃變轉喰陰乃壺」的咒式生成了一枚全長五米爾的巨大琉璃壺。
鐵球咒式的一擊就讓船崩潰了接近一半。如果再受到無法防禦的次元咒式的攻擊,船就會完全停止。在無處可逃的海上與阿薩琉璃戰鬥的話我們就會全滅。船上的進攻性咒式士們下意識地向後退去。
不管是怎樣的勇氣還是依託三次元的物理力在阿薩琉璃面前都是無意義的。即使如此,吉吉那還是擔起屠龍刀面向船尾,進攻性咒式士們也舉起了魔杖劍。
「啊,看——招」
碼頭的阿薩琉璃揮動右臂。之後琉璃色的壺襲來,一切就完了。怎麼辦。怎麼才能阻止他。
「阿薩琉璃!」
我向遠處呼喊。
「嗯哼?」
聽到我的聲音,阿薩琉璃停下了投擲。
「這種情況下想爭取時間嗎?反正怎樣都是要死的喲?」
阿薩琉璃舉着琉璃色的大壺微笑起來,我的舌頭也開始滑動。
巨漢從起重機頂上跳了下來,隨着極強的加速化作一刻斜向墜落的流星。阿薩琉璃也迎擊上去。空中出現大爆炸。照亮夜晚的閃光。
破壞的中心,阿薩琉璃舉起右手挺立着,五指前是之前見過的數式組成的高次元浮游壺。正是這枚入口與出口連接在一起的壺,讓超破壞咒式得以偏移。
「船上的就是嘉由斯和吉吉那嗎!我從裘拉索和拉奇兄弟那裏聽說過你們!」
「等等」
「這是怎樣的耐久力啊。」
穿上的我們也順着阿薩琉璃的眼神從右望向左面。海港上排列着鐵塔般的起重機,其中尤爲高的一架起重機上站着一個巨大的人影。
隨着巨漢的吶喊,阿薩琉璃被丟向後方。擁有超級體術的魔人連着地的準備都無法做出就撞在了倉庫的牆壁上,隨着爆炸穿進倉庫中,然後又貫穿倉庫與樓房,最後落在海邊的小道上,隨着重低音引起一陣爆炸。
奔跑的怪人上空,巨漢西澤里奧斯合起巨大的雙手如流星般朝阿薩琉璃的後背揮下。隨着一聲巨響,阿薩琉璃被打進水泥地板中,堤壩隨之崩潰,隨周圍的海面一同沉沒,在海中揚起巨大的水柱。
喊聲從背後傳來。我回過頭去,阿薩琉璃正在勒爾加納內海前方、逐漸崩塌的海港堤壩上飛奔。
相對的,旁若無人的阿薩琉璃向前舉起左手,右腳後退。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魔人爲了戰鬥而特意擺出架勢。
阿薩琉璃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我只是在嘗試用語言進行亂射,但好像射中了他的弱點。
「西澤里奧斯·亞津,是那位蘭多庫人英雄嗎?」
「惡鬼飛拋,就是這個!」
「或者說通過交涉,我們來交換不可以嗎?現在『咒界之瞳』便宜10%喲,不,給你便宜15%吧。」
「前衛系咒式士的打擊力只要看後背就明白了……」
「是某人發動了重力咒式,而且恐怕是力場系第七階位的『暴怒冥黑大海嘯』」
在破碎的碼頭上,西澤里奧斯右手撫摸着四方形的下巴喊道,臉上似乎認真地在煩惱。
「嗯,把正義拋出去……這個招式的名字可不行啊!」
「第一次,就把本大爺的天敵送過來,摩爾丁也是認真的啊!」
阿薩琉璃嘲笑道,再次旋轉試圖追擊,但卻在空中停了下來。
火焰與爆風渦卷,從岸邊向倉庫街放射而去。在夜晚也令人炫目的火焰從左到右、向深處拐過一個直角。
遙遠船上的我驚呆地自言自語起來,同時西澤里奧斯旋轉粗壯的右臂,把高大的阿薩琉璃像小樹枝一樣揮舞起來,速度快地都留下了怪人的殘像。即使如此,阿薩琉璃的雙手還是開始組成咒式。
被稱作打擊肌肉的背肌們賦予了西澤里奧斯超強的腕力。我絕對不想和擁有那種後背的咒式士肉搏。
別說海港了,巨大的聲音化成的聲波甚至都傳到海上的船上來了。耳朵好痛。皮膚在顫抖。剩餘的船帆都在聲音中震動。
阿薩琉璃的雙脣動了,說出懷疑的話語。
阿薩琉璃太過悠閒了,還特地回答我。既然這樣我就只能繼續語言的亂射了。我只要說一秒話就能多活一秒。
「比起超正義的夥伴,更接近正義本身的西澤里奧斯·亞津登場!」
背後再次大爆炸。擊飛海港的倉庫的火球與黑煙成了巨漢的背景消失在夜晚中。恐怕是重力咒式進行的演出吧,理由讓人不解。
聽到利多里的叫喊,我的腦袋終於理解了事態。西澤里奧斯·亞津是摩爾丁十二翼將之一,序列七位,在整個大陸也是屈指個數的強力格鬥家。似乎對蘭多庫人們來說是位英雄。
「先~~~~~~~~~~~~~~~~~~~~~~~~~~~發~~~~~~~~~~~~~~~~~~~~~~~出~~~~~~~~~~~~~~~~~」
就算阿薩琉璃的咒式是無敵不敗的次元咒式,但因爲重力可以超越次元傳播,所以無法完全將其防禦。
阿薩琉璃第一次憤怒地吶喊起來,凝視着前方。
即使被阿薩琉璃擊中也沒有飛出去的頭部正是由粗壯的脖子延伸到後背的僧帽肌和深處的頭後直肌、橫突間肌支撐的。山脈般的寬廣背肌、菱形肌構成了裝甲般的後背。
「這個聲音是西……」
碼頭上並排的起重機被折斷、起吊用的長臂粉碎、最前端的勾爪飛了出去。靠岸的船隻們激烈地撞在岸上。船隻們的艦橋被壓壞,船側出現坑洞的瞬間就折爲兩段。接近海港的海面開始逆卷,海水朝岸邊逆流而去。我的頭髮與肌膚也被扯向岸邊。在海上前行的「白梟號」也被混亂的海流影響,在海上蛇形。
傾斜的粗壯脖頸上,西澤里奧斯一臉平靜。雖然被鐵球擊中出了點鼻血,但嘴脣卻露出了豪爽的笑。雙眼中則帶着更深的笑意。
阿薩琉璃已是怪物,但西澤里奧斯則是在他之上的怪物,靠着蠻力與體術就能讓阿薩琉璃無法進攻防守也無法使用超咒式。
「等、等等」
蘭多庫人翼將站在被水淹沒的碼頭上,動了動粗壯的脖頸。越過粗壯的肩膀,我看見了他的側臉。
「裁決!」
夏吉列船長吼道,旋轉舵輪。船再次開始航行,向海中逃去。
「全速前進!」
站在鐵塔上的男人終於停下了巨大的笑聲,舉起粗壯的右手臂。
我左邊的利普金與利多里雙手握住了船邊。
我看着不斷粉碎的港口吞了口唾沫。
海港的阿薩琉璃停下了動作,射出的琉璃壺也隨之崩潰。阿薩琉璃似乎離聲源很近,雙手塞住了耳朵。音波還在繼續,繃帶間的雙眼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那麼,提問,你有喜歡的食物嗎?喜歡的顏色是?討厭的吉吉那是?在意的女性是?」
壓榨過後的大爆炸還在港口上持續。甚至火焰與黑煙都被前進的破壞風暴捲了進去。只有被破壞之後才能意識到的不可見的力量正橫切碼頭,朝站在岸邊的阿薩琉璃迫近。
「但是,叛徒阿薩琉璃是我的獵物!我完全不瞭解你們的情況,快離開這裏吧!」
阿薩琉璃一句話中斷了對話。
阿薩琉璃右手上的琉璃壺越變越大,膨脹到直徑八米爾左右。別說讓船停下來了,這種絕望的大小一擊就能粉碎船隻。嗚啊啊,好可怕。
「沒啦。」
「給我冷靜!」
「嘉由斯,你那令人不快的思考雖然很麻煩,但不是個讓人討厭的敵人。那麼死吧,成爲我美好的回憶,在我回想過去的場面中出現吧。」
阿薩琉璃的臉上浮現起鯊魚般的笑容。
我握着搖晃的船緣眺望岸邊的慘狀,但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一旁的吉吉那、船上的幾十名咒式士們也不理解事態。
皮莉卡婭閃光般朝我倒過來,裏克利安撐住了她。雙方變成了擁抱的姿勢,都露出一副厭惡的表情馬上分開了。
「安心吧,是致命傷。你的腦子太遲鈍了啦。」
「聽說他現在已經成了摩爾丁十二翼將之一,爲何會在這裏!」
海水落下露出西澤里奧斯的右手,手中從一開始就緊握着阿薩琉璃的右腳腕。
從贊哈德到阿薩琉璃,再到西澤里奧斯,我們不斷與大陸級的咒式士相遇。他們每人都是移動的活天災般的存在。
我們乘坐的船也搖晃起來,受到了強風的襲擊。進攻性咒式士們握住船緣、帆柱等物品抵抗着大風。哈歐爾的近衛們則在阿拉雅公主面前圍城牆壁,狄納羅守護着阿拉雅公主一般護衛在她背後,支撐着她的輪椅。
「確實我是想嘗試爭取時間。我承認。如果不在之後幾秒之內想出逆轉的祕策,阿薩琉璃的手就會丟來次元咒式,而那個咒式會擊中船讓它沉沒。但是,面對能夠反射一切三次元攻擊的次元壺我想不出任何逆轉的祕策。但是我必須考慮。乾脆就直接來問本人吧。阿薩琉璃,我們沒有戰勝你的方法嗎?」
即使身處破壞聲與爆炸聲中,西澤里奧斯的聲音還是越過海面、貫穿了夜色。
粗大的脖頸上是一張岩石切削般的臉,巨大的口中放出遠雷般的大笑聲。

比左腳遲了一步的鎖鏈鐵球狠狠撞在西澤里奧斯的臉上,鮮血四散。受到等同於戰車炮彈的打擊之後別說一般人了、就算進攻性咒式士也會當場死亡。
「其他人暫且不說,只有西澤里奧斯真的是不應戰就會馬上被殺啊。」
哥哥利普金呆滯地嘟噥。
吉吉那凝視着西澤里奧斯被皮革、金屬包裹的雄壯後背。
那就是整塊大陸也能數的進前五的咒式格鬥者的勇姿。
「你們,等等,把『咒界之瞳』交給本大爺然後去死!」
聲音不斷迴響。
「殺了你們搶過來就好了,沒必要和你們交涉啊。」
「因爲遲鈍才能平安無事啊!」
阿薩琉璃揮下右手,琉璃色的壺射向我們。
「大正義飛拋!」
阿薩琉璃切開海水,臉部狠狠撞在了水泥岩礁上。但西澤里奧斯旋轉還是沒有停止。
西澤里奧斯的臉再次朝向前方。港口附近發生大爆炸。貫穿倒塌的建築物與白煙,阿薩琉璃現出了身影。
兩人碰撞的餘波,令夜晚的海港與勒爾加納內海都爲之搖動。
「那麼,惡漢啊,開始戰鬥吧!」
「總~~~~~~~~~~~~~~~~~~~~~~~~~~~~~~~~~~之~~~~~~~~~~~~~~~~~~~~~~~~~~~」
「哈,哈,哈,哈,哈!」
「這麼強大的人到底……」
「已經受夠了你的爭取時間策略了。」
衝擊波令從海面流向岸邊的波濤再次逆流,停泊的小舟與快艇、甚至巨大的油輪都在海面上搖晃。
立在夜空中的水柱反轉,落下的水花阻斷了飛翔的阿薩琉璃的右迴旋踢。雷光般迅速的踢擊被站在雨中的蘭多庫人的大手接住,空中的阿薩琉璃旋轉左腳,用腳後跟踢擊。西澤里奧斯彎下脖子躲開了。
崩塌的碼頭上,蘭多庫人寬廣的脊背映入眼簾。一旁的吉吉那雙手握住船邊,手指扭曲了船邊的金屬。
「已經夠了吧。」
轟鳴般的笑聲從高空傳來。厚重的胸肌前,圓木般粗壯的雙臂環抱在一起。人影全身都包裹在皮革與金屬打造的摩托服裏,鮮紅的圍巾圍在粗大的脖頸周圍,無視了海風水平地飄揚。
我和吉吉那舉起手臂擋住狂風、雙眼緊盯着海港。西澤里奧斯前進路上的倉庫牆壁被從左到右貫穿;排列在海港上的起重機像枯枝一般折斷、倒塌。爆炸之後又是爆炸,巨響之後又是巨響。
西澤里奧斯發動了強化粗壯四肢肌肉力量的咒式,同時全身展開咒式干涉結界。視攻擊情況,西澤里奧斯平時一直同時展開六個咒式。從不用魔杖劍也能發動咒式這點來看,他和阿薩琉璃一樣擁有特殊體質。
「波~~~~~~~~~~~~~~~~~~~~~~~~~~~~~~~~~~~~~~~~~~~~~~~~~~~~~~~~~~~~~~~~~~~~~~~~~~~~~~~~~~~~~~~~~~~~~~~~~~~~~!!!」
阿薩琉璃全身的繃帶出現了許多破損,流出鮮血。他的肩膀一上一下,猛烈地喘息着。繃帶間的雙眼飽含痛苦與殺意。
「正義摔!」
「那麼,你爲什麼用繃帶隱藏全身呢?在繃帶下隱藏了什麼嗎?」
站在巨塔上的巨漢用右手手指指向站在港口上的阿薩琉璃。
西澤里奧斯和阿薩琉璃的拳頭在月下的空中相撞,之後雙腿又在大地上激烈碰撞。兩人上下左右地高速移動,軌道上的機械與建築物如紙片粉碎、飛散。
隨着搖動大氣的巨大聲音,港口同時出現了大爆炸。阿薩琉璃左邊的倉庫牆壁與屋頂一同被擊飛,內部的貨物箱與集裝箱被壓壞,內部的商品四散飛出、粉碎。
即使怪人迅速朝右邊遠遠地跳開,重力風暴卻略快一籌。風暴捕捉到了額空中的阿薩琉璃,同時壓壞周圍的倉庫與船舶。爆炸。爆炸聲甚至傳到了海上。
一個笑聲呼應巨大的聲音響了起來。地上的阿薩琉璃笑了,滿懷殺意的目光仰望着站在起重機上的巨漢。他似乎在說些什麼,但因爲角度變了,我無法閱讀他的嘴脣。
西澤里奧斯的水平旋轉傾斜了,把繃帶男砸向已然崩塌的碼頭。水泥地面爆炸。阿薩琉璃雙手組成的次元咒式也散亂作一團藍光。
不管是身體還是聲音都十分巨大。即使平均身高超過兩米二的蘭多庫人中,身高超過二百八十釐米爾的巨大身體也鶴立雞羣。比埃裏德那體型最爲巨大的拉肯金還要大上一圈。
「你這混蛋西澤里奧斯,別妨礙本大爺啊啊啊啊啊啊啊!」
「妨礙邪惡就是正義!」
兩人不斷揮出拳腳,次元咒式與重力波再次在港口堤壩上碰撞。隨着爆炸,海面噴出比先前還高的水柱。
在逆流的大瀑布般的海水中,兩名翼將彼此揮拳,一擊一擊都如彗星一般散落光芒與巨響。
翼將們衝突的餘波讓遙遠船上的我的劉海都飛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每次傳來爆炸聲就閉上眼睛的德爾頓問道。我只能從他們言行的碎片裏強行進行推測了。
「阿薩琉璃失去了控制,所以同爲翼將的西澤里奧斯前來暗殺他,看起來似乎是這樣。」
「爲什麼呢?」
「我們沒必要知道。西澤里奧斯與阿薩琉璃的戰鬥是我們的好機會。」
我從海港的激戰前反轉身體,望向船頭和前方的大海,將臉朝向手握船舵、僵硬不動的夏吉列。
「船長,趁現在出港逃走!」
「好!」
夏吉列也從死鬥中移開目光,把臉轉向船頭。他戴好三角帽,雙手握住船舵。
「再次全速前進!」聽到船長的聲音,夏吉列船隊的水手們應聲而動。海員長本奈調整船帆,輪機長馬利奧魯德從船上的大洞進入船艙內部。狄納羅推着阿拉雅公主的輪椅急忙進入安全的船艙內,哈歐爾的近衛兵們也一邊用盾牌形成牆壁一邊走下樓梯。提塞恩等人也懂了,喵倫在甲板上跳來跳去。撤退開始了。
皮莉卡婭和裏克利安還是老樣子陪在後退的我身旁,兩人爭吵個不停。我右邊的梅肯克勞德也邁開腳步,我向他謝罪。
「抱歉。在這麼劇烈的危機中竟然什麼都沒做到。」
「不,多虧嘉由斯我們才能得救。」
梅肯克勞德一邊前進一邊回答。我不明白代表話裏的含義。
「多虧那幾十秒的挑釁爲我們爭取了時間,我們才能等到西澤里奧斯亂入的奇蹟。」
船內響起分割海面並前進的聲音。心懷不安的航行開始了。
海港的出入口滿是警車。身穿深藍警服的警察官封鎖了現場,在門口拉起封鎖帶。法律的守門人們阻止了看熱鬧的羣衆與記者們入侵現場。
之後梅肯克勞德與提塞恩、德琉辛、阿拉巴烏與米格斯、醫生透庫羅洛和莫雷迪娜、德爾頓、利普金和利多里兄弟、新人皮莉卡婭與裏克利安、前騎士羅洛里斯與前格拉耶夫一家的俠客達魯卡茲、勇士喵倫一個接一個地朝門走去。
坑底也落滿了水泥碎片。
「但是,」
「正經來說,阿薩琉璃的能力與現在出動的翼將們很不對付。可用的手段只有翼將七位西澤里奧斯的重力咒式。」
阿薩琉璃一定掌握了我們的去向,一定會再次發動奇襲。這次別說對協助者了,對大部分身爲親信的近衛兵團成員都保密了,但情報還是泄露了。
「以爲吉吉那也明白了的我真是笨蛋啊。你去死,真的去死。」
「啊啊啊吵死了。西澤里奧斯真是該死。拜託了,給我去死吧。」
「我明白。」
「這次我反而成了負責監視的人啊。剛到這裏,就看到了西澤里奧斯的蠢樣。」
「唔嗯。」
梅肯克勞德對我笑了我來。說起來,我對也對新所員們這麼說過。就算萬策已盡、被送往戰場,也不能坐以待斃。
「這樣就好。正如本大爺計劃的那樣。」
妖女綠色的嘴脣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
西澤里奧斯張開雙臂對同輩翼將表示歡迎,每個字都像銅鑼一般大聲。烏芙克絲上半身略微向右傾斜,意圖抵禦一下音波的衝擊。
「囉嗦。你知道我爲了躲開人流,即使在埃裏德那市內也只能網購是多麼麻煩嗎?」
西澤里奧斯從坑邊爬出來,夜風吹拂着他巨大的身軀。「贏了比試,卻輸了戰鬥嗎!這就是我的天真啊!」
「這點可以確定。」
「以及翼將八位的我的細菌、病毒咒式趁他不注意暗殺他了。」
除外將椅子稱呼爲心愛女兒的異常者之後,我和狄納羅心中再次湧起疑念。
視野中的倉庫正吐着烈火,起重機在熊熊火焰中化作一具漆黑的骨架。靠岸的船隻們向一側倒去,從破碎的船腹可以望見內部的船艙。碼頭被破壞,在海中形成暗礁。
妖女蒼白的側臉上露出分析的神色。
大坑旁傳來一個聲音。西澤里奧斯扭動粗壯的脖子,看到一個纖細的人影站在坑邊。
綠眼睛滿溢着對生物的厭惡感。
船中央的帆柱下,我看到了勒爾加納內海。從船艙裏回到甲板上的蒂那連站在旁邊。
烏芙克絲蒼白的臉頰略微浮起了一點血色,把空空如也的袋子塞回口袋裏去。之後,雙脣漏出沉重的嘆息。
三十二臺消防車衝了進來,四散在烈火燃燒的倉庫街、碼頭上。身穿橙黃色消防服的消防士打開水管,拼命地撲滅大火。似乎埃裏德那南側的消防士已經全部集中在這裏了。
我咬緊牙關,行走在甲板上。
我關上門,走下船內的階梯。船內的某人泄露了哈歐爾王族的情報。但是,從背叛者沒有犧牲性命讓船隻和阿拉雅公主一起沉入海底看來,他似乎還沒有犧牲自己的覺悟。他絕對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似乎只想暗殺阿拉雅公主一個人,是個隱祕而狡猾的暗殺者。
「果然,吉吉那都明白了嗎?」
烏芙克絲把躲避西澤里奧斯大嗓門的上半身移了回來,側臉上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那可真的辛苦啊!」
被身穿制服的警察們推回去的紅髮女記者往警察士與封鎖帶的背後眺望,但手卻停下了動作。女記者大大的藍眼睛瞪得更大了。
船隻載着我的疑惑,逐漸從夜晚的海面潛入水中。
眼中浮現出笑意。
「烏芙克絲卿!終於來了!」
舵輪沉入甲板,夏吉列船長走向船艙。既然來時就是潛行而來,那也一樣可以用潛水逃走。不管阿薩琉璃再怎麼強大也不可能追到海里來。
西澤里奧斯伸出手對烏芙克絲敲打自己渾厚的胸膛,響起敲打金屬的聲音。
西澤里奧斯威風堂堂地宣佈。
阿薩琉璃的雙脣率直地低聲讚歎。
「潛行準備,所有人進入船艙!」
阿薩琉璃的視線望向崩塌的事務所、被吹飛的倉庫與倒塌的燈塔。以及更遙遠的,勒爾加納內海。停播在包裹金格列港的海邊上的遊輪已斷爲兩截。
巨獸死骸般的光景遠處聳立着刺入內海的半島。海邊的倉庫街已經被吹飛,背後生長着草木的山丘斜面上,碧綠叢中也被砸開一個大坑。
「你這傢伙,所以纔是個笨蛋啊。」
「就算是被打成重傷,阿薩琉璃也有本事從天敵西澤里奧斯那裏逃走。現在他應該已經去追蹤阿拉雅與『咒界之瞳』了,正如他所計劃的那樣。」
「西澤里奧斯那混蛋真是強的過分。使用重力咒式的格鬥家,本大爺的超天敵。那傢伙的肉搏技術是大陸數一數二的吧。」
「原來如此,是喫埃裏德那名喫才遲到了嗎!」
我說道,流浪的將軍也點頭同意。吉吉那刀刃般的目光凝望着夜晚的大海、以及遙遠的埃裏德那。我詢問搭檔。
雖然我可以說自己已經用盡一切方法,也確實如此實施了,但之前那樣的奇蹟可不會發生第二次。如果什麼都不做、只是等待幸運降臨,那麼下次我們真的會死。
「阿薩琉璃不知從哪裏得到了情報,行動總是先我們一步,現狀對他來說壓倒性的有利。」
「昨天的臨賜賓館別館崩塌也是,難道有怪獸來到埃裏德那了?」
「讓我看到了竭盡萬策的實例。」
回過頭去,只有吉吉那一人還佇立在船尾,手放在腰下緊握着屠龍刀的刀柄。他僅僅一心凝望着遠去海港上的死鬥。
「我的嘴欠立功了嗎?」
「我必須追往那個地方。」
吉吉那繼續向前走去。船隻背後傳來的、海港破壞的重低音逐漸遠去。
烏芙克絲繼續說道。
做好逃脫準備的夏吉列船長經門走向船艙內,船員部下們也跟了過去。
「你沒有等我趕到,一覺察到阿薩琉璃的位置就進入戰鬥,實在是失策。」
炮彈般的某些東西從斜方飛來,破壞了事務所之後撞在一樓,在地板上撞開一個巨大的坑洞。
阿薩琉璃抬起雙腳,從坐着的瓦礫上跳下,鐵球也從左腳垂直飛起的鐵鏈上落在了地上。阿薩琉璃藉着雙腳着地的勢頭站住了。
西澤里奧斯棕色的眼睛望向烏芙克絲衣服的左口袋,裏面露出一個寫着埃裏德那名喫——埃裏德那饅頭的袋子。
「雖然不想承認,但摩爾丁那混蛋確實派出了混賬至極的人選啊。」
沙土和瓦礫不斷從洞口上方落下。坑中伸出一隻粗壯的手,五指抓住了坑邊。隨着落下的瓦礫和粉塵,粗壯的手臂、厚實的肩膀與脊背、強健的腰與粗壯的大腿相繼露了出來。
梅肯克勞德的側臉上帶着真心的感謝,我只能笑了笑。
頭部的繃帶間,漆黑的雙眼正陷入恍惚。臉上的一部分繃帶解開,略微露出一點肌膚。淺黑色的肌膚與挺拔的鼻樑也被鮮血濡溼。
「別碰我。生物又臭又惹人厭。」
巨漢伸出手,被稱爲烏芙克絲的翼將向後退了一步。
「然後,最終獲勝的會是我。」
阿薩琉璃在廢墟之中獨白道。遠處的金格列碼頭着起了火,消防警報聲傳了過來。
巨漢豪爽地承認了自己的失敗,用厚重的手賬敲着自己的腦袋。
鮮血從阿薩琉璃腹部的大坑裏流出,在地上淌成一片血海。繃帶開始移動,塞住阿薩琉璃纖長的身體上流血的傷口。被繃帶纏繞的頭部抬了起來。
鮮綠色的長外套、服裝與鞋,碧綠的長髮被深夜的海風吹向背後。長髮間,阿爾利安人的尖耳朵露了出來,雙手插進長外套的口袋裏。一名女子挺立着。
「沒聽說要乘船旅行,所以也沒把心愛的女兒希爾勒加帶來。」
「但是」
「似乎烏芙克絲卿考慮了許多啊。」
西澤里奧斯的表情也認真起來,手指撫摸着下顎,慈愛的雙眼望向站在身旁的碧綠死神。
從開始到現在,烏芙克絲的眼神始終沒有看向巨漢。碧綠的雙眼中倒映着燃燒的金格列港與不遠處的倉庫街。
「我知道喲,大概是爲了不讓我殺人太多才派西澤里奧斯來監視我吧。」
從破碎的天花板望向夜空,月光從天空注入室內。月下,桌子、椅子與架子像被龍捲風吹過一般倒在地上,文件也落在地上、堆積起來。
「嗯!在雙方的一擊決勝中,我正義的鐵拳壓倒了阿薩琉璃、戰勝了他!」
烏芙克絲從口袋裏抽出右手,舉在空中。夜晚的光景由於被手套包裹起來的纖細手指而變得暗淡。
載着我們的船隻在夜晚的大海里前行。
各處冒起的油與火把昏暗的天空染成了紅色,黑煙遮蔽了月光。
最後我和吉吉那也到達了門口。
不論如何都必須考慮應對阿薩琉璃的對策。但是,他那個作用於次元、能夠反射一切物理攻擊、碰到又會被翻轉的咒式到底要如何對抗呢?
夜空下,一分爲二的遊輪露出空虛的內部,龍骨間零落着金屬集裝箱與各種碎片,漂浮在在漆黑的波濤中。
「我和你不同,無法使用高速飛行咒式。因爲是乘着細菌波趕來的,所以剛剛纔到。」
「唔嗯!」
吉吉那說道,一邊從我身旁經過。我的目光追去,劍舞士的後背正朝向船頭。
女記者阿塞爾下意識嘟囔起來。離火焰熊熊、人們紛紛趕來的金格列碼頭略遠的一處地點,燈臺也倒塌了。因爲沒有起火,所以人們還沒來到這裏。
西澤里奧斯巨大的雙腳踏出坑外,在蘭多庫人中也屬巨大的身軀只受了一點輕傷。雖然與阿薩琉璃進行了對決,西澤里奧斯的身體卻依然健壯。
船尾的吉吉那轉過身,看着我走了過來。
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就算叛徒不知道阿拉雅公主在哪也無所謂,只要監視接受護衛委託的我、我們一行再做出行動不就好了嗎?
金格列碼頭上的幾十間倉庫、各類設施全部崩塌,屋頂飛了出去,火焰與黑煙衝向夜空。火星在海風中舞動,夜空腳下的大地化作一片焦土。
「爲什麼我每次都要跟又臭又惹人厭的西澤里奧斯組隊啊。」
瀕死的「白梟號」剩餘的船帆捕捉住夜風,推動機械全力驅動。輪機長馬利奧魯德似乎已經很熟練了。船身再次前進,駛向黑夜中的勒爾加納內海。
新鮮的血液從全身各處流出,令阿薩琉璃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他用手扶住雙膝,防止摔倒。
蒼白的月光與遠處金格列港紅色的火光從兩個方向照亮了西澤里奧斯嚴肅的臉。他的脣邊浮出一個豪爽的笑容,右手向前舉起、伸出手指。
我帶着疑問緊盯甲板。
就算內部有背叛者,我們也只有前進一條路可走。
一個渾身纏滿繃帶的男人躺在瓦礫間,左手關節扭向反方向,右手小臂消失,左腿粉碎,右大腿撕裂,腹部開了一個大洞。地板染滿了鮮血。
「因爲正義之心的共鳴吧!」
從崩塌的燈塔向防波堤望去,倉庫的屋頂已被吹飛,牆壁也七零八落。軌道的重點,碼頭事務所已經崩潰了一半。牆上被砸出大洞,屋頂也被吹飛了,從牆壁與屋頂的斷面上刺出鋼筋。水泥碎片落在一層,瓦礫堆積如山。
話一出口,烏芙克絲的眉間就因爲厭惡而刻上了縱向的皺紋。
「因爲我沒上過學,所以瞧不起我嗎?」
「沒有瞧不起!雖然我持有博士學位,但誰也不相信我的智慧!」
西澤里奧斯神祕的斷言讓烏芙克絲的表情迷茫了。巨漢的雙眼凝視着夜風。
「我渾身上下只有正義一物!雖然這次被阿薩琉璃耍了,下次一定是正義的勝利!」
西澤里奧斯的吼叫讓夜晚都爲之震動。烏芙克絲忍耐着巨大的音波,手插在口袋裏站在坑邊。
碧綠的雙脣打開,舌頭在雪白的牙齒間迷茫,然後嘴脣閉上了。迷茫之後,雙脣又再次打開。
「雖然沒有興趣,但還是想問」烏芙克絲擠出了苦澀的聲音,「爲何西澤里奧斯如此拘泥於正義?」
「我可不知道問了烏芙克絲卿多少次,爲什麼要憎恨所有的生物,你可沒有回答!」
「不想回答嗎。」
烏芙克絲全身噴出白煙。那並非蒸汽,而是咒式生成的高濃度細菌與病毒在夜晚的空氣中擴散開來。細菌與病毒在烏芙克絲頭頂上逐漸聚攏成形,病魔形成了一架骷髏,霧狀的骸骨手擁抱起烏芙克絲。
妖女的碧綠的雙眸在病魔下燃燒着殺意。
「但是,西澤里奧斯的正義和摩爾丁的混賬指令對我都無所謂。」
烏芙克絲用綠色的脣宣告。
「只是,我絕不能在殺害生物數上輸給那個混賬阿薩琉璃。如果這次消滅了他,他就不能再消滅世上的生物了,我就很有可能代替他成爲生物的消滅者。」
平時像死人一樣的烏芙克絲全身充滿了不吉的氣魄,背後的疾病骷髏隨之旋轉起來。月下,生長於山丘上的深綠色雜草開始枯萎,背後樹木們的綠葉也化作枯葉,枝幹慢慢腐爛。樹木倒了下去,斜坡的土地上冒着腐敗的氣泡。
烏芙克絲只是稍微發動病毒、細菌咒式,周圍的世界就開始逐漸死亡。妖女身旁的西澤里奧斯大笑着。
「或許有一天,想要拯救世間所有生物的我,與想要殺掉世上所有生物的烏芙克絲卿會成爲敵人吧。」
烏芙克絲的視線下意識地望向一旁,碧綠的雙眼裏充滿了厭惡。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不覺得我是敵人嗎?」
那個能使用恐怖的翻轉、反射咒式的阿薩琉璃,的確在追蹤公主。
「現在大概是吧!」
狄納羅、夥伴們以及進攻性咒式士們誤以爲只有一名叛徒,他們錯了。
而且,第二名叛徒應該也像我一樣,意識到了還有我這名叛徒存在。
至於我一邊屬於哈歐爾王族復權派,一邊作爲背叛者的時間,我則不想計數。
「雖然沒有興趣,但……西澤里奧斯真的相信摩爾丁大主教是正義的嗎?」
「唔嗯!烏芙克絲小姐真是直率啊!」
從哈歐爾啓程,第三百九十六天。
巨漢的臉緊張起來,如火的雙目死死盯着眼前深夜中的勒爾加納內海,鮮紅的圍巾水平飄動。
「不管是阿薩琉璃還是『咒界之瞳』的事情,你不覺得連我們翼將都計算不到的事太多了嗎?」
那麼,必須由我來發現第二叛徒,將其排除了。
但是,來到埃裏德那之後,事態變得不可理解了。
「猊下偏離正義的時候……」
當然,我不可能有那個怪物的聯繫方式。阿薩琉璃現身在我們的所在之處,將試圖戰勝他的奧齊貝爾斯派與比斯拉姆派捲進來殘忍的殺死了。阿薩琉璃的破壞力太過巨大,也會殺掉我和狄納羅的。
烏芙克絲的問題沒有讓西澤里奧斯的臉上浮起一絲一毫的迷茫。
對想要狄納羅活下去的我來說,他的行動與我的利害相反。
爲了不讓對方確定我的身份,所有流出的情報都是通過機械定時發送,將情報、預定前進路線與暫留地留給他們。因此必然會出些小差錯,很難決定性地殺掉阿拉雅。
西澤里奧斯斷言。對面的烏芙克絲碧綠的雙眼罕見地露出了擔心的神情。
叛徒們暫時都還沒掌握對方的身份。
與支持王族復權的大國間的會談似乎要成立了。在我的策動下,埃裏德那活躍起來。我將情報流入奧齊貝爾斯派與比斯拉姆派手中,爲了處決阿拉雅公主而日夜奮鬥着。招來兩派刺客、襲擊公主的計策也成功了。
「那麼,如果有一天摩爾丁偏離了西澤里奧斯討人厭的噁心正義,你又要怎麼做?」
綠色的雙眼彷彿兩窪深深的沼澤一般。
諷刺的是,現在只有身爲叛徒的我才能夠守護狄納羅。
正因爲我就是叛徒,所以我才確信,除我以外還存在第二名叛徒。
隨後的回答消失在了海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