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夢已消逝遠方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9萬 字
在夢結束之後,仍必須要繼續活下去是人的痛苦之處。
即使成爲了在各種夢的遺蹟彷徨的死者,人也依然得裝作活着的樣子。
——聶爾登·伊拉多「艾加伊亞語錄」 神樂歷二八七年
我再次來到了醫院的走廊。坐在長椅上,我兩手蓋着臉。
右邊能看到手術室。亞蕾榭爾的亡骸躺在門的對面。
已經兩遍了。我再次看到了過去的自己的愚蠢和人的邪惡與瘋狂,以及亞蕾榭爾的死。
現在的我在皇曆四九八年,闖入了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皇宮。我知道我是進入了侯爵級〈大禍式〉普法烏·法烏展現的記憶的世界。
知道是知道,但這是我的記憶創造的世界。我除了像是看電影一樣看着亞蕾榭爾的慘劇前進的光景以外,什麼都做不到。
即使只是看着也是極限了。要是再看一遍亞蕾榭爾的慘劇,我的心會確實死去。
預兆是有的。在逃離后帝國和皇帝的典禮時,留到最後的我和吉吉那一瞬間看到了普法烏·法烏孔雀形態的羽毛。在那之後,我和吉吉那夢到了過去。雖然當時以爲是偶然的一致,但在那一瞬,記憶的迷宮咒式差點就發動了。
我和各種各樣的強敵戰鬥過。〈長命龍〉妮多沃爾克、十二翼將、〈大禍式〉亞姆普拉和亞南·嘉蘭、勇者沃爾羅德、薩哈德的使徒們、安海瑞歐、反叛翼將亞薩魯利……全員的強大或聰明、邪惡或真摯、高尚或卑劣都很可怕。我好多次覺悟過自己的死。
但是,侯爵級〈大禍式〉普法烏·法烏的精神攻擊比之前的任何都要可怕,比怎樣的疼痛都要痛苦。這個記憶迷宮會重複我的人生中最爲痛苦的記憶,因爲是記憶的世界,所以無處可逃,也沒有應對方法。正如普法烏·法烏所說,直到我發狂死去爲止,記憶會無數次重複。無數次無數次,無法重來的過去會烙印在眼前。
在記憶的世界裏,我也隱約看到了他人的,吉吉那和涅蕾朵的過去。那是與我的相同甚至更加殘酷的過去,也看到了兩遍。是因爲在靠近的位置最後倒下,所以咒式造成的記憶反芻的邊緣連接上了吧。
吉吉那也確實和我一樣,在記憶的迷宮中反覆着。雖然吉吉那有強韌的精神,但重複的是變強之前的可怕體驗。在最後記憶連接的時候,我看到吉吉那倒下了。
即使是吉吉那,也沒辦法承受三次那樣的過去的再體驗。其他的夥伴、皇太弟軍和法院的查問官們應該也是同樣的狀態吧。可能已經有數人,不,數百人在第一遍和第二遍,或是先一步進入第三遍而發狂死去了。
能做些什麼的只有我了。正如皮麗卡婭所說,只有靠着〈宙界之瞳〉的力量最後進入,記憶世界的再現較晚的我,纔有能夠打破這個迷宮的可能性。
但即使假設真的有,我也還沒找到突破的可能性。最能依靠的〈宙界之瞳〉在進入夢的世界之前被割離了,在只能看着的過去中連一毫米都動不了。悲劇和慘劇會無數次重複,不知道該從哪裏,如何做才能逃脫。
影子落在走廊上。
我抬起眼睛,看到了安全出口。背對着綠光,人影站着。有着鳥喙的面具,長長的外套,傾斜的高挑身姿。
「第二遍也堅持住了的人族很多呢。」
橙色的長髮落在赤裸的肩膀上,頭髮之間能看到桃色的臉頰和小巧可愛的鼻樑,綠色的眼瞳發出燦爛的光輝。
雖然爭取了一點點時間,但第三遍的世界已經要開始了。好可怕。快點發狂吧。不行。堅持住。應該還有生路。
「若是殺掉你們,伊切德皇帝就將會同意把白色的〈宙界之瞳〉借予我等。」死孔雀走來,「既然〈宙界之瞳〉能令那可怕的〈黑淄龍〉部分解放,那也能令我等得到拉布裏延努公爵閣下的神諭。」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這樣下去不妙。」
「好痛好痛,雖然很開心,但抱得太緊啦。」
仍然抓着〈大禍式〉,亞蕾榭爾只有眼睛動了。綠色的眼瞳捕捉到我,櫻貝的嘴脣張開,露出珍珠色的牙齒。
拋出的布命中了普法烏·法烏。
不管那些,我繼續推開門,持續後退。
「誒——,好可疑——」
「多虧嘉優斯哥哥在這個世界爭取了時間,纔有了我幫忙的餘地。」
「吵死了。」
「嗚哇,這都沒死?那就……嘿!」
亞蕾榭爾有點難受地開口,所以我放開了手臂。即使放開手,亞蕾榭爾依然存在着。淚水變成了欣喜。
眼中看到的,是那間手術室的光景。不同的,是握着普法烏·法烏脖子的五指,從手上延續的手腕。自手術檯上坐起上半身的人物右手抓住了〈大禍式〉。
一邊仰望我,亞蕾榭爾說道。
亞蕾榭爾的聲音響起,我的視野被綠色的布覆蓋。布轉了一圈,最後把綠布卷在身上的亞蕾榭爾站在那裏。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等的舞臺問候被陷阱中斷了。」
「不是騙人的哦。」
大腦的殘骸之間,青色磷光發生。組成式顯現,殘餘的腦細胞在試圖用咒式再生大腦。〈大禍式〉的生命力何其可怖。
「先行進入第三遍的基本都死了呢。和我預想的一樣。」
異常事態下普法烏·法烏立刻下了決定,邊抽回身體邊站起。途中,〈大禍式〉的動作停止,顫抖起來。
我的腳踢向地面,後退。背後是堅硬的感觸。我一直後退,退到了記憶中的手術室門口。
「啊,對哦。只要大腦在編織咒式就不會死來着。」
我逐漸抬起視線。濺上藍色斑點的白皙的腳、大腿……中間跳過。白皙的腹部,然後是小小的——
亞蕾榭爾歪着頭微笑。
「亞蕾榭爾,一點都沒變呢。」
普法烏·法烏像做夢一般說着,走了過來。
接着只隔了一瞬,孔雀男向前衝來,在我的前方彎下腰。絹帽子下方的鳥的面具從近處窺視着我,鳥喙就在我的鼻子前面。面具中的黑暗眼窩能看到青藍的鬼火。
一邊叫喚着,我舉起雙手揮舞。生路哪裏都不存在,不存在但即使多一秒也要堅持住,堅持住堅持住,拼命找到逆轉的一手。
侯爵級的〈大禍式〉太可怕了。我對與這樣的敵人戰鬥的事後悔了。
普法烏·法烏把兩手插進來,不允許門關上。〈大禍式〉張開手臂後,兩扇門破碎了。
「不是哦,不是活過來了。」
不敗的侯爵級〈大禍式〉戲謔地說着,高舉雙手抽回身體。
「我也還不能死在這裏!」
接着我雙手繞過亞蕾榭爾的胴體,亞蕾榭爾的體溫隔着布傳來。我緊緊抱住。
〈大禍式〉侯爵的面具上,鳥喙張開。
亞蕾榭爾說着,握緊了五指。普法烏·法烏的脖子發出乾枯的聲音折斷了。五指沒有停下,把脖子擰斷,最後碾碎了。
普法烏·法烏抬起右手,按着自己的脖子,以毫無意義的動作使面具傾斜。接着它挪回面具,孔洞的眼睛俯視着我。那是虛無的眼睛。
「你這傢伙……」
「爲什麼?因爲想救嘉優斯哥哥啊。」
「不要擅自擺弄我的世界!」
普法烏·法烏又來了。光是看到那個身影就讓我陷入恐慌狀態,踢向地面後退。
長長的雙手朝前揮下。
從鳥喙中發出的,普法烏·法烏的話語停下了。〈大禍式〉眼中的火焰因驚訝晃動,它看向在腳下被拖動的,我拋出去的布。
「這樣一來,我等〈享樂派〉就能統治主要十三派的漫長大戰,成爲霸者。然後把那個……」
亞蕾榭爾說道。雖然是以過去的動作抱上去的,但青年期的我又稍微成長了一些。過去身高到我下巴的亞蕾榭爾如今只到我的胸口。
這麼一說我也意識到了。我應該是隻能看着已經註定的過去,什麼都做不了纔對的。但是我用後背推開了手術室的門,抓起了布。
只是掉了腦袋不會讓〈大禍式〉死亡。但是,一個接一個的驚天動地的事態讓它的思考跟不上。
「亞蕾……」
掉在地上的普法烏·法烏的頭部發出恐懼的聲音。
亞蕾榭爾以一如當時的臉微笑。
亞蕾榭爾伸出手,觸碰我的胸膛,接着觸碰手臂和腰。
門逐漸閉上,停住了。白色手套的指尖夾在門縫中央。
腦的大部分,與大腦的連結被破壞的話,即使是侯爵級的〈大禍式〉也只能喪命。當然這裏是記憶世界,現實中的普法烏·法烏的身體沒有受傷。不過,在這個世界裏大腦破碎,停止機能的話,恐怕現實世界的大腦也會破碎停擺吧——但願如此。既然我的夥伴和士兵們的死因如此,那普法烏·法烏的結局也會是一樣的。
我睜大了眼睛。
「雖然與其說是理解不如說是感覺,但在這裏的我,是嘉優斯哥哥記憶裏的我。」亞蕾榭爾解說道,「也就是說,是嘉優斯哥哥從記憶中創造的我,並不是在現實中復活了,屬於是僅限這個世界中,而且是暫時得以存在的存在呢。正因如此要是嘉優斯哥哥沒有進行爭取時間的抵抗,精神伴隨肉體死去的話,我也就無法生成出來了。」
普法烏·法烏的宣告讓我的心被壓迫。恐懼化爲全身的疼痛。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不想看到人們的邪惡和恐懼,不想看到亞蕾榭爾的死,不想看到優希斯因自己的正義絕望的場面,不想看到我的幼稚、軟弱和愚蠢。爲了不再看到,我的心啊,拜託你快點發狂吧,即使只提早一瞬,讓我死吧。
亞蕾榭爾以懷疑的視線看來。
「亞蕾榭爾?爲什麼?」
我的臉頰感覺到了熱量。啊啊,我哭了。不知隔了多少年,被亞蕾榭爾禁止的淚水再次流淌出來了。
「這樣一來就能開始準備〈狂宴之王〉的降臨了。即使是那位伊切德皇帝,估計也沒預想到我等這一次收集三個〈宙界之瞳〉,從公爵閣下降臨到王降臨的一手吧。」
亞蕾榭爾在我懷中微微搖頭。
位於我斜上方的〈大禍式〉的纖細脖子被白色的東西捲了起來。
「那麼就前往第三遍——」
踩扁了腦袋的亞蕾榭爾的腳踝扭動,將藍色的腦粉碎。咒式彈起,然後發生量子散亂消失。咒式的殘渣在地板上爬行,但很快也會消失了吧。
仍然被抓着脖子的普法烏·法烏從鳥喙擠出話語。
我笑了。亞蕾榭爾也笑了。我的肉體和咒力講述着歷戰,只靠謊言或玩笑的話,沒有威嚴的臉先不論,這樣的身體和咒力量是達不到的。這點妹妹也是清楚的。
「啊,總覺得說話方式和我有點像。」
「不過,汝還拿着紅色的〈宙界之瞳〉這點實乃僥倖。若是殺害汝奪走戒指,加上之前抓到的瓦里亞斯弗的戒指的話,別說是神諭了,公爵閣下的降臨也許都能成爲可能。」
我重新看向前方。普法烏·法烏再次舉起雙手,外套的裏面再一次張開。上百的眼瞳打開一半,光芒從眼瞼中零落。
毫不在意我的拒絕,普法烏·法烏走來。
「第三遍。如果還有生存者就來第四遍、第五遍、幾百幾千、幾萬幾億、幾兆幾京遍。即使會重複到那由他的彼端,直到死亡,都會半永久持續下去。」
「打住打住!到此爲止,稍等一下。」
我喊出了聲。我像是要捧起她般舉起雙手,向前奔去。指尖觸碰到亞蕾榭爾的臉頰,是熱的。
「嘉優斯哥哥,有點長高了呢。」
「那麼下次就會全滅了吧。」
普法烏·法烏走了過來。跟着右手,左手也舉了起來。外套跟着張開,露出了裏面,裏面的上百的紋樣再次睜開眼睛。
絹帽子飛起,頭部落在了手術室的地上。頭滾了一圈,停下了。從仍然站着的怪人身體上,藍色的血從脖子的斷面噴出,胳膊向下彎折,膝蓋落在地上,上半身朝後倒下。手腳彈起又落下,脖子上的藍血在地上擴散。
「那麼,開始後續的終結吧。」
普法烏·法烏是至今爲止最爲可怕的敵人。不論是怎樣的豪傑勇者,賢者聖者,都贏不了。只要是人類就無法戰勝。半生中最爲悲傷難過恐懼的經驗重複,直到心破碎爲止都會半永久地重複。不管是多麼強大的人類都不可能承受住的。
過去死亡的,在記憶的世界裏當然也死亡了的亞蕾榭爾動了。我都很喫驚的話,普法烏·法烏自然更加喫驚了。它連挪動手腳逃跑都做不到,只是上下開合着鳥喙。讓〈大禍式〉的侯爵級驚愕的光景,在歷史上是第一次吧。
死孔雀如歌唱般說着,如跳舞般走來。果然〈大禍式〉也在與伊切德的交易基礎上設置了多重陷阱。如果我死於噩夢,〈享樂派〉的公爵,接着王就會被召喚出來。必須得阻止,但噩夢太可怕了。
「什……」
「不管我的過去有多麼痛苦……!」
「亞蕾榭爾,你活着嗎。你活着救了我嗎!」
我咬緊臼齒。我有吉薇妮雅,有快要出生的雙胞胎。我絕對不能死。但是好可怕。若是過去和當時的痛楚、痛苦和悲傷再次原樣重現,不可能承受住的。那不是我,不是人類能承受的。
雖然搞不懂什麼情況,但我趁機爬向右側,把手拄在前方的牆壁上站起來,然後轉身。
〈大禍式〉侯爵的步伐和長舌唐突停下了,右手摸了下自己的頭。它好像意識到什麼不對勁,但很快恢復原狀。
「最關鍵的是,你究竟是怎麼活過來的?」
「身體也變得厚實,有肌肉了。」
「爲何我以外的存在能在記憶世界中活動和干涉?」
「哎呦,好痛好痛,這下要被殺了~」
揮動的手摸到了什麼。是手術檯的蓋布。我五指握住蓋布,往前揮出。
「什麼什麼什麼,什麼,這是什麼情況!? 」
亞蕾榭爾的聲音降下,同時白皙的裸足落下,落在普法烏·法烏的頭部之上,將其踩碎。〈大禍式〉的面具和頭蓋割開,藍血噴出,藍白色的腦漿零落。
從碎片之雨中間,高挑的影子進入室內。我推開器具和帶滑輪的架子,在地上後退,停下了。後背到手臂傳來堅硬的金屬觸感,我側眼確認,手術檯封鎖了我的後退。已經無處可逃了。和記憶裏的場景一樣,手術檯上方蓋着綠色的布。亞蕾榭爾的亡骸躺在手術檯上。
「亞蕾榭爾!」
「優希斯哥哥和我先不論,嘉優斯哥哥變得那麼強什麼的,好可疑呀——」
「是啊,我在那之後也經歷了各種事,成爲了攻擊型咒式士。」我慌忙答道,「然後,現在甚至在艾裏達那經營着名列七門的咒式士事務所哦。」
亞蕾榭爾若無其事地說着莫名其妙的話。
「被嘉優斯哥哥看到胸部還是會害羞啦。」
我的話語哽咽,萬般感慨在胸中來回。
一邊說着,侯爵級〈大禍式〉的步伐也沒有停下。
噩夢的孔雀再次開始前進。我的死和噩夢也要再次開始。
「是的,終究只是假的。但不意味着完全是假貨哦。」
看到我理解的表情,亞蕾榭爾露出惡作劇的孩子般的微笑。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的記憶中的亞蕾榭爾能打倒〈大禍式〉?爲什麼其他人沒發生這種事?」
我問道。
「唔——,不知道呢。」亞蕾榭爾說道,「是不是愛的力量?」
亞蕾榭爾的語氣讓我凝固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的啦。嘉優斯哥哥已經結婚了,雙胞胎也快出生了吧?」
亞蕾榭爾鬧彆扭般說道。既然是從我的記憶中生成的,那什麼都瞞不過她。
「抱歉。」我道了歉,「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
我的話讓亞蕾榭爾露出寂寞的表情。
「但是,我如今也還愛你。」
我伸出了手,撫摸亞蕾榭爾的劉海,觸碰臉頰。如今的我愛着吉薇妮雅,不久前像愛着作爲妹妹的亞蕾榭爾那樣愛着阿娜皮亞。更久前我愛着庫耶羅,在過去愛着亞蕾榭爾。
「但是,現在最重要的是吉薇妮雅小姐和孩子,不是嗎?」
亞蕾榭爾又鬧彆扭般說道。
「這個……」
即使是記憶中的存在,亞蕾榭爾還是一如既往問了難以回答的問題。
「你說的沒錯。」
我微笑。
「但是,少年時代的我唯一愛着的,只有你亞蕾榭爾。這是絕對的。」
「我明白的。」
亞蕾榭爾的嘴動了,嘴型說着「那是因爲」。嘴脣繼續動着。
手推着門,我停下了。
「快走。」
大侯爵級〈大禍式〉加茲摩斯很強,有着達人級的劍術,驅使各種系統的超咒式,是光是想起來就很可怕的強敵中的強敵。
對這巨大的聲援,米爾梅翁並沒什麼反應,在廣場上邁步。治療完全身傷口的琳德代替主君對羣衆行了一禮。歡聲變得更大,但琳德轉過身,去追米爾梅翁。
「唔唔,普法烏·法烏雖然馬上就要死了,但殘留的咒式還在維持這個世界。不過,等它完全死亡之後再過幾十秒,咒式就會毀滅。」
我睜大眼睛之後,亞蕾榭爾以嚴肅的表情再次動起嘴。亞蕾榭爾的嘴型這次說「快點走」。
我把臉轉向亞蕾榭爾。
「嘉優斯哥哥,不,嘉優斯又保護了我。」
我轉身背對亞蕾榭爾,跳進了安全出口。
背後的加茲摩斯的巨體消失了,接着因突然的消失,氣壓變化,吹起了風。廣場一片寂靜。
「我把罹患不治疫病的可憐的人們隔離到我的世界,讓他們冷凍睡眠,直到找到治療法爲止。」米爾梅翁表情嚴肅地說道,「但是,壞傢伙要招待到我的世界中的別的地方去。」
但是,對戰的米爾梅翁面帶無趣地破碎了加茲摩斯的雷速之劍,擊破了所有可怕的破壞咒式,用左手扯下加茲摩斯的四肢,最後用拳頭打碎頭部打倒了。
我踏出一步,像是要甩掉迷茫般奔跑起來。我穿過手術室,在走廊奔跑。走廊的一部分已經破裂,其間能看到的是無明之暗,恐怕真的是無的世界。一旦掉下去,精神就會遺失,就這麼灰飛煙滅。
「米爾梅翁,米爾梅翁!」「謝謝你!」「你是納登的救世主!」「拯救世界的米爾梅翁大人!」「這真的是人類的救世主!」「是覺者,是覺者大人!」「謝謝!」
一邊說着,胸中的苦痛向我襲來。正因爲沒能保護亞蕾榭爾才死了,但是,兩人都沒有說出口。過去不會改變,也無法改變,但心意是沒有虛假的。不論何時哥哥都要保護妹妹,我都要保護心愛的亞蕾榭爾。縱使已經無法實現。
米爾梅翁邁入正面的街道。〈禍式〉們的暴虐造成的屍體散亂,車輛燃燒,左右的牆壁破碎。
琳德的身體抖了抖,與米爾梅翁稍微拉開一點距離前進。自己的旁邊彷彿是活着的地獄在行走。
「所以說,不要說那種話。」
亞蕾榭爾乾脆地答道。
女忍者慌忙追上。琳德的手機響了,於是放慢了腳步。
「在下想着應該是像往常一樣傳送到了某個空間裏吧,可是,爲什麼不殺它呢?」
逐漸消失的加茲摩斯伴着苦鳴吐出話語。
爲了不輸給崩塌的轟響,我大聲喊道。伴着感謝的心情,疑問也到來了。
「不管多少次我都會保護你的。」
「沒錯。那時的我永遠屬於亞蕾榭爾。」
「但、是,記住、了。」
亞蕾榭爾說道。
「亞蕾榭爾!謝謝你!」
遠處傳來轟響。上方的聲音讓我抬起頭。重低音從左側響起,接着炸裂聲從右側迴盪。
琳德回過頭。在街道對面,廣場上加茲摩斯消失的地方,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琳德轉回頭時,米爾梅翁已經走到大前邊去了。
亞蕾榭爾看着地面喊道。
琳德回想起剛纔回頭時看到的光景。
亞蕾榭爾雀躍般說道。我點點頭。
「你總有一天、會和歐克特爾普斯大僧正與格拉西克爾公爵、衝突。在那裏,絕望吧。」
我再次斷言之後,滿足的表情在亞蕾榭爾臉上擴散。
「你沒事吧?」
「這回我也真以爲要死了。」
話語中斷,加茲摩斯的頭部化爲青色磷光瓦解。
亞蕾榭爾又露出寂寞的表情。
「可是……」
我到達了安全出口。這裏的構造和過去實際存在的醫院略有不同。因爲是記憶的世界,即使全力奔跑呼吸也完全沒有阻礙。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但我無視那些推開前方的門。光芒從門縫中零落,那邊就是意識之外,現實的物理世界。
走在旁邊的琳德愕然出聲。
米爾梅翁的笑容並非溫柔。
「其他的作戰也成功了的樣子。」
琳德覺得,米爾梅翁製造的世界是地獄。一旦想象自己被流放到那裏的情形,就恐懼無比。雖然她認爲,她希望那不是永遠的,但一直一直持續下去的死亡鬥爭是生物無法忍受的吧。
對米爾梅翁的感慨,〈大禍式〉沒有回答,巨體也逐漸變換爲青色的磷光。
瀕死的加茲摩斯從下方問道。
「你、究竟是什麼……」
走在旁邊的琳德感覺到了恐懼。米爾梅翁直到現在,以數千萬爲單位讓人類、各種〈異貌者〉、〈禍式〉和〈大禍式〉、邪龍和〈古巨人〉消失了。
◇ ◇ ◇
亞蕾榭爾說着,收回右手,然後抓着我的手腕,從自己的身體上分開。她把我轉了半圈,兩手推着我的後背。我回過頭。
「那顆心在說着呢,說嘉優斯拼上性命救了我,若是那時嘉優斯沒有得救,我想着即使一起死去也無所謂,但既然嘉優斯得救了,那我就不想讓他死去!」
但是,來自上方的瓦礫擋住了亞蕾榭爾。記憶世界的瓦解變成了來自左右的雪崩。
坐在加茲摩斯上的米爾梅翁無聊地說道。
「啊對對對,爲啥你們沒喝醉就能說出來古代漫畫裏的反派一樣的臺詞啊?」
「喂喂,別擅自死掉啊,你有應該去的地方。」
天花板的崩塌從手術室到達走廊,左右的牆壁崩塌,地面出現龜裂,其間能看到深深的黑暗。崩塌如海嘯般湧向安全出口,一瞬間朝我逼近。
一邊走在米爾梅翁旁邊,琳德問道。
歡喜之聲轟動。
米爾梅翁的話語在納登的廣場響起。
「但是!你最後說不原諒我!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
躲開地上的黑暗,我持續奔跑着。天花板崩塌石子落下,我用手臂抵擋繼續奔跑。左側的牆壁崩塌變成小型雪崩擋住道路,我大幅跳起越過,着地,然後繼續奔跑。
一瞬後,歡聲響起。從面對廣場的酒店門窗,避難民們探出臉,揮着手高喊。
「這樣的強大、不可能。」裂開的嘴脣編織疑問,「究竟是什麼、你是,什麼?米爾梅翁、是什……?」
「只是一開始被砍掉了左手而已,後面不全都是壓倒性的勝利嗎?」
意識到這只是一如往常的光景,最大的衝擊到達琳德的心中。
琳德看向走在旁邊的米爾梅翁。男人把右手舉着的黃金十字架扛在右肩走着。誰都知道黃金十字架是米爾梅翁的魔杖劍,而米爾梅翁的左手只是自然地下垂。
「若是留在這裏,嘉優斯的精神也會瓦解,在現實中死去。所以快走。」
舉起手臂的我俯視亞蕾榭爾。心愛的妹妹仰視着我,綠色的眼瞳中帶着喜悅。
地面搖晃。我抱住差點摔倒的亞蕾榭爾,忍耐了下來。天花板的一部分裂開,我舉起右臂阻擋掉落的瓦礫。
「我讓那數千萬的壞傢伙在那個龐大的世界裏和和睦睦地自相殘殺,在我擁有的,特別的那個地方。」
亞蕾榭爾說着,抬起右手。我也跟着她的手看去。在亞蕾榭爾楚楚可憐的手指前方,是門扉被破碎的出入口,更外面是我之前逃過來的走廊延續,盡頭是安全出口。
之前的死鬥在琳德腦中復甦。
加茲摩斯說人類無法戰勝自己,這一點也不誇張。即使是身爲到達者階級攻擊型咒式士的琳德,也完全看不到任何勝算,恐怕花上一生修行也不可能贏。
我的胸中有一點痛楚。記憶中的亞蕾榭爾活在過去,但即使在現在的我的心底,愛着亞蕾榭爾的心依然鮮明地殘存。雖然不知道其他人是怎樣的,但對我來說,這份愛沒有減少,不會消失,持續增加着。
加茲摩斯說道。
此時米爾梅翁笑着補充。
「過去的人物在死後仍試圖擁有現在的人類這種事,實在是貪婪過頭了。」亞蕾榭爾轉瞬變成微笑的臉,「但是少年時代的嘉優斯哥哥永遠都屬於我,對嗎?」
白光塗滿整個視野。
「所以嘉優斯從那邊出去。」
「你會殘忍地敗在汝等所說的,神明般的存在之下。」
「雖然我是嘉優斯的記憶製造出來的,但並非全都是造物,作爲亞蕾榭爾的心也是確實存在的!」
「最後加茲摩斯像往常一樣消失了呢。」
「那我要留下來。那一天,我沒能救你。」我發自內心說道,「所以這次我要留下來救你。」
聽到我的叫喊,遠處的亞蕾榭爾微笑。雖然美麗,但總覺得哪裏不祥。
「我出去的話,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嗎?」
亞蕾榭爾的話語變成了慟哭般的吶喊。她的嘴脣顫抖,但忍住了,在下定決心的最後重新張開。
米爾梅翁斷言他把這一切都關進了他的那個世界裏。當然,封閉世界的資源是有限的,前提上就是邪惡、愚蠢、瘋狂之存在的這些傢伙不可能和睦相處,只會爭奪,隨即開始自相殘殺。
我轉過身。在走廊前方能看到漸漸崩塌的手術室,亞蕾榭爾站在落下的碎片之間。妹妹朝着我輕輕揮動右手,左手按着覆蓋身體的布。亞蕾榭爾露出想到什麼的表情,動起嘴巴。我解讀嘴型後發現她在說「最後要看看胸部?」。
亞蕾榭爾說出來了。雖然是亞蕾榭爾最不想說的話,但爲了我,她故意說出來了。沒有再找藉口,我無言轉身。
「你要像愛着我一樣,去愛你現在愛着的人們!」
「伯爵、侯爵和公爵的階級過家家,王的復活什麼的太蠢了吧。」男人意識到了別的事,「這麼說來人類也是愛啊復仇啊戰爭啊帝國啊什麼的,一直都在搞蠢事,你們可能還比較單純正常一點。」
坐着的米爾梅翁放下左手,觸碰加茲摩斯的身體。米爾梅翁向前甩出雙腳,站了起來。
亞蕾榭爾仍向前伸出雙手,看向下方。
即使是琳德欣喜的報告,也只是讓米爾梅翁擺了擺左手回應而已。米爾梅翁將企圖侵略納登的魁首加茲摩斯、兩名側近和主力部隊擊破,既然剩下的都是不如這些的戰力,那大陸最強咒式士事務所米爾梅翁事務所的部隊能解決掉也是當然的。
「說起來,剛纔那是什麼意思?什麼叫『這回我也真以爲要死了』?」
只要那些傢伙不停下,反覆的戰鬥和死亡就會持續,但是,他們本人不會停止鬥爭。
米爾梅翁坐在藍色的血和肉之上,倒在下方的加茲摩斯的四肢不見,頭部連同頭盔兩斷,眼球拖着視神經從眼窩中零落。藍色的腦漿挪動着試圖歸位,但又掉了下去。
米爾梅翁默默走着,來自酒店的歡聲也逐漸遠去。
琳德一看,是展開在納登重要地點的其他部隊發來了擊退或全滅了〈禍式〉的報告。
轟響再次傳來,聲音逐漸靠近手術室。亞蕾榭爾的眼中浮現認真之色。
「嗯。」
「從最初與〈禍式〉戰鬥起,直到最後的加茲摩斯戰爲止,米爾梅翁大人都……」琳德再次確認自己的記憶,「沒有使用黃金十字架,僅僅使用了左手!? 」
琳德的驚愕聲音越變越大。
「您究竟是……」琳德從上到下盯着米爾梅翁看,「米爾梅翁究竟是什麼啊!」
女忍者問出的話語在最後變成了和之前被打倒的〈大禍式〉一樣的叫喊。
「既然能只用左手打倒,當然只用左手就好了啊。」
米爾梅翁理所當然般說道。
琳德試圖開口,止住了。她從肩膀開始脫力,只是邁着腿。難以置信的戰鬥迎來了難以置信的結局,琳德已經被嚇累了。她跟着米爾梅翁的日子也不算短了,但總是被他嚇得一跳又一跳。
「若是與法斯特或意繼戰鬥,即使是我也絕對不會空手上。」
走着的米爾梅翁的眼睛看向遠方,眼中寄宿的孤獨和悲傷讓琳德屏住呼吸。
「對手不如他們二人,只是如此而已。」
寂寥的話語從米爾梅翁口中零落。對主君再次表露的孤獨,琳德也無法插話。
不顧琳德的心情,米爾梅翁繼續前進,琳德跟在主君的左後方,試圖尋找鼓舞他的話語。在尋找途中,她理解了沒有擔心的必要。
「雖然被岔開了話題,但說真的,真的真的,到底什麼叫『這回我也真以爲要死了』啊?」
琳德再次吐出不平的聲音。
「每次都擔心的我簡直像個傻瓜嘛。」
琳德的話讓走在前方的米爾梅翁停下了,琳德也停下了。米爾梅翁轉身,靠近琳德的臉。
「這回我也真以爲——」
米爾梅翁把嘴巴靠近琳德的耳朵。
「——琳德要被實在太強的我嚇死了。」
聽到這話,琳德的嘴角兩邊垂下。
「啊,嘉優斯殿的右手是吾輩用治療咒式接上的。」
倒地的普法烏·法烏的脖子凹陷,千瘡百孔。在落在地上的絹帽子前方,頭部滾落。
「只不過,皇帝伊切德,惟獨那個很難辦。」米爾梅翁的嘴脣獨白,「惟獨那個人身之龍的心,是我也無法駕馭的。」
「誒,爲啥?嘉優斯先生不是來安慰我的嗎?」
總是開朗活潑的她也有可怕的過去。皮麗卡婭看到了我。雖然平時肯定會撲過來,但惟獨現在她也靜靜地留在原地,似乎沉浸在過去的殘渣之中。
琳德也無可奈何地再次邁步,走到米爾梅翁身旁。
被亞蕾榭爾捏碎的脖子和踩碎的頭部經過稍許時間以後在現實也變成了同樣的結果。與大部分大腦的連結毀掉的話就只能喪命了。
此時米爾梅翁以認真的表情朝向琳德。
「就算我現在去也趕不上,要是那邊沒成功的話,至少大陸西部就完蛋了。橫豎都什麼也做不了的話,還是一邊享受美食一邊等着比較好吧?」
「謝謝。」
「瓦伊亞,瓦伊亞你不要走。我還沒有,還沒有向你道歉……!」
我也確認皇太弟護衛隊的狀況。確認每個面帶悲哀或苦悶喪命的士兵的過程讓人心生不忍。我在死者之間看到護衛隊的老兵,發現還有呼吸。我跪下來抱起老兵的上半身。
我在死者和生還者之間前進,看到提塞恩把膝蓋和手拄在地上,淚水從眼中零落,打溼了地板。
喵倫訝異地答道。在意識到自己似乎回到了現實世界的瞬間,我急忙用左手拄着地面,雙腳踢向地面起身。我着地後架起魔杖劍,看向前方。
「咦?」
米爾梅翁的左手揮了揮手機。
現在先讓她一個人待着吧。我收起魔杖劍,確認位於附近的夥伴。我叫醒阿爾克巴和古尤艾,他們都平安無事的樣子。
前方的利可利歐已經醒了。她用手拄着地面,眼睛裏帶着悲傷。
儘管憎恨,但琳德同時也想一直跟在這個無法理解的救世主身旁。
「在這世上!我絕對!惟獨不要!跟您商量!」
「蓮德先生,我還沒有……」
擦拭嘴邊的圖庫羅羅醫師站了起來,儘管表情苦悶,還是前去治療其他人。迪納里歐這個希望拯救了圖庫羅羅醫師。
一邊說着,吉吉那靠冠以過去心愛的少女涅蕾朵之名的屠龍刀撐起身體,站了起來。他旋迴刀刃,扛在右肩。
普法烏·法烏的手腳崩塌,接着腹部陷沒。崩塌連鎖發生,全身都變成灰燼碎散。灰燼也變成青色光芒逐漸消失。量子散亂的最後的光點消失了。
「我在蕾卡特樓預約了,讓廚師做琳德最喜歡的那個,叫天婦羅的料理。」
琳德也討厭起曾經一瞬想過要保護米爾梅翁,抱有愛情的自己了。即使琳德沉默着劇烈上下揮舞雙拳,但激烈的感情還是平復不下來。琳德用拳頭捶打自己的大腿,無數次無數次地捶打着。
「那麼就只剩前進。」
◇ ◇ ◇
被拋下的琳德雙手握着拳頭上下襬動,雖然不能從言語或行動中表現出來,但憤怒的感情實在是控制不住。琳德現在真的打從心底討厭起米爾梅翁了。雖然不能說出來,但去死,真的去死。那個培養了米爾梅翁的名叫吉歐爾古的攻擊型咒式士到底是怎麼讓這樣的怪物聽話的啊,爲什麼,爲什麼不再矯正一下他的性格啊!什麼最強者的孤獨啊,什麼人類的守護者,什麼世界的救世主啊!去死去死,真的去死!
從普法烏·法烏的整個屍骸上,磷光浮現,身體的輪廓逐漸歪曲,青色光芒破裂。
「雖然有點早,現在就去蕾卡特樓吧。」
道爾頓垂着腿坐着,搖着頭。
灰色的地面。意識到的時候,我倒在地上。
「對不起,艾拉雅王女。」
米爾梅翁背對着這邊前進。
「吉吉那。」
琳德的拳頭終於停下了。粗暴的呼吸平靜下來,肩膀也不再上下起伏了。雙手握着自己的膝蓋,琳德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和〈龍神〉不管了嗎?」
難敵已經消滅,我也終於開始察看周圍。能看到被託塔塔·蘇卡亞殺害的超過百人的屍體和碎片,還有超過百人的戰士們無傷倒在地上。沒有人站起來這件事讓我的胸中湧上恐懼,難道只有我和喵倫活着?
吉吉那的右手五指抓住刺在地上的屠龍刀的柄。五指注入力量,刀柄發出聲響。吉吉那像是要握住過去一樣握緊。
米爾梅翁一邊笑着一邊收回臉和身子,再次開始邁步。
聲音響起。
即使在我觀察期間,〈大禍式〉也一動不動。
利可利歐說出重要之人的名字,擦着眼角的淚水。我前去安撫利可利歐。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阿拉巴烏,米格斯,還有其他的每個人,真的很抱歉。」
我把老人交給士兵們,去察看其他人的狀況。我咬緊臼齒。即使沒有因心被破壞即死,精神咒式仍十分危險。要是打破記憶迷宮的時間晚上一點,以年長者爲中心的受害會更加擴大。即使到了現在,這個咒式也仍讓人毛骨悚然。
「優……」
「是啊,你已經離去了。因我而離去了。」
充滿悲傷的聲音讓我回過頭。吉吉那以看着前方的姿勢趴在地上,右手向上伸出。銀色眼瞳帶着哀切的感情,手和眼睛朝向豎在地上的屠龍刀。
老人的眼中有着恐懼,可怖的恐懼佔據了全部。
米爾梅翁走在前面。
「啊,醒來了啊。」
旁邊的喵倫舉起左手說道。
接着我尋找優希斯的身影。我的哥哥單膝跪地,把魔杖劍拄在地上,知覺眼鏡背後的藍眼睛看着地面,眼瞳中有難以拭去的悲傷。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吉吉那永遠是吉吉那。我因爲與亞蕾榭爾的再會和亞蕾榭爾的推動回來了,但沒有人拯救吉吉那。他能夠生還,僅僅是因爲本人即使拒絕他人也要變強的意志。
我試圖呼喚,但強行嚥了回去。我們已經分道揚鑣了,雖然暫時合作,但仍然無法同行。至少現在如此。
「雖然這麼短的時間內不會因失血而死,但畢竟誰都不喜歡疼痛嘛。」
「但是,迪納里歐將軍一定會繼承您的夢想。」
皮麗卡婭的表情變成驚訝,抬起上半身環視周圍。皮麗卡婭察覺到自己已經脫離了記憶的迷宮。
從倒下的戰士們之間,能聽到數人的呻吟聲。有人拄着地面抬起上半身,有人搖頭甩掉目眩。除了我和喵倫以外還有別的生存者。
之後就什麼都沒有剩下,完全消滅了。操縱噩夢記憶的侯爵級〈大禍式〉如夢一般消逝了。真是再也不想戰鬥的對手。
在驚訝的喵倫和瓦礫前方,普法烏·法烏倒着。和之前看到的一樣,長外套覆蓋着全身。
皮麗卡婭以倒在地上的姿勢睜開眼睛,淚水從眼角零落。
吉吉那的聲音是我未曾聽過的寂寥。
「我應該再多摸摸你,多喂喂你,多帶你散散步,讓你更長壽的。」
我變得面無表情。提塞恩似乎也是利可利歐的同類。不如說和戰績尚淺的利可利歐不同,提塞恩已經見過許多夥伴的死了,即使如此也覺得貓的死最悲傷的話,這精神有點可怕了吧。
「小砰啊,當時我應該再多和你一起玩玩逗貓棒的!」
「嘉優斯殿。」
琳德發出呆愣的聲音。現在只是解決了問題之一,大局還沒有定下,世界的毀滅依然近在眼前。
從前方,米爾梅翁的話語越過肩膀飛來。
在我的懷中,老人睜開眼睛。
「我今天可是真的要猛喫一頓,喝到爛醉。」
我當場停下腳步,轉身,認真去救援其他夥伴。
利可利歐發出了疑問聲,但我沒有回頭。人生中最爲難過可怕的記憶是寵物狗的死,還是精心照料下的壽終正寢,心是不可能壞掉的。年輕人真好啊。
和往常一樣,琳德想起了在故國曾是仇敵的,甲賀忍軍的萩菈索。萩菈索跟着名叫穆爾汀的好像很厲害的人物,而想到萩菈索的辛苦應該也和她差不多,琳德終於是冷靜了下來。當然,琳德打從心底確信還是自己更加辛苦。
我開口。我看到了吉吉那的,吉吉那看到了我的,我們共享了過去的一部分,如今明白二者都有難以拭去的傷痛。
「你還好吧?噩夢已經結束了。」
「~~~~~~!~~~~~~~‼」
對我的感謝,喵倫握住三角帽子的帽檐拉下,表示不需要道謝。你真帥啊。
「我請客,你隨便喫,隨便喝。」
「戰鬥還沒有結束。」吉吉那的聲音取回了開戰號角般的勇猛,「重新構築戰線吧。」
「嘉優斯殿,快醒醒。」
圖庫羅羅醫師拄着地面嘔吐。
以用強韌意志擠出的笑容,琳德答道。她的兩手緊緊握住。
我放下架起的魔杖劍。說起來,被切斷的右手不知何時接上了。
「我看你好像有什麼煩惱的樣子。我再怎麼說也是主君,可以找我商量哦?」
窺視着我的,是縱長的瞳孔。毛皮,頭上是三角帽子,側面露出三角耳朵。那是如同可愛貓咪的亞喵人的身姿。
「嗚哇啊啊啊,巴多魯特,雷姆齊託!還有阿凱嘉!」老人伴着後悔的念頭喊出死者們的名字,「現在我也去那邊向你們謝罪!」
白色面具上是龜裂,鳥喙也碎了。接着,面具發出乾枯的聲音破碎,頭蓋也跟着裂開,藍色的血和腦漿飛濺,零落。
「是吾輩。」
「是喵倫嗎……」
優希斯也經歷了與亞蕾榭爾和我的過去的重演。我最痛苦的記憶在那個醫院就結束了,但和我分別的優希斯還有後續,他應該再次體驗了直到佔據黑社會的組織,參加〈舞之夜〉爲止的,鮮血淋漓的道路。
我把私人感情留到後面,開始爲了把握戰況看向周圍。夥伴們、皇太弟護衛隊和法院的查問官們倒在地上,救助是最優先的。倒在附近的皮麗卡婭映入眼中。
琳德追上了米爾梅翁的背後,沒人再說話了。
德留辛拄着魔杖薙刀站了起來。優先計算得失,不在乎要背叛逃跑的女豪傑如今十分憔悴,靠弟弟琉辛扶着才總算能站着。德留辛重複經歷了失去合流前的事務所的全部部下的噩夢,留下了深深的心傷,但只能交給弟弟琉辛處理了。
「卡卡奧斯。」
彈開我的話語,老兵一瞬間拔出魔杖短劍,一直線朝向自己的喉嚨。我伸出雙手抓住老人的手,周圍醒來的士兵趕來,代替我按住老人。我發動鎮靜咒式,老人終於安靜下來。
「涅蕾朵……」
達爾戈茨仍然坐着,握住雙手念着「哥拉耶夫老大,大哥,請你們安息」爲死者祈禱。利普欽和利德里兄弟抱着彼此號泣。
道爾頓青年想着過去派閥的上司。
看着主君的背影,琳德吐了口氣。米爾梅翁似乎對自己讓琳德驚嚇過頭一事有所反省,打算哄哄她的樣子。琳德很想反駁知道不好那就別幹啊,但最終咽回了喉嚨深處。
米爾梅翁露出真摯的眼神。琳德一邊肩膀顫抖,一邊仰視主君。
生還者陸續聚集到我旁邊。他們看向彼此的臉,爲生還喜悅,擁抱在一起。雖然有人想和我擁抱,但我拒絕了。亞蕾榭爾的餘韻還在,我還無法和他人擁抱慶祝。
「嘉優斯先生。」
一邊用手按着頭,莫蕾蒂娜走了過來。
「我們事務所也出現了死者。」
女咒式士的臉上有着陰鬱之色。果然沒辦法無傷通過。
「確認到了吉西姆、愛登特和達拉克三人的死亡。」
「是嗎……」
他們各自的面影在我的腦中復甦。他們全都是善良的人,只是因爲跟着我才死去的。我看向莫蕾蒂娜。
「莫蕾蒂娜纔是,你還好嗎?」
我看向她。她是共同戰線時代起的參戰組,失去了戀人。莫蕾蒂娜不久前還三連發動了拼命的咒式,身心應當都超過了極限。
「嗯,我沒事。雖然兩度看到了他的死,但是,我沒事的。」
莫蕾蒂娜露出微笑。沒有說出名字這點顯示出了創傷之深,但是我們事務所的情報負責人想着不可以倒下,繼續着任務。
「我們身在後方,所以受害應該是最小限度。」莫蕾蒂娜說道,「位於前方的皇太弟護衛隊……」
我跟着悲痛的莫蕾蒂娜的視線看去。
前方,皇太弟護衛隊的多數倒在地上,倒下的人們或是因恐懼睜大眼睛,或是以苦悶的表情閉着眼睛,僵住了。法院的武裝查問官們也有衆多倒下。
活下來的十幾人散開確認倒在地上的人們的生死,確認到死亡時露出悲痛的表情。在我看到的範圍內,現在還沒有醒來的人類中已經沒有生存者了。
「這邊的受害太大了。」
我把身體轉向聲音的方向。皇弟及皇太弟耶德尼斯以忍耐頭痛的表情走了過來,周圍跟着數名護衛兵。
「這邊也是受害甚大。」
中級查問官索丹從另一側走來,周圍的數名武裝查問官互相攙扶着才終於站定。結果上,雖然我們的事務所經歷了很多激戰,但畢竟歷史較短,最關鍵的是成員年輕偏低,痛苦的回憶相對較少,受害也因此最小。
身爲精神咒式專家的皮麗卡婭用震驚的眼神看着喵倫,眼神變成了恐懼。
如果我的假說正確,那對於這次勝利和生存,我、亞蕾榭爾和喵倫缺一不可。我的說明讓吉吉那露出無法欣然接受的表情,其他戰士們也是一樣,但誰都想不到其他說得通的理由。
「吾輩也知道靠近絕對會死所以保持了距離,但不知爲何睡着的變態開始痛苦掙扎。雖然有所猶豫,吾輩還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刺進脖子切斷,仔細破壞了大腦。」喵倫無聊地說道,「接着吾輩聽到呻吟聲,發現嘉優斯殿快醒了,就過去治療手了。再然後嘉優斯殿醒來,〈大禍式〉分解了。就只是這樣。」
迷宮變回了現實中的大廣間,前方能看到大樓梯。遠處是轟響和爆音,在皇宮內部左右展開的部隊的制壓戰還在繼續。沒有時間了。
喵倫輕快地說道。真是強大的精神力,勇士的稱號絕非裝飾。雖說亞喵人是不殘留記錄的種族,但像喵倫這樣的卓越戰士應該很有名氣,儘管要費些工夫但也是能夠查到過去的。但是喵倫本人拒絕了。
喵倫站在我旁邊。
沒錯,亞蕾榭爾不可能原諒我,斷罪和贖罪還沒有結束。
喵倫困惑地說道。皇太弟和護衛隊、武裝查問官們、攻擊型咒式士們發出驚訝的聲音。
「其實……」
「對沒有心的傢伙,過去的記憶攻擊不可能有效果。」
我嚴肅發問後,喵倫露出無畏的笑容。
本應該討厭被他人觸碰的吉吉那的舉動讓喵倫翹起尾巴。以正有此意的樣子,喵倫跳上吉吉那的手,一瞬間跑到他健壯的左臂上。
儘管擊破了最大的難敵,但難題還在更上方等着。
「吾輩也這麼想。因爲它太過無防備,吾輩才簡單就打倒了。」
喵倫斷言。
對我的話,指揮官們也仍無法接受,還是不明白狀況的樣子。
同時我也稍微感到了救贖。過去是無法取回的,也不能改變。死者不會復活,也不會原諒。雖然並不是說要不負責任地肯定現在,但即使如此喵倫對於人生的堅強也成了我們的信標。
「我明白。」
「吾輩醒來的時候孔雀男也躺下睡着了,但即使睡着了那個變態也在放射咒力警戒着。」
「該說是效果嗎,之前諸位陸續倒下睡着了。吾輩也困倦起來睡着了一瞬間,不過因爲是大人所以馬上就醒了。誒嘿。」
喵倫看向我。
「勇士啊,號令我們吧。」
「原來如此,不存在的記憶不管是〈大禍式〉還是神明都無法追溯,所以完全沒有效果。這是何等的奇蹟啊!」
「所以說,爲什麼只有喵倫什麼事都沒有?」
「姑且在夢的世界裏,存在於過去的記憶中的人物將普法烏·法烏擊破了。」說出來的自己都難以相信,「我醒來的時候,普法烏·法烏已經倒在地上,很快就消失了……我看到的也只是這樣。」
皇太弟耶德尼斯發出苦澀的聲音。
喵倫的回答又讓我和夥伴們震驚。護衛隊和武裝查問官們先不論,我們也是第一次聽說喵倫失憶。在竊竊私語的人羣之間,皮麗卡婭發出理解的低吟聲。
「即使如此,以兩隻〈大禍式〉爲對手,這也已經是最小限度的受害了吧。」
逃脫了絕對的死亡這件事讓我突然沒了力氣,但即使如此,還有個巨大的疑問殘留。
「雖然受害很大,但不如說爲何能僅止於這些……?」
「而且這可不是吾輩的勝利。」
在我和吉吉那重複了兩次半生記憶的時候,現實中只過去了五秒到十幾秒。正如普法烏·法烏所說,記憶迷宮咒式能夠無數次重複,直到我們的精神崩潰。
在所有人都陷入驚愕的現場,吉吉那笑了。
我其實什麼都沒做到,但不試着分析的話大家也無法接受狀況。
皮麗卡婭的表情和話語有着打從心底的震驚,我們也終於能夠理解了。普法烏·法烏的咒式在同族內應該也是壓倒性的吧,面對人類則應當也無敵無敗。
「雖然是可怕的事實,但正是如此。」
「我等沒有抵抗記憶迷宮咒式的手段,若非〈大禍式〉死亡,咒式停止,一定就全滅了吧。可是,到底是誰做的,是怎麼做到的?」
「但是,若非如此,就解釋不了精神攻擊,重複過去的咒式不生效的理由。」
「雖然很難以啓齒,但其實吾輩是在兩年前從失憶中醒來的,沒有之前的記憶。」
「生存者只有這些嗎?」
「十、幾秒?」
「雖然只是推測,但在死孔雀的噩夢世界中,我拼命的抵抗和記憶中的亞蕾榭爾的攻擊反抗了死亡。」我一邊感覺着與過去的聯繫一邊說出推測,「可能是我和妹妹的反擊讓普法烏·法烏陷入痛苦,導致無法防備現實中的喵倫的攻擊。」
「但是,我們的事要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
喵倫右手揮動魔杖刺突劍,發出勇敢的號令。繼續扛着屠龍刀和喵倫,吉吉那開始邁步,我和夥伴們也跟着前進。皇太弟護衛隊跟上,武裝查問官們也向前進軍。
對喵倫的說法,我點點頭。
「在那個世界我明白了,我也要向優希斯哥道歉。」正因爲如今跨越了死鬥,有的話我也能說出來了,「不是優希斯哥的正義錯了,那是……」
我再次喫驚。其他的攻擊型咒式士們,尤其是和喵倫同期加入的皮麗卡婭和利可利歐等人受到的衝擊最大。在艾裏達那的洛羅里斯聽到這事的話也會一臉苦澀吧。
「只是,那個……」
喵倫挺起胸膛。即使在一同闖過戰線的我看來,喵倫也充滿俠義之心,比任何人都有人情味,不覺得是沒有心的傢伙。
優希斯出現在前進的我的右側。
喵倫講述着奇蹟的經過。
先不考慮年齡要素的話,最初受到記憶迷宮咒式作用的人重複了三到四遍甚至更多,崩潰死亡。而靠近最後的人因爲喵倫沒有猶豫便打倒了對手,所以在迷宮的循環次數較少,因而得救了。
「雖然只是人家的推測……」皮麗卡婭惶恐地說道,「說不定,喵倫沒有心。」
「嗯?就普通地從兩年前開始作爲咒式士積攢成績,靠着結果和經歷加入的啊?」
「原理我是明白了,但是……」我看着喵倫,「既然失憶了,那實技先不論,你是怎麼通過梅肯克拉特的履歷考覈的?」
從失憶後只花了兩年,就成了勇猛的亞喵人中的勇士級別,做出通過梅肯克拉特的要求的實績,實在是難以置信。喵倫是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偉大的攻擊型咒式士。
「誒?」
吉吉那朝着喵倫伸出左手,討厭貓的男人對勇士表示了敬意。
「而且從山上醒來知道自己失憶,被親切的修女救下之後,吾輩踏上大冒險之旅,加入嘉優斯殿你們的事務所,一直到現在都充滿了愉快有趣的事情,充實不已。那麼這樣就夠了。」
我也呆愣着加以推測。
對我理所當然的疑問,誰都無法回答。喵倫自己也歪着頭。
連續的疑問讓喵倫也歪起脖子。看來只有我持有推測材料。
「吾輩,是不回頭看離開的女人和過去主義。」
喵倫把兩手舉到胸前,指尖相對。
優希斯的話讓我也閉上了嘴。雖然有很多思緒,但現在還不能說,不說出來更好。我也重新看向前方。
地響接連。
後安普森裏耶爾皇帝,伊切德是現在伍戈多大陸最大的難題和難敵。
「吾輩一瞬間犯困後過了五秒,即使從最初開始算,最多也就過去十幾秒,並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一邊看着空無一物的地方,耶德尼斯皇太弟問道。
索丹問道。全員的視線都朝向普法烏·法烏消失的地方。已經空無一物的地點曾是恐懼的根源。
「吾輩在此便是安心安全。來,向着勝利,全軍進軍吧!」
「對了,是喵倫。」我看向亞喵人中米夏族的勇士,「是喵倫比我先醒來的,你應該能說明發生了什麼吧?」
白色、黑色和灰色的空間因主人的死而逐漸消滅。立方體的山變薄,長方體的樹林逐漸消失,石地面也從附近到深處被改寫。
我跟着吉吉那走上臺階,仰望樓上。
我也肯定。
不過從它的言行看來,普法烏·法烏的主戰場應該是和同族的派閥鬥爭。對於情報生命體〈大禍式〉來說失憶就等於消滅,所以從來沒有見過失憶的對手。而初次遇到失憶的人類的對戰,就這麼直接成了普法烏·法烏的葬身之地。
喵倫在吉吉那的左肩坐下。實乃得意滿面。
把仍在確認死者的那些人加上的話,護衛隊的生存者是二十幾人,法院的部隊是十幾人,還有我們的約二十人。除了前往制壓皇宮的二百人以外,參戰的三百三十名正面中核部隊減少到了合計不到六十的數量。
皮麗卡婭抑制感情的解說讓生存者全員都看向喵倫。所有人的眼中都浮現恐懼,看着亞喵人的勇士。喵倫會動會說話,怎麼看都不像是沒有心。
「沒發生什麼啊,吾輩身上也沒有發生任何事。」
我俯視着喵倫。雖然明白了原理,但又有更多的疑問了。
太過離奇的事態讓我無言以對,吉吉那也說不出話。周圍的耶德尼斯和索丹、士兵和查問官們也震驚起來,還有確認時鐘的。
「普法烏·法烏是前所未有的,最糟糕的敵人。但是,膽小眼鏡不像樣的抵抗爭取了時間,最關鍵的,是我等的戰友中有普法烏·法烏最大的天敵。」吉吉那說道,「這可以說是幸運和勝利的徵兆。」
喵倫左手撥弄着鬍子。
我尋找唯一可能回答的人類。在護衛隊之間,我找到了目標人物。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說記憶迷宮的咒式對你沒發揮效果?」
「可是,爲何普法烏·法烏停下來了?」
「優希斯哥……」
我察覺到了寂寥的事情。亞蕾榭爾的復活和拯救,可能只是普法烏·法烏的死和我的記憶擅自展示出的夢。
「即使要動用全咒力使用超咒式,也應該有防備發動期間現實世界中的攻擊纔對。」
吉吉那問道。咒式士和護衛隊、武裝查問官們也露出同樣的疑問表情。
喵倫愉快地說道。
「好好調查下失憶之前的身份比較好吧,畢竟應該也有家人和朋友。」
喵倫思考着。
雖然是近乎完全偶然的結果,但憑過去只有我和吉吉那的事務所的話是沒有勝算的。若是沒有爲了強化事務所採取擴大路線,連偶然都不可能發生。即使我自身並非強大聰明勇敢,但把強大聰明勇敢,且特性各異的夥伴們聚集在一起,纔是最佳的手段。
優希斯沒有看向我,邊回答邊邁步。
我又用了過去的稱呼。雖然後悔,但已經沒有一直抱着糾葛的必要了。
「真失敬啊。雖然吾輩的軀體不及人族的一半,但可是有比常人加倍的喜怒哀樂,愛情友情的。」
雖然傷還很深,還無法成爲回憶,但總有一天。沒錯,總有一天一定。
「嘉優斯殿招來了吾輩這樣的特殊的存在。是這一手的勝利。」
「諸位剛纔開始究竟在吵嚷什麼呀?」
◇ ◇ ◇
我不由得發問。在全員的注視下,喵倫一副無聊的樣子。
配備炮塔的坦克的履帶輾過大地,裝備盾牌和魔杖槍的咒式步兵在進軍的坦克左右和後方隨行,前方是咒式騎兵踏着鐵蹄前進。軍用火龍鼻尖並列着前行,口中零落出火焰。
從軍勢間能看到的幾米到十幾米的巨人是甲殼咒兵,由人類操縱的,咒式技術造就的巨人武裝着盾牌和魔杖長槍,以巨大的步幅前行。後方是咒式自走炮的炮身連綴,炮兵隊跟隨的身影。
在數量龐大的步兵之間,紅色、藍色、綠色和土黃色的各國戰旗翻飛。天空中是飛龍兵旋迴,跨坐在飛龍上的龍騎兵們的魔杖長槍槍尖編織着轟炸咒式。
特雷塞烏的城市、草原到荒地被士兵和兵器掩埋。大軍展開到地平線的盡頭,仍在延續着。
那是納登王國和澤因公國、戈茲共和國、馬爾多爾共和國,順帶少數的舊伊貝貝利亞公國和舊涅登西亞人民共和國殘黨組成的西方諸國家聯合軍,共計四十萬大軍堂堂進軍的身影。大軍從三方向朝着佛伊南出發,已經開始出戰。
相對地,後安普森裏耶爾軍的二十萬大軍在佛伊南佈陣。雖然地形堅固,但敵方成倍的四十萬大軍讓他們倍感壓力。
西方諸國家聯合軍看着的,是佛伊南背後的巨大峽谷。
過去存在的加拉提烏要塞消失,龐大的瓦礫也被清除,峽谷鋪上了道路。
加拉提烏要塞遺址的上空是廣闊的藍天,白雲流動。位於雲朵前景的空間歪曲變形。
水平的一直線出現在高空。西方諸國家聯合軍的最前排的坦克停下,接着伴隨步兵也停下了,騎兵、甲殼咒兵和炮兵也停下了。上空的飛龍們一齊發出叫聲後退,地上的軍用火龍也低着頭表現出膽怯。西方諸國家聯合軍,四十萬的軍勢全都停止了。
空中的橫線上下打開,空間裂隙中是虹色的黑暗,更深處浮游着巨大的月亮。
橙紅色月亮上是縱向的瞳孔。超乎常識的巨大眼瞳從空間的深處俯視着地上。
在眼睛下方的空間邊沿,巨塔並列。是五根爪子搭在空間的裂隙上。
〈龍神〉格·烏努拉克諾幾亞的手即將出現在通常空間。
只要天空中的〈龍神〉伸出手臂一揮,就能毀滅以千米爲單位的空間。實際上也打飛了難攻不落的加拉提烏要塞,使伊貝貝利亞陷落了。
全員的恐懼不只因爲如此。龍族最大的武器是尾巴和死亡吐息與咒式。據推測,〈龍神〉的尾巴全長無疑以千米爲單位,若是尾巴跟着手臂揮出,全軍就會毀滅。
若是這樣的巨獸釋放了死亡吐息,受害範圍甚至無法想象。而最重要的,世界地圖上穿出的無數的洞在腦中復甦。根據推測那是〈龍神〉的咒式造成的洞,但對於別說地形,甚至能改變地圖的攻擊,不存在軍隊或國家能夠抵抗。
發起決戰的西方諸國家聯合光是看到〈龍神〉的眼睛出現,就無法再前進。只能將進軍向左右擴散,製造包圍網。
相對地,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軍預備着〈龍神〉一擊之後的追擊,那是絕對勝利的佈陣。
五根爪子從天空的裂隙中伸出。像是黑鱗的大浪湧來一般,手指也伸了出來。從後方能看到黑色巨塔般的手臂爬出,由於太過巨大,怎麼看都只覺得是海嘯。
「就交給殿下了。」
我從魔杖劍優爾加拔出彈倉,替換成胸前的紅色彈倉,彈倉中裝着從法院那裏得到的十三發咒彈。這是最後的最後的手段。做好覺悟,我拉動槍栓裝填初彈。要用的話就是現在,可是用出來後會變成什麼樣?
「要我說一句來得好麼?」
攻擊型咒式士和公王有着超過常人的悲劇和慘劇,正因爲勉強忍受並忘記了人生的慘禍,才能繼續活下去。正因如此,對記憶迷宮的過去重演,悲傷、痛苦和疼痛的再現,第一遍也有很多人都承受了下來。但是,到了三遍、四遍之後憑人類的精神無法承受,大多都死去了。
「普法烏·法烏讓我看到了過去的世界。」
我們從樓梯跑上。雖然以最大警戒防備着陷阱和伏擊,但沒發生任何事,上到了頂端。
「這裏請交給我。」
「進來。」
「向汝等傳達宣告。」
接受我確認的話語,耶德尼斯繼續往前走。皇太弟的腳在正面停下。
「后皇帝伊切德陛下,請決定賢明的退位和終戰。」
此時伊切德的話語中斷。
伊切德只是坐在御座上,精神性卻壓倒了在場的所有人。
我側眼向右側的吉吉那確認。突擊組的提塞恩、喵倫和皮麗卡婭也並列在最前排,後方是利可利歐的狙擊和道爾頓的咒式編織。
御座上的伊切德就只是聽着。
◇ ◇ ◇
裁決之聲在加拉提烏要塞到平原的一帶響徹。
御座上的伊切德開口。我們向前探出身子。聽到之前打倒的普法烏·法烏的話題讓我們驚訝,而最重要的,是伊切德經受過那個咒式這點讓人意外。
耶德尼斯無言以對。
我們在寬廣的謁見之間展開,三軍的生存者各自組成隊列,並起盾牌,從中間刺出魔杖劍和魔杖槍。防備着最終決戰,我們採取最大警戒。
門對面的伊切德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和吉吉那、索丹中級查問官都看向耶德尼斯皇太弟。身爲總指揮官及皇弟的耶德尼斯皇太弟點了頭,我和吉吉那把手放在門上,左右推開。
「那、是……」
「普法烏·法烏它們用那個咒式喚回我內心的創傷,讓我發起建立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再征服戰爭,使用〈宙界之瞳〉引出〈龍神〉的一擊。通過誘導我,將人類引向戰亂,產生大量的活祭品,從而召喚出〈大禍式〉的公爵,接着召喚出王。」
耶德尼斯的聲音滲透着苦澀,支撐皇太弟的護衛隊臉上也沒有喜悅。
雖然猶豫,我還是放下了舉起的魔杖劍,吉吉那也抬起上半身。咒式士們也雖然繼續編織組成式警戒,但停止了攻勢。
「將全部存在否決。」
「請寬恕人類吧。」
「如果陛下不願意停止,我等就靠蠻力阻止。」大廳中只有耶德尼斯的話語響起,「發動戰爭的最高責任者,后皇帝陛下的退位是不可避免的。雖然非我所望,但也只能由我來成爲最高責任者。」
聯合軍士兵中信仰較深的開始跪下,向各自的神明祈禱。
聲音傳來,我的手指停下。我側眼看去,皇太弟護衛隊的盾牌分開,耶德尼斯皇太弟的身姿從中央出現,視線直直朝向前方。
不管是敵方還是我方,戰場上的所有人都理解了,〈龍神〉不是人類的夥伴。不是因爲善惡,而是如此巨大的,如此強大的存在不可能與人類共存,光是活着就能將人類毀滅,讓〈龍神〉及其眷屬以外的全部存在死絕。
我們和耶德尼斯默默聽着。那是伊切德的半生中的壯絕的苦難歷史。
大廳裏沒有動靜,也沒有皇帝親衛隊的集團,只有似是儀仗兵的士兵站在御座的左右而已。他們是在事先調查時從資料看到的,親衛隊長薩貝里烏和副隊長凱吉斯。兩人雖然握着盾牌和魔杖槍,卻貫徹儀仗兵的姿勢,沒有采取戰鬥態勢。
〈禍式〉是情報生命體,因而無法說謊。即使能達成和人的利益交涉,也仍被認爲無法採取共同步調,但還是實施了。〈禍式〉不光是與人戰鬥,還開始入侵人類社會了。
天空裂隙中的〈龍神〉發出聲音。
世上的任何人都不想成爲現狀下的安普森裏耶爾的繼承者吧。前方只有苦難的路途。
從軍神父和牧師、司祭也開始祈禱。一部分士兵因爲太過恐懼,像嬰兒般哭了出來,也有人已經發狂,大笑着。
空中,五指彎起,手指之間是天空的太陽。
坐在臺階上方御座上的后皇帝伊切德和站在絨毯上的皇太弟耶德尼斯,兄與弟的視線交匯。
對耶德尼斯的話,臺上御座上的伊切德沒有反應。謁見之間中僅有奇妙的沉默。
被〈龍神〉的手和手臂的動作牽引,聯合軍的士兵們逐漸抬起視線,最後近乎垂直。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軍的士兵們也仰望着從自軍的上空伸出的,一面的黑。
必須得奪取那枚戒指阻止〈龍神〉。只要〈龍神〉撤退,西方聯合軍就能突破難關,向安普森裏耶爾進軍,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和戰爭會被阻止。
我再次在心裏對吉薇和尚未見面的雙胞胎道歉。爲什麼我非得在這裏拼上性命呢?雖然曾經以爲理解了,但果然無法接受。我不相信命運或註定,但若是真的存在,這不講理的命運讓人窩火。但是,都來到這裏了,也不得不做。
耶德尼斯皇太弟的確認讓我知道我不是聽錯了。我也受到了衝擊,吉吉那也從喉嚨發出低吟。
「從表面上看起來,誘導是成功了,我也是如此扮演的。但是,我並沒有被操縱。」
「是指陛下儘管沒被普法烏·法烏操控精神,但還是受到了誘導,的意思嗎?」
「將……」
耶德尼斯的每個提案都是穩妥的。但與此同時,從戰爭被害者的角度上是無法認同的。人們的痛苦、悲傷和憎惡將會留下禍根,但即使如此,這也是讓死亡和不幸降低到最小限度的方案。
斷言的耶德尼斯在御座的臺階附近停下。
「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就到此爲止。」
真相反覆改變,我們的理解跟不上變化。
在紫色絨毯的終點,是三段臺階延伸,上方設置着簡易的公王御座。坐在上面的,是軍服上披着披風的男人。
「怎麼了,不來取我的性命嗎?」
我開口。
耶德尼斯的方針,是把安普森裏耶爾的損害降低到最小限度,讓現狀下大陸的大混亂收束的一手。
「作爲新公王,我會返還領土,撤離軍隊,當場與西方聯合軍交涉。雖然對方會要求嚴格的處罰,但現在安普森裏耶爾軍還是無傷,所以西方聯合軍也無法提出不合理的要求。」耶德尼斯展示出選項,「最重要的是,神聖伊傑斯教國正在南下,他們應該也不想選擇繼續戰爭。」
我也見過卡秋卡的受害,不能欣然接受。雖然不能,但這不是我們能插嘴的領域。
「但是一旦決裂,我們會發起特攻讓殿下撤退。雖然幾乎會全滅,但屆時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伊切德再次開口。
我們再次採取戰鬥態勢。如果伊切德拒絕退位,採取武力抵抗,戰鬥就會重新開始。屆時必須得通過鮮血肅清讓耶德尼斯皇太弟的公王戴冠強行執行。
「后皇帝伊切德陛下。」
御座的伊切德和儀仗兵也都沒打算發起先制攻擊。
若是和伊切德開戰,我們幾乎都會死。但是,只要刃與咒式中的任何一擊打中了伊切德,就有微小的突破事態的可能性。
耶德尼斯長長的宣告結束了。
「請作廢與〈大禍式〉和〈黑龍派〉的契約,停止戰爭。只有這樣才能避免伍戈多大陸的大混亂和大量的死亡,拯救安普森裏耶爾。」
「而且是自己故意引導的……?」
並非輕侮,伊切德單純是表示〈大禍式〉的祕咒毫無意義。
「最初體驗過去時,我有一點動搖。雖然動搖了,但也僅此而已。」
在後皇帝的頭部,以前戴着的公王冠上疊加着匆忙製造的皇帝冠。藍色眼睛中是寒冰的眼神,左臂拄在扶手上,手背託着下巴。左手的上臂戴着臂章,是用毛線編織的,有點不搭調。握着扶手的右手上戴着戒指,那其中的一枚就是嵌着白色寶石的〈宙界之瞳〉。
巨大的手彷彿抓住了太陽。
自空間之中,〈龍神〉的漆黑手臂化爲逆向的大瀑布上升,停下。五指在高空中張開後,長長的影子在佛伊南的后帝國軍、前方的西方諸國家聯合軍的上方落下。
伊切德表情不變地繼續說道。應有的道理被否決,我睜大眼睛。
前方是鋪着紫色絨毯的走廊延伸,在左右的紫色牆壁之間,白色的柱子林立,天花板上是奢華的水晶燈連綴。
我口中喫驚的話語無法抑制,吉吉那的側臉上也帶着極大的無法理解的表情。護衛隊、法院的查問官、攻擊型咒式士們之間也產生出動搖。正因爲剛剛經歷過,才正能明白伊切德的異常。
而伊切德別說承受了七遍,甚至說是自己誘導〈大禍式〉來實行的。事實超出了相信不相信的範圍,完全是無法理解。這樣的伊切德,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知道〈龍神〉是在協助我方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軍的士兵也因畏懼僵直了。
「我會把安普森裏耶爾變回後公國,繼承公王之位。」
「……你們是這麼想的吧。」
「神啊,請寬恕我吧,請寬恕納登吧。」
寂靜。接下來不是打倒后皇帝便好的戰場,而是政治,以及公王一族的,兄弟間的對話。
深處,左右兩扇的大門鎮坐,雖然平時應該有衛兵守在左右,但現在沒有任何人。即使我們剩下的幾十人往前走,也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們順利到達了門前。
耶德尼斯宣言了事實上的后帝國解體。
我把魔杖劍指向后皇帝,編織咒式。吉吉那也扛着屠龍刀,身體大幅前傾採取突擊態勢。
我也明明看到了事態的預兆,卻沒有察覺。雖然和眼前的事態無關,但〈舞之夜〉和〈大禍式〉兩派的魁首聯手了。儘管並不是強力的紐帶,但既然現在是有可能的,就應該察覺到在過去也是有可能的纔對。
延伸到走廊的紫色絨毯前方是廣闊的房間,光從大廳的天窗中射入。經過計算的光照讓房間內顯得莊嚴。
耶德尼斯開始邁步,從我身旁走過。
莊重的聲音從門對面響起。那是在報導中聽過的伊切德的,現安普森裏耶爾後皇帝的聲音。
御座上的后皇帝什麼都沒做,只是坐着而已。但伊切德是曾作爲步兵戰鬥的軍人,也是高階攻擊型咒式士,不能夠大意。而且不管我們的戰力多麼優越,只要伊切德一揮手指,就能把〈龍神〉用來毀滅西方諸國家的一手轉而朝向我們。
「我在過去的記憶世界重複了約七遍。從第二次起,我故意違抗普法烏·法烏,誘導它爲了懲罰發動記憶迷宮。」
我下定了覺悟,爲了發出突擊信號,開始扣動魔杖劍的扳機。
我重新看向前方。從影像中看到的聖地阿爾索克,以及實際體驗的擦肩而過的典禮的大破壞在腦中來回。不管做什麼,〈龍神〉的一擊都能讓我們全滅,除了以最快的一擊打倒后皇帝外沒有生存的可能。
根據知覺眼鏡的測算,從入口到御座的距離爲四一·三三米。我用左眼看向士兵和攻擊型咒式士們對面的優希斯,優希斯用眼神表示不可能。即使是能夠在一秒間從世上消失身影的優希斯,也沒法從這個距離下在伊切德這樣的攻擊型咒式士揮動戒指之前將他打倒。
「由於並非無條件投降,支付了相應的代價之後還能夠建立邦交。而且因爲不是戰敗,陛下也不會成爲戰爭犯罪者。」
摸索着未來的耶德尼斯向前踏出一步。
后皇帝伊切德坐在御座上。
耶德尼斯的發言對護衛隊、武裝查問官和我們造成了無聲的衝擊。讓伊切德本人再次看到悽慘的過去,就能往後帝國建國誘導。雖然有聽說〈大禍式〉的大破壞和虐殺,利用也在人類史上出現過數次,但對人類國家指導者的誘導還是初次聽聞。
「將那個,重複了七遍?」
伊切德淡淡地說道。話語的含義無法立刻理解,在我腦中來回重複。耶德尼斯皇太弟不由得後退一步。
作爲皇弟,作爲皇太弟的耶德尼斯邊開口呼喚邊繼續邁步。
「在記憶的迷宮中,我再次看到了戰友們的死、安普森裏耶爾未來的危機、摯友的反叛和我的處決、妻子的錯亂、孩子的死,以及我的處決。」
耶德尼斯皇太弟察覺到了。
誰都理解了那就是世界的末日。
「決戰時刻已至。」
「在我誘導普法烏·法烏,在記憶世界重複兩遍、三遍、四遍之後,和預想的一樣,逐漸變得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伊切德的聲音中沒有感情。
「第五遍的時候,我已經沒有任何想法和感受了。到了第六遍,我只覺得衆多的死亡、摯友的背叛、妻子的錯亂和孩子的死和戲劇一樣。第七遍的時候則因爲當喜劇看都很無聊,時不時睡着了。」
「爲何……」
朝着耶德尼斯和伊切德之間,我插入話語。儘管知道是決定國家和大陸將來的現場,也忍不住要說。
「爲何要做這種事?這根本沒有理由。」
我的問題是全員的疑問。自己把自己殘酷的人生重複到能當成戲劇,重複到覺得無聊這種事,實在是莫名其妙。
「我覺得自己想從悲傷痛苦中逃離,想要恢復的心已經沒有意義了。所以我趁着普法烏·法烏的誘導這個機會,試着自己把自己的心破壞了。」
伊切德所示的事實太過異常了。
我對伊切德懷有畏懼,吉吉那的眼中也有看着怪物的神色。
伊切德的半生被衆多的他人的心和病,以及人類這個種族所存在的背叛和絕望折磨。一般來說,人類會厭惡世界變得邪惡,或者像更多人一樣通過時間和新的邂逅逐漸恢復,或者試着恢復。
人類常常會形容失去心愛的人、夢想破滅是在胸中開了個洞。但伊切德不止如此。
情報生命體〈大禍式〉們因爲生命基礎太過不同,拒絕身爲碳生命體的我們的理解;硅金屬生命體〈古巨人〉因爲壽命太長,和我們人類的思考大相徑庭;〈長命龍〉們太過強大聰明,到達了和人類不同的領域。
但是,伊切德是比它們更加拒絕人類的理解的存在,是以伊切德的形狀穿出來的,此世中的空洞。看着伊切德就是看着虛無。
「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和再征服戰爭,是過去的摯友、妻子、後公國人民和戰友們切實的願望,順帶也是通往讓我能捨棄掉我的普法烏·法烏它們的願望的途徑,所以我的行爲是作爲獎勵。」伊切德無感情的話語繼續,「因此,既然〈大禍式〉們已經倒下,你們想停止后帝國和再征服戰爭的話,我無所謂。」
伊切德下達處置。
「想廢棄后皇帝的地位的話,那我就下臺。耶德尼斯想成爲公王阻止戰爭,想讓帝國解體的話,那樣做就是了。」
毫無抵抗地,伊切德發表了事實上的退位宣言。
本該位於壓倒性優勢的伊切德的話讓動搖在護衛隊和武裝查問官們之間擴散,攻擊型咒式士們也面露震驚。戰爭反對派的願望實現了。實現了,但無法容許。
我踏出一步。
從加拉提烏要塞遺址上空的裂隙中,無明之暗延伸。接連的鱗片不斷向上延續,黑色大樹的尖端,五根手指彎曲。
耶德尼斯傾訴道。
從割開落下的外殼中出現的,是冷峻嚴肅的王的側臉。
「面對超乎想象的悲劇和慘劇,人的心要麼會破碎,要麼會變得邪惡,要麼會試圖變得更好。但是無論哪條路對伊切德兄上來說都不存在,亦或是不被允許的。」
薩貝里烏和凱吉斯舉起長槍,把底託敲在絨毯上。在皇帝和王、親衛隊二人的動作下,耶德尼斯護衛隊也理解了是戴冠儀式,一齊把盾牌和長槍放在地上,單膝跪地行騎士禮。索丹和武裝查問官們也同樣做出拜禮的姿勢。
「繼承罷,這人身無法承受的苦惱和絕望。」
這次輪到伊切德右膝跪地,恭敬地垂下頭。成爲新公王的耶德尼斯以苦澀的表情點頭,右手描畫十字,表示對前公王的寬恕,對其成爲臣下的應允。
我們在國境救下的卡秋卡失去了家人和朋友,差點被強姦。這一切的慘禍,是退位結束戰爭就能一筆勾銷的嗎?
「他們屈服於各自的喜怒哀樂或善惡,疾病、信念或信條。這對凡夫來說是無可奈何,但是,對王來說是不允許的。」
空間的裂隙上下關閉,異界與世界斷絕了。氣壓的變化讓風轟響,最終停息。
耶德尼斯答道。
仍以單膝跪地的姿勢,伊切德揮動右手。
「因此,伊切德陛下。」
之後就什麼都不剩了。藍天中是一如往常的白雲流動。
耶德尼斯也在身體兩側握緊拳頭,忍耐着從伊切德這個空洞中透出的虛無。
「不管是曾爲摯友心腹的貝阿德託、最愛的王太子妃佩瓦露亞,還是曾爲戰友的六大天的三者,最終都沒有理解王之所以爲王的理由和內心。」
伊切德放下雙手,把公王冠戴在跪下的弟弟頭上。耶德尼斯的雙肩像是突然承受重壓一般,上半身略微下沉。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咬緊臼齒封鎖了話語,握着魔杖劍忍耐。如今最想憤怒的人不是我。我和全員都看向了當事者。
我仍然跪着,懷抱着難以言喻的感情。在跨越了莫大的死亡和鮮血最後,戴冠式和終戰實現了。
「正如之前所說,我沒有意見。」
伊切德靜靜地答道。弟弟耶德尼斯努力成就了王之魂,才總算和伊切德同格。而經歷了更加漫長殘酷的戰鬥的伊切德作爲皇帝,處於高出一個次元的高處。
「我在此,鄭重繼承公王之位。」
加拉提烏要塞遺址到佛伊南的街道沉入陰影中,狹長巨大的影子把在城市展開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軍也橫斷了。包圍佛伊南和加拉提烏的西方諸國聯合軍沒有看向前方的敵軍,仍然仰望着天空。
空間的裂隙中,只有〈龍神〉的眼瞳瞭望着世界。
后皇帝冠在大廳的一角落下,滾動,命中白色石柱後停下,橫倒,好幾次上下震動,最終靜止。
「我總有一天也會到達和兄上相同的虛無吧。」
伴着〈龍神〉的感慨,空間的裂隙上下開始變窄。破壞的右前肢逐漸後收,化爲從手肘開始逆流的漆黑大河向着裂隙返回。手腕和手指,最後爪子也消失在了裂隙中,外界的光也被吸入。
忍耐着苦澀,耶德尼斯陳述回禮辭。
「只有耶德尼斯略微理解了王之所以爲王的理由。所以——」
「朕,后皇帝伊切德即刻起正式退位,廢絕後皇帝和后帝國。」朗聲的宣言響起,「同時,將第八十五代後安普森裏耶爾公王位禪讓於弟弟耶德尼斯。」
「即刻起,大安普森裏耶爾圈的再征服戰爭亦宣告終結。」
大廳已經不是戰場了。
耶德尼斯放出嚴苛的話語。
即使知道會迎來絕對性的悲慘結局,陷入跨越悲慘結局後的虛無卻還能前進什麼的,常人是無法做到的。既然能刻意選擇這條道路,那耶德尼斯亦是人身之龍。
伊切德從御座上站起,走下三層臺階,在紫色絨毯前進。隨侍左右的薩貝里烏和凱吉斯跟隨。
我看到了王族的可怖。我在穆爾汀和潔諾維雅身上,在艾拉雅身上看到,又在伊切德和耶德尼斯身上看到了。王是人,但不可以是人,必須得作爲人身之龍活下去。這是跨越殘酷之後依然不變的悲劇。
二者在大廳中央面對面。
耶德尼斯說道。
現狀不是耶德尼斯追求的結果。但是,若非如此安普森裏耶爾這個國家和民族就會消失,迎來慘禍,所以才無可奈何發展到了這步。繼承發動戰爭的安普森裏耶爾,就意味着接受和伊切德經歷過的相同的慘劇、悲劇和結果。
伊切德把剩下的公王冠兩手握住,朝斜前方舉起。意識到的耶德尼斯雙膝跪地,低下頭。
耶德尼斯嘆息道。
皇太弟下了結論。我看着耶德尼斯,所有人都看着耶德尼斯。就算不是現在,終究也會到達和伊切德相同的末路。明知如此,耶德尼斯還是決定繼承。耶德尼斯接下了自己的死刑執行文件,用鮮血署名了。
「那麼,你能夠連同這荊棘王冠和利刃王座一同,繼承下這個安普森裏耶爾嗎?能夠走上和我一樣的虛無之路嗎?」
背對着陽光,巨大的五指張開,在大地上落下的影子也像是妖冶的下顎。人們理解了終結,只要〈龍神〉的前肢揮下,位於這片戰域的所有軍勢就會死亡。
「下次便會完成。」
御座上的伊切德微笑。
耶德尼斯的話語割開了自己的身體。即使明白兄長的悲傷,也必須要說。
巨大的矛盾將伊切德撕裂了。
「伊切德兄上曾是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王太子和公王。別說成爲惡人,甚至不允許成爲好人。能走的,只有身爲王的道路。」
耶德尼斯把對血親的呼喚變回公開場合的敬稱,即使不想說也繼續連綴出話語。身爲人類的,身爲弟弟的,身爲耶德尼斯的表情漸漸剝落。
「接下來的話,是我以一個弟弟的身份來說的。兄上的半生是他人難以想象的,但追逐着兄上背影的我是能略微明白的,至少是這樣認爲的。」
像是從齒縫擠出話語般,耶德尼斯開口。
瞳孔收縮,浮現愉快的神色。
雙方纔剛剛脫離全滅的危機,如今再次互相殘殺也沒有意義了。
耶德尼斯以嚴肅的聲音斷言了。排除一切感情的要素,因爲敗北,所以把英雄伊切德斷定爲無能。這是多麼冷徹而可怖的宣告啊。
伴着聲音,伊切德的眼中寄宿上似是感情的事物。那是完全不含有溫柔或慈愛的,殘酷的眼神。
「伊切德陛下。」
伊切德舉起右手,朝向自己的頭部。皇太弟護衛隊變了臉色,我們也伸手朝向魔杖劍。
指尖上白色的〈宙界之瞳〉發出光芒,隨即熄滅。
「再怎麼說這也……」在我開口的瞬間,德留辛和圖庫羅羅這些年長組從背後制止了我。我想說的話像山一樣多。如果起因是常人無法理解的願望的話倒也說得過去,但就因爲是其實覺得怎樣都好的人物指揮,所以戰爭發生,衆多的人民痛苦受傷,最終死去了?
我是做不到的。正因爲人生無法預知,才總算能夠前進。就連奔赴死地的士兵們也一樣,雖然思考到自身死亡的可能性,但正因爲想着或許不會死,才能夠前進。
不管發生了怎樣的事,都不能悲傷痛苦哀嘆,不能感受到這些,就算感受到了,也絕對不能表露出一點。王的一生何其可怖啊,不是人類能夠做到的,但是,只有人類能做。
右手抓住二重的王冠,伊切德隨手便摘了下來。后皇帝把王冠上的后皇帝冠摘掉,丟了出去。
「我再次要求伊切德下令廢止帝國,同時讓位。」
在佛伊南的街道展開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軍被寂靜包裹。包圍網差點潰散的西方諸國家聯合軍也沒有進軍。雖然前者處於戰術上的危機,後者出現良機,但誰都無法再次開始戰爭。
安普森裏耶爾的帝國再建和再征服戰爭,就這樣結束了。
「但是,那不是現在。」
「我略微理解兄上的悲傷,但我更要去追求。即使如此,王也要是王。」
士兵、查問官和咒式士們也因耶德尼斯的話語五雷轟頂。我們推上去的耶德尼斯,已經不是溫柔勇敢的皇太弟了。支撐着兄長伊切德,一直追逐着那偉大背影的貴公子變成了擁有與兄長匹敵的霸者之魂的存在。
◇ ◇ ◇
那是彷彿抓住太陽的,巨大的〈龍神〉的右前肢。光是伸出了手肘前方,就讓巨大的影子落在戰場上。
先一步走上王之道路的伊切德反問道。對着伊切德對落雷宣告回以的永久冰壁般的質問,耶德尼斯忍耐着。
本應受到直擊的御座上的伊切德沒有反駁,只是帶着完全看不到感情的冰冷眼神。他移動右手,握住左臂的毛線臂章。
不對,時間順序是錯誤的。經由皇宮的戰鬥,耶德尼斯靠意志力把自身拔到了和伊切德並列的存在。因爲是爲了安普森裏耶爾存續所必要的,所以殺死了過去的自己,在剛纔完成了替換。王是多麼殘酷的存在啊。
我回想起父親只教了一次的,子爵家流傳的典禮。我馬上右膝跪地,左膝豎起行了騎士禮,阿爾克巴也行了相同的禮。吉吉那也轉過屠龍刀,放在地上,行屠龍族式的禮。攻擊型咒式士們也模仿其他人,採取同樣的姿勢。
伊切德莊重地宣言。
「因此,我不是根據私情,而是作爲王族,下達判斷。我斷言,因大安普森裏耶爾構想、再征服戰爭的失敗,伊切德已經沒有作爲王的,以及后皇帝的資格。」
薩貝里烏和凱吉斯無法直視主君的決斷,仰望着天花板。二人離開伊切德,朝房間的左右退下,接着單膝跪地,表示對新公王的恭順之意。
「咒術已經確立。」
手在高空揮下,向前移動。在發出颶風般的吼聲加速的瞬間,巨腕停下了。在手臂的出現地點,空間的裂隙中,紫電在〈龍神〉的眼瞳飛馳。
像是呼應伊切德的步伐一般,耶德尼斯也邁步。
成爲新公王的耶德尼斯站起,後退。成爲前代后皇帝的伊切德也退後一步。
伊切德承認退位,親手授予寶冠,承認了繼承。接着表示了臣下之禮。
這樣一指摘我也開始明白了。我們一般人會悲傷哀嘆,不管是變得善良還是邪惡,亦或是自我崩潰,都有各自的路可以選。但是,伊切德就只有一條路,只有成爲領導安普森裏耶爾兩億國民的公王這一條路。
「不論發生過什麼,王的內心都應該只封在王的身體中。王和常人不同。常人不管如何哀嘆悲傷,都只會引起小小的暴風,但王的內心表露在外的時候,那巨大的力量會引發巨大的慘禍,實際也變成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