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章 兇王的試煉場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4.9萬 字
在魔術師表演的時候,看看他和美女助手的反面吧。真相就在那裏。
經過精心僞裝、在背後和觀衆席表演魔術的,纔是真正的魔術師。
——魔術師弗汀《魔術之人》皇曆四六四年
◇ ◇ ◇
運送用的電梯依舊慢得令人煩躁。
電梯停在地下二十層,鐵格子門打開。哈萊爾帶頭進入短短的走廊,站在鐵柵欄前。
搜查官的盟友洛倫佐老就站在他旁邊。老人今天和我們碰面後就一直一言不發,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卸下了長年的重擔鬆了口氣,一直用一種「你長大了啊」的眼神看着我。黑犬忠誠地跟在老人身邊。
迷宮監獄所長施吉佐和深入參加搜查的潘海馬並列站在兩人面前。我和吉吉那推攘着出了電梯。吉吉那的揹包很礙事,不過現在我也沒空管了。
梅肯克勞德、提塞恩以及蓮德的代理人德爾頓也在走廊裏抬頭看着。第一次見到眼前光景的德琉辛倒吸一口涼氣,身體都僵硬了。
電梯前面是一片邊長七十米爾的正方形空間,光線昏暗,正中央吊着一個棱長十米爾的正方體。強化玻璃和合金組建的監獄外面施加了多重結界,贊哈德就被關在裏面。
老人穿着灰色西裝褲和白色襯衫,正坐在椅子上看一本藍色封皮的書,宛如一位老哲學家。我看了眼兇王正在看的書。
「荷魯海歐的《七大殺人事件》第七卷。殺人者最後看的書居然是犯人被逮捕的推理小說,真是何等諷刺啊。」
我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生氣。這套書一共七卷,登場人物超過一百人,六起事件交織在一起,最終引出最後的事件,是一套撲朔迷離的推理小說。
「現實往往不遂人意,不過這次會按照通俗娛樂小說的套路發展。」
特別搜查官從隨身的信封裏掏出一份白色文件,舉起來給玻璃對面的贊哈德看。電子音響啓動,沒有聲音。贊哈德繼續一聲不響地看書。
「出於必要的法律順序,我將宣讀這份文件。」
哈萊爾郎朗的聲音在地下空洞迴盪。
「龍皇國法務大臣、澤比比斯·雷瓦·安古拉克斯署名,將於今日下午一點執行處刑贊哈德・達諾・伊艾嘉,死刑方式爲活埋。」
哈萊爾聲音的殘響迴盪在地下空間。電子聲音應該已經把死刑宣告傳達到監獄內部了,但贊哈德眼睛都沒有抬一下。他靜靜地翻了一頁,眼睛追隨着文字。
哈萊爾也不管他,收回法務大臣的執行命令書。冷靜的面孔上藏不住深深的喜悅。
我和轉過頭的哈萊爾四目相對。沉痛的犧牲在我們心裏波濤洶湧,我們有着相同的動機。吉吉那遺憾地站在搜查官面前。大概他是覺得自己失去了和罕見的殺人者交手的機會吧。
「別用那種噁心的笑看着妾身,讓人不舒服。」
「比起孫女的情操教育,你還是擔心一下自己的未來和性命吧。」
「我們之後再聊怎麼樣。」
沉默。我所做的是劇透推理小說犯人這種極其惡劣的事。
洛倫佐的臉色變得更可怕了。老人一言不發轉過身,黑犬也轉過身跟着主人走向電梯。
魔女瞪了我一眼,緋色的眼裏是疑問和怒氣。
「血之祭典到底是怎麼回事?殺了那麼多人,還讓使徒和殺人者們互相殘殺,到底有什麼意義?」
哈萊爾和潘海馬跟着洛倫佐回到電梯。吉吉那厭倦了似的回去了。梅肯克勞德和夥伴們也跟着走了。
「多管閒事。」
贊哈德看着書的眼神開始動搖。我抓着扶手探出身子,和贊哈德的空中監獄之間相隔的三十五米爾距離令我焦躁。
「還能再看一章啊。」
「你又是什麼?你曾經又是什麼?」
我說着查看手機。情報來的很快。瑪拉基亞站出現在我對面,懷裏抱着嬰兒,背後還揹着個大包。吉吉那抬起下巴指指那個大包。
贊哈德問。我舉起右手指着贊哈德手裏的書。
「你的包,讓一直都很礙事的吉吉那的礙事程度又上升了。」
魔女扔下一句無意義到幾乎不合適的臺詞後走開了。抱着孩子、揹着大量行李的瑪拉基亞也追了上去。不知道爲什麼,洛倫佐的愛犬唐米納斯也跟了上去,搖着尾巴抬頭看瑪拉基亞懷裏的孩子。看來它很鐘意這個孩子。洛倫佐也追着獵犬離去了。
贊哈德眯起眼,白鬍子間的脣角上揚。我一開始還沒明白他在幹什麼。
「從大小來看應該是屠龍刀吧。」我以前看到過這個形狀,一下就想起來了,「德拉肯族,我記得應該是一人一把屠龍刀的吧?」
「那本書,是荷魯海歐的七大殺人事件吧。」
兇王說着臉上露出了疑惑。
「是潘海馬大人和孫女殿下的尿布還有別的東西。」
「說起來,你孫女的名字叫什麼?」
吉吉那和我並排走出電梯,他的包又撞到了我的肩膀。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贊哈德表露自己的感情。兇王收起龜裂般的笑容。
「說起來。」
「別人寄放在我這裏的。」
「有趣。我連對洛倫佐和哈萊爾都沒什麼感覺。讓我不愉快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迷茫的孩子啊,你還有什麼事嗎?」
電梯頂部的紅燈點亮,直線上升。所有人默默無言。
我高高舉起右手,把戴在中指上的紅色瞳孔給贊哈德看。
鐵格子門打開。我跟着哈萊爾踏進連接廊。地下二樓的牆壁、天花板和地板都在發光,光線充足。面前是一片比剛纔看到的更寬闊的空間。連接廊圍在地面四周,牆壁上排列着洞穴和金屬門。
「這一層爲了能和外部取得有關死刑的聯絡,能夠接收到電波。你隨意聯繫就好。」
「別用這種讓人誤會的說話方式。」
我確認手機上的信息,又對魔女的話感到在意。對於曾經是下任當家主的貝特萊麗卡和孫女,潘海馬總有些怪怪的。
無論贊哈德是個多麼恐怖的謎團,處以死刑後他就結束了。
哈萊爾的手貼在按鍵盤上,臉上帶着笑容。
贊哈德看着書發問。話音未落我就質問。
贊哈德的眼睛離開書本看向我,我脊背發涼。
潘海馬一腳踢飛瑪拉基亞。
「雖然不是直接報仇,但要是能把潘海馬送上處刑臺的話,吉奧盧的仇也報了。」
「你只剩不到一個小時時間了,我就告訴你吧,犯人是蓮古雷伊家三個孩子中的二女兒哈歐莎,是她操控了貝克斯、卡雷爾根少尉、巴臺託、伊爾科夫斯基伯爵、隆更博士和梅爾科夫將軍。動機是十三年前利得姆說的那句話。」
「昨晚傍晚,透庫羅洛和次贊一起檢查了從潘海馬社廢墟里挖出來的屍體。」我舉起手機給她看,郵件裏添加了死者們的錄像和醫生的判斷。
「你只搞錯了一步。你利用布拉季默的襲擊一口氣殺了反叛者和預備軍,但是殺的人太多了。雖然誘導式火焰鳥到底受多少你的意志影響這一點在咒式法上還有爭議,但這下就能維持上訴了。」
決定性情報終於發到了我手機上,我抬起頭。在我對面的魔女一臉疑惑。
特別搜查官輕聲說道,和贊哈德連通的監獄的聲音也聽不到了。電梯門在發光的牆壁中閉合。
「我自己至今都無法理解自己,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殺人,爲什麼要救人。」
我從連接廊往下看,地下二樓的地面是無機物基岩。邊長六十米爾左右的基岩表面打進了幾十根金屬樁。真是個奇妙的空間和裝置。
欣喜之餘,提塞恩開口道。
「啊。」吉吉那轉了轉銀色瞳孔,確認背上用繃帶抱着的平行四邊形的情況。「這是我等下想送去洛爾卡那裏徹底整修的東西。」
「我沒有理由回答你的這兩個問題。」
我用下巴示意他背上和巨大的屠龍刀鞘斜着疊放的包。
贊哈德盯着洛倫佐。獵鹿帽下老人的眼神像箭一樣射向贊哈德。
我剛想問是誰,手機就響了。我下意識想去拿,哈萊爾在我旁邊笑了笑。
「所謂的贊哈德的遺產又是什麼?還有,」
電梯沒有停在一樓,而是地下二樓。
吉吉那追問。
我再次轉身,快步跑進電梯,想要甩掉貼在後背的恐懼。
贊哈德看着書。
「阿米拉加家的情操教育真是不同尋常。」
「什麼事?」
「我之前就說過了,沒有什麼意義。」贊哈德平靜地說,「風暴無意義地掀風作浪,花朵無意義地綻放。法則不會死也不會活,只是爲了命運的時刻準備着。」
「那是什麼?」
「你馬上就要死了了。所以最後回答我的問題再去死!」
「剛纔那手真是大快人心。我從來沒想到過那個怪物討厭什麼。」
聽到只要一同戰鬥過就算是夥伴的提塞恩的問題,哈萊爾嘆了口氣。
「剛纔結果出來了,有很多咒式士和工作人員沒有吸血鬼化,證明了是你的火焰鳥從背後燒死了逃走的人。我想就算你有埃米雷德家在背後撐腰,這也不可能被認定爲正當防衛的吧?」
「面對將死之人,還無情地奪走對方的樂趣。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你很討厭人。」
我邊聽吉吉那說話邊用手機回信。
「賈貝拉和伊吉他們,在最終決戰的時候也在,」提塞恩看着我,斟酌該怎麼說,「不叫上那些夥伴嗎?」
恐怕,贊哈德至的精神今爲止從未動搖過。從他本人的供詞和龐大的人生調查報告來看,他從兒童時期開始就只把人類看做風景,是個不帶憎恨和殺意殺人的怪物。他從出生開始,看到的世界就和我們不一樣。
「哈萊爾是老相識,火焰頭髮的吸血公主和紅毛眼鏡、德拉肯族是第二次見。」贊哈德就像接見參拜的王似的,居高臨下睥睨全場,「這次還有個以前的老相識啊。」
我也握緊拳頭,忍住內心的喜悅。周圍的戰友們也看着我點點頭。雖然我不能親手打倒仇敵潘海馬,但抓住了法律制裁這條線頭。
「只要歷代潘海馬都是女性,別的事都無所謂。」
「對阿米拉加家繼承人來說,出席贊哈德的死刑場面的經驗,之後會成爲美談吧。」
「你已經沒有之後了。馬上就會死。」
贊哈德看着我們,黑色的眼裏是一片虛無。
贊哈德在牢獄那一頭平靜地說。老咒式士的臉上混雜了憎惡和殺意。
連接廊前方,負責贊哈德死刑執行、穿着灰色和黑色西裝的特別搜查官們抱着文件奔走,倖存的鬥犬部隊加強了警備。
破壞了他讀書的心情這件事,讓我成爲了世界上第一個給贊哈德的精神造成傷害的人。
「你還有什麼事嗎?」
「雖然法律判決不是最好的結果,我也想親手報仇,但這算是第二合適的策略了吧。」
「尼德沃爾克把這個戒指交給摩爾丁,又到了我手上。連禍式和古巨人都想要接着戒指。」我把右手往前伸,「這個』宙界之瞳』到底是什麼?」活了萬年的龍的鱗片簇擁着鑲嵌在中心的紅玉,戒指看起來彷彿是活的。戒指上施加了脫離常識的咒式干涉結界,雖然種類有限,但是竟然能夠彈開「古巨人」的極大雷擊咒式和蘊含了「長壽龍」力量的精神操控咒式等。這個戒指上謎團太多了。
「還不能確定。」
「你、在笑嗎。」
「你現在變成了獵殺殺人犯的殺人犯,只是一具年邁的空殼啊。」
贊哈德頭也不抬拒絕了對話。我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我究竟是什麼?」
就這麼一句話。面對死刑還這麼冷靜的死囚犯是真實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嗎?我不相信人類死到臨頭了還能冷靜地看書。
贊哈德看着室內的鐘,目光重新落到藍色的書上。
吉吉那用拳背敲了敲我的肩膀。
聽到吉吉那的諷刺,潘海馬妖豔地笑了。
潘海馬第一次沉下臉來,露出虎牙。
面對死刑,贊哈德沒有任何恐懼,也沒有懺悔自己犯下的罪過。既然如此,觸犯讀書活動中的最大禁忌這種惡劣行爲,就是來自我的騷擾。他給我們帶來這麼多痛苦,我只能破壞他樂在其中的讀書心情。
「謝謝你的提醒。我會努力打惡作劇電話的。」
只有我還抓着扶手站在那裏。我還有想問的問題。
吉吉那站在旁邊笑了。我繼續說。
官方宣佈他殺了近一千人,實際上他殺的人數是官方數據的好幾倍,還利用祭司和使徒繼續殺人。殺人王將要被處以死刑這件事讓我從心底鬆了口氣。
「你爲什麼把孫女帶到這裏來?」
「還沒決定,不過她可是要成爲第二十五代潘海馬的孩子。」
贊哈德從書中抬起眼睛,看向我們這邊。黑色的瞳孔。即使有各種監視裝置、隔着十釐米爾厚的強化玻璃,瞳孔裏依舊是恐怖的深淵。我無法直視他,瞥開眼神。
「』宙界之瞳』又是什麼?」
由始至終,誰都不知道贊哈德的真正意圖。
「我當然邀請了他們,不過其實我想減少能接近贊哈德的人。而且他們也沒有回話,我只能無視。不過我也吩咐過了,他們要是來的話就讓他們進來。」
聽到特別搜查官的說明,提塞恩一臉接受了又不接受的模樣。對我來說,一見到就讓我心慌意亂的人沒有來真是謝天謝地。
「那麼,我來說明一下贊哈德死刑的操作順序。」
哈萊爾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
「通道里面的三扇門背後還有通道,連接着啓動裝置。」
我看過去,牆壁上並列的洞穴內部確實有門。爆炸頭的施吉佐搖頭晃腦地走上前。
「我之前也說過了,這座』古巨人』不知道爲什麼打造的地下迷宮是不可能從外部破壞的,但內部沒有那麼堅固的防禦。」
管理官施吉佐愉快地說。
「地下三層到六層有巨人們製造的爆破裝置,能夠連環爆炸。」施吉佐指指連接廊下面的基岩和金屬樁,「那是引爆用的咒式裝置。」
接着他又把右手疊到伸出的左手上。
「三層厚的瓦礫猛地撞到下面,引發連環崩塌。十八層厚的超重質量會掩埋贊哈德和我們保管的』肉瘤尼尼吉』的書,還有積水。沒有生物在受到幾億噸的衝擊、被水浸泡後還能活下來的。這樣一來贊哈德也能皆大歡喜地結束並埋葬了。」
我們邊聽管理官施吉佐說明邊往前走。我是第一次聽說尼尼吉的書也保管在這裏,不過看來會和贊哈德一起消失。
「我、特別上級搜查官哈萊爾、已故副官修拉伊巴帶人洛倫佐氏三人拿着三把鑰匙。只要用這三把鑰匙,就能發動處刑裝置了。」
「不管聽幾次,這裝置都做的過頭了啊。」
吉吉那苦笑,我終於注意到了一點。
「倒不如說,這座地下迷宮的構造很奇怪。是不是你注意到這是』古巨人』一族爲了處刑同伴製造的,然後利用了這一點?」
「確實是有這一點我才利用的。」施吉佐微微一笑,「在寫進論文之前這裏就要從處刑工具立刻變成墓地,真是遺憾。」
聽到施吉佐的話,我開始找尋洛倫佐的身影。握着三把鑰匙中一把的重要人物正站在潘海馬和瑪拉基亞旁邊。
老人朝瑪拉基亞抱着的孩子伸出手。潘海馬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爲今後的事情發愁,沒有表現出明確的拒絕意思。揹着行李的瑪拉基亞也爽快地讓他看孩子。嬰兒握住洛倫佐蒼老的手指。
看到嬰兒喜悅的樣子,老人臉上也綻開了花。深深的皺紋使他眼角下垂。曾經是復仇之鬼的洛倫佐變成了一個慈祥的爺爺。
「很遺憾,這裏沒有傢俱。所以嘉由斯,你能不能去死。」
「門背後還有走廊,連着一個房間。施吉佐博士最後一遍確認裝置的時間有。」
「很奇怪。」
「就是這麼回事。」哈萊爾繼續說,「普通人沒辦法接受自己殺了人這件事。」
「去洞穴的左邊。那裏有爲上廁所和活埋準備的水流。」
潘海馬、嬰兒和瑪拉基亞從另一個洞穴裏現身。瑪拉基亞看起來很憔悴,大概是因爲給孩子換了尿布吧。
「十五,不對五分鐘左右。」
「這樣、也對呢。」
「我知道。」潘海馬緋色的眼睛看了眼瑪拉基亞舉起的手機確認時間,「明顯有情況。」
施吉佐倒在銀筒前。他的背後到肩胛骨斜下方有一道傷口,直刺心臟。他的爆炸頭和白衣被染成紅色,地上已經一片血海。老人的臉扭向左邊,驚愕凝固在他臉上。
「沒有量子鑰匙,看來是被犯人搶走了。」
「也就是說施吉佐在這十分鐘內被殺了啊。」
「等等,孩子好像尿出來了。」
所有人警戒着前進,到達裏面的房間。
「說起來,我還沒有』古巨人』的傢俱呢。」
「他盯上施吉佐,也就是說不想讓他使用處刑贊哈德的量子鑰匙啊。」我說的結論誰都能想到,「就算犯人是使徒,他又是從哪裏進來的呢?」
「從傷口角度來看,應該是個子矮小的人從背後往上刺造成的。」
我還在沉思。安海瑞歐死了,襲擊埃裏德那的使徒們也幾乎全滅。贊哈德也馬上被處以死刑。雖說如此,我心頭還是纏繞着烏雲。不是出於利益、憎惡或者愛,使徒爲什麼要殺人呢?安海瑞歐的話只考慮遊戲和再分配,贊哈德甚至斷定說自己痛苦還在殺人。我至今仍不知道這兩個人在想什麼。他們內心的想法,就連本人也沒辦法確認吧。
哈萊爾伸出左手。洛倫佐取出懷錶,施吉佐打開手機。因爲時間是通過電波調整的,所有人的時間都沒有誤差,但還是以防萬一確認調整了一下。我和吉吉那、梅肯克勞德和潘海馬他們也這麼做了。
「也就是說,三把鑰匙都是必要的,但不知道到底是誰的鑰匙發動命令的。」
我盯着手機。還有三分鐘。在周圍工作的搜查官和鬥犬部隊也各自看着時間。大家都緊張起來也是正常的。
「這是基本操作。我已經有四個了。我家還有三百年前處死殺人犯基德奧爾的電椅和兩百年前神聖伊傑斯使用的拷問椅。」
「那麼我們繼續說贊哈德處刑的話題吧。」
房間邊長二十米爾左右,看起來很煞風景,中間立着一個銀筒,大概半人高,頂部有一個鑰匙孔。大概是施吉佐在迷宮原本就有的處刑裝置上改造的吧。
我也站在過道上。說是時間分配不合理,不如應該說這座迷宮裏沒有打發時間的休息室。吉吉那靠在走廊牆壁上抱着胳膊。
瑪拉基亞面色一變,抱着孩子走到上司左邊,手裏捏着手機,「醫院傳來報告,貝特萊麗卡大人不見了。」
「吉吉那,現在事態比你的腦子還不妙。過了十二點但是基岩還沒有崩壞。」
德爾頓握緊長槍看看我。
潘海馬提着孩子,瑪拉基亞從下面用雙手接住。兩人走開了。一想到那個潘海馬居然會給孩子換尿布我就覺得不可思議。被用完扔掉的貝特萊麗卡在孩童時期是否也被她母親愛着呢。
哈萊爾迅速下了決斷。身爲執行者的施吉佐和洛倫佐也點點頭。
「這樣啊。」潘海馬毫不在意,「沒問題。」
我靠在扶手上,等待裝置發動。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五分。
明明她自己也陷入危機之中,潘海馬卻勾起似薔薇又似內臟般紅潤的嘴角。
「破壞之前至少這層樓得看看。」
「效果不明的埃米雷歐之書只有安海瑞歐和卡基弗蒂擁有的那兩本而已。」潘海馬抬起下巴示意老人,「而那兩本現在都在洛倫佐老手裏。應該沒問題的哦?」
我和吉吉那趕緊原路範圍,在三岔路口停了下來。潘海馬和瑪拉基亞、梅肯克勞德等人也跟着停了下來。
「哈萊爾和洛倫佐很危險。」
「是潘納洛特姐妹中的希爾蒂潛入了嗎?」
十二點了。三扇門對面,三把鑰匙應該已經插進去,死刑開始執行了吧。
「是個大問題吧。」
洛倫佐有些擔心地看着離去的緋色魔女一行人。
「潘海馬,現在暫時休戰。情況有些奇怪。」
「接下來兵分兩路把。我和瑪拉基亞和提塞恩走中間,吉吉那和潘海馬、梅肯克勞德、德爾頓和德琉辛往裏面走。」
哈萊爾抬起頭,盯着三扇並列的門。
所有人臉上露出疑惑。
我看看手機上的時間,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三分。還有七分鐘,崩壞和埋葬就開始了。
但是我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
「你家都能開個傢俱博物館了啊,反面的那種。」
哈萊爾往前走去,變成了冷麪無情的死刑執行官。所有人跟着他往前走。潘海馬不說話沉默地走着。一想到魔女很快也要被判處死刑,這條路就顯得過於諷刺。
「即使她蒐集埃米雷歐之書變強了,以希爾蒂的智商和能力來說我覺得是不可能的。」
我和瑪拉基亞、提塞恩往前走。中間的房間和右邊的構造一樣。
看來似乎是洛倫佐想對我們說些事情,不過我也搞不清楚。哈萊爾迷惑了一下,又把臉轉向前面。
這說得通,我應該冷靜下來,但是偏偏被提塞恩提醒了這一點,讓我有些生氣。不,正是因爲如此他才忠告我的。
我收回思緒,看着手機時間。十一點五十九分三十秒,還剩三十秒。二十秒,十秒。五秒、四、三、二、一。
「洛倫佐先生,您不和他們說那件事嗎?」
我腳下不應該完全感受不到地下三層到二十層崩塌的衝擊纔對。我趕緊看了眼扶手前的基岩。一片寂靜,靜得讓人無法相信炸藥在洞穴地步炸裂了。
「但是,」我內心的違和感越來越強烈,「這說不定是和贊哈德的死刑有關的某個人的陰謀呢?」
吉吉那離開牆邊。
「既然有特殊情況,還是所有人一起行動吧。」
「我以爲死刑執行能看到電椅纔看到最後的,落了個空啊。」
「那麼,大家各自打開門,到達盡頭的房間,把鑰匙插進去裝置點火。計劃提前,從現在開始十分鐘後,也就是十二點開始執行死刑。大家把手錶調成和我的一樣。」
我在微弱的照明下盯着寬闊的基岩和爆破裝置。一旦腦子空下來,我就會想到伊迪斯。她要是和我沒有聯繫的話也就不會死了。我還想到了切蕾西和季薇妮婭。
對於贊哈德的死,我並沒有什麼強烈的感觸。他在很久以前大量殺人並被逮捕,這些都是我不清楚的事。反倒殺害了伊迪斯和夥伴們的安海瑞歐更讓我厭惡。不過,剛纔還說過話的人馬上就要不在人世這件事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的確,在處刑結束後再說應該更好吧。」
在各處工作的特別搜查官們和鬥犬部隊也停止了動作,人心惶惶。貌似裏面的房間和外面是無法聯繫的。
「這也許是潘海馬自己策劃的陰謀,但瑪拉基亞沒必要說得讓我們都知道吧。」
「傢俱白癡對電椅都有興趣啊。」
「爲、什麼?」
「即使知道贊哈德所在的監獄位置,如果沒有卡基弗蒂和安海瑞歐那樣的超破壞力、梅勒尼波斯那樣的侵入能力或者布拉季默那種傳染性,也是無法入侵的。」
「看不到死刑執行的精彩畫面,又出了這種麻煩事,還被眼鏡仔纏上,今天真是不好過。」
我之所以這麼分,是因爲信不過潘海馬和瑪拉基亞,必須把他們分開。就算潘海馬是真正的犯人,吉吉那他們四人也能壓制住。
特別搜查官倒在銀柱前。胸口的襯衫被血染成了鮮紅色。印滿大象和犀牛的惡趣味領帶也被染成了紅色。
「走吧,洛倫佐老。」
另一方面,想說些什麼的哈萊爾不可思議地看着老獵人。
我們分頭行動。兇手要是在襲擊握有鑰匙的三人的話,可能會和我們走上不同的路。爲了防止她逃走,有必要分頭行動。外面只能交給搜查官和鬥犬部隊了。
看來處刑的三人在內部碰頭,然後各自走到門前。吉吉那抬起下巴催促我們,率先往施吉佐去的通道前進。
我說完,所有人舉起魔杖劍。吉吉那打開面前那扇位於左側的金屬門,突擊。提塞恩和德爾頓、德琉辛跟在後面,我也突入。
目送結束後吉吉那打了個哈欠。沒什麼能看的了,現在很閒。梅肯克勞德、提塞恩、德爾頓和德琉辛也只是靠在牆邊,或者握着扶手站在那裏。
特別搜查官站在走廊盡頭,我們也跟着他停下。往右邊延伸的走廊裏有三扇門。
哈萊爾點點頭,讓自己理解。
吉吉那的銀髮變成一道殘影,消失在迷宮的洞口。我選擇了等待。
哈萊爾和施吉佐進入走廊。洛倫佐看不見孩子之後,晚了一步進入走廊,三人各自朝着門扉前進。哈萊爾在中間,施吉佐在左邊,洛倫佐在最右邊,三扇門關上了。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既然發生了和贊哈德以及使徒有關的異變,雖說比預定時間早了點,執行任務吧。」
「爲了執行死刑,地下十八層厚的基岩會崩壞,你們多少會感到震動。但是這層及以上的部分不會坍塌。你們就安心等着吧。」
正因如此我才很介意。我一直很擅長的從視線朝向和表情來讀心的技巧在潘海馬這裏根本行不通。我分析着她的言行,提塞恩也在我邊上陷入沉思。
和剛纔的推測不同,犯人應該是希爾蒂。猜想和現實發生了矛盾。吉吉那接着把屍體翻過身,查看他的白大褂和西裝。
潘海馬右手舉起孩子。因爲尿布是完全密封的,我們沒聞到味道,但孩子尿布的吸水層聚合物已經膨脹而且被染成了藍色。孩子也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哈萊爾淺淺一笑。
「嗯。」老人依舊看着嬰兒,「之後再說。」
哈萊爾抬起左手看了眼手錶。
「我來說明順序。這三把鑰匙。」
我也一樣。我在殺第一個賞金犯的時候麻痹了。那一瞬間我什麼都沒有想到,但是之後情緒如潮水般湧來。這種自古以來的處理方式是爲了減輕執行死刑的刑務官的心理負擔。
哈萊爾從懷裏掏出量子鑰匙。洛倫佐和施吉佐也把銀色鑰匙握在手裏。「對於發動死刑來說都是必要的,但真正開始處刑的鑰匙只有一把。這三把鑰匙利用量子亂數,直到執行的一刻才定下發動的鑰匙,而且無法預測。」
大家舉着刀刃確認內部情況。門前和右邊有一條通道,天花板很高。右邊的通道上是哈萊爾和洛倫佐進去的門。
「哈萊爾的說明不夠充分。既然內部連在一起,那門根本就沒有意義。」
梅肯克勞德說。
「走吧。」
腳步聲。吉吉那從旁邊的洞穴回來了。
「潘海馬大人。」
經驗豐富的咒式士代表所有人分析了事實。我轉回視線,銀色圓筒上並沒有插着鑰匙。吉吉那在檢查屍體。
既然一切恩仇已經泯滅,那麼激情也將消散。洛倫佐看起來那麼強大,也只是這段時間內的變化吧。
「我們是不是應該兵分三路去確認三扇門?」
聽到魔女的話,進攻性咒式士們朝門前的通道走去。所有人腦子裏浮現的都是倖存的使徒希爾蒂的奇襲。
如果沒有安海瑞歐和贊哈德這些殺人者的話,原本的洛倫佐手會是一個溫柔的男人、幸福地老去吧。
「不會有問題的。」
「你忘了布拉季默了嗎。要是有吸血鬼系埃米雷歐之書的使徒在,貝特萊麗卡就會被利用。」
我不知道這是爲什麼。誰也回答不上來。我和提塞恩跪下來檢查屍體。我不能理解,失去了妻子孩子依舊奮鬥在對使徒戰線的男人爲什麼會這麼輕易地死掉。
「從傷口來看,不是從背後,而是前面發動的一擊。」
提塞恩也一片混亂。超出人理解範圍的事態不斷髮生。
「哈萊爾是特別搜查官,體術和劍術都是一宿的。而且是能夠使用封印結界、一口氣控制住使徒和祭司的能者。能從前面一擊擊倒哈萊爾,到底誰能夠做到?」
提塞恩和瑪拉基亞的表情明明白白在說不可能。我解開哈萊爾沾滿血的西裝。和剛纔一樣,找不到量子鑰匙。「嘉由斯,這邊也一樣。」
通道遠處傳來吉吉那的聲音。我們返回通道往右邊的房間趕去。眼前的房間還是一樣的構造。
洛倫佐倒在銀柱前,獵鹿帽掉到了地板上。
老人被人從背後往胸口刺了一刀。施吉佐和哈萊爾也是被同樣的刀襲擊的。
吉吉那蹲在老人身邊檢查。洛倫佐連白髮也被血染成了紅色,溝壑縱橫的臉變得和紙片一樣刷白。我咬緊嘴脣。
「連洛倫佐都」
「等等。」吉吉那把耳朵貼到他胸口,迅速抬起臉,「他還活着。」
吉吉那全力發動治癒咒式。老人眼瞼痙攣着,微微張開。眼神迷濛,瞳孔劇烈轉動。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老人答不上來。他雖然張開了嘴,但舌頭依舊僵硬。他的狀態接近於迴光返照,瀕臨壞死的大腦一片混亂。我只能代替他思考。
「現在的情況應該只能是,殺人者沒有確認洛倫佐已經徹底斷氣,殺了另外兩人,搶了量子鑰匙逃走吧?」
「說起來保護洛倫佐的黑犬唐米納斯怎麼了?」
黑犬唐米納斯在的話,是不可能突襲洛倫佐的。
「狗、」
老咒式士拼命鼓動舌頭。
「狗、唐米納斯、」
我邊組成破壞基岩的煉成咒式邊說出我的思考。
我在吉吉那面前拔出魔杖劍,發動化學煉成系第一階位「煉解」。咒式干涉地面岩層,發生藍色量子散亂。突然有咒式打斷了我的量子干涉。依舊在地下迷宮生效的「古巨人」的防護咒式使得我的咒式不能如願發動。
「即使是使徒,也不可能單獨打敗三人集齊鑰匙。而血之祭典已經被安海瑞歐改成了使徒難以合作的形式。」
吉吉那揮動屠龍刀斬斷鐵格子門。我和搭檔探出身子往下看。下面不是電梯下去之後的空洞,而是基岩。
吉吉那等不及,跳進還沒挖大的洞口。我也牽着鋼線飛身而下。潘海馬和梅肯克勞德他們一個接一個跳下。揹着大量行李的瑪拉基亞也抱着孩子跳下。雖說他也沒理由留在上面,但還是讓人覺得奇妙。
我越想越明白,安海瑞歐從一開始就精心策劃了一切。
「只能從岩層薄弱的地方下手了。」
「也就是說,目的地是……」
我連續發動煉成咒式,繼續推測。
聽到我的推測,所有人都想起來,爲了應付眼前層出不窮的使徒,之前的問題都被束之高閣。安海瑞歐精心佈下一盤棋,如今我們被將死了。
「怎麼回事!」
「應該還有別的沒解決的問題。」
「要是蓮德先生在的話,就能更快了。」
梅肯克勞德朝基岩揮動流水刀刃沉痛地說。
「與其說這是沒有矛盾的說明,如果洛倫佐說的是事實的話,就只有這一個可能。」
所有人都在思考還有什麼被藏起來的問題。我爲了連續發動煉成咒式,無法理清自己的思路。即使我知道用接連的問題讓我們停止思考也是安海瑞歐的手段,也不能不管眼前的事。
只有十九層的計劃和之前不一樣。位於二十層的贊哈德的監獄是被吊在空中的。能夠着地的地方只有電梯前那段連走廊都稱不上的短小過道,所以我們要找兩個能夠下去的地方。我們穿過巨樹森林往電梯走去。
我之所以很難預測到他的手段,是因爲他的遊戲心態混了進來,偶然掩蓋了他的策略。
「我們落下的地點在電梯前,岩層很厚,找找別的地方吧。」
「快追!」
安海瑞歐假裝自己是抱着遊戲和再分配的思想殺人的最邪惡的殺人者,但是他從不靠近有感染危險的布拉季默,不自然的地方也有很多。
梅肯克勞德邊釋放水流邊問我。
「哈萊爾和施吉佐被殺,洛倫佐重傷。有襲擊!」
「一開始,安海瑞歐爲了不讓我們想到這點,他就篡奪了珍·古恩的血之祭典。」
「黑犬唐米納斯最後打倒了安海瑞歐,咬碎他的頭部喫掉了。」
這種時候,我總算理解了翼將貝爾德力特的量子透過是多麼便利的咒式了。
「三把鑰匙即使在一起,也是由一直和警察一起行動的特別搜查官哈萊爾、從來沒出過迷宮的施吉佐、之前是修拉伊巴、現在右強大的咒式士洛倫佐保管。」
我想到了翼將中的變幻士傑農。雖然他的變裝堪稱完美,還有精湛的演技,但內心是不會改變的。如果連大腦和思維方式都變化了的話就會變成另一個人了。
我們不斷穿過洞穴、下降。必須打倒黑犬。
「這裏的厚度超過五米爾。硬度先不說,刀身長度不夠了。」
「就算這樣我們還是得去。」
我和夥伴們回想起安海瑞歐的行爲。明明安海瑞歐都提示過我們了,我們還是沒有預想到,這令我追悔莫及。
「但我們挖不動五百米爾厚的岩層啊。」
「回到三條獵犬那個時候,安海瑞歐知道自己能和其中一條替換。所以殺死了其中兩條,讓自己被最後一條唐米納斯喫掉,瞄準了替換的機會。」
「老夫的經驗應該排的上用場。」
黑犬站在電梯門口,吐出紅色舌頭喘息,眼睛裏是黑色的火焰。確認這一點的同時潘海馬釋放「緋龍七咆」。汽油火焰裹住黑犬。骨頭從黑犬身體裏穿出。頭戴王冠的昆西打頭從火焰中逃了出來,死者隊列跟在它身後。
電梯停在了十九層,門打開了。
「打開了!」德爾頓的咒式打碎了厚重的岩層。接下來總算到第十九層了。我站在洞穴邊往下看,十九層和我們之前看到過的一樣,是個空曠的大空間。
老獵人點點頭,同意了我的推理。
提塞恩和德琉辛扛着的洛倫佐發話了。雖說他靠治癒咒式恢復了些,但也纔剛擺脫瀕死狀態。
我們在地下十層停滯不前。德爾頓再怎麼探索,也找不到薄弱岩層。只能在地道上用煉成咒式改變厚重岩層的組成式了。
「在執行死刑的鑰匙同時使用的瞬間發動奇襲纔是解放贊哈德最現實的道路。」
吉吉那抱着屠龍刀突進。我正打算跟上,瞬間反應過來轉身,擋住背後一刀。
德爾頓的魔杖槍尖發動電磁電波系咒式,探索岩層。我知道他說的話很對,但還是控制不住焦躁。所有人都一樣焦躁。說出這話的德爾頓也不例外。行動必須越快越好。
下面的空間被石柱掩埋。直徑一到三米爾的石柱上生出的枝條撞碎落下的岩石碎片後折斷。牆壁和地板上,石柱枝條發出淡淡光芒,還是比較明亮的。
提塞恩揮動刀刃,看着我。
猜想和現實接上了。德爾頓終於結束了十層的打洞任務。所有人結束對話往洞口飛去。
「恐怕是胎天使紐爾鈕姆乾的。那個怪物改變了安海瑞歐的四肢、能把人體變成箱子和青蛙。連造物主都不能把人變成狗吧。」
代表和搜查官們停下腳步,鬥犬部隊舉着盾和魔杖劍並排行動。
這些石頭樹由硅構成,似乎是吸收了大地中的硅元素慢慢長成的。傳聞中,「古巨人」生活的地方成片栽種了這種樹。不過放在地下迷宮裏真是蔚爲壯觀。我們之前猜測地下迷宮是處刑裝置,但是這就解釋不了面前的景象了。
「你怎麼知道的?」
「黑犬剛纔跑到電梯裏去了。發生了什麼!?」
吉吉那猛地一跺右腳,穿過岩層落到下面。下方傳來重低音。我和潘海馬對視一眼,潘海馬把孩子交給瑪拉基亞開始奔跑。
「你們也都看到了上面死刑執行裝置的狀況。」我繼續猜測,「恐怕一開始黑犬唐米納斯離開洛倫佐去尋找哈萊爾。哈萊爾注意到狗,蹲下身想知道發生了什麼,結果從正面被安海瑞歐殺死。施吉佐應該也是一樣的吧。」我看了眼提塞恩揹着的洛倫佐,「唐米納斯做了什麼?」
「你在說什麼!?」
我們在白煙中落地。德爾頓立刻釋放探查咒式,發現十一層的岩層依舊很厚。越往下走就越麻煩。德爾頓和德琉辛再次開始打孔作業。
既然洛倫佐都這麼說了,我們只能帶他去。吉吉那橫穿過去。
我邊組成咒式邊梳理情況。
「說不定,安海瑞歐一開始就打算要潛入狗的體內,所以殺了洛倫佐的兒子和孫子,把他吸引過來。洛倫佐和哈萊爾曾經是搭檔,即使分道揚鑣,他預測到兩人最終會和解,爲接近現場加一份保險。」
我邊往基岩釋放咒式邊推理。衆人都一臉震驚,接着露出理解的神色。
我環視四周,德爾頓往前一步。
「衆所周知安海瑞歐是埃米雷利歐的子孫。他知道了埃米雷歐之書的事,看到自己和別人的手牌,預測到最終的勝利方式,改變血之祭典之後纔來參戰。」
「安海瑞歐回來之後襲擊了洛倫佐,此時我們突入。他來不及確認洛倫佐老是否死亡,趁我們在第一個房間檢查施吉佐的時候,從聯通的通道里逃走了吧。」
我和吉吉那狂奔。梅肯克勞德和德爾頓跟着,提塞恩和德琉辛扛起面色極差的洛倫佐跑。潘海馬和瑪拉基亞也匆匆跟上。我們回到走廊往電梯跑去。看起來像是搜查官代表的人朝我們跑來。
稍加思索,答案就出來了。
「只要切斷每一層的地板,直線追就行。」
「也就是說安海瑞歐在唐米納斯體內發動咒式變形,殺害黑犬後佔據了它的身體嗎。」
在我背後,吉吉那和潘海馬把刀刃對準了老人。梅肯克勞德和一直在挖洞的德爾頓他們也停下動作,把魔杖劍對準了洛倫佐。他們大概還沒有反應過來,爲什麼正派進攻性咒式士會突然對我刀劍相向吧。
我順着鋼線下降,落在散發淡淡光芒的枝條上。腳下傳來的觸感證明了這就是石頭。吉吉那和潘海馬從我旁邊落下,跳到下面的枝條上,接着落到地上。我晚了一步落地,更換彈倉後前進。
吉吉那落在崩壞的基岩上。我拉着伸長的鋼線落在地上。周圍被朦朧的黑暗和白煙包圍。德爾頓落地後立刻指出薄弱岩層。吉吉那用屠龍刀切斷,飄曳着銀髮跳下去。快點快點。要是不能超過電梯的速度的話,贊哈德就會被解放。哈萊爾和施吉佐的死就毫無意義了。悲劇不能重演。
「雖然晚了一瞬間,不過還好明白過來了。」
老人的眼裏點亮了邪惡的意志,左手抱着孩子。在他背後,揹着大宗行李的瑪拉基亞倒在血泊中。
德爾頓和我、德琉辛等化學系咒式士共同打洞。特塞恩和梅肯克勞德在旁邊輔助。咒彈排除、填裝,不斷煉成、挖掘。吉吉那揮動刀刃擴大洞口。
「狗、襲擊了我。」
互相角力的刀刃對面是老咒式士充滿邪惡殺意的雙眼。我露出一個更邪惡的笑容。
「我們沒有仔細考慮、扔在一邊的謎團,如今絞住了我們自己的脖子啊。」
夥伴們都露出厭惡的表情。
「黑犬居然襲擊飼主洛倫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鬥犬部隊待機。防止襲擊者出逃。」
「道理等會兒再說!去地下二十層!」
恐怕安海瑞歐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故意裝出失敗的樣子。
瑪拉基亞站在洞穴邊,揹着大宗行李哄逗嬰兒。潘海馬抱着胳膊看我們挖洞。洛倫佐面色陰沉坐在一邊。
我看到吉吉那在研究地上的岩層,抽出插進去的屠龍刀站起身。
吉吉那抓着門框陰着臉說。和之前看到的一樣,既然關押了贊哈德,首先關注的就是電梯。施吉佐的遺產讓事態變得棘手。
像是要封住我的嘴似的,吉吉那往後飛去。他穿過迴廊落在下面的基岩上,左膝跪地,把屠龍刀插進岩層。1071釐米爾的刀身整個沉入基岩。連龍鱗都能斬開的屠龍刀就是這麼鋒利。吉吉那一聲怒吼,埋在岩層裏的刀刃被蠻力撥動,繞周圍一圈畫了個圓。
我和吉吉那、梅肯克勞德和提塞恩、洛倫佐,以及潘海馬和抱着孩子的瑪拉基亞緊急停下腳步。
德爾頓的話令人心裏難過。德琉辛也展開挖掘咒式。數法系的提塞恩抑制咒式干涉,德爾頓繼續挖洞。梅肯克勞德插入水流刀刃、貫穿岩層。岩層開始崩壞。
提塞恩一片混亂,抬高聲音喊道。我暫且先把證言當做事實考慮。德爾頓目瞪口呆,總算說出一句話。
她飛身躍入基岩上挖出的圓形洞穴。我也拉着鋼線下降了大約十五米爾左右。鋼線到達極限,我在地下三層着陸。提塞恩扛着洛倫佐落在我旁邊。
奔跑的鬥犬部隊停下腳步,一瞬間架起盾牌和魔杖劍。他們也判斷還是交給我們更好。
「看來電梯一移動,反方向就會全部被基岩埋住,別人無法使用。太嚴密了。」
我們在電梯前停下腳步。門上的標誌顯示有人乘上電梯先往地下去了。
「確實,我們沒有考慮過安海瑞歐爲什麼要殺害洛倫佐老的兒子和孫子。」
他還一直撒謊聲稱自己對贊哈德沒有興趣,在實況轉播中賣弄了一番。
石頭樹的碎片變成淡淡發光的雪花飄落在地,我們彷彿置身深海,微生動物的屍體從頭頂緩慢落下。
德爾頓停下腳步,揮下魔杖槍,槍尖往觸碰到的岩層發動化學鋼成系第一階位「煉成」咒式施加干涉。岩層表面激起漣漪,打開一個洞。
「繼續剛纔的話題。」
「從這裏挖到二十層的話,厚度超過五百米爾了。」
我和吉吉那朝着巨樹樹根前進。德爾頓和德琉辛在挖洞,剩下的人往電梯趕去。
治癒咒式還在繼續,洛倫佐的臉上稍微恢復了些血色。
洛倫佐靠在提塞恩肩上,咬緊嘴脣。我明白老人的苦惱。
「要想來到執行死刑的現場,就只能和在場的某個人替換。但是,如果和人替換的話,就必須模仿對方的思維方式和習慣,不可能演很久都不被戳穿。」
「狗怎麼了?」
「只能走了。」
「你還是休息吧。」
我擋着劍,對披着洛倫佐姿態的敵人說。
「安海瑞歐既然能夠變成黑犬,那麼自然也能變成飼主洛倫佐。」我說出了剛纔就一直感覺到的違和感,「我只是注意到,如果我是安海瑞歐的話,我不會只變自己,會把埃米雷歐之書的昆西之類的也變換形態,替換掉一人一狗,這樣就有雙重保險了。重要的是,替換後的黑犬毫無防備地出現的那一瞬間,反面就是陷阱。」
雖然老人的五官、白髮和皺紋和以前完全沒有不同,但他露出了只有安海瑞歐纔有的微笑。
所有人都明白了。反正瑪拉基亞等會兒就會復甦。問題是安海瑞歐的復活和潘海馬孫女的安危。
安海瑞歐抽刀後退迴避。潘海馬的火焰從我們之間穿過,照亮了迷宮廣場。洛倫佐外形的安海瑞歐躲開火焰落在地上。身纏火焰的昆西扭轉肋骨和脊柱,圍住老人和孩子坐鎮。
「真正的洛倫佐呢?」
剛纔還一直扶着洛倫佐的提塞恩和德琉辛問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我不得不說出殘忍的答案。
「昨天晚上,黑犬安海瑞歐在賓館殺了真正的洛倫佐老。」
我用魔杖劍組成咒式。所有人都進入臨戰狀態。
「用老人的身體真是行動不便。」
抱着嬰兒的老人背後,另一個鉛色皮膚的嬰兒、胎天使紐爾鈕姆出現了。它立刻發動變化咒式,重新制作了身體。老人穿過我們釋放的投槍和火焰,個子伸長,帽子和白髮開始變色。雷擊在空中被鑽石盾牌擋住。
「住手,你們想殺了阿米拉加家繼承人嗎!」
聽到潘海馬的怒吼,我們趕緊停下咒式。沒來得及收手的爆裂咒式炸裂,白石巨樹和多米諾骨牌一樣接連倒下。
轟鳴聲中,有個人影穿過煙塵落在樹枝上。帽子變成金色頭髮,灰色的眼睛變成藍色冰塊般的眼睛。他一揮手,低調的綠色長外套變成紺色西裝,右手手指確認了一下胸口的百合紋章。
「這樣就好了。」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左手抱着嬰兒的高個子男人,安海瑞歐。
在他變身的時候,我和吉吉那和夥伴們還有潘海馬圍起包圍網。
「接下來,這次正式開始最終決戰吧。打開再分配的大門吧。」
安海瑞歐讓基希亞吸收了洛倫佐、哈萊爾和施吉佐的性命,完全復活了。相比之下,我們這邊失去了搜查官和老獵人,大部分夥伴也在外面。
「我內心的天使在說我該回去了。」
數列編織出基希亞的身體,鳥籠胴體和蝴蝶翅膀展現在面前。
「潘海馬,你很強。即使是在埃裏德那的進攻性咒式士中,你的強大也特別值得一提,而且戰鬥中心狠手辣,才活了下來。」
「我不能聽從你的命令。只有這個女人我不會治療。」
她落在背後的石樹樹枝上,用血刀斬碎追擊的蜈蚣。從藍色體液中穿出的魔杖刀刀尖點着核融合咒式。吸血公主嘖了一聲,往後跳躍,咒印組成式消失。剛纔她所在的石樹樹枝被蜈蚣從下方打碎。
安海瑞歐揮下手。刀刃貫穿潘海馬的後脖頸,穿過胸口。女人面前的石頭地板上,鮮血灑了一地。
「你說什麼!」
他認可了自己的強敵。
安海瑞歐雖然因爲炮彈、雷擊、水流和數列的刀刃受了傷,但還是勇敢上前。他的壓迫力和之前完全不同。吉吉那舉起屠龍刀彈開蜈蚣的打擊。我滾到一邊迴避下一擊。我們不僅的戰鬥力比以前弱,而且現在還少了一個人。
治癒咒式消失,基希亞自行量子分解,變回數列回到埃米雷歐之書中。安海瑞歐怒罵着扔掉收納了基希亞的書。書的衝擊力讓石樹纏着火焰崩壞,倒在吉吉那和梅肯克勞德面前。吉吉那以屠龍刀爲盾,抱着梅肯克勞德後退。火花四散。
「如果、我、不死去的話、」貝特萊麗卡斷斷續續地說,「你的痛苦、很快、就會消失。不會、成爲、永遠的痛苦。當然你不會對我的死、感到心痛、正因如此、這疼痛才……」
安海瑞歐凝視着貝特萊麗卡的屍體。殺人者的臉上是比死者還要心灰意冷的表情。
貝特萊麗卡的話斷了。她作爲安海瑞歐心裏無可代替的人,讓他親手殺了自己。
「我,將得到我第一次的愛。」所有人呆呆地站着。愛,誰都沒想到會從安海瑞歐嘴裏聽到這個字。只不過,那和我們知道的愛不一樣,是異界的感情。
「哀傷、就是痛楚。失去、所愛之人、的疼痛、就和、失去身體一部分、一樣。就算、用治癒咒式、多少次治癒身體、心裏的痛苦無法痊癒。」
「這、下……」
貝特萊麗卡的頭歪倒在一邊,火焰般的紅色瞳孔中失去了光芒。
曾經,我以爲貝特萊卡是聖女那種善意和慈愛的化身,但是我錯了。她身上的並不是善意和慈愛。
安海瑞歐跪下來,抱起貝特萊麗卡。女人露出將死之相。
受到上天的一切恩惠、曾經只把人類當做風景、把世界當做遊樂場的殺人者雖然沒有下定決心,但他因爲貝特萊麗卡和孩子,第一次執着於他人。爲了得到他人,無論他受了多重的傷,還是抱着絕對的殺意應戰。執着讓安海瑞歐變成了真正的強者。
我們進入了安海瑞歐的王國——中近距離戰鬥。蛇羣從四面八方殺到潘海馬面前。魔女往後方上空跳去,向下發射火焰,既燒光了蛇羣,同時又獲得了向後的推進力。
即使是我也無法理解。貝特萊麗卡爲什麼會在這裏。雖說有白煙,她又是什麼時候替換了潘海馬的呢?爲什麼不惜變裝也要潛入?
「爲什麼、你、貝特萊麗卡會在這裏、快死了?」
我和吉吉那去追吸血公主。潘海馬的魔杖刀和血刀斬開獅子和蛇羣。她是想暫時撤退保護孩子,等我們全滅之後,再發動軍隊迎擊安海瑞歐。
眼睛失去焦點的貝特萊麗卡在死前吐出火焰般的話。
安海瑞歐的藍色眼睛失去了生氣,皺起眉頭,面頰上失去血色,想開口說話又閉上嘴巴,好不容易總算張開顫抖的脣。
潘海馬邊噴射火焰邊後退。黃金皮毛的獅羣從四方和上空朝她襲去。她用左手的血刀砍碎獅羣,右腳踏碎從右下方襲擊的獅子,然後用火焰的推動力向後飛翔,躲開從上方垂直落下的獅子。吸血公主往稍高的樹枝跳去,但被獅子搶先咬碎了。
「全速治療!」
「你、現在感受到的痛苦、你以前、一直都、施加在別人身上。」
安海瑞歐蹲下身,抱着孩子的左手伸到潘海馬痙攣的身子下面,右手是鑽石指甲。魔女的臉被紅髮遮住,脖子下的致命傷裏湧出鮮血。
安海瑞歐垂下眼看着倒在地上的宿敵,神情複雜。
魔女失去了退路,放射火焰強行改變軌道。背後伸出白色翅膀的安海瑞歐預測到她的走向,去空中攔截。他一個急速下降從我的炮擊下躲開。這下糟了。
紅髮散落到一邊,落下。及肩的頭髮下面露出了貝特萊麗卡的臉。女人的脣間含着鮮血和沾了血的亂髮,她開口,嘴裏湧出鮮血。
白煙和黑煙之間,巨大的石樹折斷堆疊,造出一個複雜的迷宮。
「你、曾有過愛。然後受傷。這樣一來、你就會、便成人類。」
魔女猛地撞上石樹、翻滾,緋色眼睛中的意志迅速消失。瀕死的潘海馬還是堅持用右手的魔杖刀放出等離子火焰鳥。至今爲止最小的火焰鳥直線飛翔,粉碎了石樹。安海瑞歐則悠閒地避開。
我從安海瑞歐的表情和言語裏感到寒氣。安海瑞歐臉上浮現出金屬般的笑容。
「啊這樣啊。」安海瑞歐的聲音像石頭一樣冰冷機械,「就算貝特萊麗卡死了,我的心裏還是什麼都感覺不到。你的犧牲毫無意義。」
「啊啊。」
聽到男人的懇求,女人微微一笑,虛弱地伸出沾滿了自己鮮血的手,從安海瑞歐手中接過孩子,緊緊抱住。孩子不哭也不鬧。
「得手了!」
「我就砍下你的腦袋給貝特萊麗卡看看吧。那個女人悲傷的表情又會令我喜悅。」
「安海瑞歐已經不是那個我愛的主人了。」
「雖然剛纔通過理論推測演了一出蹩腳的戲。」安海瑞歐硬邦邦地說,「即使貝特萊麗卡死了,我還是什麼都感覺不到。」
「我得到孩子了。之後就只剩殺了你,再次奪回貝特萊麗卡了。」
安海瑞歐的手失去了力氣,支撐不住,貝特萊麗卡的身體倒在地上。
殺人者端正的面孔上冷酷的眼睛、刻薄的鼻樑、冷笑的嘴脣開始崩壞。我和吉吉那也發出低吟。梅肯克勞德、德爾頓、還有殘存的勇士們,都不明白麪前發生了什麼。
「失去、所愛之人、心裏、很痛吧?」
在男人懷中仰面朝天的女人因爲死前的痙攣顫抖。氣管裏逆流的血液從嘴脣間流落,因爲呼吸的空氣冒出血泡。
「怎麼能讓你這麼做!」
安海瑞歐坐在地上,輕聲喃喃。鑽石殺手像是碎了一樣一動不動。
「什麼都沒有。」
「混蛋!不愧是埃裏德那最可惡的女人!居然在這種時候逃走!」
安海瑞歐現在這個距離,絕對能夠奪走潘海馬的性命。這個距離下,魔女不可能反擊,我們也不能救援。
「貝特萊麗卡,別死啊。」
我吼着和夥伴們衝向前。安海瑞歐像是呼應我們似的也衝向前。
「你不能死。」
安海瑞歐往旁邊跑動躲開倒塌的石樹。我在地上奔跑,吉吉那在空中飛翔,前去救助潘海馬。
溢出鮮紅色泥濘的嘴裏,貝特萊麗卡的舌頭在拼命編織話語。
「既然你已經知道這種痛苦、就不會、再殺人了吧?你每次想殺人的時候、你就知道、你會給別人帶去、你現在、心中的痛苦。」
「爲、什麼」
「但是,多虧了你和你和女兒,我纔沒有成爲一個徹底的殺人者。」
安海瑞歐第一次露出呆愣愣的表情。被稱作無法理解的怪物本人無法理解貝特萊麗卡的話。
這次換女人舉起右手,指尖按在安海瑞歐胸膛中央。
「很遺憾,要以完全復活的安海瑞歐爲對手,你們這些人戰力是不夠的。」
安海瑞歐怒吼,基希亞搖搖頭,紅色複眼裏露出敵意和憎惡。
他朝跪在地上的潘海馬伸出右手。我和吉吉那停下腳步,雖然把魔杖劍對準了他,但沒有釋放咒式。
安海瑞歐看着懷中將死的女人。憤怒、恐怖和絕望凝結在他的藍色瞳孔中。過大的衝擊讓安海瑞歐連話都說不順了。
我和吉吉那還有夥伴們都站在火焰和石樹中間。如果是現在的安海瑞歐的話,就算不是我或者吉吉那也能達到。如果靠近神情恍惚的安海瑞歐,朝他胸口或者腦袋刺一刀的話,應該能連孩子一起殺掉吧。
安海瑞歐像個膽怯的孩子,伸出手,摸上倒在地上的貝特萊麗卡的臉頰,拍了拍。女人一動不動。他抓着女人的腦袋搖晃。紅髮飄搖,緋色瞳孔一動不動。抱着孩子死去的貝特萊麗卡看起來在微笑。她帶着教會里聖母像那樣冷漠的微笑,死去了。
安海瑞歐收回化作劍的手,張開五指。指尖滴着鮮血。潘海馬從跪着變成了趴着,紅色頭髮鋪灑在岩石上。
失去感情的人一動不動,安海瑞歐看來真的陷入了虛脫狀態,從剛纔開始就像石像一樣。
燃燒的地下空洞中,一片沉默。
我握着魔杖劍無法行動。如果我動的話,瀕死的潘海馬就會受到致命一擊。我要麼捨棄已經無法救下的潘海馬,要麼朝安海瑞歐釋放極大咒式,把他們和孩子一起殺了。我應該做出決斷,但我下不了決心。
「不過我知道,我只能選惡魔的自殺願望!」
他嘴角露出微笑,好似金屬裂開一道口子,藍色的眼睛俯視貝特萊麗卡的屍體。他雖然在看,眼睛裏卻什麼都沒有倒映出來,只是一塊無機的鑽石。
貝特萊麗卡面如白蠟,微微搖搖頭。她已經到極限了。紅色眼睛中沒有焦點,失去了視覺。按着安海瑞歐胸口的手也像一片枯葉飄零,只有左手僵硬地抱着孩子。
「你要是不死,你說什麼我都聽。你要是希望的話,我一週只殺一個人。把人變成大腦和內臟箱子的拷問也是,我再做半年就停止。再分配的問題上,無能之人雖然忍不住,但我不會再殺老人。」
「爲……」
我和吉吉那繞到魔女的退路上。潘海馬不快地改變了路線。她的前進方向和安海瑞歐撞在了一起。雙方的咒式和刀刃相交,破壞了石林。我也釋放「爆炸吼」,吉吉那揮動屠龍刀,加入雙方的戰鬥。
潘海馬不在。我四處尋找,看到魔女奔跑在右側的石樹之間。
「什、麼,那是?你在、說、什麼?」
煙霧散去。安海瑞歐抱着女人,被鮮血染得更紅的頭髮落到一邊,露出女人的正臉。
安海瑞歐會帶着自己一直執着着的貝特萊麗卡和孩子逃走。我只能祈禱有一天,某個進攻性咒式士能夠碰巧打倒安海瑞歐。接下來我會被安海瑞歐殺死,送進墳墓。
吉吉那穿過石樹枝追趕空中作戰的潘海馬和安海瑞歐。提塞恩和梅肯克勞德也在對面的石樹枝間奔走。
火焰的熱氣冒出遊絲,扭曲了風景。我看到跪倒在地的女人的後腦勺。她手裏甚至沒握着魔杖刀。潘海馬完全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癱坐在地上。抱着嬰兒的安海瑞歐降落在她身後。
由始至終,她什麼也不愛。她不愛安海瑞歐,不愛孩子。她僅僅爲了自己的正義,爲了粉碎連自己都不愛的安海瑞歐的心,殉身了。貝特萊麗卡達成了完美的正義,比無心的安海瑞歐還要徹底,她纔是真正的異常。
「殺人法則第四十四條,讓強敵伴隨劇痛死去。」
地下迷宮十九層,雙方在石樹林中激鬥。梅肯克勞德的水流斬斷獅子,提塞恩的數列長刀切斷蛇羣,吉吉那劈開蜈蚣長鞭。我的炮彈炸碎安海瑞歐左腳蜈蚣的腦袋。德爾頓的巖壁和德琉辛的金屬壁擋住鑽石風暴。所有人起跳避開緊跟而來的圓盤。進攻性咒式士們在樹枝上竄來竄去,樹枝不斷被衝擊打碎。我們擋住安海瑞歐的咒式連擊然後反擊。
結束了。是鑽石殺手的勝利。
現在洛倫佐、哈萊爾和卡基弗蒂已經死了,如果潘海馬也死了的話,能夠威脅安海瑞歐的強敵就全部消失了。用盡一切手段也要把魔女捲進戰鬥,否則我們就沒有活路。
跳躍的潘海馬露出焦慮的神色。因爲嬰兒的命現在在安海瑞歐手裏,她不能用大火力攻擊。
撤退的潘海馬從魔杖刀裏釋放等離子火焰鳥,瞬間燒光安海瑞歐右手的獅羣。血和火花之中,我們的距離不斷縮小。。
安海瑞歐苦苦哀求。
「所以你別死啊。」
「啊啊。」
安海瑞歐舉起右手,指甲化作閃耀的鑽石刀刃伸長。
安海瑞歐說出了逆天行道的話。他打開書想召喚基希亞。貝特萊麗卡伸手按住他的手,她的心跳馬上就要停止,是大腦裏僅存的氧氣讓她苦苦維持着意識。再怎麼堅持,她也只剩下不到一分鐘的生命了。安海瑞歐甩開女人的手,強行打開埃米雷歐之書。
我邊跑邊朝安海瑞歐釋放雷擊。要讓咒式避開在空中高速移動的潘海馬、還不擊中嬰兒、只擊中安海瑞歐是不可能的。我放棄了這個想法,跟在他們後面,跑過燃燒的石林。中量級的德爾頓和重量級的德琉辛在地面疾走。
我咬緊牙關。抱着孩子的貝特萊麗卡的貝特萊麗卡的屍體對我來說十分可怕。
即使現在的狀況比之前還要糟糕,但由於贊哈德的監獄就在面前,我們不能讓安海瑞歐下去。所有人凝神屏息等待我的指令。
貝特萊麗卡抱着孩子微笑。
面前,被安海瑞歐抱着的貝特萊麗卡又吐出一口血。
我開了個泄氣的玩笑。吉吉那笑也不笑舉起屠龍刀。
我和吉吉那忍着疼痛穿過白煙。提塞恩、梅肯克勞德、德爾頓和德琉辛等殘存戰鬥力並排奔跑。雖然我不想承認,但現在確實是最糟糕的事態。
魔人的右手發動昆西。潘海馬後空翻躲開大鐮一擊。安海瑞歐往前舉起一本埃米雷歐之書,放出博朗追擊。黑色大嘴呻吟着和翻轉中的潘海馬擦過,咬掉了潘海馬左腹部的一塊肉,貫穿石樹。魔女的血肉在空中散開,小腸和肝臟飛灑。她吐出大量鮮血,是致命傷。
吉吉那旋轉屠龍刀擺出戰鬥姿勢。
「變成那樣就無聊了。」銳利的刀尖對準了虛脫變成石像的安海瑞歐,「要是現在不打倒他的話,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又要復活。」
吉吉那往前走。別的夥伴們也同意了他的話開始行動。我握着魔杖劍前進。伊迪斯和夥伴們的死依舊在我心底沸騰。
「好,殺了他。」
「等等!」
迷宮內響起一個聲音。武裝進攻性咒式士們從地下空洞天花板上的洞口落下,有沿着石樹樹枝的,有放下繩子的。
左邊是賈貝拉,右邊是雙劍的伊吉。站在中間說話的,是被兩名進攻性咒式士帶下來的季薇妮婭。她背後跟着十幾名全副武裝的進攻性咒式士。之前他們一直都在絕佳時機出現,但這次我只覺得他們很礙事。
「請等一等。」
季薇妮婭在石樹和火焰間穿行。夥伴們聽到她的話都怒目相向。
「我明白大家的憤怒。但是,能否請你們尊重貝特萊麗卡小姐的遺願呢?」季薇妮婭正面看着大家說道,「儘可能逮捕他,讓他作爲一個人接受制裁。」
季薇妮婭停下腳步。我閉上了嘴。吉吉那吐出一口氣。所有人面面相覷,接着看看貝特萊麗卡的屍體,又看看季薇妮婭一行人,最後看向我。
我深呼吸一口氣。
「你說得對。」
「但是!我們這邊犧牲的夥伴更多啊!」
提塞恩怒吼,被梅肯克勞德攔住。
「最清楚這一點的就是嘉由斯。」
頭腦最清醒的人點點頭同意。德爾頓也表示接受。提塞恩和德琉辛雖然依舊不滿,但沒有堅持要復仇到底。
季薇妮婭似乎鬆了一口氣,雙手疊放在胸口。賈貝拉也點點頭。伊吉看起來極其不滿。
就算我們在混亂中殺了安海瑞歐,也不會有人責怪。恐怕法律也會原諒我們。
但是,即使充滿憎惡和憤怒,我們也不能越過那一條線。所有人放下武器,靜靜地移動,邊包圍安海瑞歐邊警戒。
梅肯克勞德的水流擊中博朗落下的巨大身體,切開藍黑色皮膚,銀色血液噴射。巨獸咆哮着暴走,不斷壓碎十九層的石樹。吉吉那抱着兩人單腳後退,躲開倒下的石柱。在他邊上的潘海馬也露出嚴肅的神情。她太沉迷享受絕望,沒能奪回孫女。
「什麼都感覺不到的話,你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手指也動不了,呼吸也停止。」
我沿着鋼線急速下降到地下二十層。
「安海瑞歐,你是個強大的殺人者和進攻性咒式士。」
我下意識地表達自己的厭惡。吉吉那的臉也因爲厭惡扭曲了。
我在電梯前的過道着地。潘海馬緊跟着落到我身邊,木屐噠噠作響。德爾頓護着受傷的提塞恩和德琉辛落下。雖然他們受傷了,但戰力還是儘可能越多越好。賈貝拉和伊吉、十幾名進攻性咒式士、甚至被他們保護着的季薇妮婭也下來了。
潘海馬所說即貝特萊麗卡所言。我透過死去的貝特萊麗卡的臉,看到隱藏在下面的那張潘海馬的臉。就連從死者懷裏抱着的嬰兒臉上,我也能看到潘海馬。
突然一陣笑聲,我們停下了腳步。
朦朦朧朧中,我舉起魔杖劍對準前方。
「糟了!」
「啊哈哈哈哈,贊哈德要出來了哦贊哈德要出來了哦鑰匙要打開清掃的大門了哦。」
監獄當然有必要封住內部的贊哈德,同時預防外部的逃獄手段。這是哈萊爾和施吉佐領導最上級的咒式士們構築的捕縛結界和干涉結界,能讓咒式無效化,連「長壽龍」和「古巨人」都能封住。最要命的是,連贊哈德都逃不出的監獄,又豈是我們這羣咒式士能夠打破的。
被稱作鑽石殺手、不曾動搖的安海瑞歐那顆破碎的心,被潘海馬的火焰進一步燃燒,化作灰燼。
監獄表面浮現出青白色光芒描繪的微小數列。咒印組成式的數量異常驚人。數列和數列纏繞,形成一個強大的結界。
安海瑞歐動動手,在遺體上施加咒式干涉。白色蕾絲一圈圈覆蓋在她的衣服上。安海瑞歐抱在懷裏的貝特萊麗卡被換上了一身純白的新娘婚紗。
吉吉那在滿是粉塵和落石的空中迴旋。他想砍安海瑞歐,但是結界分解時驚人的量子干涉藍光集中在屠龍刀上。屠龍刀喫了一記藍色雷擊被彈開。
季薇妮婭也指揮賈貝拉和伊吉他們,準備發射咒式。現在這個時候,人數增加意味着強大。有這麼多人的話,還有可能對付得了。
在這顆星球上,沒有人曾經成功過。連「長壽龍」尼德沃爾克和繼承了它的力量的阿娜皮亞、以及「古巨人」佐雷伊佐·佐他們也沒有成功。
安海瑞歐的眼裏總算湧起理解的神色,張開嘴。
紅色的眼睛看起來十分愉快。
「無論贊哈德是多麼強大的咒式士,死者是無法復生的。」如果死者能夠復活,這世界上大部分的悲劇都將消失。阿萊希耶爾和阿娜皮亞,連我內心的悲傷都能消散。
「哎——呀,你要怎麼做?心靈破碎燃燒起來的安海瑞歐會怎麼做?」
倒下的石樹疊在一起,潘海馬坐在一塊看起來像十字架的地方。她仰起頭愉快地大笑。
這干涉力強到連上空落下的岩石粉塵都在碰到的瞬間被量子分解。
安海瑞歐搖搖晃晃站起身,用感受不到理性的平穩的聲音說道。藍色的瞳孔劇烈轉動,嘴角流出口水,沿着下巴滴落。從他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到那個冷靜的高智商男人的身影。
坐在石樹上握拳的潘海馬說着,晃動穿着硃紅木屐的雙腿。
「我這裏洞開好了!」
安海瑞歐站在牢房上,藍色的眼睛沒有在看這個世界。他傻愣愣地長大了嘴巴,嘴角兩邊流下口水,同時發動了好幾本腰後的埃米雷歐之書。
正因如此,愛才令人恐懼。雷梅迪烏斯爲了娜麗西亞在理想之戰中殉身。沃魯洛特即使被季薇妮婭攻擊,還是爲了守護她的心選擇自盡。阿娜皮亞爲了救我捨棄了性命。戰勝敵人的勇者必定會爲了愛犧牲。
吸血公主展開拳頭。即使她道出事實,安海瑞歐還是一言不發,只是呆滯地抬頭看着魔女。他的心就像潘海馬攤開的拳頭一樣破碎了。
「結論就是,如果你沒有弱點話,造一個就好了。」
「可愛的貝特萊麗卡,我有更好的衣服。」
潘海馬的紅脣描繪出一道殘忍的銀月般的弧度。
安海瑞歐憐愛地伸出左手,揭開死者臉上的面紗,輕撫火紅的頭髮。
「我可是特地把女兒貝特萊麗卡給你了哦。如果是把我和部下看做強敵、你來搶奪的形式的話,就能讓你毫不懷疑地喝下殺死自己的毒藥。」
我轉頭看,只見潘海馬跪在了地上,魔杖刀「緋斑」刀尖的咒式已經消失,左手握着的血刀也散了。
安海瑞歐站在藍光飛舞的監獄上面張狂地大笑不止。覆蓋在表面支撐龐大結界的數列終於解除。結界消失。監獄的四面牆壁破碎的同時,潘海馬發動了核融合咒式。龐大的光柱穿過空曠的空間,在殺到監獄前消失了。熱波掀起旁邊提塞恩、德爾頓和德琉辛的頭髮。核融合的火焰消失,因爲太過迅速沒有產生任何破壞力。
雷電般的量子干涉光芒後是安海瑞歐瘋狂的面孔。吉吉那在空中往後迴旋,落在我身邊。
安海瑞歐的眼神如夢如幻。他像是跳舞似的,抱着貝特萊麗卡和孩子往後退。同時博朗從天而降,吞噬岩石。
拳頭背後的紅色眼睛俯視着安海瑞歐。魔女的眼睛看着倒在男人腳下自己女兒的屍體和嬰兒。那眼神似乎在看一個壞了的玩具。
「只不過爲了打倒一個人,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吉吉那發動「黑翼翅」展開翅膀,在最下層的空洞滑翔。我抬起左手防禦從上方掉落的石頭的粉塵。
潘海馬的腹部刺入一柄鑽石槍,貫穿了血刀的防禦,從背後穿出。她嘴裏噴出鮮血。
「貝特萊麗卡的言行也好,我的愛也好,都是你爲了最後擊倒我誘導出來的,嗎?」
「你回來之後我明白了吉吉那唯一的優點。雖然你相當有害而且沒用,但聊勝於無。」
火焰之間傳來聲響。剛纔還一動不動的安海瑞歐開始行動了。他直起身,伸出雙手,抱起貝特萊麗卡和孩子。
雖然他精神崩潰了,但安海瑞歐手裏還有打開贊哈德監獄的三把鑰匙。
魔女津津有味地品味着安海瑞歐的絕望。安海瑞歐抱着貝特萊麗卡,搖搖晃晃地站在火焰中間。
坐在樹枝上的吸血公主下方,不知何時復甦的瑪拉基亞朝她走去。潘海馬的忠犬發動了治癒咒式,修復了主君腹部的大洞和手腳上的重傷。我突然發現他背上的行李消失了。
「無聊的笑話到此結束,盯準打開的瞬間。」
監獄懸浮在前方陰影中,牆壁和頂部已經消失。贊哈德站在只剩地板的監獄中。
「什麼嘛。在戰場上演這種淚眼汪汪的正義戲碼,真是一羣白癡。」
「接着貝特萊麗卡懷孕了。你讓胎兒快速發育,讓貝特萊麗卡絕望,你是這麼打算的吧。然而成爲母親的貝特萊麗卡的心和孩子進一步侵蝕了你的心。這時你自己也被扼殺了。」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畢竟那可是贊哈德。」
「沒事,你說的話是對的。你讓我們想起來,我們不是復仇的暴徒也不是使徒,而是進攻性咒式士。」
所有人往洞口狂奔。最快的吉吉那以及位於右翼距離最近的提塞恩和德琉辛跑在最前面。下面是逆行而來的博朗。血液飛濺。
安海瑞歐眼神虛無,無法理解。我也無法理解。吉吉那也站着不動。季薇妮婭和其他進攻性咒式士們更加不能理解。面對連續不斷的異常理論,誰都跟不上思路。
「沒事,就算你死了也沒事。」
他雙手舉起胸前的屍體。女人低着頭,紅髮垂落,手裏依舊抱着孩子。
我和吉吉那、夥伴們、剛剛參戰的賈貝拉和伊吉他們都緊張地舉起魔杖劍,季薇妮婭退到後方,進攻性咒式士們擋在她身前。
「一切都是。」
我瞬間喫了一驚,反應過來之後搖了搖頭。
我和梅肯克勞德立刻毫不留情地釋放咒式。雷擊和水刀燒焦了倒向洞穴的安海瑞歐的劉海,打碎了石樹。安海瑞歐抱着貝特萊麗卡,消失在博朗打開的大洞中。
我抬起視線,盯着笑聲的主人。安海瑞歐也恍惚地抬起頭。白煙之中,有人坐在巨大的石樹上垂下雙腿,硃紅的木屐在搖晃。那人穿着緋色和服,殘留的熱氣吹動她紅蓮般的頭髮。
德爾頓大吼一聲。所有人殺到洞口,一個個飛身躍入。
狠毒的語言刺穿安海瑞歐的心。
潘海馬沒有發動攻擊,在樹上看着安海瑞歐。按理來說她只要一揮手就能用火焰燒死安海瑞歐,但她看起來並不想動。
灰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哲人般的神色,白襯衫,灰褲子。贊哈德漫不經心地站在監獄中央,沒有放射咒力。他把足以匹敵「異貌者」的過於強大的咒力全部壓制在體內,整個人就是一個爆炸前的核武器。
「嘉由斯不在才更有必要。」
貝特萊麗卡因爲下一代誕生而被潘海馬拋棄,她只能一心撲在正義上。被誘導的貝特萊卡從心底覺着這是正義,所以自己決定被安海瑞歐殺掉。
剩下的高位咒式士們重新排列隊伍,用盾牌和刀刃擋住槍林彈雨。吉吉那用屠龍刀擊碎鑽石,正想抱起我飛翔,突然停下動作。鑽石長槍也消失了。
惡寒席捲我的全身。我和吉吉那無法追擊,受傷跪倒在地的潘海馬也無法動彈。
我和吉吉那還有夥伴們咬緊了嘴脣。埃裏德那的咒式士們被潘海馬玩弄於鼓掌之間,因爲她的強大,更因爲她的邪惡。
「多謝。」
我轉回去看前方,安海瑞歐舉起了左手。即使他精神失常,鑽石殺手還是沒有漏看組成巨大咒式時絕對會出現的破綻。魔女沒有大意用左手的血刀防禦,但是鑽石的穿透力太強了。
我用超高速射出化學鋼成系第五階位「劣籲婪槍彈射」。潘海馬的魔杖刀裏也放出「緋龍七咆」。炮彈和汽油火焰在監獄表面破碎,瞬間被分解爲藍色的量子光芒。緊跟而來的水流和數式刀刃、投槍和火焰也全部被分解成了量子。
安海瑞歐下方,三把鑰匙已經插入監獄前面的洞口。三把鑰匙發動藍色咒印組成式,解除了龐大的咒式干涉結界。即使小石塊和粉塵落到監獄上,立刻在表面被藍光分解成微小的分子和原子。
「沒事沒事。」
「那已經是個廢人了。」
微弱的笑聲變成響亮的嘲笑,嘹亮地迴響。
「贊哈德的遺產能夠讓你復活。一定可以。」他緩慢地說着,嘴角露出滿足的笑,「我們和孩子三個人再一起殺人吧,殺了所有人。」
不對,等等。我有個和之前一樣的疑問。要想實現這個計劃的話,她不止要在血之祭典前提前知道情況,應該說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這一切的話是做不到的。上次在贊哈德的監獄,我是聽說以前的潘海馬和安海瑞歐,以及好幾名埃米雷歐之書的擁有者碰過面,不過之後因爲布拉季默控制了潘海馬,也就不了了之了。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快想,快想啊。解開謎題的鑰匙應該就在那裏。
「當然,這要破壞一顆鑽石一樣的心還是弱了點,不過已經夠了。你發現自己空虛到連對貝特萊麗卡的死都什麼也感覺不到,所以才動不了。」
「你擁有強力的埃米雷歐之書,本身也十分強大。如果要單純用戰鬥力打倒你的話,必須要有卡基弗蒂那種超強暴力或者軍隊。」
「她一開始憎恨你,對你抱有殺意。但是,她被你強行撬開雙腿之後,就算憎恨還是一直唯唯諾諾地被你擺佈。你想把這理解爲溫柔,想救她,心就淪陷了。她被洛倫佐和卡基弗蒂搶走,你更加着急,正是失去之後才覺得追悔莫及。」
所有人死死盯着結界解除的瞬間。我祈禱哈萊爾和洛倫佐的加護,不,是執念,降臨在自己身上。
「糟糕、透頂。」
我組成束縛咒式往前踏出一步。出於安全,吉吉那和梅肯克勞德在我左右。即使失去了力氣,安海瑞歐還是十分可怕。
詛咒仍在繼續。
潘海馬坐在瀆神的寶座上,提下頭看着崩壞的安海瑞歐。
潘海馬朝還不理解事態的我們和安海瑞歐說道。
「在瑪拉基亞的治療結束之前,妾身來說些無聊的事情吧。」
贊哈德站在監獄內部中央,舉起雙手。兇王在等待解放的瞬間。我把魔杖劍對準了安海瑞歐下方的贊哈德。
「先殺了贊哈德!」
看着面前的恐怖景象,我戲謔地調笑,吉吉那也回應了我。我們在監獄這個地獄的蓋子打開之前無能爲力這件事讓人難以忍受。
安海瑞歐的話直直落到地上,無情破碎。
提塞恩的左手和德琉辛的左腳被喫掉。吉吉那的左肩也被啃掉一塊,還是把兩人拖了回來。
潘海馬舉起右手握成拳頭,紅色指甲在閃爍。「最重要的是,你那種沒有人心、鑽石一樣的精神很棘手。妾身知道妾身那種能讓敵人動搖的毒舌對你來說完全行不通。要說的話,就是你沒有弱點。」
潘海馬輕聲說道,魔杖刀刀尖已經點亮了化學煉成系第七階位「負墮落焰天使戰輪」的火焰咒式。因爲核融合咒式趕不上,我又快速組成「劣籲婪槍彈射」的咒式。既然難以從安海瑞歐手裏救下孩子,那就只能集中精力殺了贊哈德。我身邊的吉吉那也屈膝展翅,擺出飛翔突擊姿勢。
聽到我的話,季薇妮婭點點頭。
「貝特萊麗卡,這下就沒事了。」
空洞天花板上開了兩個大洞,粉塵石塊不斷落下。微暗的虛空中,棱長十米爾的立方體被四周的繩子吊在空中。超硬合金和強化玻璃組成的牢獄因爲上層的崩塌和不斷落下的碎片而微微晃動。
「我可以聽你的逮捕他,但功勞是不會讓給你們的。」
「貝特萊麗卡是個好打發的女人對吧?」
「所以我給了你弱點,就是你失去的精神——心。沒錯,就是名爲貝特萊麗卡的心。」安海瑞歐依舊跪在貝特萊麗卡的血泊中,一動不動。火焰之中,他的白色面孔被染成了橙色。
贊哈德看着我。那不是人類的眼睛。他的眼神彷彿射線,看穿我內心的所有想法。
我對他的恐懼並不是對於強者的恐懼。比起強大的咒力和戰鬥力,他本身的存在就令人恐懼。贊哈德的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們無法理解也無法預測。
最糟糕的是,雖說安海瑞歐精神失常,但他和贊哈德都是我們的敵人。如果他們二人攜手合作的話,我們就回天乏力了。但是,到底該怎麼做。
安海瑞歐跪在贊哈德面前,懷裏抱着穿着新娘婚紗的貝特萊麗卡。那是臣子給主君奉上貢品的姿態。
安海瑞歐抬起藍色眼睛看着贊哈德。
「贊哈德,贊哈德,聽我說,請你聽我說。」
安海瑞歐的聲音裏沒有理性。
「贊哈德,我救了你。我贏了血之祭典。」
那聲音就像孩子一樣認真。
「所以用你贊哈德的力量,用打開清掃之門的力量,救救貝特萊麗卡。」
他拼命地說着,舉起貝特萊麗卡的屍體。女人的屍體依舊低垂着頭。
贊哈德垂下眼看着安海瑞歐捧起的屍體。嬰兒抬起眼睛看着贊哈德。安海瑞歐膝行靠近贊哈德,舉起屍體。
「求求你,救救她。」
安海瑞歐嘴角流着口水,淚如雨下懇求贊哈德。他右手撐着貝特萊麗卡,左手往前伸,伸向他的王。
贊哈德的表情沒有變化。兇王慢慢舉起右手,停下,這姿態彷彿是賜予凡人救贖的聖子。
「人無法死而復生,暴風雨不會停止,夜晚的盡頭冰冷,閃着白光。」
贊哈德說着意味不明的話,不看安海瑞歐,也不看貝特萊麗卡,眼神直直射向安海瑞歐腰間的埃米雷歐之書。
「把書給我,讓逝者安息。」
聽到贊哈德的話,安海瑞歐條件反射地向後飛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賈貝拉和伊吉趕到監獄,撐着我往後退,途中從貝特萊麗卡的手上回收了嬰兒,她停止了哭喊。我明白了事態。
在贊哈德的背後實體化的兔子玩偶是烏布修修。他握着手杖從兇王背後突襲。
「說的沒錯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改變世界的概率是49.7832%,這下就變成65.3349了。」
烏布修修突擊的同時,吉吉那在監獄裏奔跑。我也握緊魔杖劍往贊哈德的死角跑去。腹部被開了個大洞的潘海馬也提着魔杖刀和血刀開始行動。
烏布修修笑着轉向贊哈德。
「多謝你纏住贊哈德的手!」
安海瑞歐的腦袋擦過監獄地板,往下方的地獄落去,消失不見了。
贊哈德伸出手回應他,突然停在空中。烏布修修舉起右手,五指抓住右半邊臉,左臉往前探。
烏布修修朝我吐吐舌頭,中性的臉上露出嘲弄的神色。
「再多誇誇我誇誇我,贊哈德大人!」
「啊?」
不知道爲什麼,烏布修修和贊哈德在我們面前打了起來。
我抱着嬰兒,身體僵硬。伊吉和賈貝拉、夥伴們也凝固了。烏布修修的左臉開始崩壞。
他朝我揮下紅色數列刀刃,但被瀕死的魔女用魔杖刀擋住。藍色和紅色的火花爆裂,手和刀彈開。
我無法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
「使徒和祭司什麼的,王是不知道的。我只是在被逮捕之前,把』我』也就是愚者烏布修修這本埃米雷歐之書放出來了而已。」
微笑消失。血液如殘影般飛濺。潘海馬脖子以上的部分消失。贊哈德的右手斬下了魔女的腦袋。
烏布修修在落下的瞬間自殺分解身體,然後在贊哈德右邊的空間再次構築。這是曾經「大禍式」亞姆普拉使用過的類似亞原子化的瞬間移動。
贊哈德收回右手。安海瑞歐的屍體所在的血海里冒出十道光。覆蓋着磷火的十本埃米雷歐之書懸浮在空中。
「之後想點辦法。」
兇王的右手接住潘海馬的魔杖刀,反轉。我和贊哈德面對面對峙。我想發動「爆炸吼」拉開距離,但因爲咒式干涉結界的無效化沒有發動。
「居然、一擊就殺死了、恢復正常的安海瑞歐。」
「又又又又、上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當啦!」
我嘴裏吐出鮮血。本應精神正常的「我」採取了謎一樣的行動。
我怒吼着打破恐懼,強行動起僵硬的身體,快速組成「劣籲婪槍彈射」咒式,發射劣化鈾炮彈。炮彈在命中贊哈德前一秒停止了。
「果然烏布修修的』我』從』我』裏面出來了、啊。」
烏布修修全身釋放出咒力,左手抓住贊哈德的手。手被抓住的老人巋然不動。烏布修修右手的杖對準贊哈德的頭部,杖尖點亮了咒印組成式的藍色光芒。
魔女右手的刀尖以超高速度組成化學煉成系第七階位「負墮落焰天使戰輪」的核融合咒式。爲了讓魔女發動極大咒式,我放出「矛槍射」掩護,被贊哈德的雙手無效化。吉吉那朝空隙突進。
我們讓背後走廊上的人掩護我們,三人發動突擊。贊哈德舉起右手抹消我的「矛槍射」。我往邊上側滾躲開他的左掌。他迴轉右手,用量子干涉擋住吉吉那的屠龍刀,左腳擋住潘海馬趁機刺出的血刀,狠狠踩在地上踏碎。兇王的背後浮現出量子干涉的藍光,凝結。
贊哈德舉起的右手前,120釐米爾口徑的彈頭在顫抖,無法向前。兇王握拳,劣化鈾炮彈瞬間粉碎,被分解爲量子,化作一道光消散了。
我身上流着血翻滾,兇王悠閒地朝我走來。
我和潘海馬落到堆滿了瓦礫的監獄邊緣、前滾翻,起身的同時舉起魔杖劍。僅隔了五米的前方,贊哈德的左側有空隙。我釋放「雷霆鞭」,魔女放出血刀。
潘海馬右肩的肌肉炸裂,左小腿連着和服被炸飛。
潘海馬的火焰從我和吉吉那下方穿過。直徑十米爾左右的汽油火焰的濁流撞上站在監獄裏的贊哈德身上。
站在兇王背後的烏布修修舉起手杖。伸到贊哈德後腦勺的杖尖、巨大的鈴鐺之間,有一束手榴彈。
烏布修修在贊哈德周圍跳來跳去。贊哈德依舊低頭看着我。滑稽演員跳着蹦着,繞到兇王背後。鈴聲停止。
「你們想想看。』我』把所有咒力都用在不死之身上了,怎麼可能能用攻擊咒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脖子斷面流出的鮮血染紅了監獄地面上的瓦礫,浸透了不遠處安海瑞歐的身體。
「判斷沒錯。連續攻擊!」
吉吉那從左邊劈下屠龍刀,我從右邊刺出追擊的魔杖劍。潘海馬從正面用血刀強行斬開結界,高高舉起點着極大咒式的右手魔杖刀。烏布修修的手杖襲向兇王的後腦勺。
「所以表揚我摸摸我的頭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不對,老夫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烏布修修說,「等了兩百年。」
「贊哈德、應該消滅!」
烏布修修跪着笑了。
鈴聲響起。烏布修修左手持杖、右手握着分離的杖。
提塞恩伸出拳頭狠狠砸在牆上,德爾頓也咬緊了牙關,德琉辛呆愣愣地站在原飛,季薇妮婭和她的部隊也一動不動。
我用排出空彈殼的魔杖劍擋住贊哈德五指放出五條數列刀刃並彈開,但腿部和肩部還是中彈。我扭轉身體翻滾。肩膀和右大腿的肌肉被切斷,但是比起刀刃刺中內臟當場死亡,我還是選擇忍住劇痛。
安海瑞歐竊取了珍·古恩的血之祭典,打倒了卡基弗蒂,潘海馬用製作弱點這種超出常識的策略才終於讓我們有了打倒他的希望,而贊哈德僅一擊就打倒了安海瑞歐。
從一開始,一切就都是「我」的演技,「我」並不曾存在。恐怕他只是爲了把安海瑞歐和我們引導向這個最終結局,作爲贊哈德的安全裝置才一直演了這出戏。
「等等,這張臉是。」
我們僵硬在原地。即使親眼看見了一切還是不敢相信。
我和潘海馬收回刀刃退後,和後腳跟擦着地面緊急剎車的吉吉那站在一起。安海瑞歐和貝特萊麗卡的屍體在我們背後守護着孩子。我們沒有空去管。
潘海馬的脖子斷面噴出鮮血,身子倒在地上,和女兒貝特萊麗卡的屍體倒在一起。嬰兒像是被火燒了似的哭喊起來。
藍黑色的巨體和骸骨之王被水平一刀兩斷。
現在潘海馬死了,最後的希望也消失了。
汽油的紅黑火焰捲起漩渦,往四方流動散去。潘海馬胸口出血,一蹬腿飛到空中。吉吉那在空中扔下我,飛向贊哈德劈下屠龍刀。贊哈德用右手擋住一擊。又是在快要打到前停下。
我聽到伊吉和賈貝拉趕往監獄的腳步聲,但是來不及。潘海馬朝贊哈德揮下魔杖刀和血刀。我爬起身補了一刀。自由自在變換角度襲擊的血刀被兇王的咒式干涉結界分解,又立刻重新發動攻擊。魔杖劍和魔杖刀雖然穿過了結界,但被對方的雙手撥開。
烏布修修的杖尖穿過贊哈德兩手的防禦,對準他的鼻尖。
吉吉那和潘海馬強行動起來。吉吉那折斷杖、揮動屠龍刀的同時,贊哈德的左手插進他的胸膛。我聽到裝甲和肋骨破碎的聲音,吉吉那的身體飛到空中,撞上牆壁。
贊哈德朝背後舉起右手擋住烏布修修的一擊。他旋轉手腕,把滑稽演員往地板上咂。沒有轟鳴和衝擊,只有一團量子干涉的藍光在空氣中消散。
有人擋在我面前。我看到潘海馬的側臉露出微笑。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光景,連嬰兒的哭喊和腹部的傷痛都忘了。夥伴們也驚得一動不動。從烏布修修的背叛開始一切都展開地太快。那個潘海馬、居然爲了保護我、死了。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贊哈德冷漠地站在空中監獄上,揮出的右手上是紅色數列的刀刃。數法式法系第一階位「虛刃」的刀刃單純只是用量子干涉效果切斷物質而已,通常只有一把劍的大小。但贊哈德展開的數列刀刃的刀尖超出了空中監獄,全長達到十米爾。龐大的咒力一同葬送了昆西和博朗,以及安海瑞歐,化身爲斷罪之刃。
梅肯克勞德站在過道上苦澀地說。
贊哈德的右手依舊在抵抗空中劈下來的屠龍刀。吉吉那無法落下,噴着壓縮空氣滯留在空中。刀刃在顫抖。贊哈德手腕一轉,吉吉那猛地抬頭,扭轉身體避開贊哈德的數列刀刃,滾落在監獄地板上。
他吐着血從牆上筆直落下。德爾頓干涉巖壁,想用金屬網接住吉吉那。我來不及看完全程。
「難道是埃米雷利歐!?」
「被埃米雷歐之書愚者烏布修修篡奪身體的男人取回自己的意識,成爲埃裏德那進攻性咒式士們的夥伴。」烏布修修跳起來,晃動鈴鐺,低頭看着我,「這種無聊的推理小說式劇情,如果說正常的』我』是這個』我』的演技呢?」
雖然我不想相信,但除了相信他,也沒有別的辦法能打倒贊哈德了。
贊哈德的背後,烏布修修那張似少年又似少女的臉開始變化,眼睛裏堆起年輕人不可能有的惡意,嘴角下垂的邪惡嘴脣張開。我曾經見過這張臉。
我在梅肯克勞德的情報裏看過照片。嵌在兔子玩偶套裝裏的,是一張和照片裏一樣、沉醉於收藏的老人的 臉。
四重攻擊下,我嘴裏吐出鮮血,吉吉那跪在地上,潘海馬胸口的出血更嚴重了、
書中湧出黑色波濤,博朗朝贊哈德襲去。昆西的大鐮化作白色雷電在空中一閃。
面對烏布修修的威脅,贊哈德沉默不語。
希望之杖從贊哈德鼻尖移開,迴轉。烏布修修把杖夾在右腋下,鈴聲響動。他跪下左膝,做出謁拜贊哈德的姿勢。
「』我』知道』我』對安海瑞歐和使徒的誘導,那時候沒能阻止。但是,在哈萊爾、洛倫佐、安海瑞歐和潘海馬犧牲之後,我終於有了取你性命的機會。」
「怎麼、會。」
我不知道贊哈德在想什麼。贊哈德有必要殺了自己的信徒、同時解放了自己的安海瑞歐嗎?明明把他收做同伴和我們戰鬥的話能夠大大提高生存率,但他卻拒絕了。
安海瑞歐的身體壓在貝特萊麗卡的屍體上面。脖子上溢出的鮮血淌了一地。兩具屍體浸泡在血海中。嬰兒躺在屍體之間不哭也不鬧,抬頭看着贊哈德。
贊哈德往前,舉起右手朝我揮下,手上集中了咒力。
我低下頭,看到腹部插着一根細長的杖,從我背後穿出,杖的前端貫穿了吉吉那的手腕。杖越過贊哈德伸到前方,在潘海馬胸口穿出另一個洞。
「要上了,別讓這位老人安逸地死掉,攻擊不要停!」
「這樣就好。」看着埃米雷歐之書的動作,贊哈德輕聲說道。停滯不動的時間也到極限了。快動快動,快動啊。不動的話就會死。我和夥伴們會死掉。
一百萬伏特爾的雷擊和血刀又停在贊哈德舉起的左手前。紫電和血沫飛散、停止。他轉動手腕分解了電子和鮮血的大蛇,把它們化作量子光芒。
贊哈德說着,監獄上傳來鈴聲。粉色兔子玩偶在頭頂的十九層落下的瓦礫煙塵中跳來跳去。衣領、下襬、袖口、杖尖上的鈴鐺像音樂似的響起來。
「上啊,埃裏德那的咒式士們!相信這個』我』!」
安海瑞歐憤怒的臉在空中飛過。失去頭部的脖子斷面噴出鮮血。他的身體抱着貝特萊麗卡倒在地上。被兩斷的兩頭怪物在空中量子分解,回到埃米雷歐之書封閉。
吉吉那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架起屠龍刀。
贊哈德的眼睛沒有把我們看做敵人。他面無表情地看着安海瑞歐的屍體和虛空。
贊哈德一轉手腕,十本書開始移動,排成一列往斜上方上升,飛到兇王背後,再往前,懸浮在他周圍。像是跟着新的君主,不對,是真正的君主一樣順從。
我們雖然被無視了,但還是動彈不得。
必殺咒式就在烏布修修的杖尖點亮。
就算是贊哈德,也是無法迴避或者防禦從鼻尖發動的咒式的。只要頭被炸飛,他一定會死。我們的希望就係在烏布修修杖尖的咒式上。但另一方面,我感到一陣強烈的違和感。
我總算明白了情況,咬緊了牙關。
烏布修修的左半邊臉是理性的表情,他揮動化作一道雷電的手杖,被贊哈德左手撥開。贊哈德無言地揮下右手,烏布修修避開。數列刀刃斬斷了監獄裏的傢俱,碎片飛到一邊。位於後方的戰友們也拼命迴避着刀刃。
「現在要撤退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人影。贊哈德站在肩膀和大腿出血、抱着孩子的我面前。他無聲無息地來到我面前。我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他只是低頭看着我。
「既然你不聽我的願望,那你就去死吧!」
「烏布修修內部的』我』一直在等待貼身接近贊哈德的機會。」烏布修修嚴肅地說,「』我』一直被你關在埃米雷歐之書』愚者烏布修修』裏的』我』支配着。」
「』我』就是在等這個時候!」
他右手抱着貝特萊麗卡和孩子,發動埃米雷歐之書。沸騰的憤怒讓安海入歐擺脫精神錯亂狀態,瞬間變回那個充滿智慧的最強使徒。
看來他同時發動好幾層數法量子系第五階位「反咒禍界絕陣」,擋住了刀刃和咒式。
吉吉那同時發動「黑翼翅」和「空輪龜」飛身上天,帶着我在空中移動。電梯前短小的過道不方便行動。
「沒錯。我就是埃米雷迪家第十三代當家主,埃米雷利歐·埃米雷迪。下賤的齊伯倫語發音真讓人不舒服。」烏布修修握着手杖,用埃米雷利歐老人的表情和聲音說道。我們身子僵硬,不敢相信兩百年前的人物居然和麪前的滑稽演員是同一個人。伊吉的劍尖也在兩者之間搖擺不定。
「你有什麼事嗎?」
空中監獄上,埃米雷利歐握着手杖仰頭鬨笑。他轉回臉,眼神十分認真。
「老夫命令流浪的賢者和進攻性咒式士們收集埃米雷利歐之書,想要永遠留在自己身邊。」老人嚴峻地說,「那些可愛的書,是老夫的,只屬於老夫。永遠絕對是老夫的。」
埃米雷利歐把杖尖對準兇王,扭轉身體。他的身心都陷入了執念。
「但是,老夫也知道壽命終有結束的一天。死倒是沒什麼,但是要老夫放下收集品實在難以忍受。」
埃米雷利歐繼續說。
「爲了守護收集到的書,老夫命令大賢者施術,利用愚者烏布修修的力量把老夫的意志拘束在書裏,獲得半永久的生命和不死性。一開始磨合性並不好,老夫的意識中斷了,也沒能防止子孫把書散落。」
埃米雷利歐像是要補償兩百年來的沉默,滔滔不絕地在兇王背後傾吐。
「很久以前,你收集到了相當多的埃米雷利歐之書,作爲其中一本烏布修修,老夫也覺醒了。」
埃米雷利歐訴說着奇怪的過去。
「此時老夫預測到爲了維護書,必須要傾注大量性命,於是決定利用贊哈德。老夫作爲烏布修修一直沒有現身,並且假裝接受了贊哈德施加在書上的』我』這個人工人格。」
聲音裏飽含了兩百年來的怨念。
「從那以後,每隔幾年,』我』和演出來的』我』產生齟齬,支配力減弱,老夫得以慢慢顯露頭角。」
手杖上的鈴鐺和手榴彈在贊哈德後腦勺搖晃。
「老夫在一瞬間操控』我』,配合』我』的演技,誘導安海瑞歐,讓他爲了你收集書。」
滑稽演員握着手杖的右手加強了力道。他跨越兩百年時間,誘導得到最好的結果,喜出望外。
「收集到了這麼多書,贊哈德也沒用了。書會回到原本的主人老夫手裏。然後老夫會去尋找剩下剩下的散落的書,集齊九十九本書。」
贊哈德盯着戒指,無聲微笑。埃米雷利歐也笑了。
「所以你先去死吧。」
贊哈德無感情的洞穴般的雙眼看着拴上鎖鏈的皮革書本。
埃米雷利歐的眼裏充滿渴望。
我們經歷了事態的一次次急轉直下,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有全身的傷口和疼痛讓我還保持着意識。
藍光在監獄的角落裏集結。埃米雷利歐和粉色的兔子玩偶套裝一同再生。垂下的兔耳朵下面,老人一臉痛苦。
噴湧而出的七彩拘束咒式化作交織在一起的水平瀑布,撞上贊哈德的量子干涉結界。結界被反向解析侵蝕,變成藍色光粒子粉碎。七彩數列在贊哈德周圍迴旋,收縮半徑,束縛住兇王的行動。老人被驚人的力量束縛住,有些喘不過氣。
贊哈德坐在箱子堆成的山上,舉起左手,再次打開一本埃米雷歐之書。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鉛色皮膚、頭上頂着光圈的胎兒。贊哈德一揮手,胎天使紐爾鈕姆張開嘴,放出紅色咒式,碰到埃米雷利歐的肉和血,瞬間改變組成。
「老夫還不打算使用丟失的粘菌性吸血鬼奧格力和阿基拉瑪,但』烏古·隆納之門和鑰匙』也是必要的。」老滑稽演員的嘴裏流露出對過去的收藏品的執着,「對了,還必須把前十位的』吹笛男』、』審判者』、』蒼白之死』、』世界之結』收回來纔行。」
「嗯,我猜也是這樣。」
隨着血的收縮,贊哈德身上囚犯穿的白色襯衫和灰色褲子變成被血染紅的粉色襯衫和紺色的西裝三件套。袖釦是是用樹脂固定的眼球。
贊哈德和我瞬間面對面幾乎貼在一起,站在一邊抱着嬰兒的賈貝拉和伊吉也無法出售。站在過道上的夥伴們也無法掩護我。季薇妮婭屏住呼吸,看着面前死亡的光景。
「終於得到了。」
老人光是站在我面前,我就無法組成下一個咒式。現在我們的距離比最近距離還短,必須肉搏。如果我不動的話就會死。一定會死。
他左手舉着的書裏噴出更多咒式。
贊哈德的右手翻開最後一頁,看過一遍,合上書。兇王轉動面孔,看到蹲着的我。兩隻深淵似的眼睛盯着我。光是這樣,我就像是被「長壽龍」瞪着似的無法動彈。平時的話,無論是怎樣的強敵,我都會揶揄對方製造機會,但這次不行。
埃米雷利歐下意識地用右手捂住自己擅自張開的嘴巴。
我一蹬腿,拼命刺出魔杖劍。
贊哈德用左手摘下中指的「宙界之瞳」,扔掉我的右手。右手往大空洞掉下去。
他因爲強行活了兩百年以上,臉部是風乾的皮膚,彷彿龜裂的荒原。深深凹陷的眼窩深處是渴望的眼睛。像裂口一樣的黑色嘴巴里掉光了牙齒。伸出的舌頭就像曬乾的肉。
「使徒、祭司和贊哈德都搞錯了,埃米雷利歐之書中最強的力量,不是燒燬城鎮的亨·倫,也不是能用鑽石拳頭粉碎一切的阿達馬奇思·斯。」
胎天使紐爾鈕姆睜開眼,紅色咒式束縛在埃米雷利歐頭部,一口氣膨脹、破裂。玩偶的腦漿、眼球和左右耳朵落在地上。頭部碎裂的屍體化作量子分解。滑稽演員剛纔還在的牆壁被粉碎。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穿着粉色兔子玩偶套裝、只剩下皮和骨頭的老人。
「那、不是我的烏布修修的書、嗎。」
「埃米雷利歐之書原本就是老夫的東西。」從牆邊轉過身的老人微笑着說,「在老夫的設計裏,就算它們跟着別人,老夫也可以奪取支配權,讓它們跟隨老夫!」
「嘉由斯確實說過。」
「爲什麼、這、爲什麼我的手會。」
「上當了。你們誤會了老夫的』埃米雷利歐之書』。」
贊哈德把烏布修修的書扔到背後。書像忠犬似的跟在他背後。被埃米雷利歐束縛住的「異貌者」們的身體也量子分解,變成組成式,回到各自的書裏。書本閉合,鎖鏈再次封鎖。
穿着人體做成的衣服的瘋狂老紳士站在箱子寶座前。
埃米雷利歐歪了歪腦袋,全身和手杖上的鈴鐺響了起來。贊哈德保持被束縛的姿勢,轉動眼睛,第一次看了一眼兩百年前的怪物。
「強大的怪物們被剝奪自由之後,就會成爲醜陋或者美麗的觀賞物。他們的痛苦和苦悶的聲音。」埃米雷利歐伸手示意,「是唯一能夠動搖擁有世界二十分之一的財富、厭倦一切的老夫的心的東西。」
博朗流線型的巨體上、帶着王冠的巨大骷髏昆西的骨頭上、紐爾鈕姆頭上的天使圈和鉛色皮膚上、基希亞的翅膀和鳥籠身體上、朗佩琳的書本腦袋和長腿上纏繞着閃爍着七彩光芒的0和1的數式,阻止了它們的動作。埃米雷利歐旋轉手杖,愉快地站在那裏。「異貌者」們咬牙切齒地掙扎推攘,還是動不了。
「和其他的書一樣,烏布修修的書上面的咒式我也改寫過了。」埃米雷利歐的右半邊臉發生變化,「緊急情況下,』我』的人格把書還到了王的手裏,就是這樣♪」
「即使是位於埃米雷歐之書高位的』異貌者』,結果也一樣。」
「等等,你用別的手段殺老夫多少次都沒事,要是把變成數式的老夫和書分離的話……」
東方惡龍亨·倫嘴裏冒着蒸汽,從書裏冒出一半巨體,直逼地下迷宮的天花板。
老人灰色的眼睛看着右手的戒指。戒指裏嵌着的紅色眼睛也在凝視着贊哈德。
贊哈德的聲音在不斷崩壞的空間裏朗朗迴響。周圍的書也在顫抖。
贊哈德像一陣晚風,從我左邊穿過。兇王的右手握住我的右手腕。我感受到夜晚冰冷的溫度。
他一說話,舌尖就破裂了,細胞就好像溶解了一樣,他的舌頭變成肉汁。兩百年的時間過去,崩壞從舌頭開始,傳染到嘴巴、乾燥的面頰和脖子上,不斷溶解。套裝下的胸部、腹部、腰部也在不斷溶解。滲出的血把粉色套裝染成了紅色。
埃米雷歐之書回到贊哈德手中,兩本新書展開。
「啊,從剛纔開始我就覺得很吵。」老人張開嘴,「原來是在爲兩百年前的遺物吵個不停啊。」
血肉、皮膚、內臟和骨頭碎片上升,在站起來的贊哈德身邊化作血色瀑布。人體器官圍繞着兇王旋轉。皮膚和內臟被切斷、用神經縫起來,血肉先被分解成分子單位,然後重新構築。
「把遺失的龍族祕寶戴在手上,你也不正常。」
滑稽演員左手舉着的書裏持續吐出七彩咒式。
贊哈德的氣息打在我的左臉。兇王的眼睛看着 不是我的臉,而是右手。準確來說,是在看我右手中指戴着的紅玉,「宙界之瞳」。
埃米雷利歐怒氣衝衝地向前一步,然後停下腳步。我們也大爲震驚。
僅剩的粉色套裝落到地上,臉上的洞穴裏流出溶解的肉汁和血液。最後套裝的左耳垂到地上。
埃米雷利歐伸向前的左手進一步向前伸。贊哈德在渴求的左手前打開書本,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指。
十本書中有五本書的鎖鏈彈開,書本打開。藍黑色巨體的博朗張開大嘴,昆西領着白色骸骨部隊揮動大鐮。胎天使紐爾鈕姆含着大拇指,組成紅色咒式。基希亞眼神空虛,鳥籠裏的金絲雀在鳴叫。沒有手臂的朗佩琳的書本面孔上發出奇怪的聲音。
我用左手握住落下的魔杖劍,舉到前方,忍着右手的劇痛想要組成咒式,但兇王並沒有追擊。
「說起來,你做了件有趣的事呢。」兇王舉起書,低下頭看我,「爲了讓我對死感到恐懼,提前告訴了我《七大殺人事件》的犯人和手法。看起來是這樣,其實是把自己編造的情節告訴了我。真是性格惡劣的公正啊。」
他貼在迷宮牆壁上慢慢爬下來,轉過上半身盯着贊哈德,揮動重新冒出鈴鐺的手杖。滑稽演員上下左右的牆壁前,十本埃米雷歐之書沿着垂直衛星軌道懸浮空中。
埃米雷利歐用紅色眼睛看着被拘束、發出苦悶聲音的博朗和昆西、因爲痛苦扭動身體的基希亞、紐爾鈕姆和朗佩琳,接着滿足地抬頭看着空中吐出懊悔的蒸汽的亨·倫和指尖因爲憤怒而顫抖的阿達馬奇思·斯。
「這、樣啊。總算是、明白、了。」
埃米雷利歐停止鬨笑。
因爲執念變成書、活了兩百年以上的埃米雷利歐回到蒼老的身體,死去了。
另一本書裏,光的數式如閃耀的瀑布傾瀉而下。碳素沿着混合軌道結合共價鍵,立方晶體結構的鑽石變成粗壯的柱子,鑽石手臂前面分成五根,化作直逼天井的巨大五指。它因爲太過巨大,在僵硬在下面的「異貌者」和埃米雷利歐身上投下陰影。主導「古巨人」、一百零八帝中的一位「阿達馬奇思·斯」被召喚出了一部分。
贊哈德在他面前用手指觸摸寫成的組成式。兔子耳朵下面,埃米雷利歐臉上浮現出恐懼。
「看來只有』烏古·隆納之門和鑰匙』這本書,連安海瑞歐也無法使用啊。」
他的左手伸向前方,彷彿是在投擲什麼東西。本來握在他手裏的愚者烏布修修的書也消失了。
埃米雷利歐從再現的噩夢博物館收回視線,水平向前。紅色眼睛裏寄宿着超越時間、不惜改變自己捨去連續意識的執念。
同時埃米雷利歐伸出的左手上噴出藍光,量子干涉製造的細胞和衣服、手杖開始崩壞分解。「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老夫我、活了兩百年的埃米雷利歐就會消失消失。」像是請求似的伸出的左腕開始量子分解、變化,「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死了我要消失了。這樣贊哈德大人也會高興♪」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左半邊臉消失,滿是皺紋的面孔出現。腰、胸和右半邊臉變成枯木一樣的肉。
「但是你們,只是……」
干涉結界內部,老人一臉索然無趣的樣子。石樹碰到贊哈德的咒式干涉結界後彈開。埃米雷利歐踢開崩壞的樹枝,跳到後方。
剩下的只有十一本沉默的埃米雷歐之書,和坐在中間的贊哈德。
埃米雷利歐在化作異形博物館的地下迷宮微笑,右手握着手杖,左手舉起的書裏吐出七彩拘束咒式,完全壓制住「異貌者」們。
贊哈德平靜地站在埃米雷利歐伸出的左手前,被數式束縛的老人左手握着一本書,他的眼睛好似幽深的洞穴,無聊地盯着書。
「但是,戒指已經到了我的手上。」
「你說過想知道這個戒指到底是什麼吧。」
「贊哈德,要束縛住你這樣強大的咒式士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贊哈德說。
贊哈德一臉喜悅,把書扔到背後。
贊哈德的眼睛總算轉向埃米雷利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兇王像是在和寶石對話。被判斷爲不正常的我因爲疼痛、出血和突如其來的展開無法動彈。「恐怕,是某個讓人害怕的人什麼都沒說就給你了吧。」
出現的是一本書。藍色的封面,是荷魯海歐的《七大殺人事件》第七卷,也是最終卷。
兇王看着書,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老滑稽演員驚愕地睜大雙眼,凝視自己胸口的東西。
「追隨真主,讓贊哈德成爲埃米雷利歐復活的祭品吧!」
埃米雷利歐倒掛在天花板伸下的樹枝上微笑。
贊哈德朝書裏的組成式發動咒式干涉。書和支配者連接的地方消失了。
「你居然說,吵個不停。」
老人的眼裏充滿執念。「異貌者們」似乎是回憶起兩百年前的噩夢,痛苦掙扎。
重生的老人的聲音裏充滿了憎惡和混亂。贊哈德只是站着不動。埃米雷利歐之書的「異貌者」越過監獄上的碎片,殺到埃米雷利歐面前。
紅龍的身體和鑽石錘再次被七彩咒式纏住,和剛纔一樣被強制停止。監獄上的地面和空間中,「異貌者」被數式纏住,發出苦悶的聲音。
我死死盯着贊哈德。賈貝拉和伊吉也無法動彈。紅玉在贊哈德的指尖閃爍着不詳的紅光。
「烏布修修的拘束力把老夫的意識變作量子信號,而且把』異貌者』們也一樣封進書裏。也就是說。」
滑稽演員下方,贊哈德端坐在爆炸中心的地監獄中心。老人的周圍是紅光描繪的咒印組成式組成的複雜球體。「反咒禍界絕陣」的咒式干涉結界周圍纏繞着白煙。碎片不斷掉落,但完全無法入侵球體內部。
「真懷念啊。兩百年前左右,我就是這樣收集』異貌者』,製成雕像觀賞。」
埃米雷利歐向前舉起手杖,埃米雷歐之書裏的「異貌者」們從空中朝贊哈德突進,同時轉身,朝滑稽演員反撲。
「混蛋贊哈德,居然重寫了支配式!」
殺到他面前的博朗閉上嘴巴,把地下迷宮的牆壁連同滑稽演員的右手一起吞下。基希亞的勾爪切斷他的左手。朗佩琳放出金屬嘎吱聲,一腳踩上埃米雷利歐的腹部。昆西橫掃鐮刀,水解他的身體,一刀兩斷。
「恐怕,只有我有資格用這本書吧。比起這個。」
量子干涉的藍光收縮,咒力在他的右手手指前生成一個物體。
兇王說着,我感到一陣劇痛。我的右手腕不見了。魔杖劍隨着血霧飛走。劇痛讓我的視野都染成了紅色。抱着嬰兒的賈貝拉抓着我後退。伊吉舉起雙劍防禦,三人從監獄地板末端逃離。我的右手不斷出血。
「老夫一開始讓流浪的賢者和大軍團捕獲的,就是這個愚者烏布修修,它的拘束力能夠把所有』異貌』封進書裏。」兩百年前的老人露出化石般的笑容,「就是這個力量製造了九十九本書。」
束縛贊哈德的七彩咒式也消失了,逆向流回書中。他舉起重獲自由的左手,合上愚者烏布修修的書。
博朗的大嘴、昆西的大鐮、紐爾鈕姆的變化咒式、基希亞的勾爪、朗佩琳的腿逼近埃米雷利歐,在擊中前一秒停止。兔子玩偶套裝下,老人一臉從容的微笑。
兇王站在前方,右手握着我的右手。自己的肉體被他人拿着真是種奇異的感覺。
白煙之中,之前在監獄裏的傢俱的碎片、書本紙張、齒輪和螺絲釘落了下來。穿着兔子玩偶套裝的埃米雷利歐抓着天花板上的洞裏垂下的石樹枝,腿纏繞在樹枝上。
贊哈德無感情的臉上嵌着老哲學家那樣深灰色的眼睛。紅色和藍色的十本埃米雷歐之書在他周圍舞蹈,像是慶祝王的迴歸似的。只有一本黑色的書靜靜地閉合着。
他的腳上是一雙一流工匠打造般的精緻的人皮靴子。米黃色表面還閃着光澤。最後,他蒼老的手拉了拉領口紅色舌頭變成的領帶,調節鬆緊。
話音剛落,手杖前的手榴彈發生多重爆炸。爆風吹飛了監獄。我迅速展開「斥盾」擋住爆風,和伊吉還有賈貝拉滾到監獄盡頭。我把嬰兒交給賈貝拉,向前舉起魔杖劍。
在埃米雷歐之書中都相當強大的雙壁,東方惡龍和「古巨人」帝王朝埃米雷利歐進攻。
這次的咒力和波長和之前完全不是一個等級,還冒出高溫蒸汽的吐息。短小的前肢和後肢邊是一排排紅色的鱗片。側面是三隻坩堝般的眼睛。巨大的臉向蜥蜴又像鱷魚。
兇王舉起右手握着的戒指,展示給我們看。同時,他看到戒指底座的內部,身子一僵。
嵌着寶石的戒指內部,用齊伯倫語刻了一行極小的文字。是我刻的「戒指是假的哦,白癡」。
贊哈德看到文字後失語。我忍着劇痛擠出一個笑容,左手舉起魔杖劍,指出兇王的愚蠢。我拼命讓自己的舌頭動起來。
「大約隔了半年,第二次了。』大禍式』亞姆普拉也被那個洛爾卡製造的假貨騙了。」
贊哈德的眉眼發生了變化。不是憤怒,而是微笑。
「真是有趣。原來如此。因爲不知道正品所以上當了啊。」
贊哈德沒有諷刺,而是發自內心地微笑。
「那麼,真的在那裏?」
「那就在去死吧!」
我左手的魔杖劍放出「雷乖鬥葬雷珠」,但聳立在我面前的是博朗的大嘴。幾乎把我視野掩埋的巨大黑暗吸收了奇襲的等離子彈,然後閉合。
贊哈德站在化作量子散亂的博朗背後。旁邊出現人影。一直在等待時機的吉吉那跳起身,右手揮下巨大的涅雷沱,和贊哈德的右手衝撞在一起。藍色的火花和轟鳴聲一同爆炸。
兇王強大的量子干涉結界也無法把注入了咒力的刀刃無效化。他只能用手握住強行停止。吉吉那落在地上,在全身進一步發動肌肉強化咒式。鎧甲各處的螺絲被彈飛,刀上充滿蠻力。伴隨着金屬嘎吱聲,結界被打破,兇王的手被往後壓。
如果單純比力氣的話,即使是贊哈德也無法和吉吉那對抗。兇王被壓制着,臉上冒出疑問。
「爲什麼你一心尋死呢?」
贊哈德靜靜地問道。同時咒力干涉結界的超強輸出功率把屠龍刀反壓回去。他轉動手腕,力量對比反轉。吉吉那被打飛,再次撞到後方地下迷宮的牆壁上,嘴裏噴出血來。他還沒來得及跳就往下倒,於是把屠龍刀插在背後的牆上阻止下墜,看向前方的刀刃般的眼睛裏沒有失去鬥志。
「再來一刀!」
吉吉那左手伸向背後的包裹。包裹被往前甩的時候破裂,長而大的刀朝贊哈德扔去。
四邊形的刀旋轉着插在結界上。另一把屠龍刀和試圖把它無效化的結界表面擦出藍色火花。
這把刀是屠龍刀佐琉德。這是曾經殺害同胞、懸賞金超過十億元的兇戰士曾使用過的屠龍刀。
佐琉德的刀尖最終貫穿結界,刺中贊哈德左肩。鮮血噴湧。贊哈德睜大了黑色洞穴般的眼睛。
上空的奇襲只是個引子,刀刃從左右逼近。尤坎周圍赤、青、黃、綠色的寶珠擊墜刀刃。鑽石碎片和等離子火焰散落在地下迷宮中。
尤坎露出微笑。我不知道自己是被他表揚了還是貶低了。大賢者轉動橙色的眼睛。
「來吧,面對命運的時刻。」
提起尤坎,別說是齊伯倫龍皇國,就連大陸諸國的咒式士們都沒有不知道他的人。他是超高位咒式士,擁有無數傳說,別說各國高官,連龍皇都能謁見,獲得了大賢者稱號。
從棺材裏伸出的鋼鐵一般的手臂加大了力氣,比贊哈德更快一步往下移動。屠龍刀下移,切斷了多重干涉結界和兇王的左臂。隨着噴湧的鮮血,結界開始連鎖崩壞。
老人騎了上去,巨龍完全沒有反抗。就連安海瑞歐都無法馴服的亨·倫順從地聽老人命令。同時他還控制着上方的阿達馬奇思·斯,一路挖開地下迷宮。
「以及兩百年前,那個埃米雷利歐利用驚人的執念和龐大的財力權力、由我製作的書,只是爲了某種目的的惡作劇實驗而已。」
刺在自己左肩的屠龍刀另一端、結界外的長柄上抓着一隻手。潔白的手指、粗壯的手腕、接着是鋼鐵一般壯實的小臂和大臂。
落下的岩石開始變小。伊吉和賈貝拉左右撐着我站起來。我們抱着孩子跑過吊在空中的監獄,和前進的棺材擦肩而過。我一瞬間和尤坎四目相對,但我無視了他徑直跑過。
「現在已經不可能討伐贊哈德了,只能撤退!」
「上面!」
季薇妮婭被進攻性咒式士的盾牌和鎧甲保護着,邊撤退邊大叫,左手按上了電梯按鈕。
我的心底湧起怒氣。原來伊迪斯和斯坦茲他們的死的原因之一就是尤坎的實驗。雖然這是實際使用的使徒和祭司們的邪惡造成的悲劇和慘劇,這麼說有些不講道理。但至少他不是同伴。
「但是,那個棺材裏的手。」
趁着博朗消失的時候,贊哈德拿着的書開始發光。龐大的數列垂直釋放,接着呈螺旋狀環繞,閃耀的柱子朝天空延伸。
下一秒,天花板的洞口周圍就開始崩壞。岩石擊中監獄的地板。吊着監獄的特殊纖維鋼線支撐不住,瞬間斷裂,和岩石以及沙土的瀑布往監獄下的地獄墜下。上面傳來連續的轟鳴聲。
「崩塌的速度更快!」
「不過要擊穿地下二十層還是很容易的吧。」
八顆寶珠懸浮在尤坎周圍,緩慢地描繪着衛星軌道。
贊哈德和尤坎,兩隻怪物隔着結界和棺材裏伸出的手相互對峙。我和吉吉那、夥伴們以及贊哈德都停下了動作。
贊哈德抬頭。
兇王不顧右肩的出血,高高舉起右手,抓住附近的一本書,打開書頁。發光的文字從裏面飛舞出來。
我摸不着頭腦。我們和贊哈德都停止了動作。在漫長的血之祭典中不曾聽聞也不曾見過的身影坐在了棺材上。他身邊浮着八個一人抱大小的寶玉,赤橙黃綠青紫黑白。寶玉有種說不出來地像埃米雷歐之書。
吉吉那的聲音和崩塌的聲音混在一起。
贊哈德停下咒式,指尖冒出白煙。棺材裏伸出的手握着屠龍刀彈開贊哈德的咒式,全部防禦。大賢者向前舉起右手。
在十二翼將中,我和耶斯帕還有貝爾德力特曾經見過兩次,但是上位翼將還是第一次見。爲什麼尤坎會出現在這裏,我完全不知道他的目的。
贊哈德的背後迸射出紅色鱗片。巨龍扭動身體,巨大的空間相比之下都顯得狹小起來。邪龍亨·倫右邊的三隻眼睛看着贊哈德。
我轉過頭,剛好看到棺材裏的手握着的刀切開亨·倫鼻尖的瞬間。
棺材中伸出的手臂上下左右揮動屠龍刀,然後迴旋,彈開數列。被彈開的數列刀刃擊中監獄地面和周圍地下迷宮的牆壁。我翻滾着迴避。周圍的夥伴們也沒有防禦而是直接回避。
「第二件是爲了防止』宙界之瞳』的轉移,不過看來那邊的咒式士已經自行解決了。與其說是大智慧,應該說是謹慎的謊言更加合適吧。」
但是,我知道他站在面前。他的壓力堪比大陸級咒式士贊哈德。這傢伙是本尊。
「對我是沒用的。」
尤坎在歷史上被賦予了各種敬稱和惡名,但大概從來沒被叫做變態過吧。正因爲季薇妮婭不是咒式士,纔敢無畏地說出口。
五根柱子彎曲,從各自的方向回到根本。我這纔看明白這是巨大手臂前端的拳頭。是剛纔看到過的阿達馬奇思·斯的手臂。
「我在埃裏德那和梅託雷亞見過你。你是那個說着奇怪預言的變態。」
所有人抬頭看。上面是無盡眼神的黑暗,遠處能看到四邊形的光芒。
我用魔杖劍向上釋放「雷乖鬥葬雷珠」,等離子擊穿了頂部。驚人的熱氣和溶解的金屬落到電梯內部。米黃色的液體滴到我的牛仔褲和吉吉那裸露的肩膀上,肉被燒焦,但我管不了那麼多。賈貝拉也只能用身體護着孩子。夥伴們也被火焰燒傷,但是隻能忍着。
贊哈德在不斷破壞地下迷宮的岩層,垂直上升。我身邊的電梯門打開了。
岩石塊從巨大的洞口落下,朝我頭上落下。
「你。」
棺材中的手握着屠龍刀上下左右移動防禦,彈開贊哈德驚人的咒式連擊。真是豪放又精密的劍術。
「撤退!」
爲了防止逃脫的岩石機關並不會堵住前進方向。吉吉那背後張開黑色翅膀。在電梯內不能完全展開,只能半張半疊。
「一個目的是爲了製造我的左右手,八顆寶玉,但其他的埃米雷歐之書作爲實驗道具太過邪惡。用來惡作劇有些太強。所以我的第三件事就是,把書全部還給我。」
「快!」
屠龍刀防具背後,尤坎坐在黑色棺材上微笑。
上方掉下的石頭和鋼鐵碎片落到安海瑞歐、貝特萊麗卡和潘海馬的屍體上。握着屠龍刀的棺材以前傾姿勢向贊哈德進攻。尤坎依舊坐着,身邊的寶珠也以戰鬥狀態跟隨着他。
棺材朝贊哈德逼近。同時監獄地面的碎片中間飛出一個巨大的藍黑色身體,衝撞。屠龍刀插進博朗的大嘴,防止它閉上。坐在棺材上的尤坎一揮手,釋放龐大的咒力干涉。博朗的大嘴強行被分解成數式,彷彿時光倒流一般消失、回溯。
和傳說,不,和傳聞一樣。
季薇妮婭再次催促。我和夥伴們跑起來。我和吉吉那飛身進入,梅肯克勞德他們心領神會地蜂擁而入,差點撞上電梯牆壁,同時門關上了,電梯開始上升。真是遲得讓人焦急。我在更換彈倉的同時,下面傳來轟鳴聲和地動聲。二十多名進攻性咒式士讓大型電梯都變得擁擠起來。
我低下頭,包圍着上升中電梯的牆壁終於開始崩塌。金屬廂和紙片一樣被擠成一團。岩石崩落。吉吉那繼續加速。德爾頓也拼命加快煉成速度,急速上升。
棺材上面落下一個人影,穿着黑白衣服。
大賢者坐在棺材上,轉回視線,七彩的眼睛從充滿興趣的黃色變成謎一般的紫色。
握緊的巨大拳頭上升。光是風壓就讓我滾在地上。巨大的拳頭猛地撞上約30米爾上空的岩層,一口氣粉碎,繼續上升。
「但是,爲了命運的時刻,埃米雷歐之書最多隻是輔助。我必須要拿到最重要的』宙界之瞳』……」
「等等,你。」吉吉那在牆邊大喊,洞口上方傳來巨大的轟鳴。一羣閃耀的圓盤從上方朝棺材和尤坎降落。六枚化學氣相成長型鑽石圓盤周圍纏繞着等離子火焰。這奇襲比安海瑞歐更強。
「啊。」尤坎瞥了季薇妮婭一眼,「你是那個時候有趣的女人啊。」
我已經從空間的邊緣抬頭往上看了。幾乎覆蓋了整個監獄地面、直徑十米爾左右的巨大柱子垂直上升。柱子前端變成一塊厚厚的板,接着前端伸出五根柱子。
邪龍抬起頭急速上升。龍飛越洞穴,贊哈德的身影也消失了。長長的身體不斷上升,最後紅色的尾巴也離開了。
「接下來,把埃米雷歐之書,特別是』烏古·隆納之門和鑰匙』交給我吧。」
他看着贊哈德從烏布修修中抽離的埃米雷利歐的殘骸。
「現在這個情況,只能召喚七個碎片,而且只能召喚部分右臂。」
我強行壓制住腹部、肩部和失去右手的疼痛,和伊吉、抱着嬰兒的賈貝拉往後跳。我在空中用魔杖短劍釋放「爆炸吼」,用「斥盾」擋着爆風后退。爆風的餘波和腳下鋼盾傳向全身的震動讓我的右手作痛。但我不能解除咒式。
我,以及在巖壁上的吉吉那腦子裏想到的都是艾因休夫。她,不對,她們已經死了。我和吉吉那、阿娜皮亞都確認過了,死者是不會復生的。
曾在東方暴走的邪龍對贊哈德低下了頭。
季薇妮婭的叫聲在地下迷宮迴盪。我舉着魔杖劍,還無法行動。急轉直下的事態不斷繼續,而且季薇妮婭居然和尤坎見過面,面對衝擊性的事實我不知道該怎麼判斷。一連串的快速展開也太過了吧。
他的手指着懸浮在贊哈德周圍的十一本埃米雷歐之書。
吉吉那在空中翻轉,我也因爲離心力順勢使勁兒。吉吉那落在四邊形天花板上。我也手腳並用貼在天花板上。崩壞已經到了四層。轟鳴的重低音讓我耳朵作痛。右邊是電梯的門。吉吉那手一揮,切斷。我們踹破旁邊的牆壁,從門的碎片中穿出。其他的進攻性咒式士們也滾了出來,進入二層圍着基岩的走廊。走廊中央的基岩被巨人的拳頭和贊哈德開了個大洞。洞口四周的岩層出現龜裂。已經看不到特別搜查官和鬥犬部隊的身影了。
季薇妮婭和賈貝拉、以及率領十幾名咒式士,已經退進電梯。
贊哈德左肩噴着血退後。蒼老的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疼痛。他剩下的右手展開多個咒式,放出五條紅色數列。
吉吉那拍打翅膀,加大了力道。我們慢慢迴旋,垂直上升。十三層、十二層、十一層。下面連續傳來重低音。二十多名進攻性咒式士爭先恐後地往上飛。
五層、三層。即使看到了天花板,進攻性咒式士們也沒有減速。一旦減速就會被後面的崩壞追上。
不可能是艾因休夫。她們使不出這麼精湛的劍術。不止如此,能夠像揮動小樹枝一樣揮動重量在幾十到一百多千克爾的屠龍刀、並且防住超過音速數倍的速度的攻擊,這種劍術只有超一流的劍士才使得出來。
贊哈德就這麼讓屠龍刀刺在左肩,小聲呢喃。
我抓着吉吉那,無視右手的疼痛。吉吉那背後和腳下的噴射口噴出壓縮空氣,在四邊形黑暗中垂直上升。梅肯克勞德和提塞恩、德琉辛乘上德爾頓製造的岩石升降機。季薇妮婭帶領的咒式士們要麼乘着伊吉製作的大量爬山虎,要麼用飛行咒式上升。賈貝拉抱着的孩子不可思議地看着周圍。
「別去吉吉那。」
棺材反轉,尤坎也追着消失的龍和兇王離去。
「把你撿回來真是個正確決定。劍術不遜色與翼將。而且還差一點就完成了。」
「初次見面。」
結實的手臂和一個六邊形的洞連結在一起。黑色的棺材豎着懸浮在空中,裏面的人伸出手,抓住了屠龍刀。刀尖深深刺入兇王左肩。
贊哈德站在過於巨大的手臂下的陰影裏。
我看了眼從牆邊出來的吉吉那,看來他的結論和我的一樣,表情和動作都僵硬了。
尤坎的眼睛看着曾是烏布修修的埃米雷利歐的殘骸和結界內贊哈德身上的人體衣服。
大賢者坐在懸浮的棺材上微笑。
「我不會原諒那個時候,你的預言!」
因爲電梯移動後會形成岩層的機關讓電梯的速度異常緩慢。
贊哈德對尤坎說的話置若罔聞,完全毫無表情。被刀刃刺穿的左肩的對面,贊哈德右手握拳。
贊哈德受到新的一擊,切斷了話語,眼睛往旁邊看去。
「接下來,我有三件事。一件事是取回屠龍刀佐琉德。」
突如其來的入侵者在棺材上說道。他的雙眼從黃色變成橙色。周圍的寶玉也沿着衛星軌道緩慢移動。符合條件的人物在這個世界和歷史中只有一人。我叫了出來。
「那邊的眼鏡仔,居然一眼就認出我的身份,這可真是多餘的見識啊。」
「尤坎、大賢者爲什麼會在這裏!」
剩下的我們因爲連續的震驚不知道該怎麼做。站在一邊的吉吉那走上前,我趕緊伸出手臂阻止。他抬頭看着上空的洞穴,神情複雜。
吉吉那臉上是讓贊哈德逃走的悔恨,更多的是想要確認的強烈慾望。即使如此,我還是用力用左手攔住他。雖然右手很痛,但我還是要說。
「快!」
他的聲音裏沒有後悔,單純只是在陳述事實。我是聽說過製作埃米雷歐之書的人是流浪的賢者,沒想到就是大賢者尤坎。我曾經想過這個可能性,但現在本人都這麼說了,那就肯定是事實了。他活了兩百年左右這件事我也能接受了。
棺材緊急停止,手裏握着的屠龍刀閃動,彈開第一枚,反手躲開第二枚,一刀斬斷第三枚。刀刃反轉,如彗星般突刺,擊碎第四枚。鑽石碎片如雨點般落下。卡基弗蒂和潘海馬也這麼做過,利用鑽石的晶體解理,靠精準打擊破壞圓盤。
「一般來說,還是叫摩爾丁十二翼將中的一人、口碑更好吧。」
電梯門外是破壞的景象。十九層的石樹林從根部開始崩塌,交疊着倒下。地下十九層的岩層崩塌,朝地獄落下。逆着慘狀上升的電梯實在太慢。十七層、十六層。下面傳來爆炸聲。十八層跟着十九層崩塌了。電梯在第十五層。下面的爆炸聲緊追不捨。十七層,十六層。
「沒想到除了洛倫佐和哈萊爾,還有能夠讓我受傷的人。」
紅龍發出咆哮,地下迷宮的大氣在顫抖。坐在棺材上的尤坎被彈開,飛到空中。
三人在瓦礫盡頭一蹬往下跳,落到電梯前的過道上,翻滾着撞上迷宮牆壁。梅肯克勞德他們把我扶起來。
但是,刀刃沒有繼續深入。老人的左手施加干涉結界抓住刀背,強行停止。即使是奇襲,離開手的屠龍刀還是不能貫穿多重結界打倒贊哈德。
大賢者一臉苦澀。「不過我算不上是變態吧。」
季薇妮婭在走廊上失語。
吉吉那朝洞口上空飛去,德爾頓也再次煉成岩石升降機上升。
天花板被贊哈德開了個大洞,四面能看到龜裂,岩石塊落下。吉吉那斜着往上飛。其他的進攻性咒式士們也用各自的手段拼命上升。我用「爆炸吼」擊飛落下的巨大岩石,繼續上升,衝進洞裏,接着穿過一層天花板的洞口。下面傳來爆炸聲。
白煙洶湧地追趕。吉吉那全力加速在城牆內的洞穴中上升。德爾頓也怒吼着加快岩石煉成速度,伊吉和抱着孩子的賈貝拉,還有他們的部下也跟在後面。
我們沿着傾斜的軌道,被白煙追趕着逃到空中。面前是包圍着埃裏德那大城牆的頂點。
吉吉那收起翅膀滑翔落地。我和吉吉那一起向前滾去。滾了四圈,右手也痛了四次。白煙穿過上空的景象和城牆上的通道也在我面前出現了四次。第五次的時候,我伸出腳剎車。
我轉過頭看,德爾頓、梅肯克勞德、提塞恩和德琉辛也逃出來了。失去手臂的提塞恩面色蒼白,德琉辛也失去了一條腿,無法站立。
伊吉因爲同時發動大量咒式而疲憊不堪,坐到地上。其他的進攻性咒式士們也面色蒼白。季薇妮婭站在中間,立刻開始整隊。
只見城牆前開始崩潰,被白煙籠罩。白煙之中露出地上的大洞。因爲地下迷宮崩塌,地上八十米爾的城牆也崩塌了。光滑的石材因爲失去地面支撐而崩壞。一塊塊落到洞穴中。
重低音連續轟鳴。地下二十層、六百米爾深的迷宮全部崩塌,上面的城牆也開始崩落。監獄的解放和贊哈德的突破讓支撐迷宮的咒力全部消失。地下的破壞引起地鳴。
周圍建築物的窗玻璃破碎,跟着傾斜的地基傾斜。慘叫、尖叫和怒吼穿透白煙。
我從城牆看着埃裏德那的天空。數十米爾遠處,白煙盡頭,是安然無事的建築物。大部分地下迷宮都在城牆外,邊緣就面對着城牆,所以損害不大。
我趕緊環視埃裏德那全景。近處是雜居大樓,遠處是奧裏埃拉江,以及鱗次櫛比的高層建築羣。再遠處是勒爾加納內海無盡的海綿。
我轉過身,城市前方是如洗的碧空。埃裏德那北部的天空中能看到一個遠遠的小點。亨·倫在高空中扭動身體,載着贊哈德離開了埃裏德那。我旁邊有東西在發光。
我身邊發生藍色量子干涉,變成一本書。恐怕是我從雅格烏絲那裏繼承的埃米雷歐之書。周圍的人一臉震驚,我下意識伸出左手。書像是逃跑似的跳開、飛翔。我看着它飛翔贊哈德身邊。仔細一看,瓦礫中飛起另一本書。是我只看到過一次的「肉瘤尼尼吉」。
有東西飛翔着追趕書。是坐在黑色棺材上的尤坎。大賢者和棺材追着贊哈德,雙方之間,極大的火焰咒式和結界產生衝突,然後又是逃跑和追擊。
晚了幾秒之後,大氣的振動傳到我身邊,掀起我的劉海和衣服下襬。
這麼遠的距離,就算再怎麼高速飛行,也趕不上了。
我跪了下來,左手撐在城牆上。依舊在出血、能看到骨頭和肌肉的右手斷面在作痛。肩膀、胸口、腹部、腿,我全身就沒有不痛的地方。
吉吉那也在我旁邊以屠龍刀爲杖,右膝下跪。
不知何時,瑪拉基亞也單腿跪在我們旁邊。在他面前,賈貝拉懷裏的嬰兒在哭鬧,接着哭聲響徹天空。
「哦哦,那可真是悲劇啊。您要是早點說的話,妾身就會派人去找優秀的醫生了。」
傲然坐着的潘海馬面無表情。教給女兒謁見禮儀的瑪拉基亞在旁邊滿意地點點頭。
聽到母親的話,她鬆開了握着背後魔杖短刀的右手。
殘酷的紋章前擺着一把寶座般的椅子,上面坐着一具緋色的鎧甲,左腰掛着刀身微微彎曲的魔杖刀「緋斑」和腰刀。緋色頭盔後伸出紅色羽毛,宛如一團火焰。
貝麗克萊蒂的眼睛裏燃燒着冰冷的火焰,估算着母親和阿米拉加家的價值。
龐大的權力和武力交接到自己身上的一刻終於要到來了。貝麗克萊蒂內心感到殘忍的喜悅。她本來已經打算殺了和第二十一代潘海馬,篡奪家族和公司的主導權。不過繼承時間比她預想的要早了半年,所以也沒必要了。用自己的正義改變阿米拉加家的時刻終於到了。
「但是,這又是什麼遊戲?」貝麗克萊蒂環視教堂,「在咒式文明的現代,在阿米拉加家始祖也不在的中世紀建築物裏重現禮儀和儀式,有什麼意思?」
「混蛋!」
潘海馬肅穆地說。六名部隊隊長再次舉劍。貝特萊麗卡繃緊身子,直立不動。阿米拉加打開手裏的書。
「你馬上就明白了。」
貝伊萊麗琉點着火焰的瞳孔失去光芒,化作一團冰凍的紅色。第二十一代潘海馬完成了繼承儀式,壽命終結。
紅色頭盔下,潘海馬張開紅脣。
「但是,你要是不理解這種裝腔作勢的趣味,是無法做一個稱職的阿米拉加家當家主的。」
聽到母親的話,女兒歪了歪脖子。
「那也很有趣。」
「你聽好了,潘海馬……」
「這樣一來、第二十一代潘海馬、就。」魔女穿着盔甲跪在女兒面前,「能、變回、原來的、貝伊萊麗琉、了。」
爲什麼第二十一代潘海馬沒有選擇六名心腹中強大的古伊德或者溫茨爾、文武雙全的勇者哈里歐、雖然不是六名心腹但是年長富有經驗的納米佈雷,偏偏選了不起眼的瑪拉基亞作爲副官呢?
「因爲我有實力。」
教堂內部的牆壁上沒有教堂應有的救贖聖子像和十字架,而是掛着似乎帶有瀆神意味的阿米拉加家蛇與火焰的紋章。反覆蛻皮意味着永恆的再生的蛇,以及面對敵人烈火般的意志,深深刻在血淋淋的紅色戰旗上。
即使是他們,也不被允許站在當代潘海馬身邊。只有瑪拉基亞永遠站在那裏。他的鋼鐵般的忠誠無可否認,但只有不死之身的能力,只能算是三流進攻性咒式士。
「謹聽從潘海馬家訓,以敵人的痛苦爲樂。」
摻雜着地下迷宮崩塌的轟鳴聲,我的嘶吼和嬰兒的哭泣聲響徹埃裏德那的天空。
「我能明白生孩子這件事。」貝麗克萊蒂說,「但是現在有必要說第十三代的遺言嗎?」
潘海馬託着下巴,表情和聲音裏甚至讓人感受到莊嚴。
紅色地毯像蛇一樣在魔女面前延伸,連接着教堂入口處的大門。曾經是一家之主的部下和親友站在左右,或沉默或好奇,或憎惡或帶有敵意。
聽到暗示自己大限將至的話,貝里克萊特哀嘆道。
家宰完成法律手續後,坐在寶座上的潘海馬點點頭。
部下和親戚們聽到貝麗克萊蒂的話,毫無反應。
站在魔女左側的瑪拉基亞拼命用眼睛打信號。魔女的女兒用標準的姿態提起裙角,優雅且傲慢地行了一禮。
潘海馬看着櫟木大門打開。
「只不過妾身想貫徹妾身的正義和慈愛。」
魔女伸出戴着紅色護腕的左手招呼女兒。貝麗克萊蒂只是微笑,並沒有上前。
貝麗克萊蒂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在,站立不動。紅色的眼睛再次掃視六名部隊長和瑪拉基亞。
「你總算來了,我的女兒。」
變得更加火紅的眼睛只看着前方,看着阿米拉加伯爵家蛇與火焰的戰旗。
第二十二代潘海馬甚至都沒有看自己的母親的屍體一眼。
她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着。魔女的指甲刺進女兒的手背,抓破了皮膚。聽着母親的話,貝麗克萊蒂睜大了眼睛,像是被雷貫穿身體一樣挺直了背。
潘海馬的聲音和六名隊長把劍放在地上的聲音把貝麗克萊蒂拉回現實。
一名女性踏着焰色鞋子,穿着業火般的裙子出現在衆人面前。不胖不瘦、穿着西裝的瑪拉基亞跟在她身邊出現,然後退下。
「也許是吧。」
「從今往後,阿米拉加家第十三代開始傳承的潘海馬之名,由我,第二十一代,授予第二十二代。」
六名心腹跪下,捧起劍柄獻給第二十二代潘海馬。瑪拉基亞跪在刀刃前,右手抱拳。
貝麗克萊蒂的瞳孔如火焰般燃燒。在潘海馬社內,如果光是論咒力和戰鬥力的話,她已經能和母親,第二十一代潘海馬匹敵。
母親說完,鬆開女兒,肩膀和膝蓋抖了抖,停止。
潘海馬盯着女兒。
「那麼您爲什麼要把妾身叫來這裏?」「你也隱隱約約猜到了,我已經到極限了。」
貝麗克萊蒂像是要隱藏自己的畏懼,再次朝母親低頭行了一禮。年長的潘海馬慵懶地抬起手應了她的禮。女兒低着頭開口道。
〇·四章 蛇、炎與血的繼承
「蛇與火焰傳承血統。妾身將成爲第二十二代潘海馬,享受死亡和痛苦。」
第二十二代潘海馬沒有回應部下們的聲音,只是站着。瑪拉基亞膝行向前,依舊保持抱拳行禮的姿勢,開口道。
「混蛋!」
貝麗克萊蒂拼命忍住哈欠。潘海馬正要責怪,貝麗克萊蒂像個年輕的小姑娘調皮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以後就知道了。」
我舉起右手,手腕的斷面砸在光滑的城牆地面上。劇痛。我嘴裏發出野獸般的聲音。
潘海馬苦澀地說。
潘海馬依舊託着下巴,看着遠處的女兒說道。聲音裏透露出等待的不耐煩。她們的外貌十分相似,如實昭告坐在寶座上的第二十一代潘海馬和貝麗克萊蒂正是如假包換的母女。硬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潘海馬的瞳孔和髮色比貝麗克萊蒂更紅一些。
潘海馬也沒有責怪,接受了女兒的反駁。
貝麗克萊蒂感到疑惑。站在潘海馬身邊的瑪拉基亞伸手示意。貝麗克萊蒂按照家宰之前教的一樣前進。
「有趣的是這個世界。歷代潘海馬因爲有趣拷問殺人、發動戰爭、狩獵』異貌者』。沒什麼比暴虐和背叛更有趣的事了。」
「你那種說話方式和態度,比我更有阿米拉加當家主的傲慢。」
阿米拉加家收養孤苦無依的孩子,把他們培養成擁有鋼鐵般的忠誠和冷酷、並擁有壓倒性力量的進攻性咒式士,組成親衛隊。他們守護歷代當家主,上位的六人擔任主力部隊隊長,指揮別的進攻性咒式士。
貝特萊麗卡像是想甩掉再度降臨的恐懼似的,盯着母親身後的紋章戰旗、阿米拉加家的歷史。周圍的人也屏住呼吸,看着貝麗克萊蒂。
自負爲埃裏德那最強一角的我和吉吉那、四大咒式士之一潘海馬在場,還是讓贊哈德逃走了。還有尤坎亂入,謎題一個都沒有解開。我們剛纔什麼都沒做到。
「你也知道,這病是治不了的。」
「母親大人真是囉嗦啊。」
聽到潘海馬的話,貝麗克萊蒂表情凝固了。即使她性格傲慢,現在還是對魔女感到惡寒。
潘海馬右手一閃,再一眨眼,魔杖刀已經出鞘。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第十三代潘海馬成立綜合警備保障這家民間軍事公司以來,激戰不斷。現在,母親大人也就是第二十一代潘海馬也深深地受了傷。內外部的敵人實在太多。我認爲阿米拉加家的歷史就只是鮮血的歷史。」
六名部隊長跟着家宰唱和。部下和親戚們也勉勉強強唱和道。
「第二十二代潘海馬大人,您要去哪裏?」
聽到女兒冷酷的話語,母親愉快地回答。
失敗。這是埃裏德那和我們的徹底失敗。
「吾等爲阿米拉加家僕從,只聽從當代潘海馬的命令!」
「從今往後你將成爲潘海馬,生下下一任潘海馬。」潘海馬盯着女兒的火焰瞳孔,「我送你一句十三代曾說過的話,』繼承兩百六十年爲止的阿米拉加家和潘海馬開啓的兩百一十年吧』。」
貝麗克萊蒂單膝跪在魔女面前。
「連阿米拉加家的歷史都不尊敬的你,真是有趣的存在。有趣是非常重要的。」
紅燭火焰搖曳,點亮了地下石造通道。
我沒能阻止殺死伊迪斯的元兇、使徒跟隨的絕對君主、兇王贊哈德逃走。
貝麗克萊蒂內心又冒出那個一直以來的疑問。
「我們選擇了殺人、屠龍、擊破禍式、打敗巨人、解剖吸血鬼這條道路。」
貝麗克萊蒂微笑着沿着緋色地毯前進,走到當家主潘海馬面前。她伸出右手撥開額前的火紅長髮,挺起年輕豐滿的胸脯。
坐在寶座上的人是第二十一代阿米拉加伯爵家當家主,潘海馬·露瓦·阿米拉加。
「太遠了,過來點。」
貝伊萊麗琉就這麼往前倒下。全身的盔甲撞到地毯上,發出巨響。裝飾着羽毛的紅色頭盔掉了下來,在地上滾動。火焰般的頭髮鋪灑在地攤上。
「阿米拉加家當家主,啊。」貝麗克萊蒂美麗的面孔上浮現出冰冷的微笑,「不就是在皇國建國戰爭時盡心盡力,被授予伯爵爵位,但是因爲虐殺被中央疏遠,之後也被當做戰爭工具盡情使用的悲哀一族嗎。」
如果沒有疼痛的話,我就忍不住了。
「失禮了。畢竟我很久沒有起牀了。」
長長的一排燭火點亮了通道盡頭的門扉。門後是一座寬闊的教堂。
以紅蛇爲原型的頭盔下面露出一張女人的臉。優美的柳葉紅眉,緋色的瞳孔,挺拔的鼻樑,蒼白的面頰。嘴脣像是含了血一樣赤紅,掛着毒藥般的笑容。燭光照亮了她代代相傳的美貌,但眼尾和嘴角清晰的皺紋刻下了時間的痕跡。因爲有些疲倦,她把胳膊肘架在寶座的扶手上,託着尖細的下巴。
這裏是距離皇都呂訥閣八千米爾左右的荒郊地下,阿米拉加伯爵家的墓地。
「可愛的貝麗克萊蒂。我一直在等你變成歷代最強的魔女,就像從初代和十三代那裏繼承的一樣。而要成爲優秀的潘海阿米,必須知道血的祕密。」
潘海馬從寶座上探出身,紅脣靠近貝麗克萊蒂的左耳,同時右手把魔杖刀「緋斑」交到女兒手裏。她用力握住女兒的右手。
貝麗克萊蒂依舊跪着,小聲呢喃,秀麗的臉上是痛苦和理解。她閉上赤色瞳孔。
潘海馬愉快地盯着超越自己的女兒。
「讓歷代潘海馬多次發病的病魔也侵蝕了我的身體。」
潘海馬的寶座旁邊,左邊三人、右邊三人和穿着銀色甲冑的進攻性咒式士們列隊站立,戴着護腕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捧起魔杖劍。率領第一到第六部隊的阿米拉加親衛隊巋然不動,連劍都穩如泰山,昭示他們鋼鐵般的忠誠。
睜開的眼睛裏點着紅蓮火焰。從貝麗克萊蒂變成第二十二代潘海馬的魔女站起身,右手握緊了母親託付給自己的魔杖刀。因爲太過用力,右手滴下粘稠的血液。
我和吉吉那追了三年的敵人、吉奧盧的仇人,被贊哈德打倒了。她的結局驚訝地讓人不可置信。我們失去了計劃好的、用法律懲罰虐殺者的機會。
第二十一代潘海馬伸出右手,護腕下是塗成紅色的指甲,中指戴着的綠寶石像一隻蛇眼盯着貝麗克萊蒂。
「根據齊伯倫貴族法典,作爲阿米拉加家家宰,本人瑪拉基亞,正是承認第二十二代潘海馬大人。」
我再次感受到實感。潘海馬死了。
「過來這邊。」
「遵從母親大人的召集令,貝麗克萊蒂參上。」
問話的瑪拉基亞的臉飛過教堂,落地,脖子斷面噴出鮮血。他的身體保持着行禮姿勢,噴灑着血液向前倒下。紅色地毯上鋪開一片紅色粘稠的血海。
「膽敢問妾身話,無禮。」
潘海馬臉上沾着點點血跡,手中的刀刃上沒有沾着一滴血,閃着冰冷的光芒。
「對了。」
潘海馬開口,刀尖轉動。六名部隊長緊緊盯着刀尖的動作。
刀尖指着阿米拉加家戰旗。魔女勾起嘴角,微笑。
「首先是東方,埃裏德那之類的就不錯。」
緋色的雙眸中寄宿着比母親更紅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