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緋S的誓約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9萬 字
憂鬱的夏日朝陽落在埃裏德那大街上。
霸爾肯MK VI型的威安是事務所用車,車身上有一塊塗漆剝落,露出了裏面的胎金。我靠在車上思考着修理費的問題。我爲了工作到女人的公寓來接吉吉那,但到了時間他還沒出來。不知道是女人與他依依惜別呢,還是正在進行一場延長戰。還是去死吧。
我爲了打發時間開始制定下一次的資產運用預訂計劃,但是算到一半就發現已經破產了。我狼狽於自己的悲觀,正打算再挑戰一次,懷中的攜帶咒信機突然奏響了呆板的鈴聲。
我醉心於計算,沒看號碼就接起了電話。
「這裏是宇宙大總統辦公室。如果是惡作劇電話的話,我就會立刻反偵察你的身份然後在全宇宙範圍內追殺你。」
「嘉由斯啊,你還是老樣子,喜歡說一些無聊的話。」
是許久沒有聽到的低沉聲音。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幾拍。
因爲太過突然,所以我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
「嘉由斯?在聽嗎?」
「啊,啊啊,在聽,底提亞斯大哥。」我趕忙回答,腦中浮現出了哥哥皺着眉的表情,心臟頓時又加速跳動起來,「你怎麼會知道這個號碼的?」
「因爲你換了號碼,我特意從學院一路查到了咒式協會。」底提亞斯說道,「我聽說你不上大學了待在埃裏德那。怎麼樣?生活得還好吧?」
「唔,大家不都傳言我過得有滋有味嘛。」
「那就好。」
底提亞斯說完我們就陷入了一片沉默。我很不擅長應對哥哥底提亞斯。他一個人收拾了放蕩不羈的父親留下的爛攤子,重振破產倒閉的家業,繼承了現在來說沒有價值的子爵爵位,我的哥哥實在過於優秀了,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他交流。
妹妹阿萊希耶爾沾滿鮮血的屍體、哥哥底提亞斯痛苦的臉龐,還有哥哥尤希斯的笑容都一一浮現在我腦海中。家族的橫溝非常深刻。
「說到傳言,聽說你當了攻擊性咒式士?」底提亞斯問道。
嗚哇,從大學輟學後的事情真是令人難以啓齒。
「啊,差不多吧。」
「嘉由斯,今天的工作是什麼?」
「我有什麼參加這個的理由?」
攻擊性咒式士們向同爲攻擊性咒式士卻看起來非常弱的我投來了疑惑的目光,但是一注意到我身邊的吉吉那,就立刻慌慌張張地移開了視線。 看來所有人都知道,敢在這個酒館和吉吉那發生衝突的傻子,無一例外都斷手斷腳回去的故事。和揹着屠龍刀的德拉肯族劍舞士吵架的傢伙,總的來說也不是什麼正常人。
「梅德,我似乎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身旁的吉吉那眼裏浮現出明瞭的神色,「對了,是默約的梅德啊。」
老婆婆笑了,透着幾分酒氣。
「我只是看到了跟在吉吉那後面的,滿身是血的女性幽靈罷了。」
「我是梅德·馬赫索,請多關照。」
我和同伴兩個人不怎麼愉快地坐在威安上,駛向了埃裏德那的街角。
「沒禮貌的年輕人。不過,就憑你不叫我老太婆這一點,就比剛纔那些攻擊性咒式士強多了。」
我和吉吉那適當地回應了幾句,繼續穿過桌椅,朝店裏走去。
「我聽說你二十多年前,在拉肯金與吉奧盧時代前就引退了?」吉吉那轉過臉說道。
「哪裏都找不到詐欺師,無論是他自己的家、隱蔽居所還是女人的家裏。懷馬特究竟躲在哪裏了。」
「好幾年前就離家出走的孫子懷馬特,去年年末突然回來了。然後又立刻出門了。」梅德繼續道,「但是,今年我收到了自己家抵押權轉讓的通知,我這才意識到孫子偷了我的東西。真是愚蠢啊。」
吉吉那優雅地啃着豬蹄肉,我的心情因爲他提出的問題有些沮喪。杯中的臺克酒也不知何時變得愈發苦澀。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排除法呢。我要求變更。」
「那麼,剩下的這個就是嘉由斯了吧。」
「不,我想鄭重地拒……」
吉吉那話音未落就揮動了屠龍刀,我立刻蹲下躲過一擊,然後一邊扣動魔杖劍的扳機,一邊後退。吉吉那停下了腳步,屠龍刀的刀尖停在我的鼻尖。我甚至能感到手銀色刀刃的冰冷觸感。
「抱歉請問,您和他是什麼關係,以及找他有什麼事呢?」我看着聞名遐邇的攻擊性咒式士的臉,「您不會,是被害者的一員吧。」
我和吉吉那面面相覷。
「到底要怎麼辦才能找到懷馬特,逮捕他呢。」
「輪流尋找吉吉那討厭的事~♪」我一臉無聊,「首先是我活着。接下來輪到吉吉那說~♪」
「把屠龍刀收回去再說怎麼樣?」
「那麼繼續最初的話題,你們在找懷馬特嗎?我也正好找那傢伙有點事呢。」
我後知後覺地看了看身後,發現幾個受傷的攻擊性咒式士們倒在翻倒的椅子與桌子之間的地板上。一共六個人。他們踉蹌着站起身,眼神充滿憤怒與憎恨,老婆婆瞟了他們一眼,他們立刻慌張地移開了視線,然後逃出了店外。
呃,被這麼一說,我突然覺得不論是表情還是生存方式或許和我都有點像。雖然我想要揶揄一下吉吉那,但是德拉肯族對女性的確是沒有什麼愛憐之心。無論對男女老少都是嚴格要求。還是迴歸話題吧。
「真是典型的以女性爲犧牲品的腐朽男人的臉啊。」
我坐在了店最深處的櫃檯旁,和往常一樣,向老調酒師點了一杯臺克酒。坐在我身邊的吉吉那隻點了料理與水。因爲他體內的酵素使得他完全不會醉,所以他索性滴酒不沾。
「你以爲是一天三餐啊。」
老婆婆又開始咳嗽。周圍的客人以及老調酒師都朝我和吉吉那投來了目光。我和同伴再次看向對方。
「今天我要感謝吉吉那你這種愛打擾人的癖好。」我拂去額頭上的汗說道。
老調酒師端出了臺克酒和料理好的雞肉京蔥。我用叉子叉起一塊雞肉送進嘴裏。雞肉上灑着鹽粒,味蕾首先感受到鹽粒中所含有的鹽化鎂與硫酸鎂的苦味,然後溫和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涼的臺克酒順着食道進入身體,我不由得滿足地嘆了口氣。該是迴歸現實的時期了。
「能碰到現在走俏的年輕攻擊性咒式士們,真是讓人延年益壽啊。」
雖然就這麼晾着他也可以,但是早上的一次和中午的一次已經結束了,所以晚上之前不會再搞事了吧。我這麼想着解除了咒式,吉吉那的腳從融化的黏着劑抽了出來,同時立刻揮舞起了屠龍刀。我趕緊閃身逃車的另一邊。
「都行吧,總有那些渴望幸福的女人。」
「快點別胡鬧了,出發了。」
梅德藍色的眼裏閃過憤怒的雷電。
吉吉那一臉沉思看着我說,「真是個好運的傢伙啊。今天的三次機會已經用完了。」
「懷馬特不斷籠絡女人然後假意提到結婚的話題,說,『其實我還有借款要還,所以不能結婚』。他很擅長讓同情心氾濫的女人們爲自己獻上金錢。」
「這也沒辦法嘛。畢竟殺嘉由斯這件事是我每天的課程,平均一天要三次呢。」
「於是我鞭策着這把老骨頭一路搜查到埃裏德那,路上聽到的全是糟糕的傳聞。」老婆婆閉上了左眼,「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讓我加入搜尋我那混蛋孫子的隊伍。」
梅德一邊感嘆着一邊走上了微微有些髒污的水泥樓梯。
我已經無法躲開再一擊的攻擊,恐懼襲上我的背脊。
我認真地轉身聽梅德講話。
我的記憶因爲吉吉那的話而重新復甦。
我趕忙對電話那頭說,「啊,工作同伴來了我要掛了。下次再聊!」
臉色頗差的老婆婆嘴邊綻開了微笑,表情稍稍有了些認真的意味。
「開玩笑的。現在還沒這麼想。快點把這個拿走。」
「那個羞恥的別名倒是流傳很廣呢。調酒師,再來一杯酒。」
老婆婆舉起酒杯,將杯中的琥珀色液體一飲而盡。
「都已經是上古時代的手法了。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才會被這種手法騙到。」
「千鈞一髮啊。」
「無法通過銀行和通話記錄進行追蹤。懷馬特應該是利用被騙的女人,很好地躲藏起來了。」照片上溫柔男人的笑容令我有些火大,「貝內爾不太擅長這種情報調查,還是讓納特羅去比較好。」
吉吉那從大樓裏走了出來,用冰冷的聲線朝我發問。
「埃裏德那也變了呢。以前的街道更爲整潔乾淨,繁華街道里也沒有這樣不規矩的大樓。」
「哈,想想也知道不可能的吧。」梅德瘋狂地大笑了起來,「說是有事其實也不是,懷馬特·馬赫索是我的孫子。」
「我希望,你可以問問我。」
「你這傢伙的臉色不是一般的差啊。是在節食減肥嗎?還是單純的貧血?」
老婆婆突然咳嗽打斷了我的回答。
他的語氣似乎是在說如此再來的話就變成第四次了。嗚哇,吉吉那真溫柔——
「所以,小角色中的小角色結婚欺詐師懷馬特已經因爲被害者的增加,而被市政府懸賞了。作爲和常人一樣有貨幣收集癖的我,也只能追了。」
「這真是位相當有風采的小哥呢。」
「不起眼的結婚欺詐師,只有逃跑是一流的。」吉吉那一邊啃着烤得金黃的豬蹄一邊說道。
我和吉吉那還是老樣子,進行着無聊的對話,走下了朝向「青之煉獄」的水泥階梯。我們穿過櫟木門,走進燈光昏暗的店內。幾個眼神冷峻的男人站在門口的桌子旁,肌肉發達的身上穿着盔甲與頭盔,腰間掛着魔杖劍與魔杖斧。都是我沒見過的生臉,應該是流亡或者落魄的咒式士吧。最近因爲埃裏德那發生的騷亂,越來越多的人喫不上飯。幾年前我也和他們一樣,所以實在是無以言狀。
「都是些貪婪的人,最終我們到底能分到幾成懸賞金額呢。」
她穿着戰鬥用外套,腰間左右兩邊各掛着一把一世代前的舊式魔杖劍。老婆婆滿頭銀髮,臉上刻滿了皺紋。
「因爲被感謝了,所以我要殺了你。」
「剛纔的聲音原來是你的傑作。」如果是在老電影裏,現在應該吹點口哨什麼的,「不用武器與咒式,僅僅靠拳腳就能打敗六個剛拳士與機劍士,的確是不得了啊。」
「所以,今天的工作是什麼?」
我在旁邊繼續補充信息。
搜尋懷馬特的隊伍變成了三個人,這個老太太一直說個不停。吉吉那被她抓住手腕脫不開身,勇猛的德拉肯族表情十分沉重。吉吉那正想甩開她,她卻正好猛烈地咳嗽了起來。
我右手握住已經伸長到極限的屠龍刀,在眼前幾寸停住,吉吉那對我的反應速度不禁有些咂舌。
背後傳來爭吵的聲音,緊接着是打鬥聲以及金屬碰擦聲,最後是有人倒地的聲音。
老婆婆苦笑着又點了一杯酒,老調酒師從酒瓶裏再爲她滿上了一杯。說到梅德·馬赫索,似乎聽吉奧盧說過,二十幾年前在埃裏德那邊境,有這麼一個本領高強的電磁系咒式士。雖然有些不可信,但是傳聞她可以一個人打倒五百歲的龍,是個超強的咒式士。
看來,似乎不能拒絕這個老人的請求了。
我從懷裏掏出一張立體照片,身邊的吉吉那也看了過來。
我匆匆忙忙地掛了大哥的電話。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渾身是汗。
我聽到的傳聞和吉吉那的差不多,說她因爲上了年紀身體衰老並且多病而隱居了。現在梅德的臉色也很差,簡直想讓人勸她趕緊去醫院。
「既然明白就別問了。」
老婆婆注意到吉吉那的存在,眼睛裏突然展現了一絲女人的味道,緊接着就變爲了分析性的光芒。
「嘉由斯,還是看看鏡子吧。」
我發動了化學煉成系第二階位「固凝糊」,咒式合成的氰丙烯酸酯瞬間變成強力的黏着劑,將吉吉那的腳與瀝青馬路黏在了一起。不管吉吉那多麼用力,他的靴子與瀝青路都被冰塊一樣的黏着劑固定住無法前進。
德拉肯族一臉不愉快的表情,跟着我走向車子。
我再次長嘆一口氣。懷馬特的確是我們現在最合適的對手,無論是從費工夫的程度還是懸賞金額來說。
照片上的男人身體高大,五官端正,嘴角帶着陰鬱的笑容。雖然已經是中年,卻仍然保持着年輕的髮型與服飾。
「結婚詐欺師的搜索吧。」
「要拒絕我這可憐的老太婆的請求?最近的攻擊性咒式士們墮落了啊。曾經,說到我那個時代的咒式士們啊,與『異貌者』戰鬥,與道德低下的咒式士戰鬥,而且對待老人十分親切熱情。」
我打斷了同伴看似正義的舉動,坐進了威安。吉吉那拆開屠龍刀,也坐了進來。
拉肯金事務所的攻擊性咒式士們遠遠地看見了我們,紛紛舉起酒杯向我們打招呼。
自從春天的那件事以來,埃裏德那的攻擊性咒式士們都對我們擁有奇妙的親近感,真是令人困擾啊。
吉吉那在我面前站定,然後一手拂去纏繞在自己身上的女人香。即便是在陽光下,劍舞士的美貌依然比夜晚更冷峻。我走向車子。
「剛纔我發現有一件事必須要做,那就是搜索吉吉那的道德心。雖然是人類未發現的東西,但是還是要努力去找。」
「是認真要殺我啊。」
吉吉那右手一轉,屠龍刀變成長柄形態,向前伸出刀刃,掠過我的劉海,刺向我背後。
吉吉那左手指了指腳。雖然只要用力弄壞鞋子就能夠脫身於瀝青馬路,但是這實在是令人生厭。
「銀色的頭髮與眼瞳,臉上的刺青,還有巨大的屠龍刀。原來如此。你就是那位久負盛名的劍舞士,吉吉那吧。」
吉吉那點了點頭,默不作聲地喫着料理。梅德的視線看向了我。
「以女性爲對象的詐欺師第一個騙的居然是自己的祖母。真是個相當愚蠢的傢伙呢。」吉吉那的話語宛如冰霜。
他們還在依靠外表判斷咒式士強弱,說明應該是低位咒式士。我這麼想着走進了店裏。
「那個,上了年紀的淑女,找我有什麼事嗎?」
「厲害啊,一大早的見面問候就差點被殺。」
這在攻擊性咒式士的酒館裏是家常便飯的事。所以我和吉吉那誰也沒回頭去張望。
去死。
我朝右瞥了一眼,看到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坐在了隔壁座位上。
雖然是連吉吉那都已經厭倦的無聊而古舊的結婚欺詐師,但是我仍然想包庇一下世界上所有的弱者。包括我自己在內。
屠龍刀巨大的刀刃停在我面前。
「說到我那個時代的咒式士啊,要麼是洛倫佐那樣混蛋老頭子,要麼是吉奧盧和基奧特那樣的壞心眼,還有伊德倫德那種冥頑不靈的。」梅德小聲抱怨着,「再之前,也只有像拉肯金和亞庫託那樣嚴肅的黃毛小子。最近的攻擊性咒式士們都是不錯的男人啊。是不是最近對臉的要求有了基準?」
梅德抬頭看着吉吉那的臉,嘴邊綻開了微笑,顯得臉上皺紋更深了。
「拉肯金是黃毛小子啊。」
我試着想象了一下威嚴的拉肯金和亞庫託被稱作黃毛小子的時代。還有和梅德齊名的那些人,都是被記載在教科書和報紙上的超一流咒式士。
不行。我只能想到拉肯金他們站在恐龍前,鼻子下面裝飾着骨頭,完全不對盤的遠古時代的畫面。
「話說回來,梅德老婆婆今年多大了?」
「誰知道呢?因爲太麻煩了,所以過了七十歲以後就沒數過了。」
老婆婆笑着站在樓梯上,她看着走廊的入口,眼神銳利。
「所以,我那沒救的孫子懷馬特在這裏嗎?」
我沒有回答老婆婆的問題,徑直打開了眼前的門。我們三人一起走進了這個廢舊大樓二樓的某個房間。昏暗的室內冒着紫煙。
站在門口的櫃員抬頭看了我一眼,似乎立刻失去了興趣,再次低頭翻閱起了手中的醜聞雜誌。
店裏幾個男人正圍着桌子玩牌。
雖然他們在賭錢,但是氣氛並不熱烈,只能聽到幾聲乾笑和咂舌的聲音。男人們的臉色完全沒有生氣,這真是一個待着就讓人覺得陰鬱的地方。
「懷馬特現在依然下落不明。但是有消息說詐欺師的引導者、他的同伴茲克常常在這裏出沒。啊啊有了有了,就是他。」
我和吉吉那,還有附屬品梅德穿過了了無生氣的男人們,走向店裏。
一個男人穿着綠色呢絨鎮坐在撞球檯旁,他下巴擱在桌子邊緣盯着球。
注意到我們走近的他抬起了頭,男人似乎很困快要睡着,並沒有在享受任何樂趣。他的臉就和納特羅情報描述的一樣,是一張與愛、和平以及幸福一生無緣的臉。
「你就是茲克嗎。我們想和你打聽一點懷馬特的事。」
從大樓間的谷底抬頭仰望,埃裏德那的天空碧藍一片。
「懷馬特在哪裏?!是米克特雅的間諜嗎?!」再將目光拉回水平線,只見茲克已經抽出了魔杖短劍,陽光在劍身上熠熠生輝。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將這些傢伙藏在牆壁中,只要梅德一放咒式就能夠一個人對抗龍了。」
「你把這樣的古董品藏在了哪裏?」
吉吉那聽到我的發泄,嘴邊浮現出一絲輕浮的笑容。
梅德坐在後座上咳嗽。身體不好或許不是她的演技,而是事實。
吉吉那彷彿一座美的雕像,右手提着屠龍刀悠然地站着,嘴裏還叼着一根鋼槍。吉吉那餘光捕捉到我的視線,瞬間惡狠狠地咬斷了鋼槍。銀色的碎片落在地上,變成了藍色的量子,最終消失不見。
「從那以後他的人生就急轉直下。墮落成了一個以俊美長相和口才還有原攻擊性咒式士經歷欺騙女人的寄生蟲。簡而言之就是軟弱版的吉吉那。」
我抬頭看着用於戰爭的舊式咒式兵器。人類曾經與全身覆蓋硅化金屬的「古巨人」爲敵互相廝殺。他們動作敏捷,只要揮動手腳就能夠破壞建築物。大受打擊的人類想出的對策之一就是再現「古巨人」。
我正想要開口,胸口突然一陣震動,低頭看了眼,是貝內爾傳來的短信。我立刻打開立體信息開始閱讀。
我解除了在魔杖劍約爾加前端編織着的化學煉成系第二階位「固凝糊」咒式。雖然咒式合成的氰丙烯酸酯是強力黏着劑,但是也只能困住吉吉那一瞬間。如果不像之前那樣,在吉吉那行動前就讀懂他的軌跡然後發動咒式的話,一切就毫無意義。梅德老婆婆在我之前就發動了「操巨兵」。她的判斷力以及觀察力果然不是一般的攻擊性咒式士。
「我的魅力不被發覺,是這個世界視力低下的問題。」
「但是,那傢伙沒能成功。等他知道米可提亞是諾伊艾黨幹部的情婦,並且擔當着洗錢職務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茲克撣了撣菸灰,「癡迷於懷馬特的米可提亞,不僅僅把自己的錢給了他,還把組織裏的黑錢全都拿了出來。」
「或許他是覺得讓女人一個人出去可能會出賣自己。」
「你以爲騙女人的傢伙就不會背叛男人了嗎?你腦子裏究竟是怎麼一套理論體系啊。」
梅德聽到我的話,嘴邊浮現出不屑的笑容。
坐在後座的梅德點了點頭。她的咳嗽越來越嚴重,我有些擔心。「從剛纔開始你就一直在咳嗽,沒事吧?你有沒有覺得想去醫院或是殯儀館?」
「這樣被靠近還毫無感覺,必然只能做一個四流的攻擊性咒式士。」
茲克尖叫着連發「矛槍射」,但所有鋼槍都被吉吉那輕而易舉地擊落。茲克因爲連發甚至不能後退。
威安徐行在街道上,我看到前方有一個朝着露天商店怒吼的男人。
「懷馬特,逃亡遊戲結束了。」逃亡者跳了起來,但是他沒有任何可以逃的地方。
茲克聽到我的話,臉色陰沉。男人的視線看向了自己的腳邊。
「全盛期的時候我能夠同時操縱六個這樣的巨人,但是現在只是一個就筋疲力盡了。」梅德抬着頭,語氣充滿懷念。
我察覺到危險,正準備制止的瞬間,屠龍刀宛如一條鋼鐵的毒蛇般躍起,響起了金屬音。
「根據腦細胞不足的茲克所說的情報,懷馬特消失的同時住在這裏的女人也消失了。或許是帶着他逃走藏起來了也說不定啊。」
「懷馬特·馬赫索,作爲六階梯的攻擊性咒式士,於皇曆四八六年四月進入索姆克魯咒式事務所。同年九月,在邊境與百歲級別的『龍』戰鬥時負傷。」詐欺師的履歷挺豐富的,「後來成爲會計職員,但三年後,挪用事務所公款的事情被發現。事務所因爲面子上不好看所以沒有起訴他,並將挪用的金額以退休金的形式發放同時解僱了他。」
我意識到吉吉那瞥了我一眼立馬住了口。季薇和我,的確是不相稱呢。
「我事先弄壞女人的車,然後那傢伙佯裝路過幫助她們。就靠着這種老掉牙的手法,懷馬特遇到了米可提亞。」吉吉那看着黑鐵色的巨人,身旁的我和梅德認真地聽着茲克所說的話,「米可提亞在經營事業,是個經濟狀況很好的女人,而且還是個少見的大美人。」
「你只要回答聽到的問題就行了。我們幾個正在搜尋懷馬特,明白?」
梅德如是說。
充滿恐懼的眼神看向我和吉吉那,然後他發現了梅德,表情突然變得憤怒,他轉過去握住拳頭。
劍舞士揮動屠龍刀斬斷了高速飛來的鋼槍,他甚至懶得動一動左手,直接用犬齒咬住了刺向肩頭的武器。
茲克顫抖着拿出香菸叼在嘴裏,用打火機點燃,然後吐出一口紫煙,終於開了口。
「居然敢對我這麼說話,我覺得你可能更需要去那兩個地方。」
刺突在牆上的炮筒上是挖掘機一般的刀刃。吉吉那用力一壓,炮筒表面的刀刃便開始高速回轉,將屠龍刀連同迸濺的火花一起擊向了後方。插着炮筒的牆壁瞬間出現龜裂,然後朝四周擴散,最終伴隨着轟鳴聲爆裂。
「與其說是蠢,不如說是詐欺師常會犯的調查不充分的錯誤。所以,爲什麼懷馬特會想要那麼多錢呢?」
茲克發出了稱不上是聲音的悲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和吉吉那想的一樣。
梅德無畏的笑容彷彿一個信號,球體的表面突然出現了複雜的細線,球體宛如拼裝積木一般沿着細線自我分解。經過一番複雜的工程,球體上伸出了金屬的手臂,撐在地上,緊接着是身體與腳。
「他騙了諾伊艾黨幹部的女人,還拿了組織的黑錢,無論怎麼樣他們爲了保全面子也會拼死追殺他的吧。」
「無論你有多不愉快,或是你的防衛多麼正當,如果殺了那傢伙,就什麼也打聽不出來了。」
我悄悄地將車子停在路邊。我和吉吉那握着魔杖劍柄下了車,梅德跟在我們背後,這是一個捕獵陣形。我們穿過零星的幾個行人,分成左右兩邊行動,悄悄地縮短距離。吉吉那和老婆婆左右夾擊住了在店前帶着女人的詐欺師。我在他背後開口道。
但是,老婆婆眼中的火焰緩慢消失,變成了憐憫。
巨大的物體在地面上滾動,然後停了下來。出現在朦朧粉塵與煙霧之間的是一個可以將整條路堵死的巨大球體。吉吉那用刀止住了鐵球上的炮筒。
「爲什麼要和女人一起出來?準備食材的話應該讓女人去做吧?」副駕駛座上的吉吉那一臉不解。
「只有在女人不斷接近我這點上我沒有說謊的必要。而且你這傢伙想騙女人也騙不到吧。」
「懷馬特的下落是我們想問的。比起戰鬥,不如我們先聊聊?還是說從你朋友聊起比較好?」
看起來似乎還好,我稍稍放下了心。這種時候要是冒冒失失把對方當做老人看待的話,對方也會生氣,真是難辦啊
茲克聽到吉吉那過分不吉利的宣告,忍不住朝後退去。
「你終於發現了我的善良啊。」
但是結果就是,橋與道路上下交錯,整個城市變成了幻想的迷宮。
如果不快點,懷馬特就有可能被諾伊艾黨殺了。身旁的梅德也是一臉愁雲。
沒有接受過正統訓練的攻擊性咒式士們一學會了遠距離咒式就會誤以爲自己已經天下無敵了。其實,在狹窄街道中近距離戰鬥的情況下,後衛不上不下的咒式在前衛的反射以及移動速度面前,是完全不堪一擊的。很久以前我就在吉奧盧事務所被教育過這件事了,看來茲克沒有遇到一個優秀的老師啊。
吉吉那的笑聲宛如肉食動物一般渾厚。的確是個笑話。茲克交叉起顫抖的手。
這裏是被左右的雜居大樓所夾擊的谷底。我們幾個在紙屑與空瓶散亂的空地上與茲克面面相對。吉吉那打了個哈欠,梅德微笑着,我則是嘆了口氣。如果不以常識性的社交禮儀來交談的話,或許又會招致一起無意義的流血事件。
男人把手中的蘋果猛地扔到石板地上,身旁的女人和商販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悲鳴。周圍的人們也都朝我們投來疑惑的目光。梅德因爲孫子激昂的叫喊,雙眼中閃爍着恐怖的光芒。
男人一頭黑髮,體態與側臉與梅德有些相似。我確認他就是懷馬特。仔細一聽,發現他是在和別人討價還價蘋果的價錢。他身旁的女人看起來也是一臉不好意思。
身邊的梅德臉色蒼白,似乎是對自己孫子的卑劣性感到無比苦澀。
茲克唾沫橫飛地怒吼道。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男人的魔杖短劍尖端就已經展開了化學鋼成系第一階位「矛槍射」的咒式。幾條鋼槍瞬間劃破空氣朝着站在最前的吉吉那刺來。
懷馬特緩慢地轉過身。
一個身高約爲四米的巨人站在地面上。他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只有幾何形構造的頭部在強調着巨人的異樣。
「不知道。聽他說過他家是代代相傳的攻擊性咒式士,還說過什麼要開事務所什麼的。」
「之外?請問還剩下什麼?」
「諾伊艾黨啊。」
什麼樣的咒式才能打倒這樣的兵器啊。對自己這咒式士特有的想法,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請幫我找找懷馬特。那傢伙拿着我的那份錢逃跑了,所以我都無法去乞求諾伊艾黨的原諒。如果不找到他,我也會被殺的!」
埃裏德那的建築物、長廊以及道路曲折環繞,形成了立體的光景。很久之前市政規劃改變了河流的走向,在河底鋪上了石板,似乎有些舊街區的風貌。
「嗚哇哇哇哇哇哇?!」
我握着方向盤,解說的聲音迴盪在車內。車子駛下下坡,道路兩旁開始出現露天店面的招牌。
梅德所使用的是電磁電波系咒式第四階位「傀儡操波絲」。是利用磁鐵操縱被注入磁性液體四氧化三鐵油脂的巨人的咒式。
我的聲音裏帶着幾分憂慮。諾伊艾黨是支配着豪哲斯地區的三大黑社會組織之一。是由「處刑教授」梅雷吉亞所領導的,以運輸武器與頭腦犯罪爲主業的,極其殘忍的犯罪組織。即便是集聚精英暗殺咒式士、號稱最大組織的洛瓦魯也對他們避之唯恐不及。
「懷馬特,我不是來指責你的。所以回家吧。剩下的事情,我這個老太婆梅德會想辦法處理的。」
「梅德,別礙事。」
梅德的聲音充滿壓迫力,茲克膽怯着點了點頭。
「單純地和供給關係無關、在荒野中的珍奇異獸嘉由斯,真是連開玩笑都很無聊。」
「你這傢伙,一個老太婆到這裏來幹嘛?」
「懷馬特雖然是我的同類,但是的確風姿綽約。」男人坐在了一個看不見鐵巨人的位置,開口說道,「那傢伙既有傲慢的時候,也有令人無法憎惡的殷勤的時候。那樣的殷勤以及甜美的面貌,即便是女人也會甘拜下風。這樣的品質作爲詐欺師是一流的,他的確也做到了。」
「懷馬特在哪裏!如果不找到那傢伙,我的處境也很危險!」
「你這傢伙除了外貌和內心、實力與地位、財產與名譽之外,沒有多大的問題。」
「這是一個可以完全抵擋低位咒式攻擊,直到完全毀壞纔會停止活動的巨人。」
「根據次讚的說法,如果內臟形狀漂亮的話,被殺的時候就能夠華麗地散落。」
「越是優秀的女人越是容易被渣男騙呢。」
吉吉那似乎厭煩了這樣的遊戲,突然以超高速逼近茲克。下一秒屠龍刀就已經按住了魔杖短劍的劍鋒。
茲克沒能理解所發生的事,張着嘴呆呆地站在原地。
「詐欺師要開攻擊性咒式士事務所,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茲克繼續道。
梅德伸出左手敲了敲巨人的腳,回應她的是沉重的金屬音。
他的臉絲毫沒有立體照片上的那般俊美,讓人感覺充滿恐懼與焦灼的腎上腺素。是被追殺的人特有的膽怯的小動物表情。
「我本來不相信連前衛都沒有的梅德能夠一個人打倒龍,覺得流言要打對摺聽。」我輕聲說道。
「多謝你的忠告。」
茲克還是呆傻地坐在地上。梅德越過收回屠龍刀的吉吉那,蹲下身,看着他那張抽搐的臉。
一道銀光閃過,鋼槍全都被斷成兩節,落在磚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個『操巨兵』是人偶師澤貝魯特的一個弟子所設計的,是用於投入戰爭的傑作。」
「對德拉肯族刀劍相向的傻瓜是無藥可救了,就用你的命來換取我的原諒吧。」
錁重咒合金的刀刃刺突在茲克面前,切斷了半個黑鐵色的金屬炮筒。閃着黑色光澤的炮筒是從旁邊的牆壁中穿刺出來的。
「吉吉那,別殺他!」
平時我並不覺得自己會輸,但是一和吉吉那討論到女人的話題,我就容易佔下風。
「離題太遠了,趕緊迴歸正題。」我開着車,「市政府和諾伊艾黨,哪個出價高我們就把懷馬特的首級賣給他。老婆婆也可以順便奪回自己家的權利書。這個方法怎麼樣?」
「這也太小心眼了。」
「他是從下水道翻到地面上然後跟着我的。」梅德的微笑中帶着一絲認真,「比起那些,嘉由斯,你那個咒式的選擇不好也不壞呢。」
我抬着頭在複雜的道路上尋找指示下橋的道路標識。後視鏡中是一臉沉痛的梅德。
吉吉那回過頭,表情不是很愉快。梅德微笑着迎上德拉肯戰士充滿敵意的目光。
我和吉吉那還有梅德看着他,拉過他身旁的一個木箱,坐了下來。
梅德揮動魔杖短劍,黑鐵巨人朝前踏出一步,他巨大的質量震碎了磚地,甚至連腳腕都陷入了地面。
車窗外是不斷後退的埃裏德那街景,下方是雜亂的平民區。
茲克聽了我的問題,搖了搖肥胖的頭。
「無論是我還是這傢伙,都還沒老呢。」
「家的權利書那事怎麼說?」
我對梅德突然轉變主意感到疑惑,想要確認一下情況。梅德無視了我,朝前跨出一步,懇求一般地伸出宛如枯木的雙手。
「所以……」
「我是唯獨不會投靠你的!」
懷馬特似乎被羞恥心和威脅衝昏了頭腦,大聲喊叫着虛張聲勢。
「怎麼會這樣。那樣溫柔的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懷馬特聽到梅德的話表情瞬間變得扭曲,那是混雜着憤怒與羞恥的絕望表情。
「還不是因爲你礙到了我作爲攻擊性咒式士的人生!你在索姆克魯安排的事兒我都聽說了!」
「那是因爲,擔心你啊。」
「哈,你這傢伙。」懷馬特啐了一口,「你一定覺得我像父親一樣逃跑是玷污了梅德的名聲吧!」
梅德聽着孫子的話,滿臉愁雲,面色灰白。
懷馬特挑釁地開口道,「至今爲止所有的一切都是憑我自己的才能做到的。這次也做得很漂亮,沒有依靠任何人的幫助。我要證明我是真正的攻擊性咒式士!」
「真是無藥可救的蠢才,啊。」我冷笑着說道。
懷馬特睨着眼看向我,這更使我發笑。
「我也能做到。我已經做到了。我沒看到說着這種話的傢伙做成任何事。你除了四流的欺詐之外什麼都沒做到吧?」
我一口氣宣泄出了內心的不滿。懷馬特想開口反駁,卻最終什麼都沒說。我爲了替梅德出氣,繼續放狠話道。
「我們在這裏抓住你。然後就直接把你送去大牢或是諾伊艾黨的處刑場。」
「怎,怎麼會。」
「你就是那種所謂的『無法聽懂複雜問題的簡單說明的傻子』吧。」我嘲諷懷馬特道,「就有介麼難嘛~那麼就用演歌姐姐的語氣來唱『我右手握拳左手拿剪,你的性命,在這之間~這之間~』這樣你能明白咩~~」
懷馬特因爲我的揶揄氣到僵直,漲紅着臉想要反駁,但是嘴裏卻沒能說出話來。
「所謂家庭,應該是來到這個世界上接觸的第一個荒謬事物。」我試着說點什麼,「父母不能選擇孩子,孩子也不能選擇父母。一切都是由命運偶然決定的。雙方都不存在選擇的自由,這就是家庭的荒謬。即便除去法律上的關係,遺傳基因和血緣的事實依然是不可抹滅的。」
「你想起了自己的家庭嗎?」
「我們才覺得害怕呢。」我的右手自然地摸向腰間掛着的魔杖劍柄,「諾伊艾黨黨首『處刑教授』梅雷吉亞,誰敢掉以輕心呢。」
「如果你死了我會更健康的。而且埃裏德那的夜晚也至少會安靜三分之一。」
「懷馬特,還在在意那時候的事情。」老咒式士躺在吉吉那懷中小聲唸叨着孫子的名字,她一邊說一邊劇烈咳嗽。
「怎麼能用那麼恐怖的眼神看着這麼一個虛弱的老人呢。」
「我出於好心,背後安排那孩子在咒式士事務所裏謀了個會計的職務。我覺得會計也算是個優秀的咒式士,不會傷害那孩子的自尊心。」梅德的聲音中滿懷悲傷,「但是,就像那孩子說得一樣,我的擅作主張使得他徹底扭曲了。」
一羣穿着黑西裝身材魁梧的男人像柱子一樣站在我的面前。表情都是一式一樣的冷漠。這是在埃裏德那聲名遠揚的四名攻擊性咒式士,阿里弗萊耶、阿萊庫錫、阿茲雷特和阿魯塞裏佐揚松兄弟。我分不清哪個是哪個,這是隻在吉奧盧時代遇到過一次、最終沒有打倒的對手。
梅德抒懷的聲音迴盪在虛空中,緊接着無聲的靜謐充斥在病房的每個角落。
「那麼梅雷吉亞本人找我們有何貴幹?是爲了歸內爾事件來報仇雪恨的嗎?」吉吉那冷漠道。
「我們會想辦法找到懷馬特的。」
「五……」我一瞬間有些猶豫,但隨即摒棄了邪惡的念頭,「不是錢的問題。我要交給正規的政府人員。」
諾伊艾黨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涉獵範圍也比我想象中的要廣。如果不快點,懷馬特也會落得同樣下場。
四人護衛因爲我的話瞬間身體僵直。如果不挑釁的話,就無法繼續進行討論。
「自己搞砸的事情自己也搞不定,諾伊艾黨也沒落了呢。」
再次落下的手杖宣告着懷馬特的死刑。
我雙手雙腳都被女人鉗住,無法動彈。我悄悄地將魔杖劍約爾加的劍端指向下方,發動了化學煉成系第一階位「閉息」咒式。這咒式能將空氣中通常含有百分之二十的氧氣降低到百分之五,眼前的女人一呼吸就立刻昏厥了過去。
我感到喉嚨湧出一股苦澀。
「但是,懷馬特已經登上了市政府的懸賞名單,我們諾伊艾黨也在追殺他。他已經是個脖子掛在繩子上的死人了。」
「第二件事是,我剛纔和醫生聊過了。」吉吉那頓了頓,「梅德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如果下次再使用咒力戰鬥的話,很有可能危及性命。」
病房裏落下了一道嘆氣聲。
「不用你們這些、臭小子說、我也已經、買好了、生命保險。」
另一方面,站在我身邊的吉吉那眼裏也閃爍着的光芒也令我感到不愉快。我的同伴總是會因爲火種的預感而愉悅,是個不折不扣的戰鬥狂熱愛好者。我實在是不想認清這個事實。「當然,你們作爲攻擊性咒式士的驕矜並不允許你們與我們合作。」處刑教授無視我胸中波濤的情緒繼續說道,「但是,如果你們捉到了懷馬特,能不能不要交給市政府,賣給我們呢?我們會出三倍的價錢。」
「你還是一樣那麼有趣呢。」
「從科學角度來說是爲了保存自己的遺傳基因呢。拯救懷馬特說不定就是拯救自己呢。」梅德自嘲地笑笑。
「意外的是個溫柔的孩子呢。但是你說的都是謊話。」老咒式士正確地看穿了我的欺瞞,她重重地嘆了口氣,氣息落在交疊着的手上,「我想要揹負所有責任或許不能幫到懷馬特什麼,或許只是一種自我滿足。但是,我只能這麼做。」
「我的錯誤由我一個人來揹負。」
老婆婆的眼瞼微微痙攣,然後睜開了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隨即灰色的眼睛視線下移,低頭確認了自己的情況,最後她才轉頭看到了坐在身邊的我。她垂下眼,長長地嘆了口氣。
「所以,他是無法逃出我們諾伊艾黨手掌心的,這個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我沒法追!」
梅德對懷馬特的緊追不捨正如我對阿萊希耶爾的傷害。
「嘉由斯氏還是那麼壞呢。」只有梅雷吉亞無聲地笑着,「如你所知,包括諾伊艾黨在內,豪哲斯地區三大組織正在休戰中呢。如果隨意調動區外人員,會因爲違反協定而挑起戰爭呢。」
「這樣啊,我就這麼昏過去了啊。」梅德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句話帶着濃重的自嘲意味,「默約的梅德也無法勝過年齡與孫子的謾罵呢。引退是個正確的決定。」
「嘉由斯,你什麼時候覺醒的愛老精神?」
「不是,那孩子是因爲我多管閒事在鬧彆扭呢。」梅德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似乎並不在意有沒有人在聽,「那個孩子的父親作爲默約的梅德的繼承人,立志成爲一個優秀的攻擊性咒式士。但是,他第一次見到『龍』的時候,因爲恐懼於對方的強大與威嚴而逃跑了。結果被龍從背後擊中,就那麼悲慘地死去了。屍體慘不忍睹。」
「我不是都說過我已經答應梅德了嗎。」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天花板。
我說着站起身,梅德安靜地點了點頭。我像是要逃離自己的諾言與謊言的縫隙一般離開了病房。
梅德躺在埃裏德那中央醫院的一間病房裏,我則坐在她的病牀邊。
雖然八倍的賞金很誘人,但是已經決定的事情不能再更改。梅雷吉亞右手提起手杖,敲了敲地板,發出帶有威壓的堅硬聲響。
梅雷吉亞聽我這麼說點了點頭。但是如果隨便可以搞到那麼多錢的話,誰都不用努力工作了。
我只能曖昧地笑笑來回應老婆婆虛弱的聲音。
「五倍。」梅雷吉亞嘴邊浮現出一絲笑紋。
「哪有那種事。」
是懷馬特的女人。她撞壞了商販的木箱,我們倆和水果蔬菜一起倒在地上。劇痛。翻滾着的我和女人以及蔬果堵住了吉吉那的去路。懷馬特揮手掀下攤位棚子,一道天幕從天而降。
梅雷吉亞的語氣充滿了讓人不適的厭惡感。梅雷吉亞誤以爲我已經知道內情,看來他正因爲豪哲斯地區的不穩定情勢以及懷馬特的事而苦惱呢。
我表情苦澀地拂去衣服上沾着的蔬果屑。這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我焦躁地看向老人。
梅雷吉亞隱藏在單片眼鏡後的左瞳閃出猙獰的光芒。諾伊艾黨本部本來是皇都政治組織的一部分,後來大刀闊斧地推動了過激的社會改革。五十年代以內部批判爲名開始了肅清,逐漸朝着暴力傾向發展。最終組織力量擴散到全國,墮落成爲三大黑社會組織之一。
「這不是嘉由斯和吉吉那嗎?你們看起來身體硬朗我真是無比高興啊。」
我來到仍然能夠聽見病人咳嗽聲的走廊,轉身朝外走去,發現吉吉那正靠在旁邊牆壁上。我的同伴看見我走出門,起身,與我並排向前走去。
我撥開女人的手腳衝了出去,拐過男人消失的街角,石板路上行人如織,已經絲毫不見懷馬特的蹤跡。
我又一次停下腳步,回頭看着吉吉那,他的眼瞳是鋼鐵的銀色。
真是令人厭煩。我向前揮出一擊魔杖劍,懷馬特彎腰躲過,然後起身掀翻露天攤位上擺着的水果與蔬菜,所有商品在天空中散開,他是想要以此來迷惑我們的視線。已經預想到這一點的我輕鬆地越過煙霧彈,正準備發動攻擊的時候,側面突然受到猛烈衝擊。
「唯一的方法就是,帶着比從諾伊艾黨間接奪走的錢更大的金額去道歉。」
「我已經和梅德約好要救她的孫子了。」
我沉默着點了點頭。梅德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病態與老態,她明白自己死期將至,所以焦急地想要快些救出孫子。
比起鼻子與膝蓋的劇痛,緊緊抓着我的女人的毅力和必死的決心更令我喫驚。吉吉那用屠龍刀一刀斬開天幕,我的視線瞬間開闊。在我被女人困住的時候,懷馬特已經逃到了遠處建築物羣,然後消失在某個街角。作爲原攻擊性咒式士,這逃跑速度是有夠快的。
「梅德會聽到的,你聲音輕點!」我低聲怒斥道。
老婆婆再次開口說道:「我會再去說服一次懷馬特。」
「我有兩件事要說。」
「怎麼會,歸內爾事件都已經過去了。那是雙方不幸的分歧,我已經不在意了。」老人在緊張的空氣中沙啞地笑着,「而且要和你們兩人認真對決的話,怎麼說我也該聚集諾伊艾黨所有攻擊性咒式士吧。」
我注意到自己的聲音異常溫柔。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即便是做出了無法實現的諾言,我也想要在此刻消除老人的悲傷。
我從無聊的思考中回過神,發現坐起身的梅德正在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
「第一件事是,茲克的屍體浮在河面上。」
我和吉吉那沉默着穿過走廊。
「知道了知道了。」
一個身材矮小的人站在沒有表情的四人中間。老人帶着單片眼睛笑得白髮亂顫。他身材消瘦,穿着長外套,手上握着一根鑲有銀色豹頭的黑色手杖,手杖的底端抵在地面上。乍一看像是一個富有智慧的、和藹可親的老爺爺。
「我禁止懷馬特成爲攻擊性咒式士。我不希望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我不希望那孩子也悲慘地死去。」老婆婆凝視着天花板,「我的兒子梅魯提索是個優秀的父親。他既溫柔又細心。所以和他非常相似的懷馬特根本不適合當一個攻擊性咒式士。他不是一個能殘酷奪取他人性命的孩子。」
「那麼,我走了。」
無法完成與老婆婆的約定。不,一開始我就知道了結果,但我仍然與她定下約定。
老人額頭的皺紋宛如長年乾旱的大地上的裂紋,額頭下的雙眼緊閉。
「不是的。所有一切都是懷馬特自己的問題。」我袒護梅德道,「無論是我還是懷馬特,人生急轉直下的原因無非是因爲自身的軟弱與愚蠢。而且……」
爲了掌握諾伊艾黨的埃裏德那支部的實權,他們煽動戰爭,屠殺同志,做出這些事情的主謀此刻正站在我的面前。
的確如他所說,白天還遇到的茲克,傍晚就浮屍在歐利耶拉爾大河上。即便是被政府逮捕,也會在拘留所被諾伊艾黨相關的服刑者僞裝成事故解決掉。無論如何,等待着懷馬特的只有黑暗的死亡。
「無論出生於如何糟糕的家庭,無論遭受到如何殘酷的對待,堂堂正正地生活纔是人類的生存之道。」我瘋狂說謊,一個接一個。
「快逃懷馬特!」
四人護衛微微欠身,伸手摸上了腰間掛着的魔杖劍。因爲在歸內爾事件中我們使得諾伊艾黨遭受了損失,所以說他們與我們是敵對的也不爲過。
老婆婆坐起身,語氣中充滿了後悔。我明白這種心情。沒有被期待反而會變成沉重的壓力。
老人的話宛如一把突刺而來的劍。作爲兩大高手中的揚松兄弟在場,而德米托里斯不在,說明暗殺部隊還沒來。
「爲什麼要爲懷馬特做到這種地步。就因爲是一家人嗎?」疑問衝出我的嘴巴。
我又急急忙忙衝回來,吉吉那膝上的梅德也停止了咳嗽。治療咒式起了作用,她的臉色稍稍轉好。
「梅德婆婆,沒事吧!」我依然被女人死死地抓住,只好高聲問她。梅德一臉痛苦地咳着,絲毫沒有緩解跡象,最終她弓起身體開始咳血。老婆婆的臉色變得像黏土一樣灰白。如果沒有治癒咒式她就危險了。我和吉吉那交換了個眼神,瞬間分配治療與追蹤的職務。我一想要有所動作,女人立刻收緊力氣將我抱住,連腳都被纏得死死的。
吉吉那在我背後說道。
長久的沉默後,梅德無力地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爲了洗刷父親的污名,懷馬特不顧我的反對成爲了一名攻擊性咒式士。然後他果然和父親一樣從戰場逃走了,因爲這件事他的性格變得有些乖僻。」
梅雷吉亞用慢到令人煩躁的速度撥弄着頭髮。
安靜的獨白仍在繼續。
「看起來似乎不是一個幸福的家庭呢。和我一樣嗎,還是比我更嚴重。」
終於,梅德開了口,彷彿是要拂去一切苦痛一般。
我不想傷害這個意志堅強的女人,於是抬頭看向吉吉那。如果現在去追應該還趕得及,但是我腿腳俊敏的同伴卻停了下來。他雙手抱起了突然發病的梅德。
我側耳聽着老婆婆的話。
「逃掉、了嗎?」梅德小聲說道。
梅德皮笑肉不笑地反擊我的戲謔,隨即倒在地上。吉吉那用手扶住她的頭,我也慌慌張張地衝過去撐住她。
「比起那些,梅德,你真的快迎接死亡了,記得做好準備。」
「你應該已經明白了。我的目的,是愚弄了諾伊艾黨的懷馬特的首級。」梅雷吉亞爬蟲類一般的左眼凝視着我,「我們一直在追殺懷馬特。但是那傢伙跑得太快了,而且有很多女人在暗中幫他,所以連我們諾伊艾黨也感到棘手。」
梅雷吉亞笑着說道。
「八倍。」
我不自然地沒有說話,連玩笑話都說不出來。梅德似乎看穿了我的過去。
我頭也沒回就猜到了是誰。
透過白色病號服的袖口可以看見彷彿被揉皺了的紙一樣的手。細得快要折斷的手腕上插着的點滴管正在爲她輸送藥液。維持生命的裝置正發出單調的音節,這是老人虛弱的心跳數。
我說不下去了。比起過路人的惡意,身邊人的善意更有可能傷人。最平庸的悲劇通常是從家庭這個監獄中產生的。我有過切實體驗,所以我明白。
「沒用的。那是個典型的無用男。」我下意識地說了實話,然後趕忙閉嘴。
但是,恐怕老婆婆靠自己是完不成大團圓結局了。懷馬特現在的處境非常惡劣。
我因爲吉吉那的指摘停下了腳步,這是對於自己突然的傷感而感到羞恥。我再次邁開步子,像沒事人一樣走到同伴的面前。
「真是對不住呢。無論是捏造的權利書問題,還是故意說孫子的壞話,都是爲了接近離真相最近的追殺者,也就是你們呢。」
梅雷吉亞舉起手杖。
「我希望你們可以明白現狀,這是我這個老人家的忠告。我還要和其他攻擊性咒式士打個招呼,就先走了。」
梅雷吉亞瀟灑地一轉手杖,轉身離去。護衛揚松四兄弟跟在黨首身後。我和吉吉那隻能目送他們離開。
尖刀一般聳立着的大樓上方是埃裏德那的夜空。月亮宛如魔女的側臉,掛在夜的領域中,無聲鬨笑。
石板地面被月光與陰影分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牆壁髒污的建築物錯綜複雜地排列着。
原本橫跨在建築物之間的大橋已經變成了鋪着石子的路面。平民區狹窄的上空中有幾件忘記被收進去的衣服,它們正在遠處碼頭吹來的微風中搖晃。
我坐在威安裏,下巴抵在方向盤上,眺望着幾小時沒有任何變化的夜景。
「從納特羅和貝內爾那裏得到的情報靠譜嗎?」吉吉那靠在副駕駛座椅背上問道。
「他們精細排查了被懷馬特騙過的幾十個女人,這裏是最有可能性的女人的家。不過,也只是有可能而已。」
車內沒有開燈沒有開空調,一片死寂。副駕駛座上的吉吉那閉着眼一動不動,完全沒有要代替我來進行監視的意思。
胸口突然震動。手機不知道第幾次收到貝內爾發來的信息。
「懷馬特人生落魄的後續,想聽嗎?」
副駕駛座沒有回答,我也沒有別的事情好做。
「懷馬特當時似乎是某個女人借款的保證人,爲了替別人還債才挪用事務所的公款的。」
「那個女人後來怎麼樣了?」
吉吉那閉着眼,聲音饒有興致。
「女人在拿到懷馬特給他的錢之後立刻就逃走了,好像是之前就計劃好的。懷馬特剩下的只有女人和事務所的雙重債款。」
「因爲被女人騙了現在纔會變成騙女人的啊。真是本末倒置的報復呢。」
吉吉那靜靜地感嘆道。
我看到下一條情報忍不住咬緊了下脣。
我憤怒地在石板路上行駛威安,車子穿過雜亂的平民區,急速下坡,面前是沿海的瀝青公路。在這個時間點,一輛可疑的小型車輛正在朝着碼頭行駛。
吉吉那發動了視覺強化咒式「鷹瞳」,確認了司機的臉。
「對了,只要和當局要求證人保護措施就可以了。只要他願意作證他拿到了諾伊艾黨的黑錢。」
「終於知道拜託我一次了啊。」老梅德頭也不回地小聲唸叨着。
但還是慢了一拍。遠處大樓和公寓樓頂上的照明設備突然打開,照亮了前方的道路。許多車輛與人影從周圍的建築物羣與小路冒了出來。他們全都帶着魔杖劍與魔杖槍,帶着頭盔穿着盔甲。
我試圖尋找可以避免戰鬥的說辭。
「應該是懷馬特提議讓那個女人變裝成自己引誘敵人吧。」我的聲音十分苦澀,「但其實懷馬特在車上裝上了爆炸物,然後炸死了那個爲了自己拼死變裝的女孩,就是想讓所有追殺他的人認爲自己已經死了。」
我們和老婆婆在碼頭展開了對峙,越過梅德與巨人還能看到懷馬特和女人逃跑的樣子。
我將油門踩到底,急速接近在夜風中逃跑的車輛。懷馬特也馬力全開瘋狂逃跑。幾乎並排的兩輛車在街角相遇,我向左猛打方向盤,朝着想要左轉的逃跑車輛右側撞去。
「如果捉到了懷馬特,我願意和司法進行交流。我會做給你看的,所以!」
我也踏在車座上借力跳出車子。我摸着擦痛的側臉低頭一看,威安車身已經大幅度扭曲,並且到處都是擦傷。夜風是潮溼的海風。
巨人再次揮下手臂。吉吉那舉起屠龍刀擋住一擊,雙腳所踩着的水泥地都出現了龜裂。又一道雷擊襲來,我立刻發動「斥盾」製成防護壁。
「梅德,爲什麼要這樣。」我問道。
屠龍刀與「操巨兵」舉起的右臂猛烈碰撞。錁重咒合金的刀刃與挖掘機一般的刀刃交纏在一起。火星與轟鳴聲四濺,雙方的刀都彈了開來。
吉吉那一躍而起,瞬間縮短了與梅德的距離。與此同時,金屬巨人直衝而來斬斷了德拉肯的飛翔軌道。
這是操縱物體以及生物的「支配者」系咒式士無比狡猾的戰術。「操巨兵」全身覆蓋着金屬,一般的咒式根本對他無用。同時它還具備非同一般的力量與速度。雖然不能說就是「古巨人」,但是這樣簡易版的戰鬥力可以成爲梅德的掩護,兩人配合默契,毫無破綻。
連吉吉那都沒發現他們的存在,說明他們應該是在遠處監視我們等待我們的動作。我將油門踩到底,但即便急速前進也追不上前面全力奔走的同行。
先落地的吉吉那用左臂抓住了空中的我,然後立刻橫轉,梅德的「雷霆鞭」堪堪擦過了我的衣服下襬。
我感到不可理喻,不停在空中向後退去,緊跟着我的吉吉那則是露出了無畏的笑容。下落途中我放出了許多爆裂以及炮彈咒式,但都被巨人舉起的雙手擋住了。梅德站在它身後毫無顧慮地發動雷擊咒式,吉吉那的屠龍刀被彈了出去。現在的情況不要說向前追了,只能被對手逼得節節敗退。
老咒式士沒有說話,佈滿皺紋的臉上充斥着孤寂。
懷馬特爲了突破不斷逼近自己的包圍圈,爭取逃跑時間,不惜殘忍地將女孩當做誘餌。真是超過我想象的兇殘。
「我沒有感受到咒式發動,所以應該不是車內的人或者襲擊者乾的。」
雖然我雙手握住了魔杖劍約爾加想要抵擋正面的攻擊,但是卻因爲激烈的衝擊被吹向了後方。可以看得見夜空與碼頭。
「梅德,快讓開。我不想和你打。」我鬆開握着魔杖劍柄的手大聲喊道。「我不會殺了梅德,也不會把他交給諾伊艾黨。只會交給市政府而已。」
吉吉那伸手想要打開側翻在上的車門,但是金屬板被撞得劇烈扭曲,無法打開。吉吉那直接拔出屠龍刀,頂在門上猛地發力,刀刃直接貫穿過金屬板。他揮拳掀開車門,車門落到地面的同時,吉吉那從威安飛身而出。
「還活着真是好事,吧?」
我越過吉吉那的肩膀,看到了火花另一邊正在拼命操縱方向盤的懷馬特。
附近的居民聽到了爆炸的聲音,紛紛聚集而來,只見想要離開的人和衝過來的交織在一起。
雖說梅德應該已經過了全盛期,但仍然與兩個高位咒式士一戰,爲懷馬特爭取時間。我本來多少對自己的能力有些信心,但現在已經完全被摧毀了。
車輛與人影在我們車前急速奔走。
左窗外,威安的左側與瀝青地面猛烈摩擦,不斷揚起赤色火花。
吉吉那在空中一個迴旋,單腳站在了巨人的右膝上,隨即連人帶刀轉身朝着巨人頭部水平斬去。這是本該令所有生物立刻死亡的一擊,但頭部一半以上被斬去的巨人無動於衷地舉起左臂揮向吉吉那。吉吉那再次舉起屠龍刀,擋下了巨臂的攻擊。伴隨着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吉吉那被爆風撞飛出去。
無聊的追逐劇以莫名其妙的結果落幕。
一對男女攜手在貨物之間逃竄,兩人沉重的呼吸聲以及腳步聲在碼頭的夜空中迴盪。懷馬特注意到腳步聲中還混着第三個我,回頭看來。
吉吉那怒道:「你幹什麼眼鏡仔!忘記怎麼開車的話要不要我用刀提醒你!」
「爲什麼,爲什麼我要和婆婆戰鬥!」
我們要向梅德婆婆報告孫子懷馬特的死亡,所以心情很沉重。我一邊揉着眼睛一邊思考要怎麼說才能讓婆婆不那麼難過。
吉吉那背後是掛在夜空中的上弦月,以及霧靄中的埃裏德那第七碼頭。
「如果有人可以在那種業火中活下來,那麼『燒死』這個詞就應該從字典中去掉了。」我回答着自己無聊的感想。
「真是令人愉快啊嘉由斯,梅德非常強大啊!」
我不能傷害梅德婆婆。既然這樣就必須摧毀巨人。我和並排奔走的吉吉那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從同伴的眼裏看出了相同的結論。我們倆瞬間將攻勢對準巨人。
我們抱着慘淡的心情離開了現場。
面前的水泥地被砸得粉碎,我和吉吉那立刻躍向後方。我水平舉着的魔杖劍表面馳過一道紫色閃電。是梅德越過巨人胯下放了一記「雷霆鞭」。
老人輕輕地搖了搖頭。
吉吉那聽到這個頭等消息睜開了眼,銀色的眼瞳顯在黑暗中。梅德是聽到了我們和梅雷吉亞的對話以及茲克的死訊,所以明白了所有情況開始獨自行動了。
我穿過吉吉那下方發動了「爆炸吼」。必殺的三硝基甲苯炸藥與鐵片及時擋住了梅德與巨人的追擊。碼頭上揚起強烈的爆風。巨人鋼鐵一般的五指猛地撕裂煙塵。
「哪個傻子做的!死了怎麼辦!」
「這樣的謊言也是無謂。那孩子爲了能讓自己逃掉甚至燒死了一個女孩。殺人犯是不能和法律做交易的。」
「算,算了。總之之後的事就拜託你了!」
等待着黎明的碼頭橫陳在勒爾加納內海旁。左右都被運輸船包圍着的水泥地上擺放着木箱與集裝箱。岸邊是已經剝落了黃色油漆、露出鐵鏽的系船柱。如果是老電影的話,應該還會有一些水手叼着煙站在上面。
在同行們將想要逃走的懷馬特的車圍住的瞬間,閃光劃破夜空。緋色、橙色與胭脂色的火焰噴湧而上,轟鳴聲與衝擊波席捲每一處街角。
在我們前方,是站在白煙旁的懷馬特和被丟棄的情婦。白煙漸漸散去,我們看見了從旁邊穿上落下來的黑鐵的威容。
「梅德婆婆似乎從醫院消失了。」
「現役的我不能輸給現在的梅德!」
我滿心恐懼地着陸在地面上。巨人突破煙塵向我們突擊而來。他穿着重型裝甲,所以爆裂咒式完全沒有給他造成一點傷害。我放出一擊「鍛澱鎗彈槍」。相當於戰車炮彈,口徑爲一百二十米的鎢碳化鈣炮直接衝向巨人舉起的手臂。扭曲的炮彈伴隨着沉重的聲音落在碼頭上。「操巨兵」向前走來揮下手臂。
「祖母,來抓我?」
車前因爲照明毀壞而昏暗的公寓的大門突然打開。一個穿着立領衣戴着帽子的人影警戒地觀察着周圍走了出來。影子被月光拉長,落在石板地面上。人影走下樓梯,走向懷馬特女人的車子。
「我要修正一下之前的話,梅德是過分強大了!」
車輛的爆炸與火焰讓我想到了春天紅衣主教事件中赫洛德魯的死亡。朋友慘死的畫面在我腦海中揮散不去。
在懷馬特落單的瞬間,吉吉那像旋風一般越過我身邊。雖然之間隔着相當長的一段距離,但是吉吉那以兩倍以上的速度瞬間縮小了差距。狩獵者被盔甲包裹着的五指伸向了懷馬特的衣領。吉吉那突然急停,縮回了手,然後借力從碼頭的水泥上朝後方躍來。剛剛路過吉吉那所在地方的物體狠狠地砸向了水泥地,震動了夜空中的大氣。
我聽到梅德的話,緊緊地咬住了嘴脣。身旁的吉吉那超前跨出一步。
「一想到修理費,我就想立刻去死。」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們的追擊,車上的司機與副駕駛座的女人同時轉過頭來查看。
打穿碼頭水泥地面的是巨人粗長的手臂。一個矮小的身影伴隨着咳嗽聲從金屬柱子一般的手臂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懷馬特聽見梅德的話,肩膀宛如痙攣一般跳動了幾下。老咒式士死死地看着我們。
「貝內爾這傢伙,將情報泄露給諾伊艾黨的攻擊性咒式士了嗎!」
「真遺憾啊我可不是傻子。交給市政府以後也只會在拘留所被諾伊艾黨的刺客殺掉而已。」梅德拼命抑制着咳嗽說道,「所以,所以我不會讓開的。」
「吉吉那,懷馬特說不定還活着。」
「捉到懷馬特以後你想怎麼死就怎麼死。」
巨人揮動右臂,如果被鋼鐵一般的手臂擊中就會立刻死亡,但我大膽潛在它的下方,發動了一直悄悄編織着的化學煉成系第二階位「固凝糊」咒式。咒式產生的氰丙烯酸酯與巨人腳底的金屬表面發生了重合反應。巨人的腳與水泥地緊緊地黏在了一起。
「這麼說的話,就是單純車子上被放了爆炸物?」我看着燃燒的車子試着尋找可能性。車內的人影已經慢慢碳化。如果是諾伊艾黨的話,應該會爲了殺雞儆猴,頗費些功夫來殺他。這麼說的話,也可能是被懷馬特騙的女人的復仇。
懷馬特側臉的表情彷彿驚恐無比。
梅德的臉上是沉重的哀傷。即便我們跟丟了懷馬特,他也最終會被其他人捉住。等着他的只有悲慘的結局。
只和老人以及一臺「操巨兵」戰鬥就如此膠着,如果是在三十年前梅德還處於全盛期、能夠操縱六臺「操巨兵」的時候,我和吉吉那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摩擦勝過了慣性,車身終於停了下來。威安側翻在地。
「似乎趕不上下一次見面了呢。」
「就算能夠成功,那孩子也會因爲證人保護機制而過上不得不躲躲藏藏的一輩子,他應該是無法忍受的。他太軟弱了,實在是過於軟弱的一個孩子啊。」老婆婆眼含淚水懇求道,「拜託了,放他走吧,你不是答應過我要幫助我的孫子的嗎?」
「你這傢伙無聊的記憶裏有時候還是能派得上用處的嘛。雖說那個逃走的人也可能是個極度的怪人,但是追一追總沒有壞處。」吉吉那側臉陰鬱。
「退下嘉由斯。互不退讓的話交涉已經沒有意義了,只不過是在給懷馬特和那個女人爭取時間而已。」吉吉那扛着屠龍刀,欠身擺出攻擊姿勢,「那麼只能刀下見真章了。」吉吉那已經轉換成了激昂於戰鬥的德拉肯族戰士的表情。「而且我也想試試。以一個攻擊性咒式士的身份和傳說中的梅德戰鬥。」
「快追!」
我猛轉方向盤,腳踩剎車,一個急停。我和吉吉那瞬間衝出威安,在我們面前是燃燒着的車。油煙與熱風撲面而來,車的碎片與輪胎散落在地上。
「是同行啊!」
後退而來的吉吉那落在我的身邊。他舉起屠龍刀,我握着魔杖劍柄,兩個人站着靜止不動。
我簡單地檢查了一下身體,只有輕微腦震盪和擦傷,內臟和骨頭都完好無損。
「你想想吉吉那,車子燒火附近居民就聚集過來了,一般人都會在意的。」吉吉那一臉無聊聽着我說,「但是,居然有人從現場離開,這是非常不自然的。而且人影逃跑的方向是碼頭,這會不會太準確了?」
吉吉那一邊用屠龍刀抵住巨人的連擊一邊說道。我利用炮彈咒式使得巨人動作停止了一瞬間,然後趁此機會立刻後退。
我沒有在意吉吉那滿含怒氣的聲音,再次發動車子極速前進。我猛打方向盤迴轉車體,朝着反方向開去。我注意到剛纔所見畫面中極其不自然的一點。
「絕對不會讓你這傢伙逃跑!」
兩輛車彷彿合體一般朝着左邊轉去,碰撞處發出刺耳金屬刮擦聲,並且不斷冒出火花。
在那個很像懷馬特的人影上車的瞬間,我踩下油門,急速發動威安。
「請用人類能懂的方法說明。」
車子與人影在火柱中搖曳。周圍的攻擊性咒式士們都被爆風擊中倒在地上。
吉吉那蒼白的臉被火光照亮。
我怒吼道,周圍的攻擊性咒式士們一臉不知所措。
我正要出聲阻止,梅德的魔杖短劍已經放出了一擊「雷霆鞭」,兩旁的木箱全都被震碎。細微的木片劃破空氣落在棧橋上,我一個打滾躲開了碎片。看來梅德是絕對不會讓我們過去的。
照亮夜空的雷擊與爆炸成爲了不合理戰鬥開始的信號。
巨人舉起右臂橫掃而來,掀起的颶風擊碎了「斥盾」。吉吉那側過刀身想要擋住攻擊,但沒能成功,和我一起被吹向後方。我們倆一邊打滾一邊躲避着巨人左腳、右腳、左手接踵而來的攻擊。如果人類被打中就會立刻死掉的吧。我和吉吉那一個躍起躲過巨人左手的橫掃,落在後方。手臂的追擊立刻跟來,我們甚至來不及發動反擊的咒式,就又繼續向後方躍去。梅德的「雷霆鞭」緊追不捨,我用魔杖劍擋住紫電。
「嘉由斯的推理是正確的。懷馬特和別的女人逃跑了。」
懷馬特再次牽起情婦的手,朝着棧橋的方向逃去。這一男一女都有夠差勁的。
「你覺得懷馬特還活着嗎?」吉吉那的臉被火光映得血紅。
兩輛車分開的瞬間,眼前出現了一面牆壁。我立刻想要轉向左邊的人行道,但是威安的側面猛烈撞上了違法停車的車輛後部。簡直是地震一般的衝擊。車子原地旋轉半圈,吉吉那被甩向側面,朝着反方向激烈搖擺,緊接着是更加猛烈的衝擊。
我一個急剎,臉因爲慣性差點撞上方向盤。
懷馬特臉上浮現出了不安的表情。梅德兩手舉起魔杖短劍,怒吼道:「這個傻孫子!趁我們說話的時候快逃啊!」
彷彿是要甩開恐懼的表情,他立刻轉回頭去,繼續逃跑。懷馬特的腳力雖然只比我慢一些些,但是那個女人並不是咒式士。他覺得自己快要逃不掉了,於是鬆開了女人的手。
我和吉吉那坐着巴爾肯MKVI行駛在夜晚的街道上。轉過一個街角,然後筆直向前。回去的路上,我們與呼嘯着的消防車擦肩而過。消防車刺耳的警報聲慢慢遠去。
雖然停下了腳步,但巨人的身體由於慣性使然前傾倒下。我右手撐在碼頭上一個側身躲開了。吉吉那提起屠龍刀猛地朝着巨人胸部衝去。
屠龍刀宛如一顆高速飛行的彗星,直直地刺向巨人的胸膛,穿過了厚厚的裝甲。雖然從傷口中噴湧出了黑色的磁性液體,但是巨人依然毫無感覺地舉起了左手。
「先來這招!」
吉吉那發動了生物體強化系第五階位「鋼剛鬼力膂法」咒式,超越生物界限的力量揮着屠龍刀向斜上方砍去。巨人的多重盔甲被砍成兩斷,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
「再附贈你一個!」
屠龍刀宛如飛燕一般朝下砍去,再次砍中了巨人的胸膛。兩次刀傷的傷口交差重疊,盔甲徹底從胸膛上剝落。屠龍刀裹挾着黑色的粘液落到地上。
德拉肯戰士立刻借力一躍而起跳向右方。巨人想要追擊吉吉那,朝右邊揮下一拳。不死的巨人即便遭受了致命打擊也沒有停止行動。
但是胸膛的傷口和伸出手的姿勢是吉吉那創造的絕好機會。我從旁邊立刻發動了化學煉成系第三階位「皇瑞濁流」咒式。沸騰的氯磺酸與高氯酸衝向巨人毫無防備的胸口,透過刀傷傷口,侵入體內。
梅德發動雷擊想要掩護,我和吉吉那一個側翻站到了巨人面前。
因爲腳被黏在了地上,所以人造巨人只能用手來追擊。追着我們的巨人的雙手動作慢慢變緩,最終停了下來。
黑色巨大的身體失去平衡,開始傾斜。戰爭兵器「操巨兵」發出了震天的聲響,倒在了碼頭上。我越過已經停止行動的巨人的背部,看到了梅德驚愕的臉。
咒式發動的氯磺酸與高氯酸與巨人內部的驅動力,也就是磁性液體四氧化三鐵發生反應,轉變成了硫酸鐵和氯化鐵。巨人體內的液體因爲化學變化而失去了磁性,也就意味着隔斷了梅德利用磁力的遠距離操縱。
梅德意識到了巨人的敗北,立刻後退然後拔出了防禦用的魔杖短劍。左右兩把短劍合併,放射出極大的雷擊。雷擊想要抵擋吉吉那的突進,但德拉肯族的劍舞士以屠龍刀作盾擋下了雷擊。雖然刀刃表面已經開始冒起火花,但吉吉那依然強硬地向前突進。直線攻擊是打不倒吉吉那的。
我剛以爲梅德要放棄,只見她交差雙劍,發動了電磁雷擊系第五階位「雷霆散它嵐牙」咒式,劍端再次產生了新的雷擊。三千萬伏特的雷擊照亮了整個夜空,德拉肯戰士一躍而上,跳到雷霆上空,一口氣縮短距離。梅德操縱雷擊向上,繼續追擊吉吉那。
吉吉那在空中發動了生物體變化系「空輪龜」,利用壓縮空氣的噴射急速下降。雷擊越過吉吉那上方。
雖然屠龍刀的寶珠將一些雷擊無效化了,但梅德的雷擊之網還是掠過了吉吉那的背部,擊碎了他的盔甲。劍舞士一臉痛苦地繼續前進,然後借力踩在碼頭左右的集裝箱上急速移動。老咒式士雖然能夠使吉吉那負傷,但卻無法抵擋他的進攻,於是她立馬朝後退去,然後展開了電磁電波系咒式第四階位「赫濤灼沸怒」咒式。不可視的微波瞬間席捲而來,體液彷彿正在沸騰燃燒。
吉吉那已經預想到了會迎來強大的咒式攻擊,再次發動了生物體變化系咒式第二階位「空輪龜」咒式。身體左側的噴射口中放出高壓空氣,然後以一個直角飛向空中。梅德的必殺技微波只是瘋狂震動大氣中的水分然後使其蒸發而已。吉吉那落在右側運輸船的側面,然後立刻再次飛起,朝着老咒式士揮刀斬去。
梅德舉起魔杖短劍的同時吉吉那再次發動了「空輪龜」,利用背後放射出的高壓空氣急速下降。
仰天舉着魔杖短劍的梅德腋下毫無防備,吉吉那四肢着地,宛如一隻野獸,拼命捕捉絕佳機會。
雙方的刀刃割開了冰凍的永劫瞬間。
我趕忙抱住了老婆婆,發現她的體重比以往要輕了許多。低頭一看,本已癒合的側腹部傷口重新撕裂,鮮血不斷湧出。她的口中再次吐出鮮血,臉色變成了死人的灰白。
「婆婆,別說話了!快點別說了!」
懷馬特聽了我的話,滿臉無法理解。我想快點結束這場痛苦的對話。
屠龍刀捲起一陣刀風。屋子裏響起一聲輕聲。手銬被輕鬆砍斷,懷馬特就這麼直直地沿着牆壁坐到了地上,濺起了一灘血液與糞便。鎖的一端落在石板地面上。
「吉吉那,停下!」
我不願意和懷馬特對上視線,撇過頭,說着我並不想說的話:「這是梅德婆婆賣了自己房子還有她的死亡保險所得的錢。」
「我知道了,知道了。婆婆,是你贏了。我們不會再追懷馬特了。已經追不上了。」
懷馬特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我們,我將揹包扔到了他的腳邊。揹包發出了沉重的聲響,在地上滾了幾下,被打開的揹包裏發出了金屬的聲響,同時還落出了幾塊金銀。
「但是。」
懷馬特渾身不自然地顫抖着,大笑着。
接着永遠地停止了。
同伴開口說道:「這次的懸賞對象只有氣勢上稍微過得去的殺人犯,真是無聊。」
「你們是來嘲笑我的嗎?欺騙女人的我,最後的最後被自己的女人出賣了。是來嘲笑我的愚蠢的嗎?」
懷馬特的聲音中帶着些許嘲諷。
我的話迴盪在空曠的屋子裏。懷馬特腫脹的臉上出現了驚訝的表情,他大張着嘴,顫抖着說道:「這種事情……果然是個傻瓜啊。」
「消息來了。這次要懸賞的是一個叫做穆卡塔·克斯的殺人犯,聽說他是在酒館和人打架犯的事。然後在家人的幫助下逃跑,現在潛伏在埃裏德那。應該就是眼前的家。」
我下意識質問吉吉那,而他聳動着肩膀不斷喘着粗氣。
懷馬特的聲音越過肩膀傳來,本來乾涸的笑聲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嗚咽。
這大概就是前衛藝術吧,我這麼想着下意識移開了目光。還好這時收到了貝內爾的短信。
我站在房間入口,沒有說話。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看向梅德的眼睛。老咒式士鬆開了對我和吉吉那的束縛,當場倒了下去。
「我這並不是尊重嘉由斯的意見。只不過在這裏和你爭論實在是太浪費時間了。」吉吉那說道。
「最好的,是最好的傻瓜婆婆……」
高額通貨貨幣在水泥地上堆積成山,閃耀着寒意的光澤。
老咒式士說完最後一個字,露出了滿足的微笑,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和吉吉那嚴肅地聽取了老婆婆最後的話。
我和吉吉那無數次見過這樣的表情。是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人的表情,同時也是完成最後心願的人的表情。
握着船的方向盤的懷馬特滿臉錯愕,我們飛速向他走去。已經發動的快艇因爲動力驅動發出轟鳴聲。
我沒有回答吉吉那看似無意的話語,只是裝作平靜,看着來往的行人。
下一秒梅德跪倒在地,發出了痛苦的悲鳴,鮮血與內臟從她身體右側的缺口不斷落出來。魔杖短劍刀刃與刀柄的碎片四散飛去。老婆婆的表情充滿痛苦,以及一絲不知由何而來的安心。老咒式士倒向夜晚的碼頭。我全力向她跑去,吉吉那則站在旁邊。
我也顫抖着接下了。
任務完成。我握緊從梅德那裏拿的報酬。是令人感到苦澀的報酬。
「快放棄吧!逃亡鬧劇就此結束了!你再敢動一步我們就要發動咒式了!」
走進去的瞬間,一陣混合着排泄物與血液的異味撲鼻而來,我忍不住用手指推了推知覺眼鏡。
「不會讓你們過去的,我怎麼會讓你們過去!」
我稍稍瞥了幾眼,吉吉那的畫算不上是畫。雖然正在描繪眼前的畫面,但是畫面上交織着赤紫色與綠色的傷腫,背後還有一顆巨大的藍色水晶。這不是一副塗鴉畫,它的色彩與感覺已經超過了我的理解能力。
我失去平衡回頭看去,臉色蒼白的梅德雙手死死地抓着我和吉吉那的身體,不肯鬆手。
先行的那個男人沒有回答我的話,諾伊艾黨的黨員嚴守着不與我們交談的命令,這是梅雷吉亞要求的。
我和吉吉那瞬間飛跑。如果不沿着碼頭跑就趕不上了!吉吉那抱着我一路狂奔,朝着昏暗的內海一躍而去。在快要落入海中的瞬間,他發動了「空輪龜」,爭取滑空距離,一直線朝着棧橋另一端飛去。
雖然我們幾乎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但是我們眼中的世界完全是不同次元的。
但是,因爲懷馬特殺了背叛他的女人,立馬又被郡警抓了。在遙遠的未來,即便懷馬特出獄了,他也還是會靠欺詐來維持生計的吧。梅德的獻身不過是延後了懷馬特的破滅而已。
懷馬特臉上浮現出不甘的表情,他轉頭與身旁的情婦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再次看向前方。
吉吉那坐在埃裏德那某個街角的木箱上。我則是靠在旁邊的大樓牆壁上,一邊看着手機一邊等待着消息。
「我們的勞務費已經拿到了。」我舉起左手,示意了一下手中銀色的貨幣,「剩下的大多數,我們已經和諾伊艾黨達成了協議,作爲和解的贖金。也就是說,你從這一瞬間起,就是自由之身了。」
梅德放射出雷擊咒式,吉吉那在感到電擊的瞬間拉開距離。即便有盔甲帶電層和屠龍刀無效化作用的保護,劍舞士依然跪在了地上,身冒黑煙。我釋放出威力下降的雷霆鞭掩護他。梅德彎腰迅速從我的雷霆鞭下面穿過沖上前來,左右手的魔杖短劍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我轉身走向門口,吉吉那也跟在我身邊。我們走出大門正要下樓。
「但是,因爲發病讓她停下了腳步,所以我避開了她的要害。她不會死。」
伏在地上的懷馬特臉上湧起了複雜的情感。他似乎爲了抑制強烈的情感波動,整個人開始痙攣。男人發出了宛如污泥煮沸的嗤笑聲,最後變成了渾身顫抖的爆笑。
吉吉那舉着屠龍刀走近,懷馬特眼裏突然閃出恐懼的色彩。
冷漠的先行者停下了腳步,打開了面前的門。男人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我和吉吉那走進了房間。
「戰場上必有個你死我活。」劍舞士說道,「以我的實力是不可能讓梅德毫髮無損地停下的。」
拷問員因爲我們的到來踢了一下懷馬特的側腹部,被踢的懷馬特慢慢地抬起頭,看到了我和吉吉那。
梅德雙手交差魔杖短劍,吉吉那抗住了這沉重的一擊。梅德則是斜着抵抗屠龍刀的衝擊,這是防止魔杖短劍碎裂的嫺熟的劍技。
梅德以生命爲代價,救了孫子懷馬特。而我們則是爲這件事畫上了句號。
灰色的大樓、無精打采的行人、奔走的車輛。
「好啊,你看看啊。我被諾伊艾黨施以這樣慘無人道的極刑!」懷馬特奮力探出身子大喊,扯得鎖鏈叮噹亂響,「我每次看到你們這羣傢伙,內心都湧起一股強烈的嘔吐感。不管是誰,都以強者自居看不起我!我不過是運氣不好而已!」
「怎麼,在這種時候!」
吉吉那聽完我的報告,停下了電子筆。既是戰士又是前衛戰士的他的臉上充斥着寂寥。
「爲什麼!」
他的胸口縱橫着拷問後留下的慘烈的撕裂與炙烤的傷口。被鎖鏈困住的手腕的肉已經爛了,甚至能夠看到裏面的前腕屈肌組織與手腱。他毫無生氣地低垂着臉,血不斷地滴在石板地面上。
我接着吉吉那的話繼續說道:「即便被你欺騙被你背叛,那個老婆婆依然是愛着你的。那纔是可笑的地方。」
冰冷的石階上響起了三個人的腳步聲。我和吉吉那跟在先行的諾伊艾黨員的背後。我的左手提着沉重的揹包,走下了走廊盡頭只有一盞燈照着的樓梯。
「這、這樣就好了。懷、懷馬特、他真的是個好孩子。如果這樣、能夠讓他改過自新的話,我這老太婆的命、也不過是不值錢的東西罷了。」
懷馬特的臉已經腫得不成人形,到處都是傷口,早已沒有了男人往日的風采。他用剩下的眼睛確認了一下我和吉吉那,然後眼裏亮起了慘淡的光。懷馬特歪了歪嘴脣,笑了。
沒有感情的理論之刃剜着懷馬特的心,其實我自己也承受着相同的痛苦。
「吉吉那你這傢伙!爲什麼要殺了她!」
「這、這是什麼?」
懷馬特和女人乘着船駛向漸漸明亮的大海,逐漸遠去。雖然也有遠距離可以連船一起破壞的攻擊,但懷馬特死了的話工作就無法完成了。而且梅德也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沒想到最後會來到埃利烏斯郡隔壁的德伊州呢。」
「我這究竟算不算完成了與梅德的約定呢。」
「對了!懷馬特!」
「雖然、沒有什麼立場、拜託你們。但我還是有一個、請求。」老婆婆枯枝一般的手伸入懷中,「請、請幫我把這個、交給懷馬特。」
「那個老太婆,無論什麼時候都把我當做白癡來對打。死了也還是個混賬老太婆!」
我想起了一個叫做梅德的老婆婆,胸口不禁傳來一陣鈍痛。
「婆婆,這是?」
老咒式士直擊吉吉那命門,但是卻沒能放出招數,她握着雙劍停下了動作。
「的確是愚蠢啊。」吉吉那分開屠龍刀,分別將刃與柄放回腰與肩,「但是,你的祖母爲了幫助孫子到處奔走,帶病來找我們。然後甚至不惜利用死亡來籌備救你的錢。」
梅德對着已經成爲一個小黑點的快艇悽聲叫道。
苦澀而無解的情感。但是懷馬特的表情卻是不痛不癢。
是讓人心情沉重的一席話。
的確如吉吉那所說,梅德一定會戰鬥到不能動彈爲止。我抱起老婆婆,她的臉色蒼白,從嘴邊到胸口都被鮮血浸染。
伴隨着我的制止聲,吉吉那無情地揮下刀刃,砍斷了舉着的魔杖短劍,以及老婆婆枯木一般的身體右側。
他的身邊站着一個面無表情的諾伊艾黨拷問員。拷問員的臉頰、衣服以及右手上巨大的鐵鉗都染成了赤紅色。旁邊的臺子上橫陳着錐子、火鉗以及解剖刀,甚至還有弦鋸和挖掘機。所有的器具都被染成赤紅,上面沾有已經幹掉的血跡。我永遠不想知道也不想體驗這些東西究竟是用來幹嘛的。
「那是……」
「快走懷馬特!去到我的血緣鎖鏈無法到達的地方!無論是哪裏都好,快逃!」
「似乎以前也有過差不多的事件呢。」
我大喊道,但身體被梅德死死纏住無法使用魔杖劍。梅德口中不斷吐出鮮血,宛如一個孤注一擲的惡鬼。無論我怎麼動,老婆婆就是不放手。如果強行掙脫的話可能會傷到她,極有可能導致她死亡。吉吉那看到我的狀況,搖了搖頭否定了我逃脫的可能性。
我還沒有提問,吉吉那就已經下達了殘酷的診斷。剛纔的死戰已經耗盡了她的生命力,已經無法再次復甦了。
吉吉那的左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一時語塞。梅德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了滿足的表情。
梅德弓身大咳,黑色的鮮血從嘴角溢出。德拉肯族劍舞士握着屠龍刀的手開始加大力道。
我轉頭看向梅德瀕死的臉龐。她的眼中是不斷遠去的快艇的模樣。
如果老咒式士沒有到達體力極限發病的話,我們究竟能不能贏呢。
梅德躺在我的懷裏,眼瞼微微痙攣。不知她何時會睜開眼,我脫下上衣疊成枕頭,將矮小的身體安置在上方。
吉吉那走到我身邊單膝跪地,伸出屠龍刀,對着我抱着的老婆婆的傷口發動了治癒咒式。老婆婆瞬間停止了出血,傷口開始癒合。梅德再次恢復呼吸,我下意識安心地鬆了口氣。
「我又沒拜託她。即便是你,不也覺得人類的請求都是屁嗎?」「我啊。」與梅德的約定宛如一根細小的荊棘,刺在我的胸口,帶來絲絲疼痛。這不是一時的英雄意氣,而是爲了完成約定的責任感,「我還要順便告訴你梅德留給你的最後一句話。」
我忍住胸中的憤怒,繼續道:「是這樣的。『一定又會惹他不高興的,但是我除此之外就什麼也做不到了,真的非常抱歉。』」
吉吉那右手握着電子筆,在記錄板上寫着些什麼。看起來似乎是自己的趣味繪畫日記。
我知道梅德的生命力已經隨着全身的大出血逐漸消失了。我想要抓住她那因爲病痛與傷勢而不斷遠去的生命之火,拼命地大喊着。吉吉那正打算再次發動治癒咒式,但他停下了手。「放棄吧。已經沒有救了。」
「你、你們也要、來上刑……?」
我抬起頭搜尋懷馬特的身影,只見在碼頭前方突出在海中的丁壩上,懷馬特正要登上快艇。
老婆婆顫抖着手伸向我。
我和吉吉那奮力想要掙脫梅德,耳邊已經傳來了水聲。懷馬特趁我們僵持的時候乘着快艇啓航了。我們想要去追,但是身體被梅德拘束着。
「運氣不好?現在在那裏亂叫的你嗎?」我的話語中帶着熔岩一般的感情,「如果用傷害他人來發泄自己的不平與不滿,到最後那些懲罰會加倍奉還給你自己。你以爲只有自己是聰明的,可以躲在安全的地方嗎?」
這是一個四面都被水泥封死的單調而毫無情致的房間。被鎖鏈困在最深處的牆壁上的俘虜,正是懷馬特。
令我失望的是,懷馬特還是坐進了快艇。我沿着水泥地快速向前奔跑想要上船,但背後突然襲來攻擊。
我的疑問落在了埃裏德那的瀝青路上。轉頭一看,吉吉那正不愉快地皺着鼻子。
「誰知道呢。」
吉吉那坐在地上,大樓間的風吹動着他的銀髮。
我在自己的內心搜尋着答案。
像梅德那樣的女性,不可能沒有預想到懷馬特的結局。在將死之際,懷馬特說不定會想起一個爲了自己而拼命的人。梅德救了懷馬特,懷馬特最終裝作接受了梅德。
我不知道那個梅德是不是在賭一個不太可能出現的理想結局。
我無法理解僅僅因爲血緣關係就能無條件愛一個人,並且爲他付出生命。我無法尊重僅僅因爲偶然而聯結在一起的家族關係。我覺得這一些正如梅德所說,只是一個爲了保存自己基因的詛咒而已。
「愚蠢的,即便是個錯誤。」我下意識地說出了心中所想,「梅德婆婆。即便如此,我也不討厭你。」
我多少能夠理解你愚蠢的執着。
我將剩下的一句話埋在心中,避開了無意義的假定。右手自然地拿出攜帶咒信機,放在耳邊。
通話音幾度響起。但是都在底提亞斯大哥接通之前被我掛斷。
我已經離開故鄉、離開親人太遠太遠了。
我還不能回去。懷念故鄉還是太幼稚了,越是後悔就越顯得不聰慧。從在吉奧盧與庫埃耶身邊的時代至今,我仍然沒有任何成長。
我的眼前是埃裏德那交織的人羣。表面打扮得光鮮亮麗的人們內心,充斥着罪惡與死亡。雖然有時候會感到厭惡,但是在埃裏德那生活並非偶然,那是我的選擇。
「目標出現了。」
吉吉那合上繪畫日記,聲音和往常一樣冰冷。我們所要尋找的懸賞對象從面前的房子中走了出來。
我直起身,右手握住魔杖劍柄,朝着那條大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