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的福音

晨霧使得街角的景色柔和而朦朧，垃圾車在悠閒的早晨街道奔馳。

深綠色的笨重車體停在垃圾場前方。在此同時，兩名身穿綠色制服的工作人員一躍而下。

清潔隊員們趕跑在搜刮剩飯的烏鴉們，前往垃圾堆放處。他們以熟練的動作抓起堆積如山的塑料袋，丟進垃圾車後方的傾卸口裏。烏鴉們粗啞的合唱聲，在早晨的空氣中響起。

清潔隊員富爾格姆，一臉不悅地凝視着被貪喫的鳥戳破的塑料袋。他注意到堆積如山的垃圾袋後面，被棄置了一個大型垃圾。

「又沒注意垃圾分類就亂丟。巨大垃圾只有每個月第一週跟第三週的星期一纔會收啦。」

富爾格姆用手移開塑料袋之後，才發現了巨大垃圾其實不是垃圾，有兩個棒狀物體從袋子裏伸出來。

他的視線往上移。原來是有個人彷佛被埋在垃圾袋裏一樣四腳朝天。

差點大聲尖叫的清潔隊員，硬是把聲音壓了下去。把腿伸出來的人，是一個光腳穿着破衣服的人，頭上則套着看上去很搞笑的貓咪人偶頭套。

「原來是個醉鬼哦。」

富爾格姆像是自己被搞笑景象嚇到而找藉口似的，用不以爲然的口吻說道。富爾格姆的搭檔羅斯坦瞥了他一眼，不由得笑了起來。

「喂，大叔，起……」

當富爾格姆準備叫醒害他丟臉的醉漢時，他發現一件事。

貓咪人偶頭套頸部的直徑，比人類脖子小上很多。如果要用來套在人類頭上，頭套的尺寸未免也太小了。

富爾格姆察覺一個更恐怖的事實。

頸部流出了紅黑色液體，鮮血淋漓的胸口，還被人用粗釘釘上一塊牌子，上面寫了文字。

牌子上寫的是「欸，我的頭在哪裏？幫我找出來，找出來嘛」。

富爾格姆意識到——這是一具頭顱用玩偶替換的人類屍體。富爾格姆發出尖叫。趕來的羅斯坦也一臉茫然地佇立在屍體前方。

尖叫聲二重奏在艾裏達那的靜謐清晨裏迴盪着。

司機聽到工作人員們發出尖叫後趕了過去，他也跟着大聲喊叫。

在成爲命案慘劇現場的垃圾場對面，某一棟綜合大樓的屋頂上。有一道人影靜靜地眺望着那些陷入混亂的清潔隊員。

我一邊對貓說着話，一邊往牠的方向接近。

少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轉過頭回應她。

吉吉那的語氣顯示出對追蹤小貓感到厭煩。

「妳要自殺的話到別的地方去。順便告訴妳，如果妳學過咒式的話，就用咒式自殺吧。」

「打倒或擊倒那隻貓的話，那還得了。我們接下的委託，是必須毫髮無傷地把牠抓回去耶。」我靜靜地往前走。「所以我們纔會花上一個小時，一直在跟這隻貓玩追逐戰。」貓豎起背上的毛表示威嚇。牠真是一隻難搞的貓。

少女的聲音從欄杆上傳來。

「那個是什麼？」吉薇的聲音很平靜。

一股活下去的動力因此湧出。我手舞足蹈地走向事務所的冰箱。

我總覺得少女的視線落在背上。

「你竟然說服得了。」

我一邊奔馳一邊迅速想出能施展低壓電網的咒式。當我準備針對飛在前方的貓施放手下留情的咒式時，一道強烈的閃光在我眼前迸開。

「你戒心不用那麼重啦。」

我彷佛看見準備用大鐮刀前端勾住我脖子的死神。死神一邊說「真可惜」，一邊很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我還看見他用骷髏手輕敲着自己骷髏頭的討厭幻覺。

知覺眼鏡的視野瞬間遭到遮蔽，我爲了避免在視力完全恢復前被對方偷襲，我往前翻滾以便拉開距離。我翻身躍入標示好位置的水塔後方，隨即拔出魔杖劍。

「倒也不是辦不到。」

我打開冰箱的門，裏面感覺雖然空蕩蕩的，但冰箱中央的架子上，有個放在盤子上的小蘋果派。外觀很符合吉薇的風格，做得並不怎麼漂亮。不過，情人掩飾害羞的行爲讓我很開心，我抓起吉薇親手烘焙的甜點，直接送入口中。

「對了，在好幾年前，當咒式可以用來延續動物的生命與治療疾病時，用咒式提高動物運動能力也曾經蔚爲風潮。」袖手旁觀的吉吉那說道。「其中的一隻應該就是眼前這隻壞心腸的咒式強化貓吧。」

接下來出現的文字：『妳的禮物賜予我力量。我會用這股力量奉獻祭品給妳。』

全身有一股凍結的感覺。即使受到地心引力的拘束，雙腳還是落在前方的水泥邊牆上。背後的一股反作用力，讓我重心不穩差點墜至身後的大樓間隙。我拔出魔杖劍，以劍尖鉤住邊牆，扭轉身體之後，翻身躍向頂樓。

「我沒時間了。接下來有傢俱業者專用的夜市。而且我一定要去找我的練習對手。今天晚上有佩羅波涅斯、天膳、恩格威三名高手在等我，我的行程排得很滿。」

因爲等了一陣子都不見對方的追擊，於是我試着開口詢問。

我踏出一步之後，貓停下了動作。我才一拉近彼此距離，貓立刻就快速逃走。三色貓在大樓頂樓上疾速奔馳。

轉到其他臺也是相同的報導，不然就是給家庭主婦看的健康信息，所以我把立體光學影像的畫面關掉了。報紙的內容多半也是一樣，讓我一點都不想翻閱。

我喝完水之後暫時背靠着廚房水槽上。過了一小時之後，我覺得舒服多了。死神開口說「再一次，再一次就好，讓我揮下鐮刀嘛」的幻覺也消失了。又過了半小時，我的意識總算完全恢復了。

口腔的腥臭味、辣味與酸味同時擴散開來，彷佛演奏起大交響曲，轟鳴着我的大腦。這可不是難喫而已，而是像刺穿了舌頭，並且會侵蝕大腦的思考。

「我叫菈克希。這位大哥哥，你呢？」

「要在哪邊死，要怎麼死，全部是我的自由吧？」

「比起與那些格鬥技專家或劍術專家的老爺爺、大叔們對練，眼前的工作更重要吧。要是不抓住那隻貓的話，我們事務所的營運狀況就會出現危機了。」

然後，我的視線追着從上空飛越的人影。在大樓頂樓上，吉吉那身輕如燕地翩然落地。我利用高低差才勉強飛行了十幾公尺，他卻一派輕鬆地飛越我的頭頂。

既然這些反咒式團體連我們這麼小的事務所都沒忘，而且還努力地定期找碴，倒不如把時間和精力用在其他有意義的事情上。譬如發電啊、自殺啊，還有自殺啊。

「我的咒式不會用在這麼無聊的事上面。」

「你只要使用爆炸或雷擊咒式，就可以輕易擊倒牠啦。」

「沒錯，可是妳在我眼前死掉會很麻煩。」

我並不感到驚訝。少女可能聽見我與吉吉那的交談，這一點是我可以預測得到。

似乎有人發動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咒式「光閃」的硝化棉，也就是鎂粉與硝酸鈉透過聚酯樹脂凝固後燃燒所得的反應。

我轉過身來與三色貓對峙。這隻咒式強化貓像在嘲弄我似地，用舌頭舔着前腳洗臉。

我覺得和別的女人聯絡，順便摸摸對方的胸部，這樣應該算不上劈腿，但是在吉薇的倫理審判之下，我似乎立刻就被下了死刑判決。怪了？難道連我摸過對方胸部的事情都被她發現了嗎？

我把從昨天就一直穿在身上的外套扔到椅背上，想拿起掛在玄關旁的衣帽架上的新外套。總覺得有股抗拒感。

「咒式強化貓真是夠麻煩的。」

當我的情緒陷入沮喪時，手機的電子鈴聲再次響起。我以音速的速度拿手機看，發現是吉薇傳來的簡訊。

「是誰，哪個笨蛋太閒在阻礙我抓貓？」

那道人影不帶感情的傳送簡訊出去。

我在夜空下翻轉，讓身體在半空中飄浮。到了頂樓的霓虹廣告牌後方，我的心臟還在狂跳不止，全身沁出冷汗。夜晚的空氣冰冷，我做了個深呼吸撫平情緒。

我勉力站了起來，在夜晚的頂樓上行走，我靠近水泥邊牆，俯視位於十層樓下方的艾裏達那大馬路。我果然還是怕得身體微微往後退縮。

「吉吉那，麻煩你使用媲美動物的運動能力，快點設法解決這件事啦。難道你不能使用與這名逃犯相同的智力，說服眼前的牠投降嗎？」

在頂樓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的吉吉那做出評論。我一邊封鎖貓的逃走路線，一邊回答我的搭檔。

「說成是劈腿的前兆感覺也不爲過耶？」

「你那個什麼高貴的鞋底，果然也會害怕碰到我神聖的頭髮。」

那道人影在單手拿着的手機上，用極快的速度輸入文字。

「哦，吉薇，昨天很對不起，那個是……」

回答我的人，聲音聽起來是個年輕女子。眼睛適應光線之後，我的視力恢復了。我從水塔後方往前一瞥，以夜晚的大樓爲背景，說話者坐在扶手上。那人是一個少女，正在把玩手上的魔杖短劍。

「人死掉的場景我看膩了，非常無趣。而且我現在心情很糟，沒那個閒情逸致陪腦袋壞掉的小女孩玩自殺遊戲。」

瞬間，我整個人向後仰。從手中掉下的盤子落地發出聲響。

少女不知覺得哪裏有趣，仰起白皙的脖子放聲大笑。

我的腳在水泥地面一蹬，朝着夜晚的虛空飛翔。我以子彈般的速度在空中飛行，夜晚的天空與城市的燈火映入眼簾。

盤子表面上寫着「萬年發情期的無可救藥超爛花心鬼，你就喫下地獄派死掉，腐爛到死掉，然後再去死一次吧」，那是吉薇的字跡，顯然是在憤怒到抓狂的狀態下寫的。

我無視於她的舉動，以手中魔杖劍破壞頂樓出口的門鎖。我決定好好走階梯下去。

我用腰際劍柄的前端，比了比少女的左邊袖口，袖子底下的手腕上纏着白色繃帶。菈克希皺起可愛的鼻頭，一臉愉悅地說：

「你別每次都要耍帥。你連空氣的視線都在意嗎？」

「我們兩個這段時間就暫時不要見面吧。在這段連假期間，我會出門旅行，嘉優斯，你就一個人留在艾裏達那，孤~~單地工作好了？」

這雙發亮的眼睛屬於一隻三色貓，貓的眼裏帶着嘲笑般的眼神俯視着我。

「我不再客氣了。」

「真讓我意外，你好像不怎麼驚訝。好無聊~~」

手機畫面輸入的文字內容是：『謝謝妳，令人自傲的守護者。』

我環顧四周，三色貓的身影已消失在黑夜之中。牠逃往哪個方向也沒人知道。我嘆了口氣，把魔杖劍收回劍鞘。少女凝視着我。

我才一伸手，牠就又跳開逃跑了。這次牠坐在大樓邊牆上。

我用雙手摀住嘴巴全力狂奔。但是來不及衝進廁所！我把臉埋進附近的垃圾桶，開始嘔吐。我狂吐不已，連黃褐色的苦澀胃液都吐出來了，眼淚與鼻水也直流個不停。當我拚命地轉身要找水喝時，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盤子。

「拜託乖乖就範吧，你的主人很擔心你耶？」

「對不起~~」

「我接下來要走出去，不準發動攻擊哦。如果妳攻擊我的話，我就詛咒妳七代子孫哦。連鄰居我也一起詛咒。」

我與吉薇之間的感情問題，等她回來再思考吧。帶有惡作劇要素的復仇，不見得是真的在生氣，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你怎麼會知道？」

『剛纔我把話說得很過分，對不起。可是，我想稍微拉開彼此的距離，讓自己有時間重新檢視自己。冰箱裏有我親手做的甜點，記得要喫哦。那是我真心做的。』

仔細一看，我發現外套袖口被粗釘牢釘在衣帽架上。

聽到我內容誇張的警告之後，少女愉悅地笑着點頭。若是坐在扶手上的對手，身爲高階咒式士的我是不會輸的。我朝着少女走了過去。

「這種芝麻小事交給小角色去做是最好的。」

少女的深藍色衣領上繡着兩條白線，衣領與袖子都是白色，袖子底下好像有白色的布。

行程表上寫着皇曆四九七年五月八日，這個日期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我只是在一如往常的早上，到冷清得一如往常的事務所上班而已。

我發現吉吉那在行程表的角落潦草地寫他明天之前不會回來。不祥之人不在讓我覺得很幸福，我在接待椅上坐了下來。我向事務所內的聲控通訊機下達播放留言的指示。撥出來的留言是偶爾會出現的反咒式團體的找碴聲明。他們總是會說「邪惡的龍之爪牙將遭到天譴~~」或「你的咒式使用方法是錯的~~」等等，盡是些不重要的內容。即使我是個邪惡的人，就算我使用咒式的方法是錯的，那也完全不重要。

轉換心情之後，我決定繼續找那隻貓。我拖着沉重的身體站起身來。

「我的名字不值得一提。」

「怪了，你怎麼不問我說，三更半夜的，妳一個美少女在大樓頂樓上做些什麼？你都不問這種問題的嗎？」

「你不阻止我耶。那麼，在這裏看我開開心心地自殺不是也很有趣？」

她不等我回話便直接掛斷電話。

我邁出腳下的步伐離開。

「說的也是啦，嘉優斯。」

我的女友並未讓我繼續辯解下去。

我跟吉吉那連看都沒看彼此，說起無聊的玩笑話。我環顧頂樓四周，往目標的方向衝了過去。

我抬頭凝視剛纔那棟從對面飛過來的大樓。雖說估計飛行距離足夠，但是這段距離還真是可怕。

「當過妓院的警衛之後，我跟其中一個人變成好朋友，聯絡過好幾次，只是吉薇妳把這件事誤會成我劈腿而已……」

就跟這世界上的忙碌人們一樣，最近的我也感到很疲憊。如果才二十幾歲就這麼疲憊，那等到二十五歲之後，甚至三十歲之後，情況又會變成怎樣呢？像是要中止我對未來的灰暗預測似地，我懷裏的手機發出輕快的鈴聲。這鈴聲是露露･劉歌聲的電子鈴聲。我連忙掏出手機，手機上顯示的是吉薇妮雅的號碼。

輕佻的說話聲在夜裏響起，我準備轉身離開。

我對着消失在大樓另一端的那道背影，發出「你去死吧、去死一死吧」光波。劍士這種生物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我本來是打算在嘉優斯你的頭上落下，但我血統高貴的鞋底，似乎表達了強烈的拒絕之意。」

我的視線瞥向那位自稱菈克希的少女身上。雖然我覺得很麻煩，但還是開口回答了她。

我啓動事務所的立體光學影像。畫面出現的是天氣預報，以及死了七人的交通意外新聞報導。接下來的新聞噁心殺人事件的報導，昨天在艾裏達那又發現被砍斷頭的人，頭顱還被置換成人偶的頭。有個學者上節目指稱，這起事件與先前兩起殺人事件有關。上節目的學者似乎顯得很開心，他暗示這起事件也與稀世罕見的殺人魔王，薩哈德･丹諾･耶格的信徒有關。

我在夜晚的大樓頂樓上狂奔，直接將自身的速度變換爲物理慣性。

在大樓廣告牌的後方有兩個光點。正當我靜靜前進，手就快要碰到對方的瞬間，彷佛有一道磷光劃出軌跡，迅即在頂樓左邊的水塔上降落。

「我只是以爲你是個在欺負貓的神經病。難道說，我很~~礙事？」

從少女身上的制服來看，她似乎是市內的普利愛爾高中的學生。她有着一頭茶色長髮，雖然眼神像是個愛惡作劇的小孩，但一雙茶色眼眸在黑夜中也顯得很美麗。

少女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麼改變。她愉悅地晃着雙腿。

我讓身體重重地靠在接待椅上，閉上了眼睛。

我的搭檔拋下這句話之後，留下了啞口無言的我，在頂樓上邁出步伐。他屈膝之後伸直雙腿，從大樓的邊牆上飛身躍出。猶如一隻不祥的飛鳥般，他越過道路，降落在隔壁的大樓上面。

我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用魔杖劍的刀刃拔掉釘子，然後穿上外套。當我打算把手伸出右邊袖子時，卻被勾住了。我看了袖口後發現被牢牢地縫合了。我的視線水平落向左邊的袖子，結果也是被牢牢地縫合起來。

「一般人會做到這麼狠嗎？」

沒人知道吉薇是用何種方法讓針線貫穿能夠擋下子彈與咒式的耐用咒化纖維。不過她是真的生氣了，這一點我倒是明白了。我該怎麼撫平吉薇的怒氣纔好呢？

我沮喪地回到接待椅旁邊，拿起昨天穿的外套，穿越玄關走到外面。

「喵——」

一陣呆呆的聲音讓我把頭轉向右方。原來是我經常餵食的流浪黑貓愛爾文，但有個年幼的少女把貓抱在懷裏坐着。

她讓我覺得似曾相識。茶色頭髮在陽光照射下發色會變成亞麻色，在腦海裏調整修正完髮色之後，我完全回想起來了，是昨天那名少女。

「嘉優斯，你好。」

昨晚那名自稱菈克希的少女，用手舉起黑貓的前腳，向我打了聲招呼。

「妳放棄愉快的自殺了嗎？」

她大概是昨晚得知我的名字叫嘉優斯之後，調查出事務所的地址，她還真是辛苦。

「沒有，因爲碰到了有趣的事，所以暫時保留。」菈克希臉上露出淡淡微笑，站起來說：「比起這個，嘉優斯你的臉看起來纔是一副快死的樣子，你還好吧？」

我臉上大概露出像是在隱忍些什麼的表情。

很久沒聽到別人對我說這麼溫柔的話，因此覺得有點想哭，這樣的精神狀態實在很恐怖。難道我的情緒有這麼緊繃嗎？

爲了掩去內心的情緒，我快步走向熱鬧的大街。菈克希的腳步跟在我後面。

「妳別跟過來。學生就該到學校去上課。我現在忙着呼吸，非常的忙。」

「有什麼關係嘛，你別這麼壞心腸嘛。攻擊型咒式士就像是奇珍異獸一樣，難得一見耶。更何況，帶着我也對你很有用哦。」

「對什麼？」

「貓總是很喜歡我，所以我對你找貓很有幫助哦。至少比你嘉優斯有用。」

「不不不，我纔是受動物喜愛的好人。」

菈克希不解地偏着頭。

菈克希站了起來。她一邊哼着魔術師的音樂，一邊將制服的深藍色裙襬往上拉。

「好快~~你爲什麼知道啊？」

我說的話又讓菈克希陷入沉默了。

「我不會上當的，就算你刻意這樣想惹火我，想把我趕走，也是沒有用的。」

「該怎麼說？我們平常都忙着大型動作片裏發生的那些事。」

我聽見菈克希的反駁之後只能露出苦笑。

「如何？」

旁邊的菈克希露出微笑，我繼續說了下去。

「因爲剛纔欣賞過的那件內褲，感覺就是處女纔會穿的。」

實際上，那名恐怖的真兇與我、吉吉那曾經對決過。待在路上的少女沒注意到我內心的動搖，繼續說了下去。

菈克希放下裙襬，與我並肩坐在一起。這年紀的小女孩到底在想什麼，我實在無法理解。不過，我倒是可以想象得到，菈克希這個怪怪的少女，應該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而且朋友應該很少。

我以疲憊的聲音響應這位拉起裙襬發問的少女。

我的指尖上被劃出細微的傷痕，血滴冒出來後滴落而下。

少女的皮鞋每次一離開地面時，裙襬就會如蝴蝶展翅般翻起。裸露而出的白皙大腿非常美麗。

「我爸他每天晚上都會進我的房間。然後，然後……」

以前的夥伴史崔特斯說過的話，掠過我的腦海。不過，我不認爲眼前的少女有像他那般堅定的思想與決心。

「生命是妳自己的，那麼想死的話就去死吧。但是，妳能夠確定那股想自殺的衝動出自於本身的意志嗎？妳能夠確定自己不是受憂鬱症的影響，或者暫時的外在環境影響，而是妳自己永遠不變的最後決定嗎？」

「可是，我知道棄屍的地點哦。」

當我打算伸手摸牠脖子的時候，牠立刻伸出珍珠色的小利爪抓傷了我，我只能把手縮回去。黑貓從少女的懷中跳了出去。在落地的同時如田徑選手般奮力狂奔，看着牠衝進大樓防火巷裏，立刻就消失了蹤影。

凝視着菈克希晴空般的笑容，我顯得有些憂鬱。

「所以，妳到底是爲了什麼尋死啊？」

性格姑且不論，菈克希的腦袋似乎不是那麼差。我把喝完的空罐丟向後方的垃圾桶，順便丟出了幾句話。

「我自己就是個騙子，所以對謊話很敏感。」

我打算開事務所的麪包車前往，但菈克希卻提出一個嚴肅的意見：「如果我們單獨處於密室狀態下，你會對我做出下流的惡作劇，所以人家不要。」

菈克希話中有話地繼續說下去：

「真是無趣~~」少女無聊地移動穿着皮鞋的腳，與腳邊的三色貓玩了起來。

「白癡啊。做這種妄想設定的人，在地球上有幾個啊。妳差不多該自己跟自己妥協了啦。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我說妳啊，這種程度的性感，大人不可能會開心的啦。衣服多脫一點，順便讓我上吧。」

我喋喋不休的發言，讓菈克希笑翻了說「好好笑」。

「我說妳啊，即使是非攻擊型咒式士使用的魔杖劍，從數十年前開始，上面就已經裝設了個人識別裝置。最近製作的魔杖劍更精密，大多除了本人以外根本就無法使用。」

菈克希用她可愛的虎牙，輕輕噬咬知覺眼鏡的一角。知覺眼鏡價格滿昂貴的。

「笨蛋，別得寸進尺！」

「希望我還給你的話，那你就只能跟我一起過去囉。如果你拒絕我，我會把它弄壞然後逃走哦。」

「就是那個呀，每天日子都過得很無聊，而且已經知道自己未來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囉。」

晶瑩剔透的淚珠，從菈克希琥珀色雙眸潸然落下，她用小巧的雙手摀住臉龐，開始啜泣起來。我的雙眼凝視着無人經過的沒落商店街。

菈克希怒氣衝衝地站了起來。雖然如此，她還是沒當場走人。她很憤怒地嘟起了嘴，小巧的臀部再次坐到路肩上。

「騙人的啦。」

「我就是認爲妳討厭咖啡所以纔買的。」

「無論是生存的意義或理由，都是一種思考遊戲。隨便一個出來就可以了。如果這樣妳還是沒辦法喜歡這個社會或者世界，要不就好好面對，要不就像我一樣選擇無視就得了。」

「就是一直跳到下雨爲止，可能會持續跳上好幾天或者好幾個禮拜的舞。」

「雖然不是很重要，但妳想尋死的實際原因，到底是什麼啊？」

「攻擊型咒式士平時都在做這種事嗎？」

菈克希充滿笑意的目光落向了我。

「如果妳過度肯定現狀，適應得太過頭的話，就會變成那樣吧。」我試着提出各種可能性問她。「那麼，如果妳的人生不是妳想的那樣呢？假設妳是某個財團的千金小姐，頭腦聰明，外表美麗。身邊有很棒的情人和一堆朋友，人生中的所有夢想都能實現，這樣子妳就不會自殺了嗎？」

看膩了那些睡倒在大樓之間的貓兒後，我站起身來。

黑色的及膝襪露了出來。接着是白皙的大腿，然後是看得見胯下部位的藍色內褲。

「好，爲了謝謝你說笑話給我聽，我稍微幫你打打氣吧。」

我伸出手之後，菈克希將知覺眼鏡藏到她身後。我撇了撇嘴。

我只能跟隨在雀躍地走着的少女身後，邁開腳下的步伐。

我停下了腳步。朝着在少女懷裏如貴婦般閉着雙眼的愛爾文伸出了手。

「一開始我只是想稍微惡作劇一下，嚇一嚇路人。但很不幸的，對方是攻擊型咒式士，所以立刻出手反擊，我拚命應戰。等我回過神的時候，發現已經在無意間殺了對方。因此，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纔好，就覺得很想死……」

玩膩的我準備起身的時候，少女心情沉重地開口說：

我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那個案件確實不是高中生的單獨犯行。相反的，高中生大概只是模仿犯而已。

「可是，我這個人既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我很痛苦也是事實啊。」

今天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臉上的表情一定顯得很悲哀。

「這個世界居然爛到讓菈克希妳這樣的少女想自殺，真是糟糕透頂。妳如果真的想自殺的話，那我該怎麼辦？我身邊的那個搭檔，不但愛惹事生非，又是恆常不變的債務製造機，我的女友老是讓我喫下媲美毒藥的菜餚，雖然有時她毫無自覺的，但有時候她是故意的。如果地獄裏的魔王聽完我前半生的經歷，可能要爲我大哭三次啊。」

「這個嘛，嗯……」

灰色劍尖上沾着類似幹掉變黑的血痕。坐着的菈克希，臉色變得近乎蒼白，緊握魔杖短劍的纖細手指微微發抖。

「你們不會爲了正義而戰，或是毅然決然擊倒違法者或邪惡咒式士嗎？」

「反正就是去無聊的公司上班，跟一個只會抱怨卻什麼都不做的垃圾男子結婚，然後當一個光養出不聰明的孩子就會很累的家庭主婦，後來變成滿臉皺紋的老太婆。最後躺在醫院裏插上一堆管子死掉。像現在這種時代，採取正面積極的態度活下去的傢伙才奇怪吧？」

菈克希瞪視着我。若是完全不顧不悅的少女，直接將她撇在一邊，感覺也滿尷尬的。於是我一邊喝咖啡，一邊爲了打發她而展開無聊的對話。

被我一句話否決之後，菈克希臉上露出覺得很可惜的表情。

搶在我之前，菈克希提出疑問。

「看好囉，見證聖人的神蹟。我只要一走出去，鴿子就會停在我肩膀上，貓就會自動伸脖子過來。」

我並未做出回應。菈克希從身上的包包拿出實戰用的魔杖短劍，厚重的刀刃顯得與少女極不搭調，長年使用的劍柄顯得漆黑。

「某個過着悲慘人生的男人自殺了，死後去見神的時候，他說：『我之所以自殺，是因爲我是瑕疵品，所以要退貨。』神則是壞心腸地笑着回應：『客人，商品退貨期限只有八天。』於是那名男人又被送回人間去，繼續過着悲慘的人生。」

另一方面，菈克希則是說不出話來。我則是因爲自己說教的方式有點幼稚，而陷入了自我厭惡，於是說話的語氣溫和了一些。

「某個沙漠部落有一種必定能求到雨的舞蹈，妳知道是怎樣的舞嗎？」

「所以呢？妳像是被踩到的口香糖，一樣黏着我到處跑，真正原因到底是？」

菈克希踮起腳尖跳過建地水泥地的白色部分。

「妳電影跟戲劇看太多了啦。實際上妳也親眼看到我在找貓了吧？我的副業甚至是補習班的講師耶。」我繼續說了下去。「無論地位怎樣其實都沒有差別，攻擊型咒式士與到處可見的一般上班族沒什麼不同。我們必須低頭感謝市公所或者案件的委託人，在這個城市裏討生活，做一些不起眼的工作。我反倒認爲咒式士這份工作，不但沒有任何創造或貢獻，無法讓任何人得到幸福，可說是一份最差勁的爛工作。」

「我確實沒殺人。」

我回應了她。

「……爸爸他。」

「那個啊，初春時節，那個咒式士連續殺人犯不是遭到逮捕了嗎？犯人是高中生，而且被反咒式團體殺了對吧？」

菈克希沉默地聽着我的抱怨，最後開了口說：

菈克希的聲音僵硬又犀利，琥珀色眼睛散發出認真的光芒。

我和少女一起走到市營電車的車站。坐了三站之後下車，抵達一間廢棄醫院。雖然這家廢棄醫院還掛着「達多魯醫院」的廣告牌，不過這名字我連聽都沒聽過，多半已經停業很久了吧。

菈克希對着我招手，我跟在她後面跨越鐵絲網，兩人一起非法入侵建地。在建地上有四層高的醫院大樓羣。我眺望着一整排的白色牆面與破裂窗戶，走在建地裏的水泥地上。

總覺得好像變成我自己在抱怨。

「我的父親曾經當過攻擊型咒式士。他的名字叫哈利威爾，不怎麼有名，而且早在十年前就退休了，所以嘉優斯你應該也不知道。我在倉庫找到父親的舊魔杖短劍，想試用看看……」

我瞥向一旁，發現菈克希從摀着臉的纖細指縫間凝視着我。我們的視線對上之後，她搖了搖手，露出貓咪般的笑容。

「那副眼鏡，還滿值錢的耶？」

「可是，嘉優斯你是攻擊型咒式士呀。工作令人憧憬，可說是個強者，所以你才能輕鬆地說出這番話啦。」

對無聊的謊言感到厭煩的我，這次真的站了起來。坐我右邊隔壁的菈克希比我的動作更快，她像是一躍而起，纖細的指尖隨之行動，搶走了我鼻樑上的知覺眼鏡。

我不發一語，菈克希猶如被附身般話說個沒完。

少女以感到無趣般的語氣說道。

因爲尋貓任務而感到有點疲憊的我，從巷子裏走了出去。我到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咖啡，其中一罐遞給隨意坐在路肩的菈克希。

我正在拿着貓的照片比對眼前的那羣貓，菈克希則是丟出了這個問題給我。

我一邊走一邊詢問。菈克希用她抓住我的知覺眼鏡的手摸起下巴，思索了半晌。

「在這樣的日子裏死掉的話應該很舒服。」

我嘆着氣回應她。

在我覺得太無聊而準備打哈欠的瞬間，菈克希終於開口說話了。

「前者完全不會，後者也不太會。」

「我特地從爸媽那裏偷出他們的魔杖短劍，甚至還特地抹上了血痕耶。」

在醫院大樓上方，晴朗無雲的天空無限延伸，如舞臺背景般一片湛藍。

「你自己看吧？」

「人家討厭喝咖啡。味道很苦耶。」

「……其實，那些案件當中，皮維茲路的案件是我做的哦。」

「有好幾個案件都讓人懷疑『真的是高中生做的嗎』，對吧？」

這種會輕鬆偷走魔杖短劍的女生，我可是無法奉陪。我開始思考該如何從這個腦袋壞掉的少女身邊逃離。菈克希說的話中斷了我的思考。

不行，我必須要快點恢復正常。或許是發現我陷入沉思，這種氛圍像二十年前的愛情電影一樣，容易引發誤會，菈克希轉過身來，歪起了頭說：

我明明問了菈克希希望被問的事，她卻突然默不作聲。視線一直望着前方的菈克希，緊閉着脣瓣。

「因爲我只是你生命中的過客，所以你纔會向我進行這種帶着抱怨的說教吧？」

「是啊，如果對方是我很親近的人，我應該會害羞到說不出口。」

我們穿過連結兩棟病房大樓，僅有柱子與屋檐的一樓走廊。柱子上畫滿了猥褻的塗鴉。

「那些塗鴉是什麼意思？」

少女明明看得懂塗鴉代表的意義，卻想拿這個問題愚弄我。

我把臉湊到菈克希的耳旁，低聲說塗鴉根本無法相比的下流淫語。

「笨蛋！你在教女生什麼東西啊！」

菈克希似乎真的很生氣，她往我的腳重重踹下。臉上泛起了紅暈，這位少女快步地離開我。以她的等級和經驗，根本就無法愚弄得了我。

從迴廊離開之後，我隨意地望着左邊的病房大樓牆壁，繞到建築物的後巷。

用地後方有一個水泥牆圍繞的垃圾場。

只看見有個人像斷了線的傀儡一般，背部靠在灰色水泥牆上，手腳無力的往外伸出。

被害者的頭部被縫上帶着愉悅笑容的玩具熊偶頭。脖子上有一道紅黑色的煉痕，還掛着一塊牌子。

寫上「欸，我的頭在哪裏？快找出來，找出來嘛」這種輕佻話語的牌子，被人用大釘子固定在胸前。

「太好了！真的有耶！」

菈克希琥珀色眼眸閃閃發亮，顯得非常高興。可是，我的腦海裏卻出現了一連串問號。

咒式士連續殺人案，彷佛犯罪者和手法都一直在變更。不過，幕後操控者到底是誰？目的到底是什麼？

「妳真的做了……？」

「我纔沒有呢，你別露出那麼可怕的眼神嘛。」

菈克希往後退了一步，把放在背後的手機拿給我看。

「其實呀，昨天晚上，我的手機收到了殺人犯傳來的簡訊。他的訊息傳錯人了，傳給了我，至於他想傳訊的對象，手機號碼似乎和我的只差一個數字……」

酒架上的屏幕，播放着一則新聞報導——昨天又在廢棄的達多魯醫院發現無頭屍體。

「毒殺用的是哪種毒物啊？畢竟身爲咒式士，這一點還滿讓人好奇的。」

「對！我又想起來了。」菈克希大叫。「你這個人居然還報警，你真是太過分了！我明明就說過，那具屍體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祕密耶！」

「不是，我人雖然在這裏，但就跟不在這裏一樣。請當成我實際上不在這裏，而是在另外一個星球上吧。」

我跟十幾歲小女生喝酒的事情，要是從這裏泄漏出去，一定會傳進吉吉那的耳中，甚至還有可能傳到吉薇耳裏。當我踏進店裏的時候，我也看見了爛拉爾豪金事務所與垃圾潘海瑪事務所的攻擊型咒式士。既然如此，我必須避免讓情況演變至最糟的狀況。

「明天絕對不能失約哦。」

我試着繼續展開。

情緒變得不怎麼好的我，發現酒杯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空了。我拿起杯子向老酒保加點一杯達肯酒。

坐在我背後的攻擊型咒式士們正在聊天。

「菈克希，妳別在這裏大聲嚷嚷。」

「妳別相信我。精確的說，我不瞭解妳信賴我的理論根據是什麼。」

「我好不容易纔找到這裏。我從一大早就一直在事務所前面等你耶。」

「您的朋友想喝點什麼呢？」

少女不停說着自己的幻想，我從她手中拿回了我的知覺眼鏡。

我在掌中旋轉酒杯，琥珀色液體隨之搖曳。

絲毫不認爲自己有錯的菈克希點了飲料，老酒保臉上的表情顯得很複雜。菈克希一直盯着他看。

「啊，的確是。」

「有些環境其實對殺人犯或詐欺犯有利。例如戰場跟賭場，這樣妳可以懂了吧？」

立體影像屏幕上依然播放着連續殺人案的後續報導。

菈克希由衷地感到愉快，像是在訴說初戀的喜悅一樣。

「學校裏似乎有些男生可能會變成那種人哦。若無其事地傷害他人，即使被罵也一臉無所謂。那些躲在教室角落，讓人覺得很~~噁心的傢伙。」

菈克希的眉毛可愛地往上挑起，展現出她內心的憤怒。

「報警的事也是，我除了那麼做以外也沒其他辦法了。妳自己不是也忘了說要幫我找貓嗎？這次我請客，妳就別生氣了。」

「你這男人真的很過分。被像我這麼~~可愛的女生倒追，一般來說會有人忍心拒絕嗎？」

「嗯，應該是吧。」

話題中斷，我們兩人之間陷入沉默。只剩露露･劉的情歌旋律在耳邊繚繞。

我一口氣迅速抱怨完，用力掛上電話。我拭去公用電話上的指紋之後離開。

「此外，基因的遺傳特性，則會因爲外在環境的不同，使得呈現出來的難易度有所差異。扭曲的人格也被認爲是太過適應郊區化社會了。」

我的視線橫向移動，發現一個有着貓眼般眼眸的少女，把外套掛在椅子上之後在我左方坐了下來。

「與其說他們是攻擊型咒式士，倒不如說是犯罪者還比較恰當，那些傢伙根本都是雜碎嘛。」

「這是一個很卑鄙的問題。」我把她的手從我耳朵上拉開，冷靜地回答。「一個能夠面對面回答對方『我討厭你』的人，通常腦袋都有點問題，可是，要是說不討厭的話，那就等於是在說喜歡了。我也用這種手法泡過妞，但是這種手法不適合小朋友。」

「舉例來說，沒有能力獲得社會認同的人，就會靠犯罪之類的反社會行爲來獲得認同，這種行爲稱之爲反派英雄症候羣。」

「是妳啊。」我並未掩飾語氣裏帶着的苦澀。「這家店充滿了愛好暴力的攻擊型咒式士哦？」

趴在吧檯上的少女，稚嫩的臉龐轉向了我。我繼續說了下去：

「在每個時代都有這種人存在。」

我喝起杯子的酒，決定忽視她說的話。菈克希揪住我的耳朵，逼我正視她。

我用手壓住菈克希的頭，要她閉嘴。很多「青色煉獄」的客人是攻擊型咒式士。因此，理所當然的，在這裏傳出的八卦，就會像惡性的性病一樣，將在同業之間急速擴散。

不久，老人勉爲其難地點了頭。他從冰箱裏拿出來幾個瓶子，扭開瓶栓之後將各種液體混在一起。

應該只有攻擊型咒式士看見死狀悽慘的屍體之後還能想着這麼輕佻的事吧。我對自己產生了一點厭惡感。

「他們可以毫無理由就出手傷人。理由是『因爲我想這麼做』。他們沒有任何精神或器官上的疾病，也不是極端異常的人。單純只是因爲遺傳或環境的要素，造成他們的人格出現顯著的偏差，而且，視情況的不同，他們的行爲舉止甚至比一般人更有常識。」

到現在爲止的三名被害者，全部都是遭到毒殺，屍體被發現時，都掛着寫有輕浮話語的牌子。因爲所有被害者都是攻擊型咒式士，因此學者正在討論這次的事件與初春時咒式士連續殺人案間的關聯。我不帶情感地喝着杯中的酒，讓酒液流入喉嚨。冰冷的液體讓喉嚨感到灼熱，然後在胃袋裏滾燙。

我點了點頭，喝起了杯子裏的酒。

「就這麼說定囉。這具屍體是我們兩個的祕密哦。那麼，明天早上十點，事務所前面見。」

我把手機丟回給少女，視線再度移回屍體上。我的腦海產生了更多的問號。我不懂，我真的完全搞不懂。

「與人格有關的形容詞大概有一萬八千個左右，絕大部分都與前面提到的五種要素有關，大致上有四十到五十％都和基因有關。」

背對着菈克希的我，舉起手回應了她的叮囑。

我的視線落在那些男人身上，發現他們一邊喝着酒，一邊露出苦笑。

「新聞當然不會報導這種讓善惡出現混淆的事實囉。」

菈克希趴在吧檯上低聲呢喃。她這副模樣確實挺可憐的。於是我決定就陪她聊聊這個無趣的話題。

「簡單來說，犯罪者就是想引人注目的廢物？」

我靠近菈克希從她手中搶過手機。我操作手機讓簡訊文字立體化。站在旁邊的菈克希與我一同看着畫面，兀自說明了起來。

「這個是真的~~啦。」少女臉上的表情轉爲認真。「我喜歡你。」

放下酒杯的菈克希，像小狗般吐了吐舌頭。

「虧我那麼相信嘉優斯耶~~」

菈克希發問。

聽着我說話的菈克希，對我的論調似乎不是那麼感興趣。

「我再考慮看看。」

「啊——確實有那種人存在，例如在電話裏說話給人的感覺，與實際見面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我凝視着酒杯的表面說下去。

菈克希笑了一下。

穿越兩條街之後，我確認了一下後方的狀態。在確定菈克希沒跟在後面之後，我在商店街前的公共電話機投下了硬幣，撥起電話號碼。

「舉例來說，人類是一種生物，某種程度上受到自身基因的限制。在人格上有五種主要因子存在：內向或外向，認真或漫不經心，神經質或沉穩，面對經驗採取開放心態或封閉心態，和平或敵對。」

我在地下室酒吧「青色煉獄」的吧檯前坐了下來。點完酒之後，老酒保把酒杯推了過來。玻璃杯的表面上很快就有水滴凝結。

老酒保用完美的動作遞出飲料，這杯飲料大概是從這間酒吧開張以來，第一次出現在這家酒吧的奇妙飲料。菈克希毫不猶豫地喝了下去，臉上露出非常滿意的表情。

「太過適應之後，人格也變奇怪了嗎？」

「你看，『讓人驕傲的守護者啊，我把第三隻蛆的屍骸送到廢棄的達多魯醫院垃圾場獻給妳』。我曾經試着調查發送地點，不過那位殺人犯是用公共電話傳的訊息，至於可能的接收者人數也有點多，沒辦法臆測是誰。我竟然用了臆測這麼難的詞。」

「先前我也問過妳，讓妳一直這樣跟着我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三名被害者分別是涅司多羅、漢卜特跟拉卡薩。」

「所以適應了身邊的環境，到底是好是壞呢？」我歸納自己的論述。「舉例來說，在這個複雜化的社會當中，所有的一切，包括人際關係在內，都變成無論誰是誰都沒關係的『可交換狀態』。如此一來，單一性的個人人格就不再被需要，只要到時候能應付各種場面就好了。不就有人可以在不同的場合，解離出不同樣貌的人格嗎？」

冰冷的液體在杯中傾斜。

菈克希迅速伸出了手，她從我手上搶走達肯酒，將杯子湊到小巧的脣邊喝酒。吧檯內的老酒保以嚴厲的視線瞪視着我。

「誰知道呢？其實問題在於跨越社會人格與反社會人格的人。」

「在不把個人視爲個人的社會里，即使部分的人有人格解離的現象，又或者正是因爲人格解離了，所以才更加無法忍耐。而且，甚至有部分的人認爲『反正沒人願意認同我，那就換我來拒絕這個社會。只有我自己纔是對的』。這樣一來，就完全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變成只遵從自己妄想的反社會人物，也就是變成了怪物。」

我設法讓話題變得像在開玩笑一樣，可是菈克希卻真的鬧起彆扭。這位少女又點了一杯飲料。

菈克希陷入沉思。她大概是在聯想自己與身邊的人，開始做起分類。

菈克希搶在我開口前點了酒，老酒保卻一臉嚴肅地拒絕了她：「很抱歉，但這個社會和本店都不提供酒類給未成年者。」

「呃，味道真難喝~~像藥一樣。」

我自己說的話，反射了過來。

「不要對味道有意見。」

這種無聊的話題應該很適合在酒館聊吧。我繼續說着纔剛想出來的論點。

「可以適應現代社會的人具有社會人格，對不喜歡的人事物進行反抗或破壞的的人，具有反社會人格，只要心中的不滿消除了，他們就滿意了。在這個社會上的人大多屬於這兩種人格。」

我嘆了口氣，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我呀，好像不討厭嘉優斯。」

菈克希的眼眸流露出哀傷之色。可是，我必須說清楚纔行。

「單純是個笨蛋吧。」

「那就是一種過度適應後的解離。若是以前的話就算了，現在這是誰都不會推薦的待人禮儀。」

「這樁連續殺人案的犯人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啊？」

「撒謊也請妳撒得象樣一點。」

我搖晃手中的酒杯，讓杯中的液體起漩渦。在酒精的作用下，說起話來也很順暢流利。

在市公所覺得抱怨者很棘手的情況下，那具屍體應該很快就會被發現了。

和來的時候一樣，我一邊和菈克希瞎扯淡，一邊和她走出了醫院用地，丟下一句「那麼，我要去工作了」之後，我在用地的出口與她道別。

「爲什麼這種怪人會不斷增加呢？」

一頭亞麻色髮絲的菈克希，緩緩地抬起了頭。

「你認真一點回答我啦。你真的覺得我很煩，真的很討厭我？」

「那麼，我要葡萄汁牛奶加蘇打水，還要加上一顆櫻桃。」

「喂，衛生所嗎？達多魯醫院的後巷有一股很臭的味道，拜託你們想辦法處理好嗎？這是市公所的工作吧。沒錯，麻煩你們儘快處理。不然我會再打電話過來抗議的！」

「妳對我的感情是一種誤解。因爲妳是個很寂寞的人，對妳來說，碰巧願意理妳的我，就像一個避難所一樣，所以妳纔會把這種情感轉換成愛情。這就像妳把『我想自殺』這句話當成口頭禪一樣。」

「你是在兜圈子諷刺我有反社會人格嗎？」

「欸，我們別讓警方得知有這具屍體。自己找出犯人如何？」菈克希的聲音中斷了我的思緒。「這纔是攻擊型咒式士該做的工作嘛。揹負着陰暗的過去，個性沉穩的攻擊型咒式士，搭配一個美少女助手，是不是感覺很萌？嗯，不過嘉優斯其實是個不沉穩的小夥子，這一點我倒是可以忍耐哦。」

唉，要是可以匿名通報的話，或許把消息提供給安潔爾報導也不錯。不過，若是匿名提供情報，就沒辦法用她讓我摸胸部的條件去做交易了。真是令人遺憾。

我從菈克希那邊搶回酒杯，繼續說了下去。

菈克希突然以恐怖的眼神瞪視着我。

「如果只上一次牀就說再見，那我實在非常歡迎，但妳之後應該也會變得很囉唆，所以還是不必了。」

「他們像是與社會隔絕的存在，只遵守自己的價值觀。因此，因此無論是處罰或利益，都無法做爲抑制他們行爲的原理。最糟糕的一類是不把人當人看，還把殺人當成娛樂。」

「等我在門前坐下來，才發現門上掛着一塊『今天有個蠢女生會來，所以我們暫時休息』耍我的牌子，結果那時都已經過了兩小時了！啊，我要跟嘉優斯喝一樣的酒。」

「只是，當破壞道德或法律會對他們自身不利時，他們會選擇去遵守；但在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他們就會若無其事地無視道德或法律。又或者，即使真的會被人看到，他們有時還是選擇採取破壞行動。」我繼續述說。「他們無法理解爲何要尊重他人，無法理解愛情或感情到底爲何物。他們可能始終都不認爲別人與他們自己一樣都是人。」

我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

菈克希凝視着我的琥珀色眼睛，似乎帶有侷促不安的神色。我望着自己倒映在玻璃杯上的臉。在水滴凝結的酒杯表面上，也映照出了周圍攻擊型咒式士們的身影。

我們攻擊型咒式士，或許正是怪物的典型病例。咒式士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比起普通人，在心態上比較不受倫理與法律觀念的拘束，因此價值觀總是非常的自我中心。

所以咒式士纔會自己設立工會、協會與事務所，而且總是採取集體性的作戰行動，或許大家刻意藉此束縛自己的行爲。

「在徹底適應完全合理的近代時，人類還能存活下去嗎？那還會是現在的我們所能理解的社會嗎？我不知道。」

「……要怎麼做才能治好那種人呢？要怎樣才能拯救他們呢？」

菈克希說話的聲音帶着些許的畏怯。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我把這個回答連同達肯酒一起嚥下喉嚨。

如果有特殊原因存在，就直接排除那些特殊原因就行了。不過，從遺傳性函數、長期的環境函數中孕育出的人格，到底該怎麼處理纔好？

貓叫聲的電子合成音響起。菈克希拿出手機看着屏幕。少女臉上浮現殘酷的喜悅之色。

「你看，來了，那位殺人犯傳錯的簡訊。他說，下一具屍體就在帕拉索街的丸之大樓的後巷。而且，這次好像是女性的屍體哦。」

「別再插手這件事了。」

我的視線並未落在菈克希稚嫩的臉龐上，而是努力地用冷靜的口吻說話。

「妳只是一個對現狀不滿，扮演着怪人角色的平凡女生。與其一頭栽進怪物們的世界裏，倒不如多做一些讓自己快樂的事，像是談戀愛或是追着流行跑之類的。」

「我纔不要！那種人生平凡又無聊！我就是要我的人生特別一點！」

菈克希粗魯地站起身來。如貓一般的眼眸，大概又從我的背後瞪視着我。儘管如此，我還是對着在我背後的她說道：

「我倒是覺得平凡的人生很好。因爲父母避孕失敗而出生的我們，只要乖乖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

「我不會再把嘉優斯你當成夥伴了！我最討厭你了，變態！笨蛋！」

菈克希不顧一切地大聲嘶吼，她一把抓起掛在椅背的外套，伴隨着憤怒的腳步聲離開酒吧。

「我騙妳的啦。」

「可是好奇怪。」身爲記者的安潔爾，感覺果然很敏銳。「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爲何在那麼多的事件裏，你只對這個事件有興趣啊……」

「真是不好意思啊。那麼，人類是從何而來，要往哪去？宇宙有盡頭嗎？」

「你沒有一顆會受傷的心嗎？你真的從來都沒有討厭過自己，而且忍不住想把自己了結掉嗎？」

「我沒有想自殺過，倒是常有想殺人的念頭。」

在黃昏時分，兩個大男人無所事事待在街角，這可真是一副恐怖而又愚蠢的光景。

「我去了對我也沒好處，我不會去的。」

我無視於安潔爾的敏銳，直接掛掉了電話。我想這樣就敷衍過去了，應該是吧。

安潔爾說話的聲音充滿怒氣，電話另一端的我，覺得壓力變得更大了。

面對我的找碴，吉吉那一臉愉悅地哼聲冷笑。

「最後那個要素，確實是一個令人沮喪的事實，也是我對你這個傢伙經常有的想法。」

「你從哪裏聽來的？」這句話我根本不必問。因爲青色煉獄的常客裏也有被吉吉那臨幸過的女咒式士。

在通道對面的吉吉那，側臉上浮現笑容。

渴望着愛，卻又不給予愛。

其實最辛苦的部分，在於說服其實很討厭貓的吉吉那使用這種咒式。

「那女孩很想自殺。」我的嘴巴擅自動了起來。「吉吉那，你曾經想自殺過嗎？」

「等一下你能和我單獨見個面嗎？當然，愚蠢的警察不能在場。我雖然沒有要強制你的意思，但我希望十五分鐘後能在波爾庫街的勒翰廢棄工廠碰面。」

「還真是謝謝你啊。你只要明說菈克希在你手裏，我們就可以省下很多時間了。」

「吉吉那的邏輯意義不明，果然是全年無休的。我搞不清楚你的話題往哪個方向發展。」

我舉手阻止準備替我倒酒的老酒保，凝視着空蕩蕩的杯底。

「搞什麼啊，我現在正在忙大人要做的事……」

「你被那半亞爾利安人的女人甩了，所以把交往對象換成能輕易操控的國中少女了嗎？」

我發現臉上浮現美麗死神笑容的吉吉那，正在凝視着我。這世上有些事情似乎還是不知道會比較幸福，而且那些事情還滿多的。

吉吉那思考了半晌，把跟長槍同樣巨大的屠龍刀涅雷多放到地面上。

三色貓的全身都被纏住，也因爲奔馳速度過快而重重掉落至地面。牠發出猛獸般的叫聲，在柏油路上激烈掙扎。

「不過，戰鬥本身並沒有意義可以追求。戰鬥這件事若是有意義的話，那就會連結到殺人這種愚蠢的思考之上。」

「沒有，我是在想，有什麼證據可以抓到那個連續殺人案的犯人。」

「……你知道得還真清楚呢。」

「嘉優斯，你這傢伙，似乎又插手去管賺不了錢的麻煩事了。不對，應該說你對一個小女孩沉迷了吧。」

「如果你說這些話也是騙我的，那我就要和你斷絕往來。」

吉吉那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充滿疲憊感的質疑。

聲音從我與吉吉那之間，也就是大樓與大樓之間的縫隙響起。光線微暗的空間深處，傳來肉球拍打地面的輕快旋律。雖然情報販子威涅爾覺得無聊而不願調查，但我們付出一筆不低的金額給他，他還是找出目標的可能移動路線，花這筆錢還是值得的。我與吉吉那都沒有看對方，直接做起了準備。

吉吉那說出的話，讓我霎時頓住了呼吸。

「是啊。」

「妳的聲音竟然變成電子合成音，沒想到妳在青春期的變聲，也朝着錯誤的方向在進化呢。」

吉吉那的說話聲將我拉回現實。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的說話方式相當有問題。我似乎養成了一個壞習慣，就是以吉吉那爲說話的對象，嘗試歸納自己思考。

吉吉那臉上露出被夕陽染紅的嘲諷笑容。

「沒有啦，只是因爲我覺得有點寂寞，所以想聽聽安潔爾的聲音囉。」

吉吉那一邊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貓，一邊如此說道。我衝進我們停在附近的麪包車，解除個人識別裝置的防盜設定。

「……我總有一天會殺了你，絕對會殺了你。」

「喲，你好，嘉優斯先生。」

在紅磚建築的舊大樓後方的巷子裏。

我並不愛菈克希，因爲我對她沒有『性致』，而且年齡也不適合我。

「再怎麼有趣也贏不過你，你這個被城裏女孩們討論的咒式士連續殺人犯。」

我拿出手機打給安潔爾。

「那麼，下次再聊~~」

「我剛纔說的是真的。」

雖然我對吉吉那說的話感覺有點不協調，但我卻無法正確指出他的話哪裏有問題。就如兩人各自的邏輯般，我們的眼睛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貓細長瞳孔的視線與我交錯。那雙猶如在嘲弄人類般的眼眸，在下一個瞬間因衝擊而晃動。

我一邊聽着腳步聲從背後離去，一邊喃喃自語：

「這一連串毫無意義的提問與回答，真正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吉吉那一臉不可思議，他似乎真的無法理解。

表情訝異的吉吉那，陷入思考中。不久，他直視着我的臉回答。

「沒錯。你變成了目標哦。其實，我現在跟嘉優斯先生認識的一個女高中生在一起喔。」

一陣疾風劃過黃昏的空氣，從我們兩人的縫隙間衝出來。那陣風的真正身分，正是我們在追捕的咒式強化貓。

這種人不會有誰愛上他的。

對方發出別有含意的噁心笑聲之後，繼續說了下去。

話筒的另一端陷入沉默。吉吉那用一隻手把昏迷的貓連同蜘蛛網一起放下之後，視線移向我這邊。我揮了揮手要他不要有動作。

雖然我對菈克希講得頭頭是道，但死亡的誘惑也會在我的面前一閃而過。

「有什麼事嗎？我現在正在採訪那個連續殺人事件。」

「你真是有趣。」

「咦，騙人？」

「你這傢伙又開始展開沒用處的話題了。不久之後，就是人類從何而來，要往哪去？宇宙有盡頭嗎？你打算要問這些鬼東西嗎？」

「因爲菈克希收到殺人犯傳的簡訊，我們去看了屍體。雖然也可能是她的惡作劇，但她真的已經受不了我了，所以大概也不會這麼做了。既然如此，假設一開始傳到菈克希手機的簡訊，本來就不是傳錯的，那麼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看吧，年輕女孩說的什麼喜歡、想死啦，都是一時之間的誤會。她們馬上就會忘掉這些了。」

我抬頭仰望夕陽西下，呈現一片暗紅色的天空。

「哦，抱歉、抱歉。我純粹是覺得這個案件很有意思，所以我纔想瞭解一下內情。下次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喫飯吧。」

「嗯，好棒的邀請，我深受感動。我該穿哪一套禮服過去呢。」我的語氣轉爲冷淡。「不過，我沒任何理由必須接回菈克希。」

安潔爾稍微拉高了聲調，我話題轉換得這麼快，她大概也跟不上吧。

「殺死自己毫無意義。這種行爲既不名譽，也無法獲得勝利，更沒辦法解決事情。如果遇到問題，只要全力迎戰不就得了。」

使用伸縮性好的蜘蛛絲，也可以完成飼主的要求——絕對不能傷害到三色貓。

我哼聲冷笑之後切斷了通訊。

吉吉那過了一會兒纔回答。屠龍族戰士罕見地說起剖析自己內心世界的話。吉吉那的銀色眼眸轉向我。

對方似乎由衷地樂在其中。我思考了半晌，隨即回答他：

我迅速中斷了吉吉那的挖苦言語。然後，兩人陷入沉默的時間如沙塵般流逝。

對了，我聽說在屠龍族的世界觀裏，自我厭惡與困境都是敵人，他們只會把這些當成是該打倒的對象。以這種思考方式來看，他們大概也不會自我反省吧。

「對方好像想找我一個人玩，吉吉那你把貓送回去。」

「你這麼問我，難道你曾經想自殺嗎？」

牠揮舞着四肢，但纖維只會更緊密地纏住貓的身體。

吉吉那在屠龍刀涅雷多刀尖發動生物變化系第二位階咒式「蜘蛛絲」之後，牠的身體就被蜘蛛網困住了。

「你又遇上麻煩事了嗎？」

即使與吉薇相愛，與朋友玩得很瘋狂，還是有個聲音在我內心深處響起。

「你的問題真是幼稚。我們屠龍族因爲尊重認真的對決，只會把交戰對手的性命與自己的性命放在刀鋒上。」

「來了。」

「你這幾天都跟這個少女在一起。你們兩個人的關係，即使你見死不救也沒關係啦。你不來就不來，反正也只是製造出第五具屍體而已，我不會強迫你。」

「彼此彼此。」

（你真的愛她嗎？你與別人之間真的有密切的關係嗎？你明明覺得不論是自己或別人活着或死去，根本都不是那麼在乎耶？）冰冷又黑暗的聲音總是在我內心低聲響起。

從話筒的另一端，冒出慢了半拍，像是音響裝置共鳴現象般的笑聲。對方大概是怕被錄音，於是將聲音做了雙重轉換。對方如此小心翼翼的僞裝，讓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警察似乎也還沒鎖定犯人。」安潔爾像是在回憶般地繼續說下去。「被害者的共通點只有一個，全部都是風評很糟的攻擊型咒式士，除了這一點之外，找不到其他的關聯性。你不是和貝利克督察警佐有交情，你應該知道得更詳細吧？爲什麼會問我這個事件？」

吉吉那靠牆站着。我坐在大樓縫隙間位於右邊的木箱上。

面對聲音，我說話的口吻不再輕浮。說話者並非菈克希，而是另外一個人。

當我準備阻止搭檔不經大腦思考的行爲時，胸前突然一陣震動。攜帶型咒信機的聲音壓過了貓叫聲。在我陷入經濟危機而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看見咒信機上顯示的號碼是菈克希的。

「對於日復一日處於殺人的世界，對於我們所做的工作，你都不會感到厭煩嗎？」

當我發現自己坐的木箱上寫着「鮮魚」之後，我聯想到「衣服會沾上魚腥味！」而站了起來。可是，當我如高僧般領悟到爲時已晚之後，我又坐了回去。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車輛與人羣的喧鬧聲。實習記者安潔爾今天也在艾裏達那的街頭上奔波着。

「你能夠說明你的這種思考方式，跟爲了快樂而殺人有哪裏不同嗎？」

透過咒式合成出的多肽、蛋白所構成的蜘蛛絲，是一種複合纖維，不但可以自由伸縮，而且還可以具有高強度的韌性，不易變形。每一單位的強度遠遠超過鋼鐵與克維拉縴維。不考慮絲線本身的重量，直徑一公釐的強度便足以支撐超過百公斤的質量。

最重要的是，她的人格本質和我一樣。

安潔爾語氣中帶着狐疑。因爲去問貝利克很麻煩，所以我纔想間接透過她得知警方的動向，但安潔爾的直覺真是不容小覷。

「這樣的同感真是令人開心啊。既然如此，那就求求你行行好，爲了我而自我了斷吧。」

「老是遇到一些敗類，一堆尚未償還的債務纏身，對未來感到不安，身邊有個愚蠢的搭檔，你試着把這些句子念上幾次，你就能充分體會我的心情。」

「屠龍族也是秉持着尊重自身的驕傲與名譽的法則在戰鬥，不過那種正當性，是由地方多數決之下所產生的。而且，在我內心確實有享受戰鬥與交戰對手死亡的心情存在，這點我無法否定。」

貓依然在掙扎之中，吉吉那居然想用力踩住牠，好讓牠安靜下來，這舉動相當不妙。

「雖然那女孩看起來那個樣子，但她已經是高中生了啦。她只是覺得我這個人很少見才纏住我，我可沒有主動出手。不過現在她已經覺得膩了，回家去了。」

我一邊發動麪包車，一邊丟出這句話。

「我要怎麼回事務所啊？」我無視於吉吉那這句自言自語，把他拋在身後，開着麪包車疾馳而去。

我轉動方向盤，在道路上右轉。差點被我輾到的路人怒罵出聲，我選擇不加以理會。

攜帶型咒信機鈴聲再次響起。我打開之後調整爲免持聽筒狀態。

「你果然還是行動了，在你抵達這裏之前我沒事可做，我們來聊聊如何？」

「奉陪到底。」

把麪包車開到直線道之後，我隨即加速超車。

「其實我很尊敬你哦。」音色單調的電子合成音在車內響起。「雖然你比不上偉大的殺人王薩哈德，不過我還是很尊敬你，畢竟你殺掉的蠢蛋超過九百個，在艾裏達那也算是屈指可數的殺人者。」

「以殺人者的身分來說，我覺得吉吉那的病比我嚴重多了耶？」

「吉吉那先生是基於自身的驕傲與名譽而行動。換句話說，他不是在殺人，只是純粹享受戰鬥的戰士。最重要的是，我無法理解他那種不會動搖的心情。」

他的意思是，與吉吉那相比，我比較有機可乘，弱點也比較多，他調查得真清楚啊。

「那麼，爲了打發時間，我先來問一個問題。爲什麼人不可以殺人呢？」

我確認駕駛座屏幕畫面上的地圖之後左轉。車子駛離波爾塔街之後，進入冷清的郊外街道，然後我開口回答對方。

「自古以來，人類社會就從未禁止過殺人。」

對方的問題有慎重回答的必要。

「每一個時代的戰爭都會殺人，也會將犯罪者處以死刑。只是會區分成不能殺害同伴，只能殺敵人而已。」

車內響起了令人不愉快的笑聲。

「那麼，殺人是受允許的？」

「好吧，我就陪你玩一玩無聊的論理遊戲吧。」

我無視於紅綠燈號誌，往前直開，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我用開朗的語氣叫他之後，連續咒式士殺人犯的黑色眼眸似乎產生動搖。

「我還沒報上自己的名字呢。嗯，你就叫我耶格好了。」

「我的誘導這麼淺顯易懂，你卻上鉤了好幾次。」真是無聊到讓人想打哈欠。「菈克希朋友少卻知道她的手機號碼，菈克希看起來年紀小但其實是高中生，而且犯罪的手法又很孩子氣，符合上述條件的人其實很少。」

「從以前開始，我就會調查艾裏達那的攻擊型咒式士，你的殺人方法是最棒的。單純的舞刀弄劍，透過爆炸咒式殺人，可說是無聊透頂，但你卻會使用各種咒式，並且對殺人的方法很講究，這一點真的很棒，簡直是藝術等級了！」

我對他這麼說之後，耶格的眼睛亮了起來。很蠢的是我的預測大致上都是正確的。

「你接受着這個社會所賜予的恩惠，卻又擺架子說自己與這個社會毫無關係。雖然我沒什麼立場對別人說教，但與其說你很遜，倒不如說是你腦袋不好。」

我瞥了一眼組成聖像的屍身，仔細講解給少年聽。

「你叫耶格啊。」

將變聲器收回腰際的少年如此說道。從對方的身材體格與高亢的聲音來看，年紀大概只在十五歲左右。少年左腰上佩帶着不搭調的不祥魔杖劍。

這甚至不需要推理。

「在艾裏達那，你是唯一能夠理解我的思想與戰鬥的人。」少年繼續說道：「正因如此，我纔會花這麼多功夫把你找來。然後，我想讓你看看我的神聖塑像！」

少年的脣角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

我的臉上露出苦笑。

我的論述邏輯單純而明快。

「你的敗因之一。預測到你會突然用電擊咒式攻擊我的心臟，其實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現在連外行人都不會這麼做囉。」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這位就讀普利愛爾高中，與菈克希同一個年級的男同學？」

我聽着自己變得冷淡的聲音。情緒激昂的耶格，從柱子後方衝了出來。他發動強大的咒式，把我與石柱一起捲入攻擊範圍內。

「你的病真是典型到會讓人發笑呢。」

「爲什麼你要出手阻撓。你也很討厭那個像豬一樣的臭婊子吧！」

「以殺人爲前提的社會，根本無法存續下去，在邏輯上也很矛盾。」

我發動化學鋼成系第三位階「微塵極針」咒式。咒式產生的單分子針羣，射往耶格來不及躲的右腳踝，讓他從腳踝到腳尖都化爲血霧消失。

「你在乎的那個無趣女高中生，人就在那邊。」

「嘉優斯先生，你果然很優秀，我對你很有共鳴哦。」

爆炸聲響起。一陣照亮黑暗的爆炸結束之後，煙霧隨之飄散。

可是，「緋龍七咆」並未啓動成功。因爲我在一旁展開化學煉成系第二位階咒式「窒息圈」，產生二氧化碳與一氧化碳，阻礙了凝固汽油彈的燃燒反應。

菈克希咳個不停，但終於勉強可以自行呼吸了。耶格凝視着抱住少女的我，說話聲音顯得很不耐煩。

工廠內部還有沒搬走的作業機械，裸露出生鏽的底臺，整齊並排的粗大柱子，支撐着沒有頂蓋的天花板。

「被我做掉的那些攻擊型咒式士，全都是利用咒式偷竊、暴力傷害等勾當的愚蠢傢伙。既然如此，殺掉那些人根本無所謂吧？」

「我記得這是幾年前才被逮捕拘禁，史上最殘暴的連續殺人犯薩哈德的家名。腦袋壞掉的人才會有這麼糟糕的命名品味。」

我能夠肯定的是，我所說的某些話，在少年冷漠的眼眸裏，激起了輕微的感情漣漪。

菈克希再次發出尖叫。耶格的眼中浮現厭惡感。

「來啊，蛆蟲小弟！讓我來殺了你！」

「謝謝讚美。」

在雙方交談結束的同時，少年施展的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咒式「爆炸吼」，與我「爆炸吼」的三硝基甲苯爆炸，互相激盪碰撞。紅色與黑色的衝擊波讓工廠內部滿目瘡痍。

「吵死了，閉嘴！」

我發現女人脖子上項鍊的真正材質，原來是八顆被線穿過去、瞳孔收縮的眼球。我拚命壓抑從胃攀升至食道的嘔吐感。

「既然如此，我想她所說的那位噁心同學多半就是犯人。那天晚上，菈克希的犯罪者同學跟蹤她，結果讓那位犯罪者看見了我，於是興趣轉移到我身上來了，這纔是實情吧？」

少年的眼中浮現動搖之色。

「歡迎蒞臨我的劇場，嘉優斯先生。」

「像你這種實習等級的咒式士，想要毒殺正職咒式士，只能靠突襲的方式。綜合這些一起思考，就等同於宣告有機磷類的毒氣瓦斯咒式就是你的絕招。」

「你沒有因爲我是個孩子而感到驚訝呢。」

耶格發出慘叫聲躲到石柱後方。我也躲到對面的石柱後方，然後拋棄咒彈空彈匣，重新裝填新的彈匣。

接下來是一陣蘊含着憤怒的沉默，然後對方的聲音再度響起。

話筒的另一端沒有響應，不過我還是往下說。

「我的殺人行爲絕對是正確的！是這把劍賦予我力量！」

車子在夜晚的城市急速奔馳。開進無人的街道之後，聳立在黑夜之中的勒翰工廠出現在眼前。

或許是確認自己佔了上風，這位自稱耶格的少年，臉上的表情恢復成原來的冷酷。

「那麼，被你抓住的菈克希，她現在人在哪裏？」

「你不要因爲不喜歡對方就出手殺人，你是真正的笨蛋嗎？」

耶格的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咒式「緋龍七咆」凝固汽油彈，從一旁疾射而來。

「邏輯、道德或法律，這些意義曖昧的言論，我想你大概也不太想聽，所以我就用效率論來論述吧。」

小腸與大腸從腹部裏被拉出來，變成纏繞女人全身好幾圈的服裝。如聖女般高舉在左右的雙手，前端分別與不同的咒式士頭部連結在一起。她的手從咒式士頭部切斷戳入內部，食指與中指從眼窩貫穿而出，大拇指則從口腔內貫穿而出。

我一語不發。

這位少年，你根本就沒調查清楚喔。被害者是被高階重力咒式殺死的，而且是那位恐怖的復仇魔鬼——魔女妮多沃爾克所發動的咒式。只是我沒義務要告訴你這一點就是了。

「全都是在糞便上蠕動的蛆蟲啦。說什麼愛啊、心啊，真是無聊透頂，每一個都沒有活下去的價值，所以就由我來殺吧！」

我爲了不讓菈克希受到波及，一邊挑釁對方，一邊在昏暗工廠的內部橫向狂奔。耶格腳下的步伐因爲激動而顯得紊亂，他緊追在我的身後。

「肯定殺人這件事，對殺人者來說其實也很不方便。對殺人者來說，在獲得殺人的機會前，自己是不能被殺的。」結論很簡單。「也就是說，原則上否定殺人行爲的社會，對每個人來說都比較方便。徹底否定禁止殺人的原則，卻還在向人發問的殺人兇手，其實他自己也會被殺，所以問題本身無法成立。」

少年臉上充滿驚愕之情。因爲我若無其事地站在猛毒霧氣的旁邊。

耶格慘叫般的聲音在黑暗之中迴盪着。

那裏站着第四個遇害的女咒士。她的大腿與腳上遭到四把魔杖劍殘忍貫穿，被迫全身赤裸站在那裏。

我讓車子撞進工廠入口，防止外人進入的板子隨之碎裂。我闖入了工廠的建地。

「你到底爲什麼要莫名其妙的亂殺人？」

只見把雙重變聲器放在嘴邊的纖細人影，從柱子後方現身。那是全身上下一襲黑衣，身材並不高大的黑髮少年。黑色眼眸流露着闇黑的死寂。

「……你怎麼會知道？」

他用抽搐的笑聲繼續說下去。

我說出單純的答案。

菈克希模糊不清的尖叫聲，劃破了工廠的黑暗空間。

「從你裝飾屍體的殺人方法來看，就可以看出你這個人自我意識過剩，而且說話老愛講得頭頭是道，所以我就已經猜測到了。基本上，因爲我的搭檔平時的言行就很詭異，所以你的行爲不會讓我很驚訝，這個解釋纔是最正確的。」

化學煉成系第四位階咒式「死哭磷沙霧」，生成的物質是沙林毒氣，正式名稱是甲氟膦酸異丙酯。這種咒式會藉由副交感神經破壞熱代謝，讓人體體內的溫度上升至五十度以上，猛毒霧氣在空氣中充斥着。

「喲，少年。」

少年如同舞臺劇演員般，悠哉地走向工廠中央。

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咒式「矢髑」生成了ｄ－箭毒素，我使勁將沾有猛毒的刀刃壓向耶格的脖子，告訴他問題所在。

「那種瞳孔收縮的死亡狀態，只有在副交感神經受到有機磷毒刺激，讓心跳中止纔會引起。」

因爲菈克希的嘴巴被布塞住卻又嘔吐，所以產生呼吸障礙的症狀。我從她口中拿出布團，把手指伸進她口腔裏，拚命地挖出嘔吐物。

我一邊把槍機向後拉，將第一發咒彈送進膛室，一邊發出嘲弄之聲。

「菈克希，妳意外地很有精神嘛。妳沒被亂來吧？」

這位自稱耶格的少年，似乎對我有着外行的誤解。

我一邊舉起魔杖劍，一邊繼續說下去。劍尖指向少年的臉。

我的殺人方法之所以很多，單純是因爲我是化學煉成系咒式士，而且很少能在短時間內結束戰鬥。反過來說，這隻代表我無法只靠最初的一擊決出勝負而已。

耶格瞬間也理解了這一點，他從無氧的空間側滾逃開，同時施放構築好的電磁雷擊系第二位階咒式「雷霆鞭」，我則揮舞豎立在地面上的魔杖劍優爾加擋了下來。我讓百萬伏特的電擊轉向地面放電，抵擋了對方的這一擊。

我翻轉魔杖劍旋身飛起。一臉茫然的耶格用魔杖劍擋下我的一擊。在刀刃彼此交擊的情況下，我利用體重優勢將他壓向石柱。

我甚至展現出從容不迫的態度。

代替女人的臉部被接在白皙脖子上的，是一張醜陋男人痛苦扭曲的臉孔。

「吵死了。難得我在請嘉優斯先生欣賞我做的聖像耶。」耶格從腰上抽出魔杖劍。「夠了，臭婊子，去死吧！」

「結果你也是一隻無趣的蛆蟲嗎？」少年那雙燃燒着憎恨之火的眼眸，彷佛正在降溫至零度以下而結凍。「算了。要說是壞人的話，你也確實是一個壞人，殺掉你也算是一種正義。而我可以獨自達到顛峯。」

「你的敗因之三。一般來說，屍體的瞳孔括約肌是鬆弛的。可是，你所殺的咒式士們，瞳孔括約肌卻都是收縮的。」

我讓顫抖的菈克希靠在柱子之後站了起來。我把菈克希護在身後，開口響應對方。

女人的頭部被塞在自己被截斷至腹部的陰道內，臉上流出血淚。口中則被塞入淺桃色的子宮與男人發黑的陰莖。

對面石柱後方綻出耶格發動止血咒式的光芒。

自從九年前艾裏達那發生咒式地震之後，陷入困境的企業接二連三倒閉。諸如此類的廢墟在市區內不斷增加，儘管事不關己，也總是讓人擔心景氣的衰退。

「其實根本也沒關係，我是因爲自己想殺人才殺的，我也不害怕自己會死亡，你說的那些根本與我無關。」

「你的敗因之二。你嘴巴很會講，但是卻沒學會基本的咒式技術與武術。明明是近距離戰鬥，卻連我這種後衛的攻擊型咒式士都能壓制你。」

耶格避開我的刀，踢向石柱而逃跑。

在我面前飄散着腐臭味的作品，是用慘遭殺害的三名咒式士的頭部，與第四具屍體所組合而成的瘋狂聖像。

嘴巴里被塞了布卷的菈克希對着我大喊大叫，但聲音很模糊，我聽不太清楚。不過，我還是替少女說出她想說的話。

我踏進石造建築的工廠內部，腳下踩到的碎玻璃發出聲響。

不祥的魔杖劍劍尖構築出「爆炸吼」咒式，朝着菈克希施展。

「別那麼一臉不可思議，想着爲何光速『雷霆鞭』會被我接住囉。」

「在彼此視對方爲潛在敵人的社會里，每個人都會感到不安，所以必須耗費龐大的氣力保護自己。這種社會很難存續下去，總有一天會自取滅亡。」

月光與遠處的霓虹燈光從二樓窗戶與破裂的天花板射入，我靠着微弱的光線往內部前進。在冰冷的石柱後方，有一道被遮住的人影。

少年嘴邊露出微笑，拉下藏在附近的繩子。在遮蓋工廠內部的布幕掉落的同時，事先準備好的自動照明設備，分別從左右方向微微亮起。

「在初春時發生的咒式士連續殺人事件也是，我知道那不是那個腦袋很差的小鬼乾的。不論怎麼看，他的咒力都沒高到那個程度。那個事件也是你乾的吧？」

遠離爆炸波及範圍之後，我抱着菈克希倒落在地面上。

在我眼前的是漆黑的刀身與耶格臉上的畏懼表情。只比外行人厲害一些的少年，不可能懂得怎麼使用攻擊型咒式。我從眼前的魔杖劍中，感受有強大的咒力釋放出來，再怎麼想都是這把特殊的魔杖劍賦予少年強大的力量。

我瞥了一眼少年用下巴示意的方向。只見一大片黑布懸掛在那邊，像是要遮掩工廠的內部的情況。手腳都被綁住的菈克希，就倒臥在黑色布幕底下。她正是少年有恃無恐的原因。

「你的敗因之四。你咒式的精密度與熟練度都完全不夠。你爲了防止自己被捲入，所以這一類的毒瓦斯咒式，必須在限定結界裏面發動，但遇到透明的沙林毒氣時，想事先避開從毒氣的擴散範圍都很困難。」

劍尖對準了少年的臉。

「沙林這種物質，是從磷氯化物裏生成亞磷酸三甲酯，再透過甲基磷酸二甲酯、甲基氧二氯化磷，產生甲基氧二氟化磷這種前驅物，在與甲基氧二氯化磷及異丙醇產生反應，最後生成沙林。你的思考與咒式，都沒按照這個順序進行。」

我高舉着冰冷劍鋒，跨出腳下的步伐。

「所以你的咒式會讓溶劑副產物與甲基磷酸二乙酯產生反應，混入乙基甲基氟與環沙林這些不純物質，結果就會摻雜着黃色，發動時便可以透過視覺辨認。」

我花了一些時間靠近耶格。只見這名少年扣了好幾次魔杖劍的扳機。不過，因爲他連組成式都沒構築好，所以只發出空包彈的聲響。

「我會說這麼久，是因爲你已經無力再抵抗了。你懂了嗎？」

「我、我……」

耶格手中魔杖劍向前刺出。我用劍格擋之後，魔杖劍從少年手裏彈飛而出。

我的左手抓住了那把從天花板掉下來的魔杖劍。

「你靠這把特殊魔杖劍的力量，使出你原本使用不了的咒式，就可以透過卑鄙的突襲方法，殺掉那些攻擊型咒式士了吧。」

我抑止不了嘴角勾起的殘忍笑容。

「不過，其實你根本沒有操控咒式的腦袋與才能。在殺戮咒式橫飛的戰場上，借來的力量顯得很無力。最多隻能拿來當作自殺用的短劍罷了。」

耶格發出不成聲的狂吼，打算從腰部後方拔出短劍。我把從耶格那裏搶來的魔杖劍旋轉半圈，刺入少年單薄的胸口。

噴出的鮮血潑灑在我的臉和手上。我連擦也不擦，繼續說了下去。

「你的敗因之五。你所擁有的，只是對別人的不滿與自我意識過剩。話雖如此，你也創造不出任何事物，也不被任何人所愛。你當不了凡人，只是個垃圾。」

耶格的眼睛不可思議地俯視着自己胸口流淌的鮮血。接着，他抬頭看着我。像是尋求我的同意，要我告訴他這種結局是騙人的。

可是，眼前的現實總是殘酷的。

「讓我來告訴你，爲何在你眼中他人都是蛆蟲，而且爲什麼你得不到愛情與友情。」

我心中的闇黑情感，化爲絕對零度般的話語脫口而出。

在只有月光與霓虹燈照射的昏暗工廠裏，我獨自佇立着。

「你就是把魔杖劍交給那個少年的人嗎？」

「你的內心也有與我們相同的成分。正因如此，我纔會利用那名愚蠢的少年來確認你成爲怪物的資質。」

我答不出來。因爲無法回答。於是我抬起了腳。

「我好像沒寄過報名表參加變態集團的入會考試耶？」

「沒事吧？一切都結束囉。」

畢竟怪物的內心，並沒有任何值得去愛之處，他們也不懂得愛人。

單調的電子音做出肯定的回應。

當我爲了逃離眼前的死寂而打算離開的瞬間，工廠內響起不搭調的活潑電子音。我尋找聲音的出處，發現聲音是腳邊少年的舊式手機裏傳出的。

地上手機傳出的聲音，猶如試探般地說：

那把貫穿少年胸腔的魔杖劍，劍柄如化成沙礫般逐漸崩毀。

對方發出由衷感到愉悅的笑聲。那聲音像是毫不客氣地觸碰人心般，令人心生不悅。

「我就是把魔杖劍『殺戮之刃耶格』交給知識與力量都不足的愚蠢少年，讓他可以發動咒式的人。」

不斷往後退的耶格，背部猛力撞上受詛咒的聖像。刀刃因爲撞擊而貫穿少年的心臟，並且從少年的身體穿透而出。劍尖插進少年，讓他被固定在屍堆上。耶格自己變成染血聖像的一部分。

吉薇輕輕地笑着，繼續說了下去。

我隨即反問。

然後，我內心的聲音如此低喃：

如同吉吉那指摘的一樣，如果要找做出蠢事的理由很愚蠢，那麼只要有正當的理由就會去做相同的蠢事，這樣應該更蠢吧。

女孩子比較能接受自己和現實的無可救藥。相較於男人到死之前都還在抒發這種情況的不滿，她們會發現真正的自己沒那麼悲慘，兩者實在差距太大了。

「而是因爲你本身就沒有資格得到愛或他人的溫柔。像你這種愚蠢醜陋又骯髒，比蛆蟲更不如的存在，根本不會被任何人所愛，就只是這樣而已。」

無論有怎樣的理由，正義感強烈的吉薇，大概都不會原諒我的行爲，不會原諒我這個人。

「你這兩個問題，答案只有一個。因爲我是『薩哈德使徒』的一分子，而且是『左腳無名指』雅各布伍斯哦。」

說話者嘲弄着我的發言。

我的視線與菈克希的視線僅有瞬間的交會。不過，少女並未發現我的存在，她頭轉向旁邊的同學，臉上露出愉悅的笑容。

一些好奇的人們視線落在我們身上，不過很快就失去興趣了。

以前的她老是憧憬非日常的生活，尋找其實並不存在的避難場所，現在終於覺得膩了吧。

因爲恐懼而圓睜的雙眼，映照着斜射進來的月光。

「可是，下次不行哦。我也是個普通女人，所以在被劈腿之後產生嫉妒，很累又很痛苦。下次如果你再劈腿，我又會變成怪獸狠狠咬你哦。」

我對着在工廠水泥地上發亮的手機屏幕提出問題。

「你好，嘉優斯先生，很高興認識你。看來那個少年好像被你殺了呢。」

我心想，不如去荷頓那邊買個炸波洛克好了，於是我步行在通往火車站前的大道上，走進了人羣裏。

在吉薇站到我身前開口之前，我用左手將她一把拉了過來。我讓她額頭靠在我肩膀上。

「你到底是什麼人？居然讓小孩子可以實現他幼稚的殺意，你目的何在？」

我望着她一邊揮手，一邊穿越人羣走了過來。

這並不是單純出自於體貼而已。

「真是無聊的感想。」

「棲息在你內心的怪物，兇暴的程度超乎預期，非常優秀。百分之百合格。」

「意義？那是什麼？」

「你也是怪物，沒有心的怪物啦！」

你能做的只有這些。你的愛總有一天會將她啃蝕殆盡。）

我注視着自己在黑暗中伸出的手。濡溼我手掌的少年之血，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黑色斑點一樣。我只能收回抓不到任何事物的手。

或許是吉薇發現我不太對勁，她纖細的手臂繞到我背後去，像是成爲我的支柱一樣。

眼前這幅光景，就像是自己意外拍攝好的低級動作片結局。我覺得一切無聊到讓我作嘔。

「不、不，不對，我，怎麼會……！」

「對呀，我挑男人的眼光很差。我居然愛一個會劈腿的男人，真是糟糕透頂。」

我用溫柔的口吻詢問，彎腰把手伸向了她。不過，菈克希卻依然坐在地面上，然後一直往後退。

「沒錯，你猜對了。」

我已經猜出發出這語氣冰冷的人是何方神聖了。

有一個拖着旅行箱，白金色髮絲隨風飄逸的女子走了過來。

害羞讓吉薇抗拒我的擁抱。即使如此，沒過多久她就不再移動，維持着把額頭靠在我左肩上的姿勢。

「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樣，沒有愛與溫柔存在。」

對於不需要『自我』的這些人來說，這個社會的存在與他人的存在，都像外面的風景一樣，所謂的言語對他們來說只是雜音而已。

「你還不用給我答覆，沒關係的。你還是會繼續殺人，而且有資質的還有很多。」聲音裏充滿愉悅。「可是，我們總有一天還會相見吧。在那個榮耀的邂逅，接受祝福的時刻來臨之前，你先準備好你的答覆吧。」

死者們的眼睛彷佛帶着嘲笑俯視着我。

就像是「薩哈德使徒」嘲笑的一樣，如果把「必須」當成藉口，只要自身的力量超越他人，我就會一直製造出流血事件。

「等、等等，人很多耶，你突然這樣是要幹麼啦？」

耶格打算張嘴說些什麼，卻只能吐出大量的血水。光芒從他的眼中消失。被固定住的苦悶錶情，有如被折斷般的倒向背後。

若是有人願意緊抱怪物，打從心底愛着他，怪物受到的詛咒就能解開。

她轉而以嚴肅的口吻繼續說了下去：

事務所的立體光學影像，正在播放着那起事件的後續報導。例如連續殺人案的犯人是誰，例如少年的大頭照與真實姓名已經在網絡世界流傳等等。我對此已經毫無興趣了。

少女纖細的脖子微微地左右晃動。

「自從有史以來，任何地方都未曾出現過這種強悍的男人。況且，我的女友挑男人的眼光是出了名的差。」

菈克希的嘶吼刺穿了我的心。

從說話的語氣來聽，對方似乎是真的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不存在任何情感的單調電子音。

點了點頭的我，手上總是沾滿血腥。

我把臉湊近少年的臉，把真相用耳語般的聲音告訴他。

現場的空彈殼都撿起來了，警方應該不會查到我身上來。況且，警方大概也想搶抓到真兇的功勞，所以應該會藉此宣佈少年連續殺人事件已經破案。

我打算置之不理直接離開，但是聲音卻自行播放出來。

（對於菈克希最後的問題——不要創造出那種不把人當人看，像怪物一樣的人的方法，答案就只有一個。

少女發出更尖銳的叫聲，雙手推開我的胸膛。少女站起身子，像一隻小貓般逃了出去。菈克希從工廠的出口那邊逃走了，腳步聲隨即也跟着消失。

「那麼，爲何你沒有把那名少年交給警察？爲何你用那麼殘酷的手法殺了那名少年？其實你很享受懲罰作惡者與低能者，喜歡運用你壓倒性的力量與邏輯思考吧？」

「如果是嘉優斯你說的劈腿的事，我已經原諒你囉。」

而且，即使怪物會愛人，怪物的愛也會將對方啃蝕殆盡。

不過，少女臉上卻是稍微恢復了原有的天真。

聽到我說的無聊笑話，吉薇爽朗地笑了起來。

「讚美吧！臣服吧！我等偉大而至高無上的君主，狂王薩哈德的敕令，至今尚未頒佈。」他如歌唱般做出宣言。「我的任務就是仔細揣測狂王內心的想法，爲了讓他感到愉悅，讓那些可愛的怪物們、心裏穿着一襲黑衣的人們，在這個世界獲得解放！」

我踩爛了那支手機，做爲給那陣粗糙笑聲的答覆。

我無視於內心的聲音，伸出右手撫摸着吉薇的臉頰。

那位自稱「薩哈德使徒」的雅各布伍斯讓我很受不了，他說的話我根本無法繼續聽下去。我更使勁地踩踏着手機碎片，碎片進一步變成樹脂與金屬的碎屑。

我終於張開了備感沉重的嘴巴。

「……吉薇，原諒我。」

畢竟對怪物來說，溫柔的心與崇高的愛，只不過是一種誘餌，用來滿足自己飢渴的慾望。

雖然我騙過了那名愚蠢的少年，但我沒有確切地去否定不得殺人。

我在人羣中發現眼熟的面孔，她有着亞麻色頭髮與眼眸，我的腳步停了下來。

那個人是吉薇妮雅。

不過，不可能所有怪物的面前都會出現願意緊抱他的人，而且還願意深愛着他。

少女們離去之後，背影消失在人羣之中。沒過多久，我也邁開腳下的步伐。彎過街角走了一陣子後，我從街道的喧囂聲聽見前方傳來輪子的聲音。

有的人會問出「爲什麼人不可以殺人？」這個問題。尊嚴是人之所以有自我的大前提。相較於其他人，這些人並不需要尊嚴。彷佛他們不是人類一樣。

「可是，爲什麼男人總是向女人索求像母親般的原諒呢？難道這地球上，能夠獨當一面，靠着自己站起來的男人，已經都滅絕光光了嗎？」

「你和他都一樣！」

我把魔杖劍收回劍鞘，回到先前安置菈克希的地方。少女胸前的制服被嘔吐物弄髒，手撐在地面上不斷髮抖。

「……雖然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我原諒你。」

不，吉薇。我殺了一個孩子。

自我嘲諷着的我，看到時鐘才發現快中午了。我從事務所離開。

「你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爲什麼你在殺了人之後還能對別人溫柔呢？沒有心的人才能做得到這樣啊！」

穿着深藍色衣領制服的菈克希在人羣裏行走。少女與身上穿着相同制服的少女們走在一起。

吉薇靠着我的肩膀說出溫柔的話語。

我用自己的魔杖劍構築化學煉成系的第一位階咒式「噴矢」，傳送到貫穿少年胸膛的魔杖劍上。只見黑色火藥化爲焰光，自插在耶格胸前的魔杖劍劍柄噴出。刀刃一口氣將少年的輕盈身體拖向後方。

菈克希潸然落淚的眼眸中，映照着我沾滿了鮮血的臉。

報警後，警方抵達現場，我在遠處眺望着警車的紅色燈光，開着麪包車在艾裏達那奔馳。半夜回到事務所之後，我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我轉過身去，看見在屍體聖像上的五張臉孔。三個男人與一個女咒式士的臉孔，以及少年的死亡面孔。

在此同時，我也發現菈克希左臂上的繃帶數量並未減少，於是臉上露出了苦笑。

「我也不是小女孩了，那個，我也知道男人偶爾會有那種興致，我不應該因爲你摸了其他女人的胸部就生氣。當然，我還是有一點點生氣啦。」

說話者以嘲笑這個世界般的聲音訴說着。盜用十字教聖使徒的名字，這種命名的品味比那個少年更糟。令人心煩的說話聲持續着。

我並沒有像先前一樣，讓陰暗冰冷的心聲嚴重擾亂心智。

我可沒閒到整天陪躲在自己內心深處的怪物玩。還有，我知道這個對我低聲呢喃的怪物，只不過是廣大的想象世界中的一個小小要素。

不論是我或者是吉薇，所有人內心深處都躲着或大或小的怪物。可是，我們不會認真傾聽怪物的耳語，而是會與自己妥協，然後繼續生存下去。

躲在我體內的可愛怪物啊，等到我無聊到不行的時候，我再來陪你玩玩吧。

屆時我只會嘲笑扭曲的你。

無論是勝利或者敗北，共存或者妥協，大概到死爲止我都不會覺得無聊。

被我撫摸臉頰的吉薇，臉上露出溫柔的笑靨。

我也回以吉薇一個微笑。

沒錯，爲了隱藏心中的絕望、瘋狂、謊言與僞善，爲了驅趕內心深處的怪物，我們會拚命地露出微笑。

「那麼，我們去喫個飯慶祝和好吧，去荷頓的店如何？」

我點頭同意了吉薇爽朗的建議。

我就這樣摟着她的肩膀走進人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