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蝴蝶與藍S的火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很殘酷的國王。詩人來到國王面前，對着國王說道：

「國王，你做錯了。」

「詩人啊，你所說的話非常正確，但是直接來跟我說這種事，你纔是錯得離譜的傻瓜。」

國王下令砍掉詩人的頭。

而國王，直到去世之前，仍舊是一國之主。

巴雷歐拉･阿雷歐･庫斯納 「國王與詩人」皇曆三九九年

◇　◇　◇

當我醒來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不曉得什麼時候回到了自己家裏的待客沙發上坐着。而且，膝蓋好沉重。

往下一看，發現雙腳上散落着白金色的髮絲，像小河一般包覆着吉薇的頭。

她陷入熟睡狀態，嘴角還流了些口水。昨天我睡着時的模樣被她給看光了，現在換我看回來。

突然之間，一個好主意在我腦海浮現，不如來玩玩看吧。我用手將吉薇及肩的頭髮收攏，然後在下巴下方打了個結。

美術評論家如果看到的話，應該會說這件作品缺少了點意外的驚喜元素吧。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馬上另外拉起髮絲，拿幾綹在手裏，並在鼻子下方、鼻樑，以及額頭等處用髮絲打結。

哇呼！真是前衛藝術！作品名稱就叫做「被頭髮覆蓋的悲哀女性」，我想連意見很多的評論家應該都會爲之瘋狂。我真應該現在就轉換跑道去當個藝術家，專門以女生的身體來表現藝術。

捉弄吉薇讓我一早起來就感到心滿意足，爲了不要吵醒吉薇，我迅速用雙手撐住她的頭，讓我的身體可以自由移動。我以折迭好的毛巾代替枕頭，插入待客沙發和吉薇的頭中間。移植手術非常成功，患者的狀態也很穩定，平靜地持續安眠。

少女阿娜琵雅在昨晚找回語言能力，我們不停探究着她的身分來歷直到深夜，結果可以說是一無所獲，就這樣三個人全都七橫八豎地睡着了。

我邊打哈欠邊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背好痛。最近我越來越常直接在待客沙發上睡覺。再次打了個哈欠，我順勢往左邊查看，裏面那間房的地板上，我看到了阿娜琵雅的腳踝。

我邊扭動脖子邊走向阿娜琵雅。早晨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有一個少女直接倒臥在地板上。她的兩隻小腿橫放在屁股的旁邊，兩手則撐着地板，那姿勢看起來就像是小狗一樣。

在阿娜琵雅四周，堆滿家裏原本就有的書籍或數據，看起來非常雜亂。從少女的眼神看起來，似乎對這些書挺感興趣的。

「早安，阿娜琵雅。」

一聽到我的聲音，阿娜琵雅的臉就立刻揚起，表情看來既害羞又迷惘，不過她還是用小小的聲音響應了我。

「那個……早安……」

不過，從對方的言行舉止看起來，又不像是在開玩笑。基本上不太可能十幾年沒有用過自動販賣機，或許那只是言語上的誇大罷了，不用太過認真。男人的雙眼仰望着艾裏達那的天空。

「不斷重來的世界？」

那些光榮與血戰，堅定的友情以及相戀相愛的每一天。五個人一起度過了黃金歲月，一起生活、一起舉劍作戰、一起喫、一起笑，以及許許多多的嘆息。

「你特地從皇城跑來艾裏達那？特別爲了買水而千里迢迢跑過來？」

吉薇妮雅嘆了一口氣。她無法理解，不過說起來她自己的情況也差不多。

不論情況如何，人都還是能夠跨越過去的。在克服困難的過程中，人會因此而成長，彼此的牽絆也會加深，雖然這聽起來很戲劇化，但吉薇妮雅深信不疑。

「那個人啊，個性很差。他說如果我不跟他賭的話，就要叫東方的劍士砍了我的頭。我想他應該是開玩笑的，但劍士卻很樂意砍我的頭，我曾經被砍過一次，真的很痛。」

蘊含深意的聲音，闡述着不理解日常瑣事的現實狀況。聽到男人的煩惱，吉薇妮雅只是笑了笑。

「首先，很久以前你們對我開的玩笑，反倒變成了讓種子萌芽的助力，結果也出人意料之外地結出了奇形怪狀的果實。我想要將果實分享給你們，你們會願意接受吧？」

吉薇妮雅的眼裏滿是驚訝。男人苦笑着表示認同。竟然大費周章地跑到這麼遠來，吉薇妮雅實在無法相信。

阿娜琵雅所指的，是吉歐爾古･達拉海德、斯特拉託斯･萊恩･昆德拉，以及庫耶羅･拉汀。這是吉歐爾古咒式事務所的紀念照片，我本以爲這張照片早就不見了，沒想到會在這邊找到。

阿娜琵雅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我則擺出一臉認真的表情。

藍色延伸得更廣了。

阿娜琵雅用力地點點頭，我把她放開，右腳膝蓋也跪在旁邊的地板上，兩人一起收拾着散落的書和照片。

「這個女生和活潑大方的吉薇姐姐不一樣，看起來很優雅呢。」

男人的眼睛變得更藍了。這裏的物理法則完全跟人類的想法不同，冷酷的宇宙呈現灰暗的藍。對於對方的話，吉薇沒有辦法反駁，壓倒性的事實支配着這個世界。

她的背貼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的牆壁上。沒有後路可以逃了！男人的臉湊了過來，近到鼻子和鼻子都快要互相碰到的距離。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人拚命用手擦着額頭上的汗水、有人躲在陽傘下一臉倦容，每個人都趕着前往自己的目的地，不然就是彷徨地搜尋着有冷氣的地方。

庫耶羅的照片，消失在書本之間。

「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改變這個世界的。不管是多偉大的人，或是發明了多少東西，也沒有辦法決定世界的樣子。不論是誰都一樣。」

我想她應該忘不了科露翩以及整個劇團所發生的慘劇吧，但她卻讓自己看起來已經恢復元氣了。真是勇敢得教人心疼。難過的時候就該好好表現出來啊。

在艾裏達那，有許多人會爭奇鬥豔地做許多奇怪的打扮，像是全身穿上盔甲的進攻型咒式士，便會拿着魔杖劍在街上亂走亂玩；喜歡讓嬌小的「異貌者」變身成各種動物，並帶上街溜達，這樣的事情也挺流行的。所以只是衣服有黑、有白而已，沒什麼好奇怪的。

「……嗯，總之發生了不少事情。」

右轉之後，吉薇妮雅朝着約定好要碰面的百貨公司走去。從早上開始分開行動的嘉優斯及阿娜琵雅，已經先在轉角等待。吉薇妮雅自己分析了一下，她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凡事都以女兒爲優先考慮的母親一樣。

我想要守護小小的阿娜琵雅。下意識地單膝跪地，我把阿娜琵雅抱在胸口。

吉薇妮雅不太瞭解男人話裏的意思，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男人彩虹般的眼睛又變成了紅色。鮮紅的嘴脣像腐蝕的花一般歪斜着。

吉薇妮雅來到自動販賣機前，站在那個奇怪的人旁邊。

「我跟皇城的一個男人打賭，結果我賭輸了。他說『去幫我買水』，我請侍女去拿，但他卻說『我想要喝你從艾裏達那帶來的水』。從那之後我已經有幾十年沒使用過自動販賣機了。」

隨着蘊含複雜意味的談話內容，男人的一雙眼睛開始起了變化，與那張超越人類的美貌臉龐非常搭配，然而現在卻從藍轉紅、從紫轉綠，甚至變得像彩虹一般。嘴脣也彎成了半月形。如果不仔細觀察的話，實在很難發現那是男人在笑。

「啊！對啦對啦，連阿娜琵雅我都願意幫了，卻放着那個人不管，的確是說不過去啦！」吉薇妮雅邊自言自語邊轉了方向。刻意繞回到剛剛的路上。

阿娜琵雅在我的胸口小小聲地笑了，似乎是因爲總算能夠安心了。

吉薇妮雅將資料整理好之後放回包包，接着快步向前。走過人行道之後向左轉並繼續前進。前方有一家人在散步。被母親和父親夾在中間的小孩子，臉上無邪的笑容讓吉薇妮雅停下了腳步。

「我也有像這樣的朋友，像你說亦敵亦友的關係我也有兩個。」

當然，吉薇妮雅能夠理解男朋友也會考慮許多和她在一起的未來。動了結婚的念頭時，也都會因爲以前發生過的事件而躊躇不前。最糟糕的那個事件，在他們兩個人之間造成鴻溝。問題並非出在事件上。就算是什麼都沒發生的日常生活，也會造成裂縫。儘管那些裂縫看起來可以跨越過去，但長度及深度卻是無限延伸的。

夏日的陽光像是敲打般灑落在艾裏達那的街道上。

「我要殺了你！吼！」

阿娜琵雅天真無邪的眼神，像是無聲問着「她現在怎麼樣了？」但我沒有辦法回答。

「世界不是隻有一個。」

「先不管多次元宇宙的事情。這個世界樣貌的變化，是根據誰的想法而來的呢？這個纔是重點。光是這一點就能造成很嚴重的災難囉。」

「聽起來是很緊張的關係啊。」

「剛剛提到的貝羅尼亞斯公司提供技術支持的案子，請轉給伊列可夫去執行。」吉薇對着手機回答，對方響應的聲音也傳了過來。將討論的話語做個統整之後，吉薇露出微笑。「是，他很適合來負責這件事情。在拉茲耶爾他是個表現很突出的人才。」

「原來如此，這個波長表示妳跟那個人有關係吧。」

料理指南，與時代脫節的齊格蒙特詩集，還有一本稍微過期的業界雜誌「咒式士之友七月號･咒式士法律特集」，這是我研究咒式的開端。

「我知道妳所經歷的一切很可怕，但現在已經沒事了。」

阿娜琵雅將纖細的脖子靠在我的右肩上，怯生生地看着我。

「那麼，祈祝這次的合作會有好的結果。」

那張超越人類的美貌臉龐，填滿了吉薇妮雅的視線，馬路上應該有很多人在周圍走來走去纔對，現在卻都消失無蹤。舉目所及沒有其他任何人。吉薇妮雅的眼中，紅色厚重的天鵝絨布幕，從左右兩邊降下，舞臺就這樣出現了。舞臺像是打開了另一個次元的門一般，只看得到男人藍色的眼珠。

偶然間，一本載滿研究資料的書籍打開了，我一看到心跳便馬上劇烈加速，整個人僵直無法動彈。

「那個，我剛剛也有看到這本書。」阿娜琵雅越過我的肩膀用手指頭比了比。「這是嘉優斯嗎？雖然看起來比現在年輕。這個看起來心情很不好的人，就是那時候一起來救我的吉吉那，那這個大叔，還有這個哥哥，以及這個女人又是誰啊？」

「要整理整理嗎？」

「他是我最大的敵人，但卻也是盟友。我想他也是這麼認爲的吧。」

「我想說不能吵醒你們兩個人，所以來這間書和照片很多的房間東翻翻西看看。」

「方便的話，請您教我。」聲音裏頭混雜着老人的冷靜以及小孩的稚氣。「我比較熟悉的是十幾年前的自動販賣機，現在這臺和我所知的概念完全不一樣了。根本就是惡鬼羅煞的同類。」

吉薇妮雅張開嘴脣，重複說着男人剛剛說的話。

「這麼說來妳很辛苦啊。」

那個人就這樣杵着不動，身上穿着塗有黑色和白色所搭配的奇怪衣服。街道上的人們就這樣通過那個人的面前，吉薇妮雅也同樣快步通過。

「再者，我想說的是，妳和我存在的這個時間點，是反覆不斷重來的世界。」

「這裏怎麼會亂成這樣啊？」

聽到對方說了感謝的話語之後，她便掛斷了電話。龐大的影像數據還停留在眼前。爲數衆多的企業，盤根錯節地成爲巨大計劃的一部分、一部分、一部分……這一切實在全都難以理解。她也只是順着他人的期待，就自己的立場給一些意見罷了。像吉薇妮雅這樣的人，不過都是企業的巨大機器齒輪中，一根小小的螺絲釘罷了。

「是以前的同伴，」我壓抑着顫抖的聲音，儘量讓說出來的話聽起來自然一些。「……還有以前喜歡的女生。」

那時候我覺得只要五個人在一起，我的世界就完整了。

男人的聲音就像流星，劃過冰寒極地的宇宙。

「進化指的應該是單純對環境的適應力有所進步，這種順應特殊環境的狀況倒是有些畸形。」

爲了把這些不好的想法趕出腦袋，吉薇妮雅腳步加重用力踩踏在馬路上。

吉薇妮雅舉起拿着手機的右手，在販賣機上感應了一下。另外再舉起左手，朝着亮燈的商品點了一下。男人看起來應該沒有帶手機，所以吉薇妮雅拉起了他的手。利用身體裏面所植入的身分認證元素，也是可以購買東西的。

吉薇妮雅心想總有人會去幫助他的，於是繼續向前走去。轉了個彎之後，她猛然停下腳步。

「嘉……優……斯……」

「發生了不少事？」

男人選擇了支付，機器就運作了起來。雪白的手從販賣機中拿出來的，是一瓶寶特瓶瓶裝水。男人的視線在機器及瓶裝水間遊移。

「我好像嚇到妳了，不好意思。」

「對啊，真的是很辛苦。」

男人用左手撫摸着自己的脖子，視線從天空移轉到眺望遠處的皇都。

「不好意思，你是外國人嗎？我可能太過管閒事了，不過，你需要我跟你說明一下使用方法嗎？」

「嗯。」

「妳真是個有趣的人，我也來跟妳說三件有趣的事情吧。」

阿娜琵雅仰視着我，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儘管夏天已經來了、儘管發生了多麼重大的事件，艾裏達那也不會因此停下來一秒。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吉薇妮雅混在人羣裏走着。白金色的頭髮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着光芒。綠色的眼珠散發出活力的精光。她在馬路上緩步前進，左手拿着一迭資料，右手握着手機正在通話。

原本側臉以對的男人，不曉得什麼時候轉向正面。藍色的眼珠直直盯着吉薇妮雅看。

「以前曾經發生過的狀況，同樣的人物再重新上演一遍。」男人的嘴脣有點諷刺地歪斜着。「不，有些人的角色有所變動，不過那是必然會有的誤差。」

在吉薇妮雅的想象中，阿娜琵雅應該很適合穿她這個年紀的小女生所流行的那些衣服，我想要好好地裝扮她一下，說不定可以來辦一場服裝秀喔。

我的舌頭打結了，支支吾吾的響應着阿娜琵雅的問題。

「真是偶然的奇遇。不，應該不是這麼說。因爲打賭的關係所以我來到這裏觀光，因此吸引了許多有趣的事情發生吧。」

「自動販賣機爲了確實做好防盜，就連用手機扣款都已經褪流行了，現在最新的是透過本人的認證，從銀行端直接付款。」

男人的周圍出現了八個寶石浮在半空中。紅、藍、綠、黃、紫、橙等等顏色的寶石，像繞着行星轉的衛星般，依照斜斜的軌道飄浮環繞着。從光滑的寶石表面看過去，可以看到內部有東西在動。寶石的內部，有好幾雙眼睛在看着吉薇妮雅。像蛇的瞳孔一般細細長長的，看起來似乎是在笑。眼前的情景令吉薇妮雅感到害怕，因此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

「誰是媽媽啊，再說，那誰要當爸爸啊！」她暗自挖苦自己，並且看看四周的人們有什麼反應。吉薇妮雅總是會不小心就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這點真的需要多加註意纔行。她加快腳步離開原地，尖尖的耳朵染上了淡淡的粉紅櫻花顏色。

在下個路口右轉之後，結果又看到一個男人。一個奇怪的人的側臉。白色的臉頰，黑色的長髮。這個奇怪的男人同樣站在自動販賣機的前面。他右手拿着硬幣，似乎在找投幣口。看起來好像不知道該怎麼使用的樣子。

「唉呀，吉薇妳是怎麼了？怎麼會弄得這麼奇怪，這個剛睡醒的造型是來自於未來嗎？」

「嗯，哈哈……」

隨着帶點怨恨的聲音傳來，吉薇出現在房間門口。額頭、鼻樑、鼻子下方、下巴等等的地方，都有用頭髮打成的結，看起來非常奇怪。

混入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羣中，吉薇妮雅在人海穿梭，一種奇怪的感覺油然而生。吉薇妮雅察覺到有一道視線正盯着她看，她隨着那道視線望過去，看到路旁設置的自動販賣機前方，有個人影站着。

「妳真的是一個會做好事的女人啊。」

吉薇發出了奇怪的吼聲，接着便使出了高超的迴旋踢，我的頭頸立刻中招。我邊想着吉薇今天所穿的水藍色內褲，邊倒臥在地。

聽到男人說的話，吉薇妮雅的嘴角不禁上揚了。

令人費解地取得同意之後，男人跨步向前走去。

這一切如今只剩下貫穿胸口的痛楚罷了。令人感到痛苦的結果，到現在還依舊讓我的心隱隱發疼。

宇宙的藍佔滿吉薇妮雅的全部視線。腳下的大地消失，無重力的感覺襲來。上下左右的規則全都消失不見的世界裏，只有吉薇妮雅和那個男人互相對峙着。

吉薇妮雅提出了問題，但人影動都沒動。從側臉看來，白色的臉頰和額頭就像石膏像一樣。高聳的鼻樑下是紅色的脣。雙眼緊盯着自動販賣機看，美麗的五官讓人難以判斷他究竟是男是女。從整體看來應該是個男人。

好不容易開口說話了，但卻活像個笨蛋一樣。這樣的說法只會更加刺激阿娜琵雅的好奇心。

吉薇妮雅邊用手機說明邊持續前進。

在吉薇妮雅所認識的人裏面，吉吉那算是英勇類型的美男子，不過眼前這個男人的美貌可說是全然不同。那是不屬於人類的美。這麼俊美的人，應該是異次元或異世界的藝術家纔有辦法創作出來的雕像。

阿娜琵雅看着照片中的庫耶羅，似乎很想把她給喫下去的樣子。灰白色的頭髮、蜂蜜色的肌膚。庫耶羅溫柔的眼睛裏，有着跟老鷹羽毛相同顏色的眼珠，滿溢的回憶投射到我的心。

吉薇妮雅對自己與男朋友的未來懷抱着夢想。

男人的眼睛像是要看透吉薇妮雅的內在一般緊緊盯着，簡直就像無禮的解剖醫生一樣。

「像這樣的行動絕不是沒有意義的，但還是有人會笨到不去做吧。然而，想都不想總之就是不去做，也是一個選項，這個世界就是融合了所有的事物，就像大河因爲加入了許多東西而幅員變得更廣一樣。」

對方的問題聽起來也像是一種確認，吉薇妮雅有點搞不太懂。

「世界的流向是不會變的，不過人們在參與其中的時候，可以讓流動的速度加快。所以這個世界再次重來的時候，就會呈現不一樣的速度，不一樣的流動方式。」

面對男人眼神的束縛，吉薇妮雅咬着嘴脣。痛楚讓她恢復了意識。

「你究竟是誰？一直不停說着意義深遠到讓人聽不懂的話，你就是一個專門要讓人困擾的人嗎？或者其實你單純只是個笨蛋？」

「原來如此，妳比我所想的還要強。接觸到我的世界之後，居然還能夠有這麼強勢的表現啊。」

男人在周圍所佈下的，正是干涉結界。量子干涉讓周圍的光扭曲。同時用量子干涉讓吉薇妮雅身上的毛髮轉化成光。意識的抵抗可以讓量子分解不再擴大，然而物質性的壓力仍舊確實存在。

「我只是一個稍微活得比較久一點的單純的旅行者，偶然在這個地方出現而已。」

面對男人的微笑，吉薇妮雅的眼睛變成了恐怖的深綠色。男人的眼睛則自顧自地轉換着各種顏色。吉薇妮雅對着柏油路用力跺腳，像夢一般的舞臺便消失無蹤，眼前的視野也寬闊了起來。

「你不只是單純的變態狂，我知道你一定是想要用什麼東西來跟我做交換條件。」吉薇妮雅吸了一口氣。「因此不管你想說的是什麼，我的答案都是ＮＯ！」

吉薇妮雅腳跟踩踏地面並扭轉身體。強力地將自己的眼睛從對方的視線中拉走。一旦分開，身體就可以動了。即使膝蓋發軟讓吉薇妮雅感到羞恥，但她還是苦撐着。

伸直膝蓋，趕緊逃走，就在她向前狂奔的時候，背後傳來一句話。

「妳的選擇將會改變某個人的心。只是這樣的一件小事，都會使得世界的流動變得更加快速。」

吉薇妮雅一直向前跑，完全不管男人說了什麼。塞住耳朵、全然拒絕，只一味地向前跑。

「你的謎語我沒有辦法回答啦！」

「隱藏起來的並不是這世界，而是妳自己本身。人類纔會隱藏自己。妳心中思念的那個人，也是把自己隱藏起來了。」

聲音接連不斷地傳來，話語刻劃在空氣中。在這之中並沒有挾帶任何感情，聽來只是想要將事實說出來而已。吉薇妮雅什麼都不想聽，光顧着逃。

「到最後世界之流根本沒辦法改變任何人，所以最近妳所愛的人，將會面臨死亡的威脅。」

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語讓吉薇妮雅停下了腳步，空氣像是被切開了般震動了一下。

阿娜琵雅眼中的憂慮頓時消失了。在兩人之間，阿娜琵雅滿臉笑容地點着頭。嘉優斯及吉薇妮雅也微笑着。

三個人在人羣中前進，稍早那個謎樣的人物所說的話，在吉薇妮雅的腦中掠過。不過，人羣的流動也一併將她的思緒給帶走了。

嘉優斯別開了臉。就是這麼平凡又寧靜的幸福三人組。單刀直入的問句讓人害羞，青年被幸福感包圍着。在時鐘底下，青年的右手伸入懷中。眼睛盯着一旁的戀人與少女看。

「嗯？」

「喂，阿娜琵雅……」

「真是謝謝你囉。我打算把你的那些情人全部爆出來，讓她們抓住你。所以你應該會來動物園住我隔壁吧。一百人裏面就有十個人會討厭你，吉吉那你真是負面的英雄人物啊。」

但是，我的內心湧出了想把責任歸到吉吉那頭上的情緒，因爲是受他的影響我纔會變成進攻型咒式士的。

「我在不久之前被柯露翩阿姨以及那個幾乎都是女人的劇團撿到，被當作所有人的孩子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柯露翩阿姨總是會變魔術給我看，溫柔的莫烏拉小姐則對我非常親切……」

吉吉那從手邊的工作把臉抬起來，俊美的臉上浮現肉食動物猙獰的表情。

我點點頭。在新聞報導或是電影中，也可以看到這樣的組織在歷史上已經存在許久。

吉吉那一如往常興趣缺缺，繼續保養他的屠龍刀。

艾裏達那的扎馬多百貨公司前面聚集了非常多人。望向百貨公司旁邊一座時鐘的下面時，吉薇妮雅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紅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珠、溫柔的臉龐。站在那裏的，正是嘉優斯。注意到吉薇妮雅正在靠近，嘉優斯露出了柔和的微笑。站他旁邊的阿娜琵雅把手舉得高高的，似乎是在強調自己的存在感。

吉薇邊打開購物袋邊說着。吉吉那回以睏意濃厚的眼神。

吉薇的手緊緊握着拳頭往前踏出一步的時候，像鈴聲般的聲音剛好傳來。

纔不過短短几分鐘的時間，吉薇妮雅的心悸就讓她自己慌了手腳。她慢慢地深呼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藉此讓自己冷靜下來。

「嗯，對啊，我和嘉優斯兩人關係好到打從心底互相討厭的程度了。」

總覺得阿娜琵雅歪着頭的動作，就像只小動物一樣。

吉吉那抬起頭來，俊美的臉龐流露出煩惱的憂慮。「是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啊？」

小小的聲音像是被榨出來似的，從我們身旁的阿娜琵雅口中傳出。少女的胸前抱着衣服。那是中午的時候三個人一起去買的。吉薇還爲此特別提早下班呢。

「嗯，不要緊。」

「應該是在哪裏被某個人惹毛了吧？啊，所以纔會變得想要說教吧。」

「那些人只是單純違反咒式法的話是不會怎麼樣的，」銀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所以應該是違反了國際級的咒式法、組織型的咒式犯罪，或是使用了禁忌的咒式，類似像這麼大的事件纔會如此吧。」

嘉優斯伸出了左手。吉薇妮雅看到後馬上伸出右手。兩人手牽着手，走在艾裏達那的街道上。夏日暑氣逼人，儘管如此，兩人的手卻因爲熱情而黏在一起。

吉薇妮雅嘆了一口氣。心跳加速猛烈到像是在胸腔內部跳舞。耳朵後面的脈搏就像銅鑼一般嗡嗡作響。

阿娜琵雅露出懷疑的表情歪着頭。我們兩人的演技真的需要再多加油。

「不會不會，進貢給可愛的女孩是身爲一個男人的三大義務之一，所以請不要客氣。我會在這裏等着看妳穿漂亮的新衣服的。」

阿娜琵雅從吉薇的手中接過衣服，兩人一起往裏頭私人的房間走去。她踩着輕盈的步伐向前進，途中回頭看了一下我們，然後低下了頭。

在吉吉那銀色的眼瞳中，我無法確認是否含有替我着想的溫柔成分。

「我們？也包括我？」

一如往常的事務所裏，一如往常的待客沙發，我和吉吉那面對面地坐着。

「事態非常嚴重，根據咒式士最高法院的情報來源培聶多所說的，詢問官好像要來艾裏達那。」

說得沒錯。阿娜琵雅可以說是最高等級的麻煩製造機，而我的夥伴最適合這種血流滿地的狀況了。黯淡的心情不知不覺被牽引回現實。讓吉吉那開心不已的事情，人類根本是避之唯恐不及。

「 那好像是不討女人喜歡的男人才會重視的詞彙吧。」

吉薇妮雅穿過人羣的縫隙逐步往前，直到來到兩人面前才停了下來。在車水馬龍的街道，與兩人相會了。

吉吉那說得一點都沒錯，但卻讓我耳朵發疼。如果女人以誠實及認真來當作評判標準的話，這世界的男人就都得要把成爲聖人當成目標了。

「吉吉那你也要負起一部分的責任吧？」

「別爲了這種事得意！稍微思考一下誠實或認真這類的詞吧！」

「你叫我？」

「對於咒式的監控，各個國家都是獨立作業的，如果沒有正常依規定使用咒式的話，監控組織就有權力開罰，算是很強勢的組織。」

「對了，貝利克知道你把孩子留在身邊的事情嗎？」

「好，那我們現在就去換吧。」

「比起這個，我更想看看妳手上的衣服適不適合妳穿，真想趕快看到啊。」

我對着正在保養屠龍刀的吉吉那開出新的話題。

我把左手放在胸前，右手舉高嚴肅地宣誓，阿娜琵雅見狀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小小的笑聲，接着和吉薇一起走進私人房間換衣服。

聽到我的呼喚，阿娜琵雅從門的後面探出小小的臉龐來。

兩人走出百貨公司。阿娜琵雅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頭，她的眼中閃爍着複雜的深藍色。留意到少女的異樣，嘉優斯及吉薇妮雅將牽着的手放開。兩人之中拉開了一些距離。

吉薇妮雅在艾裏達那的街道上前進，轉過街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將知覺眼鏡拿下來並深深嘆了一氣，抬頭看着天花板邊揉着雙眼的眼瞼及眼睛內角穴道。

「你們現在有的成果，都是日日夜夜孜孜不倦所打拚來的。」

接着，嘉優斯的左手抓起阿娜琵雅的右手，吉薇妮雅則用右手牽起阿娜琵雅的左手。

嘉優斯的話語戛然而止，已經無話可說，吉薇妮雅用綠色的眼睛看着嘉優斯。

「進攻型咒式士集團，甚至是『長命龍』，都在追捕這個孩子不是嗎？」

「在決定這孩子的處置方式之前，我想先讓她留在我們這邊。」

嘉優斯微笑了，吉薇妮雅也笑了起來。儘管兩人都深愛着對方，但那是確認彼此都安好無恙，放下心來的微笑。

我們和吉薇透過眼神交會，三人一致通過先暫時休兵。吉薇在望向阿娜琵雅的時候，臉上的肌肉慢慢放鬆，並轉換成和緩的微笑。

「那個，妳的雙親以及劇團所遭遇的事情真的是很可憐，不過，妳的其他親人在哪裏呢？」

在拉茲耶爾島施展了氣化燃料爆彈咒式，以及在「古巨人」之戰中所使用的幾個咒式，應該被好幾個人看到了。

「照道理來說，將阿娜琵雅放在身邊的話，有實力的強敵就會自己找上門了。這不就等於放了一個有趣的誘餌嗎？」

「吉薇，妳好可怕。」

「好久不見。」

最近，喔不，應該是說成爲進攻型咒式士以來，我的頭總是會隱隱作痛。不過，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選擇，也怪不得誰。

「吉薇……」

在事務所裏，吉吉那一臉呆滯地提問。

我和吉吉那的臉上都冒出了問號。阿娜琵雅邊回憶邊回答。

「那個，我的父母並沒有在柯露翩劇團裏頭。」

我重新戴上眼鏡，用諷刺回敬吉吉那。他露出猛獸的表情但完全無視我說的話。我們這樣的關係，卻可以把共同經營這件事情做得那麼好。至於爲什麼要繼續下去，我已經不想去思考了。

「謝謝你送我那些衣服。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吉薇的怒氣震動下讓購物袋裂開了，嚴厲的眼神盯着我們看。我和吉吉那原本注視着她，現在都撇到一邊去了。我感覺到吉薇眼中所釋放出的殺意，真實地刺在肌膚上。

「是ＥＭＥＳ還是ＥＮＯＫ呢？」

「對了，貝利克說咒式士協會有所動作的情報好像是真的。」

「啊，這麼說也沒錯啦，那就這樣吧，只有現在喔。」

在艾裏達那裏頭，奇人異士非常多。然而這種意味深長的言語卻讓人大惑不解，或許可以利用地下迷宮的導引人員所使用的技巧來幫助自己釐清。吉薇妮雅強行逼迫自己認同這樣的想法。

阿娜琵雅搖動分散兩旁的頭髮，表示否定。

今天早上喫完早餐之後，因爲覺得阿娜琵雅老是穿我的衣服有點可憐，所以便和吉薇一起外出去買衣服。然後，事務所就上演了時裝發表會。我嘆了一口氣。

「啊，只是一時想到的話題罷了，如果妳還是很難過的話可以不用回答沒關係。」

「明明今天早上才見過而已。」

狂戰士的表情因爲有架可打的預感而發出光芒，讓他變得更加俊美。吉吉那不祥的發言以及表情，讓我的意識越飄越遠。

謎樣的人物消失在街角看不到人影了，留下來的只是一陣風。街上的人們全都回來了。上班族、家庭主婦、學生等等，在夏日炙熱的暑氣下走着。腳步紛雜、相互交錯的人們，誰都沒有注意到有人消失了。誰消失了？什麼時候消失的？沒有人知道。

「最近在艾裏達那市好像有幾個人違反了國際級的咒式法，使用了禁忌咒式，不過會在人們看得到的地方使用咒式的咒式士，好像只有我吧。」

阿娜琵雅的臉上好像沐浴在春天的陽光裏一般，大大地點了點頭。一旁的吉薇則用認真的眼神挑選着要給阿娜琵雅穿的衣服。

一說到這個，阿娜琵雅的表情突然暗了下來。少女變得像是被雨淋溼的小狗。

我對吉吉那投以灰暗情緒的眼神，他則平靜地接收了。

「咦？難不成，你現在心裏滿是幸福的感覺？」

「對啊對啊，我也是因爲深愛着吉薇，所以才能夠撐得過那些血淚交織的日子，我愛吉薇！比愛垃圾還愛！」

「我們沒有在吵架啊，對吧？吉薇？吉吉那？」

吉吉那笑了起來，珍珠色的虎牙發出聲響。

「放心吧，就算你被逮捕了，也不會去坐牢的。」

「趕快努力做事比較重要吧！況且，這世界上有這麼爛的愛嗎？請把那兩個東西都丟掉吧！」

「真是麻煩啊。」

「啊，那可以。」

吉吉那邊拆解屠龍刀邊詢問。

「又吵架了嗎？真的是，你們兩個人的個性到底要糟糕到什麼程度呢？」

「話題扯遠了。來討論收留的事情吧。我們也不可能永遠收留阿娜琵雅，所以不管怎麼說，還是應該要試着去找這孩子的親人吧。」

吉吉那自己確認了一下。

「就算是女人也沒有對我說過這樣的話，這點我可是很得意的。」

「真難得啊。我以爲就算只是暫時收留，吉吉那也絕對會反對到底的。」

「哎唷，阿娜琵雅在兒童養護機構引發了不小的騷動，把工作人員踢倒之後逃了出來，導致任何一個單位都不想要接收她，在說服對方之前也只能讓孩子先留在我這裏了。」

「說不定就像在電影中被正義的夥伴追捕一樣，是這樣嗎？」

「那個，不可以吵架啦。」

我把腳翹得高高的抬頭看着天花板，吉吉那則專心在保養屠龍刀涅雷多。

現在情況還不是很明朗，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有可能扮演起正義的一方，成爲故事的主角，全力追捕咒式犯罪者。有點類似大範圍追查兇殺犯罪的特別搜查官一樣。

我看着吉吉那和吉薇兩人，並點了點頭。他們便跟着露出了笑容，態度也轉爲肯定。很好，這樣纔是成熟大人的態度。

女人的臉往上抬。綠色的眼睛回望青年。

「會把你連同你的女性夥伴，一起送到動物園去展覽，廣告詞就寫着『本世紀的珍奇異獸：眼鏡男』！」

「今天先這樣吧，」我喊出暫停。「可以了，接下來的故事明天再說吧。」

我受不了看着阿娜琵雅強忍着眼淚的雙眼。現在還沒有必要去重溫那些回憶。

「嗯，我沒事的。」

阿娜琵雅抬起頭，露出了開朗的微笑。如果我失去了自己記憶中存在的地方，還能夠笑得這麼開朗嗎？像這樣反而讓阿娜琵雅費心，真的是枉爲大人。

「不過，對於以前的事情我不太記得了。我好像是倒在河邊結果順着水流被帶走。所以我不記得我的姓，只記得自己叫做阿娜琵雅，雖然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我的腦袋裏就好像籠罩了一大片烏雲似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貝利克想要做身家調查就沒有什麼希望了，我們也恐怕沒辦法有什麼下一步的行動。

阿娜琵雅對自己的狀態能掌握到什麼程度，我們也不得而知。

「那麼，阿娜琵雅，讓我們一起來整理一下妳的思緒。」

我面向阿娜琵雅，用認真的語氣說道。阿娜琵雅也調整姿勢、認真聆聽。

「人類的長期記憶，是透過記憶迴路送到下視丘或前額葉，進而固化保存起來。海馬迴主要是保存時間與場所，也就是把回憶記錄起來；自行車的騎乘方法、游泳的技巧等等，身體能夠反應運動順序的記憶，則儲存在小腦；下視丘所儲存的是數字計算及文章閱讀等短暫的記憶。這些龐大的記憶，都是在腦的內部透過複雜的機制交織而成。」

我一個一個指出剛剛所提及的部位在頭腦中的相對位置。

「造成阿娜琵雅陷入失憶症狀的原因有很多，壓力超過負荷我想也是其中之一。負責傳輸信息到海馬迴的神經傳達物質『谷氨醯胺胺基酸』，我們人一旦情緒有所波動，就會刺激扁桃腺活性化，太過激烈的刺激，就會引發扁桃腺分泌過多的『谷氨醯胺胺基酸』，那是非常強的興奮劑，分泌過多就會破壞細胞。因爲腦細胞是不會再生的，因此這樣的情況就有可能造成影響一生的重度記憶傷害。」

一聽到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阿娜琵雅的臉上馬上浮現出失望的表情。我急急忙忙地補充道：

「不過通常腦細胞會分泌腺苷之類的抑制物質，來抑制谷氨醯胺胺基酸分泌過剩的狀況。但是谷氨醯胺胺基酸分泌過多，也會讓線苷分泌過剩，導致海馬迴缺乏谷氨醯胺胺基酸，如此一來海馬迴將會停止運作，傷害到意識的話，會造成昏厥或是語言能力受損等狀況發生。」

接着我補上正面的信息。

「海馬迴的機能會隨着時間慢慢回覆，雖然每個人的狀況不同，不過通常幾天到幾周的時間就會回覆。維持數日的暫時性失憶指的就是這樣的狀況。一開始阿娜琵雅沒有辦法好好地講話，就是海馬迴的機能受到傷害導致語言能力的障礙，現在可以明顯看得到回覆的狀況，所以我想並沒有傷害到腦細胞。」

阿娜琵雅雖然看起來很認真地在聽，但我所說的觀點她看起來一個都不懂。我發覺到這麼長舌真的是有害無益，於是趕緊換了話題。

「用比較容易理解的方式說明的話，就是電路在燒壞之前，電流斷路器一定會啓動保護機制。但是，因爲電源曾暫時中斷，所以就算斷路器恢復運作了，整體機能要回到最初的狀態仍需要時間。」

阿娜琵雅露出了微笑，看來是總算聽懂了。我也對少女回以微笑。

聽到自己的記憶是會恢復的，阿娜琵雅安心了不少。不過，對少女來說，恢復記憶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我把這樣的話吞到肚裏沒有說出口。

阿娜琵雅看着我，清楚明白地說道。她想要往前踏出一步，但卻被自己的牛仔褲下襬給絆倒。我立刻站起身來，撐住阿娜琵雅纖細的身體。

「這樣啊，那你自己來吧。」

阿娜琵雅看起來非常開心，大大地點了點頭。髮絲就像小馬的尾巴一般跳動着。

「那個，我常常會跳來跳去的，所以可以稍微再裁短一點讓我更好行動嗎？」

充滿熱情的讚歎，從少女的嘴中傾瀉，對面的吉吉那眉頭皺了起來。

我苦笑着把手移開。阿娜琵雅在待客沙發上坐下來，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愉快。我想她原本的性格應該是很開朗的。既然已經稍微流露出本性，就表示多多少少恢復一些記憶了。

「好想就這樣一直待在嘉優斯的身邊。」

阿娜琵雅的聲音越來越小聲，還沒說完就停止了，接着陷入了長長的沉默。我的呼吸也緊張得停止了。

伴隨着阿娜琵雅的尖叫聲，我們疾駛在艾裏達那的街道上。

看到阿娜琵雅的樣子，我們似乎全都陷入了令人胸口鬱悶的回憶裏。

「如果你可以好好守護阿娜琵雅的話就讓你上車。」

「兩光醫師嘉優斯的診斷時間就到此爲止吧。接下來輪到我和阿娜琵雅聊聊囉。」

「什麼！爲什麼是我？」

話雖如此，她的臉上卻呈現「算了，放棄了」的表情。我帶着一點點灰暗的心情，把手伸進懷中，並向吉薇走去。

儘管頭腦沒有受到傷害，但是有可能阿娜琵雅過去的記憶都是不愉快的。不曉得阿娜琵雅有沒有聽懂，只見她臉上露出了自信的表情。

「看起來只是一般的小石頭……」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吉薇的眼睛突然間亮了起來。「難不成這是什麼寶石的原石嗎？」

「也沒那麼好。」

阿娜琵雅一遍又一遍地把牛仔褲的下襬捲上來，接着站到接待室的鏡子前看着自己背後的模樣。

我從懷中取出一個東西，塞進吉薇直直伸過來的手掌中。

阿娜琵雅回答，有些害羞地把視線轉向外頭。

「沒關係，我們隨時都可以約會的。」

「看起來跟嘉優斯好像喔。」

「明明有很多更可愛的衣服啊！」

也就是說，會完全記不住痛苦的回憶。而是自己挑選合適的美好回憶，重新組成新的記憶，藉此讓精神安定下來。

我把目光望向遠方。

「帶我一起去嘛。」

我無視已經在外頭等待的吉吉那，搭上停在事務所前面的布昂。正準備要關上車門的時候，阿娜琵雅飛奔過來坐上我的膝蓋。

「我纔不是小孩呢。」

「如果只是一般例行性的工作，可以把她留在車子裏的話，那就沒有問題。你今晚能夠繼續收留她的話，那我更是沒有任何不滿可言了。」

「你狩獵的範圍太廣了些吧。」

我有一件夏季無袖的拉鍊背心已經不能穿了，我拿來讓阿娜琵雅穿上，她自己從前面拉上拉鍊。

「吉吉那先生的五官，真的好美喔，簡直就像神一樣。」

「討厭鬼！」

聽到吉薇呼喚的聲音，阿娜琵雅對我鞠了個躬，接着便往門的方向走去。

「哇，被小鬼討厭了。這下子我也可以成爲了不起的大人們之一了。」

他的側臉看來就是個俊美的惡魔。最近，這個呆子也學到了許多不好的應對方法。

我用手扶着阿娜琵雅的腰，將她輕飄飄的身子從前座的位置移到後座去。隨着尖銳的叫聲，阿娜琵雅踢着布昂的車頂和車身，好不容易纔將她放到後座去。

吉吉那的右手順着自己臉上的龍和火焰的刺青撫摸。

既年輕、又美麗，傲慢又纖細敏感的少男少女時代，我們也都擁有過。

我將短劍遞出去，讓阿娜琵雅自行裁剪牛仔褲。右邊的褲腳裁剪了之後，令人目眩神迷的雪白腳踝就露了出來。阿娜琵雅點點頭表示非常滿意，將左邊褲腳同樣裁掉之後，把馬古那斯遞還給我。我笑着將刀子放回腰後的刀鞘內。

衝出大門後我回頭朝着吉薇大喊，卻只看到了呆掉的綠色眼珠。吉薇等一下一定會露出寂寞的微笑，雖然很在意，但我仍急急忙忙地出門去了。這樣的情況總是一再出現，到底會變成怎麼樣呢？

吉薇想都沒想猛然把手中的小石頭丟向我，爲了躲避吉薇的攻擊，我一把抓起魔杖劍就往門外衝。

「吉吉那，可以帶着阿娜琵雅一起去嗎？」

我一作勢要讓開，坐在我膝上的阿娜琵雅身體就變得僵硬。

「這東西……」

對着站在接待室前面的阿娜琵雅，吉薇流露出不滿的神情。不，那是因爲吉薇的興趣比較特別。

「嗯，是啊，我知道。」

「對不起！」

「不過，這樣真的可以嗎？」

「昨晚是我，今晚輪到你，這就叫做責任分擔、公平原則！」

「……但我喜歡穿這個。」

阿娜琵雅倒在我的胸口，漲紅着臉對我道歉。我感受到她暖暖的體溫。

少女的尖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笑聲，真的是女人心海底針啊。

我別無他法，只能望向站在車外表情木然的吉吉那。

從裝飾着波浪褶邊及刺繡的少女洋裝，樸素典雅的學生制服風、修女風，一直到女僕裝，吉薇的服裝品味我其實有點難以理解。不過晚上閨房內可以玩得很開心倒也無所謂。

「想我的時候就看看這個東西吧。」

鋼鐵般的雙眼，既沒有看着阿娜琵雅，也沒有看着現實的世界，而是望向自己的內心深處。留意到自己的沉默，吉吉那再次把焦點放到少女身上。

少女沒有打算要站起來，靠我們的手穩住身體，就算我們兩個人把手抬起來了，她也沒有放開，就這樣吊在我和吉吉那的手上，就像一隻吊在樹上的小猴子一般。

「你很在意我臉上的刺青嗎？」

吉薇拚命隱藏着不滿的情緒。

接下來就是由吉薇主導的阿娜琵雅時裝秀。

就這樣撐着阿娜琵雅，我把視線投向吉吉那。不過，人際關係比我還要糟糕的吉吉那，也不可能有什麼好主意，果然他也只能默默地搖搖頭。

我在待客沙發上坐了下來，阿娜琵雅則站在我的前面。我稍加催促，她便伸出右腳。我拿出魔杖短劍馬古那斯，將鋒利的刀刃架在多餘的布上，在注意不要傷到腳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將多餘的布切斷。會把知名的刀具拿來當作剪刀用的咒式士，大概只有我了吧。

「妳看起來很文靜，但沒想到其實是個活力十足的小老太婆啊。在這種地方流露出本性了？」

「騙你的啦，我只是說說而已。這麼漂亮的臉，我……」

一陣沉默。真是不經大腦的要求啊，聽得我的背脊都發涼了。吉吉那是摸了不少女人的身體，可是他絕不允許女人摸他的身體。如果珍惜自己的生命的話，就絕對不該做這樣的事情。

我像跳舞般朝着一旁的吉薇伸出手，摟住她的腰讓她依偎着我。

「啊，差點忘記了。阿娜琵雅妳跟吉薇一起留在事務所……」

「吉薇，有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就接到的工作我忘記去做了，今天下午的約會就……」

吉薇把臉撇向一邊，尖尖的耳朵露了出來。阿娜琵雅上半身穿着圓領的短袖Ｔ恤，從腋下可以看到微微隆起的胸部。再加上牛仔褲裁短了，腳踝露了出來，整體裝扮看起來非常適合去夏天的海邊玩。

「怎麼可能！」

「啊……」

「那麼，所以我現在是暫時失憶的狀態，也就是說我現在說的話基本上無法信任囉？」

「……那個，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臉嗎？」

「……我不想要被你丟在這裏。」

「好，吉吉那先……啊，吉吉那。」

最後，阿娜琵雅所選擇的，是一開始所穿的那件。那是我的圓領Ｔ恤和襯衫，尺寸太大一點都不適合她。

從後照鏡中我看到阿娜琵雅把小小的下巴靠在兩膝上，她的瞳孔盯着吉吉那的正面看。

大腦有遺忘痛苦回憶的機制，伴隨着痛苦的記憶會容易被忽略，快樂的記憶比較常會被記錄下來。重大的精神傷害，記憶雖然有可能會甦醒，但如果超過限度、負荷過重的話，太過痛苦的記憶就會被遮斷。

阿娜琵雅偏離了旋轉的軌道。旋轉的軸心腳跟不上左腳，看起來就要跌倒了。我和吉吉那同一時間在椅子上挺直了腰，從左右兩邊扶住阿娜琵雅的手肘。

「抱歉！我會趕快把事情搞定回來這邊接妳的，妳先待在這裏等我。」

「阿娜琵雅，我想總有一天妳會懂的。但是現在不懂沒關係。」謎樣的言語讓阿娜琵雅越來越混亂，吉吉那苦笑着繼續說道：「別再叫我吉吉那先生了，叫我吉吉那就可以了，或者妳也可以像長輩們一樣叫我的姓，亞修雷･布夫。」

「以我的年紀來講，不可能有妳這年紀的孩子吧。」

「沒關係。不過這太長了吧，把褲子下襬和袖子都裁掉一些吧。」

呆站在原地的吉吉那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的阿娜琵雅則看起來非常寂寞，兩人斜斜並排着。我拉着吉薇的手往出口走去的時候，事務所的電話響了起來。

吉薇把手打開，掌心中有一個灰色的小石頭。她看到後眉頭充滿狐疑。

摩斯歐河左方的支流是米迪天斯河，布昂沿着米迪天斯河轉彎。我手握方向盤，在後座的吉吉那和阿娜琵雅面對面坐着。

變成小猴子的阿娜琵雅所說的話，我先予以否定。

吉吉那看來沒有打算要去接電話，所以我只好去接了。電話那頭傳來充滿怒氣的聲音，掛掉電話後我隨之回頭。

穿好之後看起來就像是會在冒險影片中出現的少女實習咒式士。

「你是想把我留在這裏嗎？」

「好像有點太露了，等我一下。」

「那麼，阿娜琵雅就麻煩吉吉那了，美好的休假日午後，我和吉薇要去找樂子了，麻煩你囉。」

我急催布昂的油門，把吉吉那留在原地。

窗外照射進來的夏日陽光，照射出飄浮在半空中的塵埃，伴隨旋轉着的少女一起演出。如畫般的寧靜畫面，讓我、吉吉那以及吉薇看得出了神。

「啊，好啦好啦，去後面坐！」

吉吉那苦着一張臉，抓住窗戶飛了進來，在後座的位置坐了下來。我在同一時間加足馬力，換到後座去的阿娜琵雅與吉吉那猛然撞在一起。

一旁的吉薇用綠色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看。

「那個，暫時維持這樣的狀態……不行嗎？」

「吉薇，把手伸出來。」

「怎麼了？妳是在嫉妒這個孩子嗎？」

阿娜琵雅用請求的眼神向上看着我們。一看到她的眼神，別說是不要放開了，不管什麼要求我們應該都會答應。

「這是我爲了深愛的吉薇真心誠意地撿來的，某個地方的骯髒小石頭。」

阿娜琵雅的聲音傳來。

「那就禁止掛在我們手上。」

「隨妳高興。」

吉吉那像是很困似的打了個哈欠，長長的睫毛下降閉上了眼睛。

阿娜琵雅吞了一口口水，挺起身子伸出了手指，她的食指觸摸到屠龍族的臉頰。阿娜琵雅的指尖，貪婪地摸着吉吉那的瀏海、鼻樑。我的呼吸也回覆了正常。

「全方位女性吸引機吉吉那發動攻勢了嗎？」

「住嘴。」

吉吉那隻回了這麼一句話。

他應該也是認爲，如果這樣可以讓阿娜琵雅變得開朗些的話就好了。

說不定真正的原因是因爲天氣太熱，消耗了吉吉那的體力，讓他沒有力氣拒絕少女的要求。看着阿娜琵雅的手在吉吉那的臉上及頭髮間嬉玩着，表情看起來非常開心，我心裏默默想着，就算真的是那樣也沒關係。

車子來到公園前的馬路慢慢地前進，路旁滿是被綠色的眼睛染綠的行道樹。

「說到這個，等着我們的客人是誰？」

「是一個叫做米迪斯托爾的藝術品蒐集家。」針對阿娜琵雅的提問，我混雜着強烈的苦味喃喃自語地回答道：「說起來，他所蒐集的是遭到墮胎的胎兒標本、執行斬首死刑的死者頭顱等等的，可以說是最低級的興趣。如果他不是出價很高的老客人，我根本不想跟他的性癖好扯上關係。」

我繼續說道。

「當然，生意往來的對手這麼低級，多少會有被殺價或是反悔的危險。所以偶而會需要見證人或護衛一起去。」

我在米迪天斯橋前方停下了車。阿娜琵雅的手離開吉吉那的臉，眼睛因爲好奇心而睜得又圓又大。

我和吉吉那一起從布昂下來。這個老顧客選擇了跟自己的名字很接近的橋當作碰面的地點，不過並沒有看到人。

「米迪斯托爾非常神經質，所以對時間要求很多，」我環顧左右。「照着電話中所討論的時間抵達了，也有提醒對方，但卻沒有看到人……」

「這算是異常狀態了吧。」

我和吉吉那用視線四處確認的時候，傳來一聲男人的慘叫。那絕對是米迪斯托爾先生的聲音不會錯。剛從車裏走出來的阿娜琵雅聽到也整個身體變得僵直。

「阿娜琵雅，快進去車子裏面！」

我和吉吉那各自拔出魔杖劍和屠龍刀，雙雙跨過欄杆，飛奔來到水泥堤防邊。

通常人類的神經傳達系統，是憑藉着鈉離子和鉀離子在進行反應，頂多只能達到秒速三十至秒速一百二十公里，但對身爲晶珪士的優拉比卡來說，神經系統是光纖維，將接近光速的反應速度化爲可能，恆常的咒式掛滿全身。

優拉比卡和吉吉那互相踏入殺戮戰場。銀白的刀刃翻跳向上，吉吉那的刀也隨即做出回應，激烈互砍的兩把屠龍刀，發出了尖銳的聲響。

我不假思索地說道。這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吉吉那以外的屠龍族人。龍是世界上最強的生物，而屠龍族是以狩獵龍爲生，非常強悍的戰鬥種族。在悽慘無比的戰場上，在「異貌者」的面前，都可以看得到他們的雄姿。

吉吉那苦着一張臉說出對我的指責。

優拉比卡將兩手伸到背後，斗篷像是魔鳥的翅膀般張開，內側的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阿娜琵雅在我後方發出又長又淒厲的叫聲。

刀刃一分開就翻轉，互相狙擊對方的首級，攻擊後又彈開。兩個劍鬼開始平行疾奔。

吉吉那以超高速神經系，以及能夠高速應變的頭腦，與優拉比卡互有高低、僵持不下。同時優拉比卡似乎也一邊機警地做好防禦措施，避開我發動攻擊性咒式的有效範圍。兩個天下無敵的劍士，以光速敏銳地行動，從近距離的戰鬥拉開至中距離。

「太慢了。」

優拉比卡的眼裏閃爍着冷冰冰的火焰。

優拉比卡是屬於化學系，操控硅分子的晶珪士。且我認爲他真正的實力想必非常堅強，從思考要使出哪種爆裂咒式，到真正發動的時間，根本是以完全不可能的速度在反應。

「我接受了人體收藏家的邀請前來碰面，沒想到他只是單純的垃圾，真是一個驕傲自大的傢伙。」

「真沒想到會在這邊遇到我們這一族的同伴。而且是從沒見過的厲害人物。」

「這麼美麗的容顏，本來就應該要好好地永久保存纔對。」

「像這樣完全不顧常識、欠缺考慮，將謹慎拋諸腦後的巨劍，我似乎曾經在哪裏見過。」

「既然你問了，我就跟你說，我的名字是優拉比卡･伊修多魯･塔努古･艾爾連恩･卓索。」

如果將短劍拔出來的話，我應該會大量出血而亡，所以我就這樣讓短劍留在身體裏，並開始構築咒式。揚起的短劍，因爲身體的疼痛而無法好好瞄準，況且優拉比卡和吉吉那移動的速度就像老鷹一樣快。以人類的視覺速度來說，根本不可能在這樣的情況下做出準確的攻擊。

「你認爲把死者埋在墳墓裏，然後就這樣把他們遺忘纔是對的嗎？我到死都不會忘記這些死者，跟我比起來哪個纔是對的呢？就算是你也沒有資格裁定。」

「那麼，我們開始吧。爲阿修雷伊･布夫家的吉吉那，獻上劍與月的祝福。」

「沒錯。對我和我驕傲且威猛的屠龍刀來說，又強又美的戰利品並不是龍。在我眼中最適合當戰利品的，就只有自己的同胞了。」

然而，我的夥伴臉上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焦慮，甚至可以說是恐慌。

「……那個，因爲，自己一個人待在車子裏我會很害怕嘛……」

在樓梯的斜面處，他們持續攻擊對方，斬擊及突刺造成了旋風。水泥階梯揚起許多粉塵，扶手也已經碎裂成毫無意義的碎片，七彩的盔甲以及甲殼鎧甲上頭都已經被砍得裂開。

「我的名字是吉吉那･傑迪･託魯庫･梅雷歐斯･阿修雷伊･布夫。」

「吉吉那！爲什麼？」

像只嚇壞了的小動物一般一臉膽怯的米迪斯托爾，一看到我們出來阻擋追殺他的人，立刻停下腳步。

優拉比卡的眼神降到了冰點之下，直直望向吉吉那。

優拉比卡的超斬擊被吉吉那用手臂的力量將之彈開，屠龍刀涅雷多一瞬間化成銀色的流星，猛力砍下。

「我知道，你不要在那邊擋路。」

「這邊的這張臉，是屬於屠龍族勇猛的戰士知世卡的。這個納吉多則是卡雷摩爾州首屈一指的咒式劍士。」優拉比卡像是在跟掛在自己兩邊腋下的兩張臉說話似的喃喃自語着。「愛波尼爾老先生我花了兩天兩夜才戰勝，還有少年天才謝夫拉庫斯多。」男人的目光移向右側，看着女人的臉。「啊，盧伊菲姆真是一個又漂亮、實力又堅強的女人啊！」

佔據斜坡的兩個身影，換了軌道之後又衝向對方再次展開攻擊，互相使出針對下盤的攻勢，兩把屠龍刀相互碰撞，互相咬合的金屬還來不及發出悲鳴，襲擊的方位就立刻換成了上方。

「太好了，是嘉優斯和吉吉那，快幫我……」

「這對屠龍族來說是崇高的一戰，你的介入讓我感到很不愉快。」

我曾經聽說過，在地下迷宮有屍體保存技術相當高超的達人，而現在我終於懂得那是什麼意思。

痛苦呻吟的我，看着眼前兩位屠龍族劍鬼同伴展開了戰鬥。

優拉比卡握住大劍的手貫注了力量，劍柄吱吱作響。

吉吉那的腳底堅定地踏在水泥地上。

「你的刺青，還有像是開玩笑一般的長得要命的名字，我想你是屠龍族的吧？」

在翻身跌落的過程中，吉吉那揚起涅雷多的刀刃向前突刺，優拉比卡以索流迪的劍鋒接下吉吉那的攻擊，雙方旋轉落下的速度再次提升。

劍舞士從背上展開生體變化系咒式第二位階「尖角嶺」，數十把刀尖噴射而出，優拉比卡立刻避開，他越過吉吉那握着屠龍刀的右手並翻身向前。仰躺在地上的優拉比卡，用手肘的力量做出十字固定法的姿勢，吉吉那也將屠龍刀給放開，用左手緊緊握住放在胸前的右手，防止手肘的鎖技被破壞。

「你是什麼意思？」

同屬屠龍族的兩人就像鏡像般對彼此充滿殺意，都進入了備戰狀態，我搖了搖頭，拒絕接受目前的狀態。

「我啊，對於能夠威脅到我性命的敵人，都抱持着高度的敬意。同時對於被我殺死的對手，我也會用水晶密封仔細地把臉密封起來，做好防腐處理，很愛惜地經常帶在身邊。」

在我說話的時候，吉吉那咬着臼齒髮出聲響。

他確認了一下我和吉吉那的臉，便不再緊繃，浮現了安心的表情。

一塊薄長的布披在身上當作斗篷、長長的鋼鐵色頭髮在背後飄動。彩虹色的盔甲包覆着長長的身體。和髮色一樣的鋼鐵色眼珠、大紅色的嘴脣。冰點下的俊美容顏彈開了夏日的陽光。

不論我說得有多正確，雙方的殺氣還是沒有收斂。他們已經當作我不存在，精神非常集中。殺意的凝結讓大氣的密度增加，兩個劍鬼互相靠近。

「吉吉那，我想要你的那張臉來當我第九個戰利品！」

「無聊的男人。」隨着低頻的聲音響起，一隻手從橋的陰影處伸了過來。手腕前五根雪白的手指，握住長長的劍柄。巨大的刀刃從收藏家的屍體拔出，發出濡溼的聲音。屍體轉了半圈。血液與脂肪飛濺的同時，陰影處的人影向前踏出了一步。

白色的額頭、眉間到鼻樑像白雪覆蓋，一旁的藍色蝴蝶刺青翅膀張得大大的。

口吐鮮血的米迪斯托爾，背後插着一個像是墓碑般巨大的刀刃。

「你及格了。如果你不能達目標話，還沒有資格可以成爲我搜集的目標物呢。」

阿娜琵雅忍受不了，從喉嚨深處發出尖叫聲。我把臉色蒼白的阿娜琵雅拉過來藏到我身後。

吉吉那將屠龍刀舉了起來，我好不容易終於趕到他的身後。話不多說立刻向優拉比卡放出「爆炸吼」。

將完全被狂妄的氣勢壓倒的我丟棄在一旁，兩隻絕美的野獸彼此相互糾纏。

從背後拉出來長長的外套內側，有恨意迸射的黑色眼窩，還有無聲尖叫着的雙脣。

優拉比卡落地之後，在地上爬行，倒臥着使出攻擊，吉吉那從下方擋住對方的砍殺。接着翻起身又是一擊，站在斜對角的兩人，中間隔着一道階梯，金屬扶手的鐵片在他們的攻擊下四處散落。

劍士一邊說着完全都不合理的話語，一邊再度擺開陣勢。他舉起屠龍刀，很隨興地往前邁進。

圓滾滾的臉突然僵住。米迪斯托爾維持着安心的表情向前方傾斜，倒在水泥地板上。短短的身體從背部和腹部湧出大量的血。被夏日的太陽漂白的水泥地板，現在染成了一片大紅色的地毯。

「我叫你們等一等！」

「你是什麼人啊！」我們完全不瞭解眼前的情勢。「爲什麼要殺掉米迪斯托爾？」

「退下吧，嘉優斯。」

人類的骨頭與骨頭之間的韌帶或是關節等各部位，存在着一種名爲膠原的蛋白質纖維。不過因爲遺傳病症的關係造成膠原變形的話，關節的可動範圍就會因此擴張，並藉此做到一般人不可能做到的動作。生體系的前衛咒式可以用人爲的方式讓被施咒的對象擁有這種超級關節。

優拉比卡笑着在我們之間佈下了虹彩柱羣，在陽光的照耀下虹彩柱閃閃發光。

巨大的兩柄劍迴旋、衝擊，陽光下火花如星塵般散落，轟隆的聲音炸裂。

我的腳邊火光竄出，吉吉那用左手抓住我的後襟，把我往後拉，撐住我身體的阿娜琵雅也跟着被拉到了後面。

暫時分開的兩個屠龍族人，一起登上了斜坡。比起只有盔甲裂開的優拉比卡來說，吉吉那長長的身體已經有多處鮮血直流的刀傷。

「不行，那個人不行！」

夏日蒸騰的暑氣，此時卻挾帶着悲愴的氣氛，情勢非常緊繃。

「我們一起躲到『晶結葬柩』裏頭吧，不要嗎？」

我和吉吉那嚇了一跳，不斷地眺望着四周。從水泥堤防開始橫跨了整條河的橋下，再次傳來慘叫聲。轉而望向聲音的來源，看到橋下的陰影處有個中年男子一邊慘叫一邊奔跑着。那張害怕的臉，正是我們要保護的對象米迪斯托爾。

優拉比卡身體左右兩側的外套長布上，掛了八張人臉，正不約而同地瞪着我們看。

優拉比卡攤開握着屠龍刀索流迪的右手以及空着的左手。

先是在優拉比卡的瀏海處碰撞，緊接着又反轉到吉吉那的腋下。吉吉那把鋼劍放到身後，一個轉身用背後的屠龍刀涅雷多接住了刀刃的攻擊。承受着威猛的力量，挺起腰將刀刃橫擺。

長長的平行四邊形歪斜着，刀刃的長度及寬度巨大到簡直可以把人藏在後面。長長的劍柄朝天空聳立着。

似是而非的論調。猖狂的氣焰整個壓過了我的正義之聲。兇惡的戰士水平移動銀色的眼珠，捕捉吉吉那的身影。

背後傳來接連不斷的腳步聲。我還沒來得及回頭，阿娜琵雅害怕的臉就已經從我的左邊腋下探了出來。

「爲艾爾連恩･卓索家的優拉比卡，獻上劍與月的祝福。」

「吉吉那，這是一個很棘手的敵人喔！」

衝突撞擊的威猛力量讓兩人方向頓失，站不穩的兩人紛紛從樓梯跌落，身負重傷無法動彈的我，在阿娜琵雅的攙扶下往前走去。雖然我很討厭吉吉那用這樣的方式阻止我，但優拉比卡真的太危險了，我們應該會在這裏被幹掉。

吉吉那如鋼一般的發言，從背後傳過來的瞬間，我的右肩受到了衝擊。趁隙建構的雷擊咒式啓動崩壞。一把銀色的刀刃往右肩刺來。當我意識到是吉吉那從我後方出劍攻擊的時候，右肩劇烈的痛楚以及噴出的鮮血重重地打擊我的意志，我無法控制地跪倒在地。

男人的視線冷冷地俯瞰米迪斯托爾的屍體。

「照這樣聽起來，我想你八九不離十應該是個瘋子吧。」

與轟隆的聲響一起爆出的吼聲，優拉比卡躲到暴風的下方，轉眼出現在我的腳跟前。我的背脊像是碰到了冰柱似的讓我感覺到非常恐怖。死亡之刃已經來到了我的眼前。吉吉那握着屠龍刀回擊，在我的眼前突刺擋住優拉比卡的攻擊。優拉比卡的屠龍刀向後飛彈，索流迪的彈倉噴出了火焰。

我忍耐着從指間竄起的寒意，以及噁心想吐的感覺，只吐出一聲冷哼。優拉比卡用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我。

阿娜琵雅尖叫一聲過來支撐着我，防止我跌倒。

兩人刀刃攻擊速度快過音速，就像兩道龍捲風一樣，根本難以躲避，他們全身都被染紅了。

「看你眉間的刺青，我想你就是以殺害同胞而聞名的優拉比卡吧？你應該受到全屠龍族的追殺，沒想到居然還活着。」

「殺一個人若是必須花時間去追捕，會讓對手變得不自由。我應該更快察覺到這一點的。」

依偎在我身後的阿娜琵雅，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叫聲。就算阿娜琵雅不出聲警告，我的直覺也已經告訴我，眼前的對手恐怕是最可怕的敵人。名叫優拉比卡的劍士笑了起來，眉間的刺青因而歪了一邊。

兩人跑上覆蓋着水泥的堤防斜坡，刀光劍影衝突不斷。巨大的聲響、爆裂的火花。在兩人拉開距離之後，刀刃再次發出閃光。激烈的衝擊化成了點點流星，接着又糾纏在一起。吉吉那水平的刀刃，接住優拉比卡垂直的刀刃。右腳尖踏出，刀刃與身體盡皆扭曲，吉吉那的臉頰撕裂，大紅色的花朵迸落。

死者們的臉，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散發出滑潤的光澤。

我終於想起來了。懸賞獎金最高的，是獵殺屠龍族的屠龍族人。優拉比卡正是以獵殺屠龍族而聞名的怪物。

年輕人、刺青的男人、鼻樑上有刀傷的男人、妙齡女子、身材玲瓏有致的美女、正值壯年的戰士、老翁、天真的少年……

優拉比卡站在眼前，他俊美的容顏完全無法讓我感到癡迷或瘋狂。

吉吉那將長長的屠龍刀涅雷多握在下方，擺出戰鬥的姿態。

跌落到樓梯底下，兩個屠龍族劍士都倒臥在地上。優拉比卡將屠龍刀丟在一旁，從背後壓在手腳伏地的吉吉那背上。

優拉比卡使出華麗的劍法往後退。涅雷多改變攻勢以突刺的方式進攻，接續而出的三連擊，讓屠龍刀索流迪像變魔術般跳動彈開，往後退了一大步。

像是爲了呼應對方的動作，男人舉起自己手中巨大的屠龍刀，兩個劍鬼彼此對峙着。

「等一下。戰鬥的理由到底是什麼？況且不要在這裏展開決鬥吧，就算沒有考慮周全，也該知道這裏是法治國家吧？」

化學硅成系第三位階的咒式「晶結葬柩」。六方體結晶的水晶構造是由大地的二氧化碳硅所合成的，一瞬間就可以把對手密閉在水晶的靈柩裏將人殺害。這是近身肉搏戰中非常危險的攻擊性咒式。

男人的名字讓我可以和現實串聯起來。

「吉吉那，你砍傷旁邊這位先生的重要血管就爲了和我決鬥嗎？」

「歡迎來到我的王國。」

優拉比卡談笑風生地用背部的力量與吉吉那雙手的腕力對抗着，但兩人如果使出的力量程度是相同的話，那勝敗已經很明顯了。全身的力量當然是勝過兩隻手，優拉比卡所能使用的肌肉量壓倒性地勝出，吉吉那的右肘一口氣伸長。

內側副韌帶、外側副韌帶、橈骨環狀韌帶等部位的肌肉被硬扯下來，發出了令人不快的聲音，吉吉那的手肘關節處已經粉碎了。這種聲音聽在人類耳朵裏應該會無法忍受。

優拉比卡更加殘忍地扭轉，吉吉那的右肩和右手手腕盡皆粉碎。不管關節的手術範圍有多廣，在如此殘忍的關節技面前，全都變得沒有意義。

吉吉那苦哼一聲，捨棄了被傷得無比悽慘的右手手腕，扭轉上半身並用左拳向優拉比卡施以攻擊。高階前衛咒式士的拳重足以貫穿岩石，優拉比卡接住這一拳，並像蜘蛛一樣順間移動，跨過吉吉那的胸膛。

「劍法真的是一等一的超高等級，寢技最多是到上等的程度。大概只稱得上是侍奉主人的女僕，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吉吉那朝着優拉比卡歪斜的嘴使出肘擊猛力狂毆，但在我看來那根本算不上什麼攻擊，兇暴的戰士只不過伸出右手手掌就輕輕鬆鬆地擋下來了。優拉比卡噗哧一笑，從右側下方的刀鞘中拔出讓人感覺非常不吉祥的短刀。

「那麼，這張英俊帥氣的臉龐，我就收下了。」

用小小的大頭針刺穿蝴蝶的身體當作標本珍藏的昆蟲學者，大概也會浮現像此刻優拉比卡臉上的笑容。

優拉比卡的笑聲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爲被阿娜琵雅撐住的我，從樓梯上探出身體，用最大的力氣射出咒式。電磁雷擊系咒式第五位階「雷乖閻葬雷珠」的等離子球精準射出。原子核及電子受到電解成爲高溫的團塊，破壞生物的肉體。

絕對必殺的彈道軌跡，沒想到優拉比卡連看都沒看，只是頭稍微一避就躲過了。

爲了不要誤擊吉吉那，彈道就已經受到了限制，就算是超人恐怕也辦不到。

不過，我早就料想到這個怪物極有可能閃避成功。被閃過去的等離子球，挾帶着無與倫比的熱能，在優拉比卡身後的河川水面引爆了。爆炸的高溫讓水蒸氣膨脹成泡沫飛散在空中，一舉襲向優拉比卡的背後。

吉吉那踢了優拉比卡的胸膛一腳，並借力向後轉，左手抓起屠龍刀涅雷多，以刀柄爲支撐點向後方迴轉。吉吉那來到樓梯的一半處，停在我和阿娜琵雅的身旁。

優拉比卡也抓起屠龍刀索流迪並往後跳躍。

傾注而下的泡沫和佈滿整個空間的水蒸氣，讓對峙中的兩位屠龍族戰士，還有我和阿娜琵雅，全都隱身起來。

吉吉那的右手腕已經完全被廢了。從肩膀、手肘到手腕，都朝反方向凹折了，骨頭裸露在外，像是被千刀萬剮般慘不忍睹，筋肉纖維及肌腱都被扭曲或切斷。依劍士的常識來判斷，就算吉吉那的左手也能夠靈活使出劍術，但戰力下降是不可否認的事情。不過說起來如果吉吉那想要發動真正的治療咒式，優拉比卡是不可能會放過他的。

唯一的辦法就是我來替吉吉那爭取時間。不過，對手是戰鬥力超強的優拉比卡，而我卻必須要阿娜琵雅的幫忙才能站得穩，在這樣的情況下展開近距離戰鬥簡直是自殺行爲。

「就算我用單手拿着屠龍刀再施展一次攻擊當作誘餌，恐怕咒式也只會被無聲吞沒吧。然而像現在這樣發出巨大的爆炸聲響，警察想必等等就會趕到了。在警察趕到之前能夠爭取到一些時間就沒問題了。我的計劃是不是很周全啊？」

水霧布幕的另一方，優拉比卡的笑聲響起。我的思緒完全被打斷，背脊像是被冰塊滑過一般寒冷。

我注意到吉吉那宛如美人的脣，正在流着血。

遠方傳來警車的鳴笛聲，想來是附近有人報警了吧。

吉吉那一字一句將話語從咬得緊緊的犬齒之間送出來。

手壓着癱軟在地上的膝蓋，吉吉那也站起身來。同時間他發動了生體強化系咒式第四位階「胚胎律動愈」，讓未分化的細胞開始再生。吉吉那的右手腕各個關節處開始進行修復，骨頭、肌肉、肌腱都一一恢復成原狀，唯有他眉頭深鎖的憂鬱側臉完全沒有好轉。

「當他的情人可是很累人的唷，妳明白吧？」

「是啊，最近我也變得有些不確定了。」

「嘉優斯是不可能把討厭的人留在身邊的，所以絕對不可能討厭你。」

「但是，妳現在可以選擇妳自己想要成爲什麼樣的人，如果不被允許的話，只要好好提出請求就可以了。妳可以變成被深愛、被保護着的少女，也可以成爲任何一個妳想要的角色。」

「……有個地方有三個姐妹，大姐喜歡用稻草編織東西，是隻真性情的母豬；二姐是喜歡拿着木板敲敲打打，只有如此她纔會開心，是隻超級厲害的母豬；小妹則喜歡磚頭，常會說『一定要是這麼堅硬而且有四個角的東西纔可以啊！』就是這樣開心得無藥可救的淫亂姐妹們……」他打了個哈欠後繼續說道：「這時有一批狼被送到了三隻母豬面前，母豬們紛紛發出色情的呻吟聲。大姐用稻草、二姐用木板，兩人都讓狼羣興奮到像是上到了天堂。不過小妹卻無法滿足於狼的尺寸，在磚頭前面不只是把先前的穴給……」

嘉優斯在那個當下受了重傷，幸虧得到阿娜琵雅的幫助。比起自己的事情，他更重視如何安撫少女害怕的心情。嘉優斯會像這樣身體一沾到椅子就瞬間失去意識陷入深深的睡眠，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有一點點不同。我要講的是三隻母豬感恩的故事。」

背後傳來說話的聲音，我立刻轉身朝向聲音的來源方向，並且揮出魔杖劍。

「妳還有其他喜歡的人嗎？」

吉薇妮雅注意到阿娜琵雅像海一般的眼睛仍盯着她看。深藍色的眼瞳，看穿了吉薇妮雅內心的動搖。

「馬上就殺死的話有點太可惜了，因爲極端的害怕會讓臉歪斜變形。我希望可以留點時間能夠想象一下把擁有俊美容顏的吉吉那殺死的畫面。」

「妳不過才幾歲而已，對男人的品味就這麼差，不怕人生會變得黯淡無光嗎？」

「一旦嘉優斯成爲妳的男朋友，他就會盡力讓妳感到安心，希望妳能先了解這一點。」

青年和少女雙方爲了彼此着想，各自都裝得很開心的樣子，一想到這樣的情景，吉薇妮雅就感到有些心酸。

阿娜琵雅暫時停下呼吸，張開如蓓蕾般可愛的雙脣說道：

「嗯……」

目前的狀況只是把結果先往後延罷了，吉薇妮雅心裏明白，嘉優斯想必也應該很清楚。

面對吉薇妮雅的沉默，阿娜琵雅的臉色暗了下來。

我轉頭一看，發現吉吉那並沒有發動治癒咒式。他的左膝落在地板上，肩膀一上一下地慌亂喘息着。

我拚命地搜尋着聲音的來源。如果搞錯了的話就死定了。

將「我喜歡你」、「我愛你」這種廉價的語言掛在嘴邊，真的是幼稚又愚蠢。吉薇妮雅覺得有些可憐。阿娜琵雅可能是將渴求家人或心靈伴侶的心情，看成是愛情了。

「妳也不希望我受到傷害？」

不加思索的話語唏哩呼嚕就說了出來。這大概是被嘉優斯所影響的壞習慣之一吧，吉薇妮雅自我解嘲，她想着想着笑了起來，然而阿娜琵雅卻沒有因爲吉薇妮雅的笑容就把認真的眼神移開。甚至，阿娜琵雅看來還想要進一步挑戰，眼中冒出了火花。

吉薇妮雅注意到少女的雙眼直直地盯着她看。

「什麼事都沒有，只是女生之間的小祕密而已。」

事務所中，一個紅髮的青年躺在吉薇妮雅的腳上睡着。手腕上包着紗布，看來已經完成了治療。

「我是不是有點鬧得太過頭了？」

「這傢伙就算是半夢半醒也還是要捉弄人。」

「……如果妳睡不着的話，我來講故事給妳聽幫助妳入睡吧。」

不過，只有砍到霧的那種空虛的觸感。水煙的方向傳來兇惡的戰士的大笑聲，聲音越來越遠。

嘉優斯伸出手碰觸到阿娜琵雅的頭，輕輕地撫摸着。

聽到吉薇的話，嘉優斯閉上了藍色的眼睛。

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不耐煩，手也跟着舉了起來。

阿娜琵雅就坐在一旁，吉薇妮雅因而嘆了一口氣。

「是啊。」阿娜琵雅順着話回應。「我們遇到了一個很奇怪的人，他把死人的臉掛在身上帶着，並和吉吉那狠狠打了一架。嘉優斯和吉吉那不僅吵架吵個不停，而且各自也都受了傷，吉吉那現在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我和阿娜琵雅頭上冒出了許多問號。

「這樣啊。像他這麼糟糕的男人如果妳也可以接受的話，那讓給妳說不定我還比較開心呢。」

但是，不論什麼時候，談到愛情總是困難重重。不管愛得多深，只要被背叛過，或是對方變心了，就會受到傷害，愛也會在日常中不斷磨損。

吉薇妮雅和阿娜琵雅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看着彼此，兩人相視而笑。

吉薇妮雅靜靜地笑了，阿娜琵雅也回以微笑。兩個女生的笑聲讓青年醒了過來，他的右眼微微地張開。

吉薇妮雅把腳移開，並在嘉優斯的頭和待客沙發之間塞進折迭好的毛巾。吉薇妮雅發現到自己現在正在做的事情，一直以來都是嘉優斯在做的，她不禁露出了微笑。

「吉吉那，在剛剛的戰鬥中你的表現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你，是今天有什麼不順心的地方嗎？」

「下次再見吧。再次碰面之前，請好好照顧好自己的臉龐，並且保持驕傲啊。」

「等等，你到底怎麼了？只不過是打輸了一次罷了，有必要這樣嗎？」

「我並不是那個意思。妳沒有造成我的困擾，根本沒有這樣的事。」

阿娜琵雅的問句，點出了吉薇妮雅自己也沒注意到的部分，就像胸中開出了一朵花一般。

對於我的諷刺，吉吉那沒有任何回應，變得像銀色利刃般銳利的雙眼，只是一個勁盯着前方看。

不同以往的異常狀態讓我焦慮了起來。吉吉那會像這樣陷入慌亂的狀態，難道是因爲優拉比卡的實力遠超過我的想象？

「好了，故事就說到這邊。請不要再說一些小孩子不能聽的故事了！請現在就趕快去睡覺吧。」

嘉優斯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

水霧完全散開之後，視線所及之處全都看不到優拉比卡的身影，我將刀尖放下頂着樓梯，藉此支撐着自己的身體。我身旁的阿娜琵雅，像是斷了的線一般一屁股坐了下來，並把腳放到側邊。

「我喜歡嘉優斯。」

「嗯……」

「什麼事？」

「……不過，下次會把女孩子們的話題混在裏頭喔！」

雖然很喜歡，但也只是喜歡而已，兩個人不可能永遠在一起。只是不知道會是嘉優斯慘死斷魂的那天會先到來？還是吉薇妮雅的耐性被消磨殆盡的那一天會先發生呢？

我就這樣舉着魔杖劍，從剛剛開始就因爲緊張而停止了呼吸，此時總算可以大大地鬆一口氣。

聽到阿娜琵雅小小聲的發言，吉薇妮雅反射性地叫了出來。

「你是不會懂的。」

然而，吉吉那拒絕了所有關心，所以我們兩人也只能目送他的背影離開。

吉薇妮雅維持着傾身向前的姿勢，並把目光移向阿娜琵雅。少女海藍色的眼睛，接受了翡翠般的眼睛凝視着。

「不清楚過去的事情，也無力做出任何改變，而且，大概也沒辦法有什麼補償動作，因爲沒有人能原諒他人的過錯。」

吉薇妮雅並沒有說謊。她向下看着睡在自己雙腿上的戀人臉龐。

「我希望我喜歡的人只屬於我，但是……」

不過，誠實且認真地談到兩個人的未來時，還是會希望嘉優斯能夠擁有那些優點。當一個進攻型咒式士，是嘉優斯的生存方式，卻總是喚起吉薇妮雅對死亡的不安。她自己陷入極端的矛盾中，因而常有跟不上腳步的情況發生。

明天因爲得要工作的關係必須回到自己的家，但吉薇妮雅又沒辦法就這樣把嘉優斯丟着不管，所以這段時間暫時會待在這裏。就在剛剛，吉薇妮雅的情人嘉優斯回來的時候，臉色非常難看。他應該只是和夥伴出去一下而已啊。

嘉優斯說一句「妳在這邊等等」，就真的聽話照做像個笨蛋一樣在這邊等待，一想到此吉薇妮雅也只能苦笑了。

「嘉優斯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救了我兩次。不過、不過，我喜歡他的原因不只是這樣……」

我朝着聲音的方向射出爆裂咒式。爆炸的聲音及氣流將霧驅散，橋墩被挖刨的慘狀映入眼簾。

吉薇妮雅環抱住阿娜琵雅的肩，少女溫暖的肩膀，往女人的方向移動。

「……妳們……在說什麼啊？」

「我想，妳一定因爲不曉得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感到非常不安。」

「屠龍族的基因，還真是造就了兩個變態的怪物啊！」

說完之後嘉優斯立刻鼾聲大作，回到夢的世界裏頭去了，吉薇妮雅和阿娜琵雅看到那張臉，不約而同地無聲笑了。女人與少女小小聲地竊竊私語。

「夠了吧。接下來我就以耍花招的眼鏡兄爲目標吧。」

「那個，吉薇妮雅小姐。」

對愛情來說永遠太遙遠了。吉薇妮雅在「曙光的鐵錘」事件曾間接被嘉優斯搭救，在「古巨人」事件中嘉優斯更是直接出手救了吉薇妮雅一命，但這卻也是吉薇妮雅心中會惴惴不安的主因。

阿娜琵雅輕聲沉吟。

「如果我可以變成像吉薇妮雅小姐這樣的女人，他應該就會喜歡我了吧？」

「不是這樣的，你……」

「……喜歡也好，討厭也罷，我覺得那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單刀直入的言語以及眼神，氣勢整個壓倒了吉薇。

吉薇妮雅用手將嘉優斯的嘴巴給摀住，青年的嘴巴閉上，放在阿娜琵雅頭上的手也隨之落下。爲了不讓嘉優斯跌落到地板上，阿娜琵雅牽着他的手，並且靜靜地坐回辦公室的椅子。

「也不是這麼說……」

吉薇妮雅很清楚一定還有想要跟她交往的男人。

就像阿娜琵雅所說的，嘉優斯取笑怕血的少女，在回程的時候囉囉嗦嗦地說了很多話的樣子。吉薇妮雅知道，與其說他喜歡小孩，倒不如說他是沒有發泄的對象。當然，她也很明白阿娜琵雅雖然看起來充分受到激勵，精神似乎也變好了，但其實也是演出來的而已。

「你睡昏頭把我當小孩子了啊？」嘴裏雖然這麼說，但阿娜琵雅卻沒有推開青年摸頭的手。「況且三隻小豬的故事，我早就聽說過了。」

坐在吉薇妮雅左邊的阿娜琵雅，盯着毫無防備的青年沉穩的睡臉。

「嘉優斯會用小小的壞心眼恣意妄爲，非常容易受傷，就像小孩子一樣，而我就是一個會被沒用的男人吸引的笨女人，所以纔會跟他在一起。」

「……要說給阿娜琵雅聽的話，應該是說動物類的故事會比較好吧。那我來講一個三隻小豬的故事吧。」

「好像很嚴重啊。」

「喔，不過妳們也早一點睡比較好喔。」

嘉優斯保持着睡眠的姿勢，只是嘴脣動了動。

漆黑的夜包覆着艾裏達那的天空。百萬盞人工照明投射在夜晚的馬路上。聽得到車水馬龍的聲音從遠方傳來，這城市即使是深夜了依舊忙碌。

少女像是在忍耐着什麼似的，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接着，話語好不容易從脣中流瀉而出。

平常難以啓齒的話語，爲什麼這個少女可以如此直言不諱呢？吉薇妮雅猜想，可能是因爲她年紀還小，想法單純，且沒有什麼事物會令她感到害怕。況且，吉薇妮雅也發現到自己的內心產生了變化，她已經能夠允許阿娜琵雅這樣的言行。

想必是累壞了吧，入了夢鄉眉頭還是皺在一起鎖得緊緊的。坐在待客沙發上的吉薇妮雅，用綠色的眼睛盯着男子的側臉看。

「嘉優斯是不是討厭我啊？把我這樣一個小孩子留在身邊，只是徒增許多困擾而已。我希望他可以喜歡我，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可以像這個少女一樣，不諷刺、不取笑，很坦然地去喜歡一個人，不知道會有多快樂。

吉吉那邁開腳步離開了。

像海的顏色一樣的瞳孔，似乎能看穿內心深處。那不是小孩子應該有的眼神。

「選擇，自己想要成爲的人。」

爲了確認自己聽到的話語，阿娜琵雅重複說了一遍。

「沒錯，就是這樣。」

此刻吉薇妮雅完全冷靜下來了。

「這是我爺爺跟我說過的話，而且妳看，我是半個亞爾利安人。」吉薇妮雅邊說邊用兩隻手將自己一雙尖尖的耳朵亮了出來。「那時候我在學校因爲尖耳朵而受到欺負，爺爺就教我『只有自己才能決定自己的未來』。」

「想要成爲什麼樣的自己……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阿娜琵雅非常認真地思考着。

「那就交給妳好好想想囉。」

吉薇妮雅將放在耳朵上的兩隻手立起來裝成兔子的耳朵，並向前彎曲。溫柔的笑容在她臉上浮現。女人的側臉，露出慈母關愛子女的表情。

此刻冷靜下來的吉薇妮雅，很不好意思似的雙手揮了揮，爲了讓自己漲紅的臉趕快冷卻下來，她對着自己的臉頰及胸口搧風。

「跟妳在一起的時候，平常我不曾說出口的話，都會一股腦脫口而出。呼，姐姐我也患上了病，非得要說點很酷的話不可的病。」

爲了擺脫動搖的內心，吉薇妮雅將視線從阿娜琵雅身上移開，同時站起身來。

「我不能睡在事務所，所以要回家去了。」她伸了個懶腰。「阿娜琵雅，妳要怎麼辦？」

阿娜琵雅持續看着睡在椅子上的青年。吉薇妮雅思考着。

「也對，吉吉那老是對女人出手，絕對不能把妳寄放在他那裏。」

女人再次伸展身體。

「還是，妳要來我家嗎？」

少女的頭左右搖擺，馬尾也跟着頭的擺動速度搖搖晃晃。

「不了，我想要待在嘉優斯的身邊。」

阿娜琵雅無憂無慮的表情，讓吉薇妮雅頓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過，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吉薇妮雅走後門隨之關上，屋子裏只有滿滿的寂靜。

女人像是看穿了少女的心事般，臉上浮現一層陰霾。

「如果妳被他欺負了，一定要第一時間聯絡我喔。」

在待客沙發上，青年的身體橫躺着。看起來挺幸福的睡臉，讓少女的嘴角也放鬆了下來。阿娜琵雅思考着如果困了的話，就要躺在嘉優斯的身旁睡一下。注意力再次回到日誌和寫真集。

「沒關係，加油吧！把一切賭在未來！」

阿娜琵雅開心地笑着，並順勢握住了拳頭。

看着日誌的少女，小小地打了個哈欠。看了看手錶，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與其說現在是夜晚，倒不如說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天亮了。阿娜琵雅在房間坐着望向待客室，那裏仍舊只有嘉優斯沉睡的身影。

「說不定是我會捉弄他呢。」

「這不公平，這樣做是不行的。」

安靜的房間。

「妳還真是主動積極、充滿勇氣啊。」

她拿出一本早上看到的書，另外她也看到了業務日誌，以及寫真集。她的眉毛皺在一起，海藍色的眼睛裏閃爍着憤怒的電光。少女的手，拿出了幾本猥褻的寫真集，裏頭全都是女性全裸或是半裸的照片。

「……思考一下自己比較想成爲什麼樣的人比較重要吧？」

吉薇妮雅優雅的笑容，浮現在昏暗的房間裏。不過，在她的眼中卻猶如冰天雪地的荒涼之地，這讓阿娜琵雅的臉上瞬間顯露膽怯的表情。她把手放了下來。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阿娜琵雅知道青年所知道的事情，對她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原來嘉優斯喜歡這樣的女生啊，真討厭……」

少女看着女人們的性感照片，臉上籠罩着不安的陰霾。寫真集翻開着，阿娜琵雅低頭看看自己。將Ｔ恤的衣領拉開，往裏面張望，裏頭有兩件武器，雖然有一點點樣子，但是以青年的喜好來講的話真的太小了，幾乎沒有破壞力可言。

房間裏只有從窗戶投射進來的月光和街燈的光線，阿娜琵雅走了進去，在書架前面停下腳步。用下巴當作手指，眼睛像貓一樣瞳孔放到最大，阿娜琵雅看着每一本書的書背猶豫着。終於，她看到了想要找的書。

阿娜琵雅的嘴脣不自覺地冒出這些話來。

阿娜琵雅再次搖着頭。臉移開、上半身挺直起來，嘆了一口氣。

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阿娜琵雅不禁叫了一聲。爲了不把嘉優斯吵醒，她小心翼翼非常輕、非常輕地踏出每一步，一直走到隔壁的房間前。

現在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和青年有關的書上。

「嗯，這樣說不定也不錯。」

青年的睡臉和阿娜琵雅的臉非常靠近。就在吐出沉睡氣息的脣與少女的脣要碰觸之前停了下來。

看着猛搖頭的阿娜琵雅，吉薇妮雅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阿娜琵雅挑着眉毛，像是在確認吉薇妮雅話語裏的真實性有多高。針對阿娜琵雅的問題，吉薇妮雅並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地笑笑。轉過身去。像是要把心中的迷惑給揮去一般，女人搖曳着白金色的頭髮，緩步離開了。

「……嗯，好無聊啊。啊，對了……」

「不……我不要！絕對不要！我纔不想要讓自己變成花癡！」

阿娜琵雅盯着橫躺在待客沙發上頭的嘉優斯，就這樣盯着他的臉一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