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骯髒的真實

你，你不能相信你自己。

比起真實，你的心會優先保護自我，所以你會冷靜地撒謊。

美麗的回憶，往往是深層意識這個不誠實演出家的作品。

————傑米那·梅魯庫林《溫柔的假面》同盟歷二三年

◇ ◇ ◇

撓颳着大腦皮層一樣的聲音。

明明很厭惡，聲音卻沒有停下來。

我因爲疼痛恢復了意識，明白了這是車輪擦過地板的聲音。

我發現自己被抬在擔架上，即便是隻剩下一隻右眼也能明白。兩個穿着工作服的人一頭一尾地抬着擔架向前前進。

走廊的右手邊變成了傾斜的牆壁，印有箭頭的燈不斷朝後退去。本該被毒死的我，不知道爲何還活着。我感到安心。

被放在擔架上，應該是馬上要開始治療了。養父和養母沒有丟棄我，讓我感動的幾乎落淚。

擔架在走廊停下。傾斜的牆壁上有一扇黑色的門。不知道爲何很可怕。

門的旁邊有一個金屬箱子。

「到達。檢體確認號碼零七二一·A，梅露媞婭。但是，這究竟是第幾個人了？」

「人類和動物，『異貌者』和龍，甚至連擬人都被殺掉。究竟爲了什麼目的在做實驗啊？」

作業員們發出呆滯的聲音，我看見他們正在操作鑰匙。伴隨着尖銳的聲響，黑色的門朝左右打開。

門那邊的黑暗裏充滿惡臭。似乎是什麼腐爛的臭味。眼睛都被酸味的蒸汽所薰染。我眯着眼睛看着洞穴中間，然後差點又昏迷了過去。

被從門外透進的光亮照亮的是肉色的山。表面上爬滿了老鼠和蟲子。山的中間伸出好幾個蒼白的手和腳。還有沒有頭髮的人頭滾動着。

從屍體眼中落出眼球朝上看着我。

「快點整理一下廢棄口吧。」

「因爲是最嚴重廢棄指定的屍體。真是麻煩。打開那邊的封印箱。」

然後我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體。

昏暗、黑暗。完全的黑暗。

我赤腳走出了靈柩。腳底踩到了土和屍體，那種充滿腐爛汁液的觸感讓我被恐懼席捲。我拼死忍受着惡寒站了起來。

我想起了被泥石流埋起來的父親，一個月後被挖出來還活着的事情。說是他改變了周圍的土地和空氣的構造才活了下來。

我等待着救援。

我想要求救，但是嘴裏只能發出沙啞的氣息。

我拼命祈求着，睜開了眼睛。

一個勁地等待着。

恐懼、寂寞、疲勞、睏倦，噩夢還在繼續。在完全黑暗的宇宙空間裏，永遠只有一個人漂浮着的噩夢。

我注意到自己的感覺變得異常敏銳。我能夠明確地感受到吸入的空氣中的氮氣、二氧化碳還有氧氣，甚至連小至原子核和電子都能感受地到。

我夢到了未來，夢到了希望。

我突然注意到。指甲剝落的指尖即便碰到牆壁和頂部，也完全感覺不到疼痛。甩出去的時候也不痛。

我心中中重要的部分破碎了。能夠喚起警戒的視牀被變更，現實感覺消失了。從警戒中產生解放指令，進行空間認識的頂葉被改寫。兩者獲得平衡，中腦上丘不斷變化。將意義和關係性分開保存，顳葉被改變。被保存在頂葉井然有序的記憶、內在世界的鏡像開始崩壞。能夠捕捉到的思考被停止，所有都均等地排列，空間的連續性小詩。前額葉和顳葉產生的語言開始逆流。我的整體像被多次元摺疊，之後被永遠埋葬、無限縮小直到消失。

毫無聲息。到處都是靜悄悄的。

在黑暗深淵，只有時間不斷流失。

（救救我，救救我。誰來把我當成必要的，誰來愛我。誰來握着我的手，我就會愛那個人。從心底愛他。爲了那個人，我什麼都會做。）

我展開雙臂，伸出手碰到了靈柩左右兩壁。伸直了腳也碰不到邊界。我拖着腳前進，腳尖終於碰到了牆壁。因爲是很大的靈柩，所以即便被和其他屍體一起放入，空間對於我這個女孩子來說還是很有空餘的。但是伸出手臂和手肘，就會碰到屍體。死者的肉的觸感和溫度就像是黏土一樣。我的心快要被摧毀一般。

雖然火柴快要熄滅，但我還是拼命忍耐着。

完全黑暗的世界。額頭上的血和眼淚鼻涕一起在我的臉上胡亂地肆虐着。

透過衣服也知道自己的腹部是閉合的。顫抖的手摸上自己的臉。光滑的肌膚，無論是鼻子還是眼瞼都和以前一樣，在老地方。手慌忙下移，重要的胸部也好好地挺立在左右兩邊。而且，被挖出的左眼也變得看得見了。

我留着淚，發出悲痛的哭泣聲，

指尖和手掌下死者的腐肉和廢棄物被擠碎，我知道腐壞的汁液濺到了臉上。但是我不在意這種骯髒的東西。

自己應該已經因爲受傷、飢餓、缺氧死了好幾天了。但是爲什麼一直沒有感覺自己處在瀕死狀態。

那是能夠觸摸到靈柩棺蓋之外一樣的奇妙感覺。

黑暗。無論是睜眼還是閉眼都沒有任何變化。我醒了。

不再喊叫，不再叩擊靈柩。

我橫躺着抱住了膝蓋，忍耐着痛苦和恐怖。

我的身體在黑暗中吸收着周圍的屍體，然後以令人恐懼的力量在爲自己續命。

我拼死想要摳開靈柩。

在黑暗的世界中，雖然很害怕，但還是試着握住了雙手。感受到了堅硬的指甲。

我登上了腐肉的山，到達了廢棄口。手摸索着們，找到了堅硬的表面，我無比狂喜。我嘗試着叩擊們卻沒有打開。

如我所渴求的，我感知到自己的感覺觸手伸出了門外在走動。渴望對話和接觸的我，任由狂喜的感覺不斷延伸。

即便因爲恐懼而跳起來，噩夢和現實也沒有分界線。它們是接壤的。

我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和耳朵中咕咚咕咚流動的鮮血。

火柴微弱的光燃盡。黑暗又遮蓋住了所有的可見物，阿帖也消失在黑暗中。

雖然周圍都是黑暗，但是這裏應該是我被放下來的時候所看到的，屍體和廢棄物的附近。我忍耐着想要吶喊的衝動。

如果，指甲被自動痊癒的事情也發生在我的全身呢？

這麼說來，我的親生父親，即便沒有魔杖劍，也能夠改變物體構成。

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有昏暗冰涼的寂靜。

我的心產生了裂縫。

「不要恨我們哦。」男人的聲音漸漸遠去。

「對，對不起。啊，對不起阿帖。我，因爲我軟弱，啊，因爲我是個壞孩子，纔會讓你……」我的聲音嘶啞，眼裏不斷流出淚水。

我凝視着黑暗。

只能等待着。

（我被丟棄埋了起來！）

因爲過於害怕，我用手不斷地撓着喉嚨。

撞到了被一起放進來的，既柔軟又堅硬的什麼東西，只好作罷。

（放我出去，讓我離開這裏！我什麼壞事都沒做！）

「可怕，可怕。救救我，救救我，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雖然電氣信號和腦內物質的羅列讓人有些頭暈，但是大腦中的另一個自己在翻譯。

周圍的屍體在變小，靈柩的內部空間在變大，這些都不是錯覺。

（剛纔的，是什麼？）

我的疑惑被上面發出的聲音取代。好像有什麼堅硬小刀在撬動棺蓋。大概是有老鼠在外面。

「停下！我的身體，不要讓我活下來！」我喊叫着，只能喊叫！「我不要一個人！沒有父親，沒有阿帖，沒有任何朋友，我不要這樣！沒有一個人能說話，不能在河裏游泳。我討厭這一切！一個人，我討厭一個人！快點，快點讓我死吧！」

作業員們舉起載着完全無法動彈的我的擔架。

我躺在黑暗中這麼想着。

我一口氣吸入了周圍黑暗的空氣，肺像是被冰針刺了一樣。同時吸進的甜味的粘液質的腐臭聚集在胸中，我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對全身的疼痛發出呻吟，終於明白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想要讓誰注意到我。

莫非，我的身體也自動做了同樣的事情。傷痕和手術的痕跡被全部治癒真是太好了，我感到安心，但是下一秒，恐懼又席捲了全身。

（會有什麼奇蹟替我打開棺蓋嗎？）

我祈願着，然後感受到了老鼠爬過棺蓋的震動感，然後聽到了鎖着蓋子的鎖被解除的聲音。我能感知到其他的鎖也正在被打開。

我不知道已經過了幾天、過了幾周。只能閉着眼睛，凝視着自己的內心。

這麼說來，雖然父親不能像龍還有禍式一樣在這種環境下堅持好幾年，但是對於我們一族而言，堅持幾個月還是沒問題的。

出血的喉嚨被完全治癒，我還是在叫。

我的背部落到了箱子裏，額頭被側面砸到。很痛。

我想要這麼叫，但是因爲舌頭麻痹發不出聲音。我弱弱地伸出手，在黑暗中尋找縫隙。想要插入手指打開箱子，但是完全使不上力。

灰色的肌膚，朝着反方向扭曲的關節，空虛的眼睛。和我一樣的孩子的屍體，填滿了整個靈柩。

（對了，我已經死了。一個人在黑暗中。但沒關係。活着也不是什麼好事。大家都虐待我，也粗魯地對待我。而且這世界上還有比這種死法更慘的人。在一個大概叫烏魯木的沙漠王國裏被殺死、餓死。在神聖伊傑斯教國只要說了神明的壞話，就會被生剝皮然後燒死。還有被「異貌者」喫掉的人類。我的死法雖然很慘，但還不是最慘的，馬上就會結束了。和阿帖去一樣的地方。在那裏再向阿帖道歉吧。誠心地道歉。這樣的話也會和真正的父親相遇吧。我想和他見面，真的很想。）

流出的眼淚瞬間被我的肌膚吸收，我知道它們變成了養分。我會因爲這個能力無法死亡，即便是死也無法得到。

一個屍體的臉上有着玻璃珠一般的眼睛。我發出了連聲音都算不上的悲鳴。

我因爲全身的疼痛，發出了算不上聲音的呻吟。痛。太痛了，世界變成了紅色。我的右手貼在額頭上，溫熱的水。是血！

幼稚的夢想摔的粉碎，我絕望地喊叫着。

（這是夢，這是噩夢。）

（飢餓黑暗反之血溫度飢土金屬飢餓皮毛反之違和感牙齒恐怖境界黑暗警戒黑暗）

（救救我，救救我，誰，誰來看看我。誰來看看我，和我說說話。和我相互微笑，胡鬧，吵架，一起喫飯！）

我慘叫。叫了很久很久，喉嚨和舌頭只發出了沒有任何意義的話語。

奇蹟一般的偶然！我無比狂喜，着急地用手推開棺蓋。我聽到了金屬棺蓋落在地上的沉重聲音，還有老鼠們四處逃竄的聲音。

因爲躺了很久，所以膝蓋在不停地打顫。我雙手雙腳撐在地上，努力維持這個姿勢。然後手撐在了周圍的斜面上，想要站起來。

我想要發出悲鳴，靈柩卻愈發傾斜，滑了下去。我在靈柩中不斷悲鳴，最後撞到了後腦勺。

無論是剝落的直接還是被血塗滿的頂部，我在黑暗中都看不見。失去了力氣的手落在了靈柩的地上。

我的視線傾斜，突然覺得身體浮了起來。

但是沒有任何人來救我。

意識清明後更害怕了。我伸出手推了推周圍的東西。想要打開蓋子卻推不開。

感覺在宇宙中浮游，好像觸碰到了什麼。

我感受到了自己意識的變化和不斷擴大的過程。從我身體中溢出的意識穿過靈柩，漏到了外面。

我想起了我耳朵上有用頭髮遮蓋着探險用的火柴。慌亂地取出火柴用顫抖的手擦亮火柴。微弱的火焰照亮了靈柩的內部。

「這是懲罰因爲我做了壞事所以給了我最強的懲罰如果我能當個好孩子就能出去了因爲我是個好孩子所以我能出去」

但是，寂靜的黑暗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任何人回答我。

暫且不提落在了洞穴底部的腐肉上，落下的疼痛也是非一般的。靈柩中我的身體被柔軟而又堅硬的肉塊圍住，全身都被擊打。

冷靜下來，發現箱子裏有什麼特別臭。連呼吸都有些苦難。莫非？！

但是，傷口還是瞬間就被治癒了。

可怕，太可怕了。我的指尖摳着頂部。但是堅固的表面剝落了我的指甲，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滲出了鮮血。但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停下。我發出了尖銳的尖叫聲，繼續摳撓着。

目的地是那個被塗黑的靈柩一樣長長的箱子。被打開的箱子裏有些什麼。我的身體被拋向了空中。

沉重的黑暗將我包圍。

我想要見到無論是誰。

我的手、膝蓋、腳尖瘋狂地叩擊着四方形靈柩的牆壁。但是堅硬的金屬頂部無視了我的請求。叩擊的手很痛。我停下了動作，朝旁邊甩出了手。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心虛，我覺得靈柩比之前更大了。

我的心充滿焦躁和恐懼。

沒有任何翻譯的奇怪思考浮現在我腦中。

（被扔在了垃圾場！）

在完全沒有光的黑暗底處，我絕望地喊叫着，儘管誰也聽不到。

我抬起唯一能動的眼睛，看到箱子正在被關上，作業員們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光線變得越來越狹窄。伴隨着沉重的聲音，箱子被關上了。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這是試煉，神明的試煉。這是爲了有誰到這裏來救我的時候，能夠讓我講個好故事。來救我的男人很帥，很高。因爲同年紀的男孩子靠不住，所以肯定是個稍微年長一點的人。我已經不是純潔的了，但是來救我的男人不會在意，會牽着得救的我的手對我微笑。我會躺在他的胸口笑着說「雖然很可怕，但現在已經沒事了。」那就是現在！）

我的姐姐、好朋友阿帖也被一起埋葬了。即便是向您乞求生命的阿帖，也被殺掉丟棄了。阿帖的臉色像是灰色的黏土，空虛的眼睛看着我。

（啊啊忙碌的實驗怎麼也做不好變更第三八三六到四八四六組成式無論那家店的立得夏怎麼進貢也不會阿茲盧比真是可怕好睏啊啊太忙了果然今晚睡「擬人」吧不太懂爲了這個時間爲什麼我不得不管理這個廢棄所今天阿茲盧比現實緊急召集高級研究員我想快點辭職誰想看「擬人」那種被製作出來的笑臉啊啊）

別人的感情和思考在我的大腦中逆流，過多的情報量似乎快要讓我的頭爆炸。

我忍着嘔吐感拼死地推理着，似乎有個年輕的研究者在外面。

（救救我，救救我，讓我從這裏出去。和我說說話，握住我的手！）

我用算不上聲音的聲音喊叫着，但是被鐵門阻隔對方不可能聽得到。

沸騰的憤怒將我支配。憤怒給予了不可視的觸手力量，侵入了年輕研究者的大腦中。

（拜託你，打開門！）

（啊啊好睏啊不打開那扇門的話不行但是這裏是廢棄所不能打開被禁止打開打開的話聽說會很可怕打開吧快點打開吧）

年輕的研究者伸出手了，解除了好幾重電子鎖。

伴隨着沉重的聲音，我眼前的門被打開了。絲線一般的光灑落在我的手臂上，然後逐漸擴散到全身。

炫目的光線灼傷了我的視網膜。過了很久我才逐漸適應光線，眼睛開始能夠捕捉物質的輪廓。

灼傷我眼睛的是嵌在天花板上的熒光燈。走廊朝左右延伸，在我面前站着的是一臉驚恐，爲我打開門的年輕研究者。

（謝謝你爲我開門。）

我向他道謝，然後研究者害怕地看了看周圍，最後朝着我投來恐懼的視線，

「爲什麼，爲什麼腦中會有聲音？這是，是你乾的嗎？」

年輕的研究者的聲音中充滿會控制恐怖的腎上腺素的分泌和滿溢的害怕情感，它們朝我襲來。

「不、不要、害怕。我只是想道、謝。」

我忍受這恐怖的波長髮出了聲音。因爲很久沒有和別人說過話，所以聲音非常沙啞。

我低頭看向自己。被放置在廢棄所不知道多久的模樣非常不堪。衣服破爛不堪露出裸露的身體。皮膚上都是髒污，鼻子能聞到腐臭和泥土的臭味。我少女的羞恥心再次復甦了。

以這種模樣出現在人前，真的是太羞恥了！

養父母發出尖叫朝着窗戶裏逃去。同時轟鳴的警報響起。

「不是，我怎麼會，我只是想想而已，覺得太可怕了所以想才讓人去死，我只是想想而已……」

我回頭看向聲音來源，養父阿茲盧比和養母伊納雅站在玻璃窗的另一側。兩個人狂喜不止。

「誰，誰要愛你這種怪物！」阿茲盧比舉起了手中的貓，「這隻叫做阿娜皮亞的貓都比你可愛！所以纔會給它取揉合了我們夫婦的名字！」

「誒，我？」

我雙手捂住臉，一邊哭喊着一邊走。

「……誰來愛我。」

憎惡和殺意的爆發。我全身釋放出膨大的咒力，炫目的爆破光襲向了研究者們。毫不掩飾的咒力被注入腦內，男人們激烈痙攣呆若木雞，然後倒在了地板上。

「這是你做的。因爲你的精神操作咒式，這些人自殺了。按照你所希望的那樣！」

叫喊之間，咒式像是濁流一般朝着四面八方放射而去。那些隱藏在暗處伏擊的警衛兵們，在我知道他們有敵意的瞬間，就全都被強制自殺而死了。

「那又怎麼樣？！我們從一開始就把你當做實驗體而已！」

警衛兵們紛紛殺到走廊深處。沒有任何猶豫地開始組成咒式，但是我的咒式已經抵達了。

背後的研究所發出了爆炸音。轟炸聲不斷迫近，我衝進了被圍屏圍着的空地裏。

我冰冷地目光看着痙攣瀕死的男人。我感受到肩膀傷口自動痊癒的熱量。我把它當做是自然的事情毫不費力地就理解了。

扎烏茨的指尖戳進了自己的眼睛，他因爲劇痛發出了慘烈的悲鳴。但是指尖並沒有聽從自己的意志，仍然在不斷侵入。即便割傷了圍繞着眼窩的骨頭，手指也在不斷前進。自己的指尖在深處不斷挖掘，帶出了大腦的碎片。明明已經是個大人了，他卻一邊哭着一邊倒向了前方。伴隨着死亡的痙攣，大腦從眼窩裏落了出來。

「父親！母親！救救我！」

要死的，是我？不對！

雷布魯用難以置信的力氣一下子用刀剖開自己，他發出了悲鳴。因爲氣勢而破碎的手術刀落在地上，發出了金屬音。同時從左右兩邊被剖開的胸部和腹部裏落出了小腸和肝臟，隨着黑色的血一起灑在地面上。雷布魯倒在自己內臟的海洋裏，不停地痙攣。我享受着死亡的痛苦。

我注意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壓倒性的咒力變成不可視的激流，從我的全身迸發而出。

「我，我，我沒想那麼……」

切下我胸部的扎烏茨也在。憎恨憎恨，想要殺了他。僅僅是殺了他還不能原諒。扎烏茨舉起雙手，顫抖的指尖迫近自己的雙眼。

貓從主人手上逃走，變成一個火球到處奔跑。

「怎麼，大大超過了實驗室的干涉能力！」

警衛兵們朝着對方舉起了魔杖劍。他們想要停止這種與意志相反的動作，但是全身的肌肉都在顫抖，無視抵抗，舉起了刀。

「不要，對了，給我停下，我迫不及待想要去死。不對，想做這種事情不想做所以想做？！」

「誰來救救我，拜託，救救我！」

格力斯托魯連脖子都被割斷，他的鮮血落在我的臉上。我終於注意到了。

堅實的合金門在我眼前被關上，阻礙了我的前進。我一邊哭着一邊用手交期，然後迸發出了咒式。操控着電子和咒式的鑰匙量子頭腦被我控制。我啜泣着，面前厚實的特殊合金門上下左右不斷打開。

「不要在我腦中說話！」

五指抓住快要被剝落的手臂。十根手指的指甲用力到快要失去血色，深深地嵌在皮膚裏。柔軟的肌膚被刺破，流出鮮紅的血液。

我凝視着捏碎我卵巢的雷布魯。他反握着手術刀刺向了自己的喉嚨。

「去死，你們都去死！」

我一邊哭着一邊走。赤裸的雙腳走在冰冷的地板上。我走在到處都被封鎖了的走廊上，然後走進了手邊的一扇門裏。

「不是那個我想死，誒，我想死？！」

「成功了！權能出現了！果然混合了人類的血之後，權能對人也得以生效了！」

夫婦兩個人流着眼淚鼻涕，發出了絕望的鬨笑。

「控制寶珠在哪裏？！只能用那個控制這個孩子？！」

「你在謙虛什麼。這是人類的進步啊。終於得到了龍纔有的支配權能。人類的鬥爭會消失。你會成爲最初的使者！」

「停，停下！怪物！」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人腦中混合着恐懼、害怕、憤怒和敵對的波長四處飛散，然後揮下了刀。雖然劍術外行揮出的刀沒有多少重量，但是要砍進我纖弱的左肩已經是足夠了。

（太可怕了那是實驗體失敗的零七二一·A）（六個月前就被恐怖處理的怪物明明應該被廢棄了太可怕了）（阿茲盧比所長處理失敗了爲什麼？？）

警衛兵們毫不猶豫地伸出了魔杖劍。尖端展開了各種各樣的抑制·拘束咒式。他們再次觸到了我憤怒的逆鱗。

支配神經系是那麼的簡單。

男人的刀迴轉，以一個奇妙的姿勢轉換了軌道，劍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我因爲父親意味不明的話感情開始沸騰。我的喉嚨裏迸發出野獸一般的咆哮。

「你們兩個人都打心底裏討厭我，憎恨我！」

男人從腰間抽出了魔杖劍，朝我伸出了白色的刀刃。我抑制住自己的恐懼想要辯解。

同樣的，格涅斯和伯西納也一個接一個地開始會產生極致痛苦的剖腹自殺。他們一邊哭着一邊用解剖刀劃開腹部，然後拿出內臟。席吉科像毛蟲一樣扭動着身體，自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他的臉因爲可怕的痛苦扭曲，變成了土色，然後窒息而死。

「……誰來愛我。」

淚水和鼻涕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流，胸口非常疼痛。好像心臟快要被撕裂一般的疼痛。

伊納雅和阿茲盧比被煤薰染的臉上浮現出了奉承的笑容。我冷漠地看着兩個人抽搐的臉。我第一次知道他們還會有這麼悲慘的表情。

從這所無聊的研究都市逃出的無聊的人的叫聲在遠處迴響着。

我看到了逃到迴響着警報聲的走廊深處的父母的背影。想要追，面前的走廊裏卻充滿了人。

「那個，有沒有換洗衣物和可以洗澡的地方？」

「父親大人，義母大人，我不知道你們心裏在考慮什麼。」我發出了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的冷漠聲音，「但是，你們的感情我已經明白了。」

「別，別過來，怪物！」

（是你該死！）

我像一根木棍一樣呆站在火焰和惡臭之前。

膨大的咒力出現，無目的地干涉着周圍的量子作用定數，研究室內的電子機器和咒式機關都發出了紫電的電光然後四處彈去。

我一邊走着，眼裏落下淚水。

死者的血液碰到了我的裸露的雙腳，然後像是感覺到了熱量一般退去。我全身像是感染了熱病一樣顫抖着。

「我，我不是，實驗體，零七二一·A……」我臉朝下嘴裏發出了低沉的聲音。胸口裏蘊含着黑色熔岩一般的感情。灼熱的憤怒最終爆發，「我是人類！」

「等、等等，拜託等一下，父親，母親！」我追在養父母身後，「不要把我一個人、放在這裏！」

隨着警報一起閃爍的紅色燈，將銀色的刀刃染成了鮮血的顏色。

「啊啊，那裏有更衣室。」

「那個、不是能夠讀，恩，是能夠朦朧地感受到情感和意志……」

戒嚴令的警報聲迴響在深夜的梅託雷亞，不斷騷動。可以看到從研究所空地開車逃走的人們。

「大、大家、怎、怎麼了？」

失去控制的車子蛇行撞上了出入口的鐵門和牆壁上。然後冒出油煙着了火。

我發出慘叫，赤裸着雙腳逃了出去。

（討厭恐怖討厭疼痛好可怕去死去死我不想死太可怕了去死你去死）

我的牙齒在顫抖。細小的顫抖傳遍全身，不斷擴大。我雙手抱住了自己，跪在地上，想要抑制顫抖。

「現在是警告。我們是認真的。安靜地帶上縛鎖，實驗體零七二一·A！」

「不，不是的梅露媞婭，剛剛我只是……」

追逐着的我的全身迸發出了咒力，吞噬了車羣。

我站着不懂，身穿疊層盔甲的警衛兵堵住了去路。他們用樹脂制的透明盾牌製成防護壁，魔杖劍從間隙中對準了我。

灼燒空氣的雷擊掠過了我的劉海。我沒有在意頭髮被燒焦的臭味，仍然站着。那種傷無論怎麼樣都無所謂。不能原諒的是其他事情。

阿茲盧比和伊納雅的腳同時踢向了瀝青路，霎時紅蓮和黑色的火焰席捲全身，夫婦倆一邊慘叫一邊鬨笑着，全身的肉被灼燒。

混亂的刀刃朝着我的脖子落下。

「因爲你對我做了過分的事情哦。」

覆蓋着肩膀的薄薄的三角筋被切斷，刀深入到了肩胛骨上方。痛覺神經發出悲鳴，貫穿了我的思考。

警衛兵們在啜泣的我的身邊，朝着自己發動了咒式然後死去。觸電、爆裂、撕裂，人們紛紛死去。

我的咒式裹挾住了想要逃跑的阿茲盧比和伊納雅全身。不可視的咒式像洪水一樣席捲，兩個人的腳不由自主地朝着燃燒的車子走去。

想要過去的我，腳像被凍住了一樣停下了腳步。母親的話瞬間凍住了我的心。

後退的父親手裏有一個小小的毛球，一隻可愛的小貓正抱在他懷中。

我內心幼稚的愛破裂了。從破裂的傷口可以窺見永無救贖的黑暗。

膨大的聲音在我的腦中不斷回想。在那之中我感受到了曾經凌辱過我的記憶和嘲弄的波長。我的心中產生的恐怖和屈辱，變成了憤怒和憎惡，然後炸裂。

即便在空地之外，也有被咒式影響的車在燃燒。有兩個人從沉重的車下爬了出來。安心感在我胸口擴散。

男人舉起了沾滿鮮血的刀，然後又砍了下來。臉上比起憤怒更多的是恐懼。

我搖着頭。想要告訴自己這不是現實。

「投降吧，實驗體零七二一·A！」警衛兵臉上充滿了恐怖的神色，「如果你不停止咒式投降，我會們採取非常手段！」

男人發出了呆滯的聲音，他兩手反握着刀柄，用力地刺進了自己的胸膛。刀刺穿了單薄的胸膛，他發出殺豬般的慘叫。男人嘴裏吐出混着血泡的嘆息，當場倒下了。

這次說的很順口，微笑也很可愛。腦內的波動指向了右邊。

但是，他們朝着自己放出了攻擊性咒式。暴風和紅蓮的赤炎充滿了通路。肉片和內臟四處飛散，焦黑的人體在地上滾動。我的腳踩在地上不斷延伸的黑血和腦漿之中。我的心裏充滿憤怒和哀傷。

雙親的喊叫逐漸微弱。瀕死之人的聲音消失了。

我呆呆地站在被強制自殺的圓環中心。

「不要丟下我！」

「對，稍微等等梅露媞婭……」

（好熱好痛好熱好痛爲什麼那麼痛我又沒有做錯什麼我只是想要和你做朋友而已）

「可怕，可怕！不要傷害我，不要對我做可怕的事情，不要害怕我！不這樣的話，我，和我意志的無關這讓人害怕！」

「預知？不，是讀了我的心？」研究者強撐的臉因爲恐懼扭曲，「原來是這樣，操縱我的是你？！」

咒式像穿透薄紙一樣穿透了警衛兵們的咒式干涉裝置和咒式抵抗力、侵入了他們的大腦。我把握着電流和荷爾蒙作用。支配可以調動肌肉纖維的神經系電氣信號，對於現在的我而言簡直是易如反掌。

這裏是，曾經解剖我的最終實驗室。白衣的研究者們回過頭，那時的臉排列在一起。

指甲摳破肌膚，嵌入肉裏，但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放鬆力道。

不那麼做的話，我的心會碎成碎片。

「拜託了，誰來愛我！從心底裏愛我！」

我朝天吶喊，痛哭不止。前所未有的強大咒力從我身體裏迸發而出，對大氣進行量子干涉，產生了光，形成了巨大的光柱。那個幾乎到達天際的咒式光柱散落出極大的花瓣，化作數千顆流星，落在了梅託雷亞所有的研究設施上。

我感受到梅託雷亞各處的人們都失去了理智，開始用咒式互相殘殺、甚至自殺。我的咒力幾乎快要覆蓋一個毒誓。

我走在燃燒飛散的街角。

一邊走着一邊又產生了更加膨大的咒式，力量失控地朝周圍席捲而去，然後又出現新的死者。

「這樣的記憶不需要留下所有都是噩夢不需要這樣的記憶這不是事實，不是！！！」

我嘴裏吟唱着咒語，無意識地前進。我全身迸發的咒力暴風雨反轉，朝着自己而來。

「對啊我是被溫柔的養父母和親切可愛的人圍繞和平地生活着，梅託雷亞是樂園一樣的地方，遭到非人對待的是阿帖和梅露媞婭，大家被拷問被玩弄扔到了地下真是可憐的阿帖和梅露媞婭。」

我的眼裏沒有映照出任何事實。所有都是假的，所以不必要看。

我在燃燒的大街上來回走動，一隻貓的屍體闖入我的眼簾。

那是從雙親手上逃脫的，我的貓。

「被愛的是我，不是你。」

貓倒在瓦礫下，紅黑色的腸子都露出空氣中。從眼窩裏掉落的眼球看着我。

我的嘴邊浮現出了痙攣一般扭曲的笑容。

「我纔是阿娜皮亞。是可愛的阿娜皮亞。像幼貓一樣被愛着的阿娜皮亞。」

我的雙手抱緊了自己。

「被大家還有養父母疼愛着的我非常幸福真的很幸福。」

不可視的觸手侵入大腦，替換電氣信號和荷爾蒙，重新配列神經系。朝着自己而來的咒式急速安靜。好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消失了。

這個吻，彷彿是爲了掩飾我的不實而顯得無比冗長。

吉吉那一邊舉起椅子希爾勒加一邊說道。我發現戰士的側臉變得很蒼白。

阿娜皮亞顫抖着嘴脣，說道：「嘉由斯，拜託了。」

夢幻的聲響充滿整個世界。阿娜皮亞夢遊一般前進。

「吵死了，快想想起來的辦法！」

阿娜皮亞想逃走。想從痛苦中逃走。沒有被任何人需要的存在，逃到哪裏都無所謂吧。沒有任何可以去的地方。即便如此少女仍然在奔跑。只能奔跑。眼淚停不下來，腳步也停不下來。

「現在你會被強迫第二次的決斷。這裏，是有機會改變這個一成不變的世界的轉換點，能夠令某個由於錯誤的選擇而凍結的世界重新啓動的轉換點。而汝就站在這個轉換點上。」

疼痛和背信棄義，悲哀和殺戮。還有那絕對而又無窮的孤獨。

像鮮血一般從嘴裏零落而出的懇求。

奇妙的人物眼裏充滿了興趣。這個唐突的登場，只能讓人覺得他是從天而降的。

「我就再重複一次在埃裏德那對那個有趣的女人說過的話吧。在這裏，同樣的人物再演了從前存在過的狀況。雖然更換了幾個配角，引起了一定的誤差和必然，但是還是不夠。」

孤獨的腳步在黑暗的空地中不斷前進。前方的大樓間有光亮。阿娜皮亞停下了腳步。

阿娜皮亞哭泣着奔跑，那個人漂浮在她身邊。被夜空守護着的大樓中間，兩人持續着奇妙的並走

伴隨着阿娜皮亞的精神感應，我的記憶也被召喚了出來。

「阿娜皮亞，你的過去太過於殘酷了，但是……」

脫離現實的存在的嘴裏，吐出了非現實的語言。阿娜皮亞無視他們繼續前進。漂浮着的人再次張開了口。

重力和觸覺都在回覆。視覺就像霧散開一樣變得清晰。

我無法忍耐這無力感，少女從口中零落出了想說的話。

「阿娜皮亞……」

絕不能失去阿娜皮亞。

「請愛我。愛這個不是梅露媞婭也不是阿娜皮亞，又或者說兩者皆是的、你眼前的這個我！」

那是誰也無法想象的地獄，正在阿娜皮亞的內心風吹不止吧。

阿娜皮亞不要小心被石頭絆倒失去了平衡，但少女使勁站住，拼死忍耐。藍色的眼睛沒有看對方，依然是充滿空虛。阿娜皮亞無視那個充滿謎團的聲音，再次走了起來。

「……阿娜皮亞，我愛你。」

少女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着。淚水滂沱而下，順着臉頰，飄向後方。眼淚和鼻涕一起落下，少女的呼吸紊亂。

少女的眼裏充滿了請求幫助，然後看向了我。

「從上空試着追尋那個咒力波長就走到這裏來了。」

人類，是無法獨自生存的。正因如此，即便是欺騙、搶奪、殘殺，人也要得到他人的心。

「真是溫柔的謊言呢。」阿娜皮亞逃也似地離開我的懷抱，站了起來，「但是，很殘酷呢。」

音波振動了我的鼓膜，混亂的映像沒有停下。

「第二次的，選擇？被凍結的，世界？」

但是，什麼？要繼續說什麼？體驗過了阿娜皮亞作爲梅露媞婭的過去，我自己的精神狀態也變化了。

現在記憶完全復甦的阿娜皮亞，一定自己感受着難以拭去的恐怖。

我看到眼前的阿娜皮亞站了起來，趕緊跑了過去。

被愛情背叛，被傷害，他人不過是憎惡的對象。

還有，梅託雷亞的研究機關也助長了這種錯誤的方法。阿娜皮亞也被迫接受了這種錯誤的獲取愛情的方法。

冷酷的美貌上沒有任何感情。即便如此搖動的情感還是表現在了眼瞳之中。眼瞳從紅色變成紫色，然後又變成了悲傷的藍色。眼睛顏色的變化，更讓人毫無現實感，令人感覺像是幻想世界的居民一樣。

我抱住阿娜皮亞，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嘴脣。

阿娜皮亞直直地看向我。

在死都梅託雷亞林立着的大樓山峯的另一邊，遠遠地傳來了爆破音和轟鳴聲。阿娜皮亞的悲嘆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即便是死人與龍，還有咒式士們的最終決戰，也無法走入少女的思緒之中。

「我在埃裏德那也見過這樣剛毅的人，那是個好女人啊，但是，正因如此她沒有聽取我的忠告。因爲她認爲那是決不可以聽從的建議。真是正確的判斷。」

世界像破碎的鏡子一般碎裂，各種各樣的畫面在飛舞。

我理解。發動咒式時的阿娜皮亞的腦中，你和他和她和我。視牀和頂葉和中腦上丘的機能分離消失了。爲了消滅境界，和他人同調，能夠席捲自身的力量。

眼神空虛，手裏拿着魔杖劍。我胸口裏有憤怒在沸騰，朝着敵人的胸口發動了多重爆裂咒式，肉片裹挾着血霧，四處飛散在夜空中。

即便是想象着去感受的我，連想起都覺得憎惡。

我抓着吉吉那的右手和劉海。

被解開詛咒束縛的我，仍然對阿娜皮亞擁有家人之間的親情、以及對受傷害之人的同情。但是我無法愛阿娜皮亞。無法愛作爲一個女人的她。

少女朝前伸出腳，然後又開始行走。彩虹瞳色的人物漂游着，跟在少女身邊。

我的意識和阿娜皮亞的心重疊，分不清究竟哪個是自己的心。

「誰也不會愛我這種人的。即便是養父母也不願意愛我。所以，我才無意識地操縱着別人。」即便那樣阿娜皮亞還是渴望被愛

混亂狀態的阿娜皮亞接收到了語言。她重複着對方的話，然後又邁開了腳步。思考完全停止。只是依靠着哀傷和肉體超前進而已。

那是對一切都徹底絕望了的、寂寞的笑容。

「汝如今還不知道真相，正因如此我纔想說不要跟隨着你那不祥的預感參與事情。」奇妙的人說着奇妙的話，然後朝着空中的影子前進，「但是，這裏是不斷膨脹的世界的其中一個分歧點。」

彩虹色的眼睛注視着阿娜皮亞。少女的視線因爲淚水而變得朦朧，奇妙的人的眼瞳不斷變化色彩，紅色、藍色、綠色、橙色。阿娜皮亞眼前的世界變得夢幻。「我的名字並無所謂。只是，一個瞭解汝所處狀況的人。不明白的話就當成是汝之悲傷所產生的幻覺吧。」

然後她的臉上再一次浮現出笑容，跑走了。

從梅露媞婭變成阿娜皮亞的我是我。但是沒有能保護住自己，身體在火星飛舞的夜風裏搖晃。

阿娜皮亞流着淚，決定把對方當做自己的幻覺。在這座死者與龍相互戰鬥，咒式士們不斷奔走的死都裏，有這樣一個人物存在是相當不自然的。

阿娜皮亞停下了腳步。在大樓之間仰望天空。在大樓和大樓之間可以望見天空，在金黃色的月亮下的雲朵之間，有一個小小的黑點。阿娜皮亞的大眼睛看到那是一個有翅膀的生物的影子。即便看穿了那個生物，阿娜皮亞的感情也沒有任何波動。只是被悲哀繼續支配着全身。

我最先看見的是藍色的刺青和銀色的雙眸。

「至今爲止，世界還是按照預定和諧地前進着。埃裏德那那個女人的話語雖然稍稍包含對命運的抵抗，產生的些許誤差改變了汝，但即便如此仍然不夠。所以讓我給予你一個更直接的預言。」

可以的話，我也想過要愛阿娜皮亞。但是，愛情不是憑藉意志就會湧出來的東西。

中央是被塗成黑白兩色的衣裝，還有一張非男非女中性的美貌。人物的周圍漂浮着八個宛如沿着行星軌道移動的寶玉，散發着幽微的光芒。

雖然是不想回憶起來最糟糕的記憶。

我穿過血霧，繼續奔跑着。

脣齒分離，阿娜皮亞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愣了很久，我們終於跳了起來。我全力追着阿娜皮亞，在空地上奔跑。

我看到了水沫，覺得自己應該身處黑暗的水中。

兩個人的心混入了過去。

「果然是奇怪的果實啊。」那個人沉思着，「和埃裏德那那時候一樣，被偶然帶向這裏。所謂循環往復的世界就是如此吧。」

即便知道，用那種方法絕對什麼也得不到。我也曾經錯。季薇、庫埃耶、阿萊希耶爾，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們離去。

那個人漂浮在奔跑着的阿娜皮亞的旁邊。彩虹色的眼睛裏充滿興趣。

吉吉那和我一樣，被喚起了庫埃耶、吉奧盧事務所被破壞那天的記憶，還有自己的過去。剛剛在我心中出現了不知道的記憶碎片，那應該是吉吉那的記憶吧？

「被別迷惑了，你這個軟弱眼鏡！」

眼睛凝視着阿娜皮亞。阿娜皮亞的眼神仍然空虛，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奇妙人物的話。

我跑出空地，人影。全副武裝的屍葬咒兵們站在道路中央。

「我知道了，格洛格那姆。」

「能夠無視我，真的是個剛毅的小姑娘啊。不，還是因爲太過於悲傷了呢？」

我和吉吉那像雕像一樣站立不動。就好像那個寂寞微笑的殘渣，還漂浮在空地上。

我僞善的謊言，再一次傷害了她的心。

「世界流向沒有絲毫變化。正因如此，有意志的人不能僅僅作爲觀察者，而是要投身於世界的洪流之中。加速那洪流，尋求不同的結果。那是隻有人才能做到的崇高之事。」

音波是聲音，我連起了它們的意義。

「啊，那個，對不起。我知道你是想呼喚我把我引回現實世界……」

阿萊希耶爾坐在我身邊記錄着數學公式，柔軟的髮絲碰到我的手臂；庫埃耶像一隻貓一樣在牀上伸着懶腰，發現被我偷看後立刻充滿憤怒；小小的銀髮孩童面對着鏡子彈奏着樂器，站在他背後的美麗人影將手放到少年單薄的肩膀上；季薇睡在我的懷裏，頭髮北風吹動着，好像在喫什麼。就好像在做夢一樣，我的嘴邊勾起了微笑的弧度。

阿娜皮亞眼前浮游着微暗的八束光芒。

「雖然平時我只是個觀察者，但現在，對於被捲入我的思考中而遭受此等命運的汝感到悲哀。所以不惜歪曲命運，僅此一次予汝忠告。」

在令人驚奇高度盤旋的影子，隱藏到了雲間。

遠方的咆哮就好像在責備大賢者一樣。

因爲和自己的狀況毫無關係，阿娜皮亞並把對方當做現實存在的對象。人物周圍的寶玉嘲笑一般地緩慢運轉着，對於阿娜皮亞而言就好像是在遙遠的世界發生的事情。

因爲不是我自己身體和精神的體驗，所以可以跳出來，但是即便如此還是在心裏刻下了深刻的恐怖和傷痕。即便是那個吉吉那，也無法平靜地完全保護自己的體驗。

「但是，即使要扭曲世界前進之理，我也有想要告訴汝的事情。」

阿萊希耶爾的口裏吐出鮮血，視線被淚水模糊，火焰中有什麼在燃燒；庫埃耶拿劍對準我的胸口，流着淚嘴裏說着殘破不成句的話語；無數黑色的手沿着我的皮膚爬行，「我要走了。然後嘉由斯，能請你早點去死嗎？」那個背影這麼說着……聲音？

「我知道，你抓住阿娜皮亞的時候，我也體驗了一場過去的回憶。」

阿娜皮亞幾乎完全正確地讀懂了人的感情和心。

我好像酩酊大醉一樣，從吉吉那的懷裏逃走。背上是惡寒在遊走。

無法支撐自己體重我不斷傾斜，最終倒在地上，頭砸在路邊，然後落到了地上。

阿娜皮亞全身被悲哀所支配着。那小小的胸膛裝不下的哀傷，幾乎快要撕裂心臟。心靈和肉體的疼痛驅動着阿娜皮亞。

漂游着的人物再次跟在了少女的身邊。

無論如何憎惡他人、拒絕他人，人的心還是渴望他人。

脫離現實的存在單手握着一把巨大的刀。似乎在哪裏見過這把平行四邊形的刀，但是阿娜皮亞無視了這點。因爲心中悲哀過於巨大，她已經什麼都無法思考。她一邊哭着一邊朝前走。就好像夢遊一樣從奇妙人物的身邊跑過。

奇妙人物輕輕說道，阿娜皮亞空虛的眼神回到了地面上。

「嘉由斯！」

被悲傷困住的阿娜皮亞奔跑在夜晚的死都。腿腳不聽使喚地快要倒下，她停頓了一下，又再次邁開腳步。

冰凍而無情的世界包裹住了我的心。

她，是阿萊希耶爾，是季薇，是庫埃耶。是我所有失去的愛。

我從少女的眼裏，知道了她和我一起體驗了過去的回憶。

「與其說是我的慈悲不如說我的趣味。如果你聽得見我說話的話就給我好好記牢。」對方漂浮着繼續說道，「如果汝按照上一次的選擇行動就會釀成慘劇。之後又會造成選擇的連環。」

阿娜皮亞無視奇妙人物的聲音，繼續前進着。即便如此，那個人充滿謎團的聲音仍然在繼續。

「我的忠告只有一個。在汝等所紡織出的世界流向中，不可能有全員幸福的大團圓。但至少有能令汝能生存下來的珍貴選擇，不，可能會有。」

夢幻的聲音變得非常真摯。

「不要渴望愛。對所愛之人見死不救吧。只有那樣汝纔會免於一死。」

阿娜皮亞沉默着，繼續夢遊一般地朝前走。她低頭思考。

「對所愛之人，見死不救。」

重複着話語的阿娜皮亞抬起頭，男人的模樣消失了。街道上只有夜風拂過。

阿娜皮亞停下了腳步。

「所愛之人。」

少女邁出了一步。因爲自己所說的話再次想起了剛纔被拒絕的事情，藍色的眼瞳裏再次流出了透明的眼淚。眼淚流的比之前更洶湧。她強忍着嗚咽，再次跑了起來。眼淚再次滑落臉頰，鼻涕也流了出來。

「救救我。」

阿娜皮亞藍色的眼眸忘記了剛纔發生過的事情。絕對的孤獨和劇痛一般的悲傷再次席捲了少女的全身。所有的思考都被塗上了悲傷的顏色。

「誰都可以。來救救我，來愛我！」

死都的夜晚，只有少女寂寞地奔跑。

背後，遠遠地傳來爆裂音和龍的怒號。

阿娜皮亞在這條毫不隱藏殺戮的夜晚街道上哭泣着奔跑。

「被養父母，被好朋友，被所有認識的人拋棄的我，什麼都沒有。」阿娜皮亞哭泣着，「這個世界上沒有能夠愛我的人類。這個世界沒有我存在的必要。」

痛苦的喊叫。

「爸爸，救救我爸爸！」

「一次也好。哪怕一次也好。能不能爲我出現一次奇蹟！」

「我還以爲是一個老人，沒想到意外地年輕啊。」少女低下頭，冰冷的視線看着瀕死的攻擊性咒式士。「都無所謂了，反正要死……」

阿娜皮亞幼小的手迅速拿起了魔杖短劍。

「長壽龍」烏普洛夫斯卡，威嚴地出現在了廣場。

「能夠操縱數百死者的老夫，居然會輸？這不是普通的『支配者』權能……」舌頭變得僵硬，「能夠如此簡單操縱鈉元素和鉀元素的電位差所產生的的荷爾蒙……」

阿娜皮亞的視線回到梅爾查路的屍體上，因爲想起了衝擊而輕微痙攣。心理重壓使得呼吸陷入困難，轉眼間臉色就變得蒼白。

「但是啊，我現在有阿娜皮亞了。即便是你也不是我的對手。折服在偉大的『暴帝』的力量下吧！」

「巴魯提亞，是我父親的名字！你是我的父親！」

「起來，快起來。快復活，父親！」

他揹着月光，被陰影覆蓋。

地面再次開始震動。大樓與大樓之間出現了一張巨大爬蟲類的長臉。緊接着出現的前腳一下子踩碎了地板。

「哎呀，精神毀壞過頭的話就用不了了呢。好了，讓我告訴你一個安心的事實吧。」背後傳來的聲音，好似羽毛拂過一般溫柔地敘述着，「梅爾查路是你的父親巴魯提亞，這是事實。但是他早已在七年前西塔爾襲擊中已經喪生也是事實。也就是說，從七年前開始，那就不過是一具會動的屍體而已。」

阿茲盧比看着阿娜皮亞的驚愕，就好像看到了觀衆的喝彩一般，滿足地點了點頭。過去的幻影在眼前實體化了。

老人一邊喊叫着一邊用魔杖錫刺透了喉嚨。黑色的血液噴到了以月亮爲背景的夜空上，然後倒地不起。慢一秒落下的面具，發出了空虛的聲音。

「不，父親，不要死！」

「誰要，你這傢伙！」

「誰都行，去死！」

父親的眼裏浮現出溫柔的光芒。他伸出赤紅腐爛的手，輕輕撫摸着阿娜皮亞的臉，指尖傳遞着冰冷的體溫。嘴脣似乎想要說什麼痙攣着，卻最終沒能說出來。

「梅露媞婭，梅露媞婭是」少女確認的聲音變得高亢，「是我小時候的名字，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本名？！」

「是零七二一·A還是阿娜皮亞，還有梅露媞婭，究竟是誰呢？好煩惱。但是，爲了避免混亂，優先現在的阿娜皮亞吧。畢竟是與你很合適的，充滿疼痛的名字呢。」聲音中的煩惱是那麼的不合時宜，「那麼，我可愛的幼貓，可愛的阿娜皮亞。」

阿娜皮亞沒有組成任何咒式組成式，只是不斷扣動魔杖短劍的扳機。

「記憶很奇怪。是嗎，老夫的記憶……」男人的氣息漸漸微弱，「話說回來梅爾查路這個假名，也是源於梅露媞婭、說了一半的、謎語……」

「到此爲止了，歪門邪道之徒！放開阿娜皮亞。」

能喚回已經逝去的生命的咒式阿娜皮亞還不會使用。不，人類也沒有發明出那樣的咒式。

阿娜皮亞全身僵硬。她感受到溫暖的血液從自己的後腦勺和脖子上流了下來。

男人停止了呼吸。生命之燈正在迅速消失。阿娜皮亞的情感從喜悅急速地跌落至失去的預感。黑色的絕望不斷擴散。

人影從少女背後走了出來。

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始顫抖。肩膀的顫抖擴散到全身。

阿娜皮亞的手痙攣顫抖，魔杖短劍落了下來。尖端扣在石板地面上，然後倒下。短劍滾動的輕微聲音，也隨即消失。

在廣場上投下孤影的是屍葬士梅爾查路。

伴隨着叫聲，阿娜皮亞釋放出了膨大的咒式，它們像奔流一樣激烈地衝擊着烏普洛夫斯卡的咒式干涉結界。

「梅露媞婭，聽我說。」巴魯提亞因爲火燒而腐爛的臉，「好了，認真聽我說。現在立馬從這裏逃走。」瀕死的痛苦之間，是至誠的話語，「這，這是，現在爲止的都是陷阱。那、那羣人叫做尤拉維卡還有巴默佐的追擊者，利用我，要抓你……」

「對了，我是巴魯提亞，不對，梅爾查路？巴魯提亞？」

阿娜皮亞因爲梅爾查路的輕語停下了咒式的發動。少女嘴裏吐露出沙啞的聲音。

「父親……」

阿娜皮亞拼死抓住父親的屍體，瘋狂搖晃着。逐漸冰冷的身體，沒有給予少女任何回答。

阿茲盧比一揮白衣，冷淡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訝。

即便如此阿娜皮亞還是不斷地扣動扳機。

一次又一次，莫大的咒力震動着大氣，若論破壞力的話，這巨大的咒力幾乎可以毀壞一座都市。

「支配着暴走刺客的梅爾查路一人承擔監視、誘導的兩種職責，也是相當花費功夫呢。」背後傳來的聲音，愉悅地繼續着獨白，「我一直在等待。等待失去了愛的你，在市井之中回想起想要愛他人的情感，之後就利用刺客這種配角來一步步喚回你的記憶。雖然這種方式過於不好把握，但你的能力太纖細了，只要一步走錯就會離開本來的用途。」

「果然，本該死了的你把一切都……」

在空無一人的夜空下，少女獨自哭泣着。

「梅媞？莫，莫非，我一直在找的女兒，就是委託人的目標？」

「是，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阿娜皮亞真是個壞孩子呢。」

阿娜皮亞臉上浮現出安心的神色。在這種異常的狀況下，和一直尋求的父親再會。她狂喜地搖晃着瀕死的父親。巴魯提亞嘴脣動了動。

但是，現實是他的大腦被侵入，電氣信號和腦內物質被操縱，思考被塗改。梅爾查路僅存的右臂緩慢地舉了起來。

「咒式什麼都可以做到！快救救父親！我的力量，我的力量不僅僅能給自己帶來不幸吧！快讓我見識一下！快救救父親！」

「來吧，阿娜皮亞，爲我所用吧。從現在開始……」

是一個鋪着石板地面的雅緻圓形廣場。

然後指尖落在了石板地面上。輕微的聲音響動，然後廣場又歸於寂靜。

駭人的咒力和想要使其無效化的咒式互相吞噬着。被改變了作用量子定數的大氣變成了星星的斷片，四處散落，照亮了夜晚的廣場。

父親沒有復活。奇蹟沒有出現。死者橫躺在絕對的沉默之中。

阿娜皮亞因爲這句話，眼睛裏迅速被恐懼填滿。精神一旦屈服，眼裏意志的光芒就開始急速消失。少女的心因爲自己的罪孽而停了下來。

阿茲盧比嘆了口氣。

再一次，靜寂充滿了周圍。

少女哭泣着繼續前進。

「真是千鈞一髮啊。即便對腦直接作用居然還是能抵抗，真是不錯啊。事先費心製作精神上的牀上是正確決定的。」

「沒用的。那個寶珠是爲了操縱你專門做的。將你自己的支配能力反過來作用於你自身。承載着我的意志呢。」

「這股能夠干涉活人思考的力量是什麼？！」老人的咒力全力抵抗着阿娜皮亞的咒力。精神支配的專家，不應該輸給一個孩子，老人集中所有咒力。

「不愧是『長壽龍』啊。僅僅是現身而已，我的壽命就縮短了。」

但是「請願者央達魯」只是進行着無目的的干涉，放出的巨大咒力化作暴風。這暴風可以引起破壞，但卻沒有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權能。

「好的。看起來罪惡感似乎稍稍減少了一點呢。我的心理治療也不是沒有用的東西。」

梅爾查路倒在阿娜皮亞腳邊，沉入了自己的血海，發出痛苦的嗚咽。

背後傳來聲音。阿娜皮亞想要動，但是冰冷的金屬凌辱着她的大腦，使她全身麻痹。

六發咒彈全都無意義地被髮動，只有擊鐵鳴響着空虛之音。不過一會兒，聲這聲音又再度響起，然後消失。阿娜皮亞停下了手。

少女顫抖着嘴脣組織語言。就好像不斷對自己提問已經知道的事情。

無意義的吶喊不斷持續。梅託雷亞死都裏，少女的精神狀態極其混亂。

阿娜皮亞的胸口激盪着激情，彎下了身體。她實在忍耐不住發出了嗚咽聲。

「但是，爲什麼誰都沒有注意到呢。並沒有咒式理論證明死者不能操作死者。在你逃走之後，我將保存着的你父親的思考和記憶嵌入操縱寶珠，載入他的大腦，讓他作爲人偶再生。他把我的指令當做是自己的意志，確實是幫了我很多呢。」

「……不要，我不要這樣。父親。」

養父因爲阿娜皮亞的喊叫，嘴邊浮現出了新月一般的笑容。

「梅露媞婭，還沒結束。我不會停止搜尋你……」

「能夠抓到你的話，我就夙願得償了！奪回那個女孩！！」

阿茲盧比臉上都是冷汗。顫抖的雙手像電光一般，飛速抓住了阿娜皮亞單薄的肩膀，把她擋在了自己面前。

少女的後腦勺和脖子突然傳來尖銳的疼痛。

即便如此阿娜皮亞雙眼裏還是充滿了憎惡和憤怒的光芒，拼死地抵抗着。咒力不斷膨脹，拘束咒式嘎吱作響。

「阿，阿茲盧比，父親大人？」

「啊，啊啊，我，是我？」

阿娜皮亞海色的眼眸沒有映出眼前的畫面，就好像拒絕現實一樣。

被銀色鱗片覆蓋的肩膀、身體、長尾。全長三十一·三米。超過幾十噸的巨大質量壓迫着廣場的空氣。

蒼老的咒式士在面具下吶喊着，奔跑着向阿娜皮亞重來。他僅剩的左手快要抓住阿娜皮亞肩膀的瞬間，不可視的力量貫穿了老人瘦長的身軀，他停下了動作。

「能，能夠超越那個的東西，這是……」

「龍把達茲爾克和屍葬咒兵團全滅了，我逃了出來，沒想到僥倖成功了！」

阿娜皮亞細窄的肩膀抖了抖，又恢復了沙啞的呼吸音。

地面開始震動，廣場石板地面上的紙屑和塵埃不斷搖動。

阿茲盧比舉起了魔杖劍，劍端的緻密咒式聯結着少女的大腦。

阿娜皮亞發出高亢的喊叫聲，拼死抵抗着操作寶珠的拘束。半途中，從嘴和鼻孔裏流出了鮮血，四肢也在不斷痙攣。她吐出舌頭，痛苦地喘息着。

阿茲盧比右手舉起了魔杖劍，高聲鬨笑。

阿娜皮亞扒住瀕死的咒式士，咒式士的眼神開始混亂。

「還叫我父親啊？」

他白色的蓬髮和麪具都被燒焦了。他的左臂消失不見，可以看到被炭化的斷面。

面具下出現的是因爲火傷而腐爛的臉。些許能夠窺伺到的本人的皮膚，不是老人，而是一個青壯年男人。

「我，我殺了，我殺了親生父親……？！」

老人受傷的魔杖錫刺向了自己的喉嚨。

「我想要見死去的父親。快救救我！」

阿娜皮亞拼命移動視線，想要知道背後聲音的主人是誰。

聲音像是炸雷一般貫穿夜晚，襲向阿茲盧比。阿茲盧比後退了一步。

巴魯提亞死了。阿娜皮亞像是被凍住一般一動不動。

人影在月光中回過了頭。阿娜皮亞喉嚨裏溢出了悲鳴。

阿茲盧比的手抵在下巴，惡魔一般地嗤笑道，「阿娜皮亞啊。你想和殺了梅爾查路、也就是你的親生父親巴魯提亞一樣，再殺了父親我嗎？」

少女因爲沙啞的聲音抬起了沾滿淚水的臉。

「讓你殺了梅爾查路然後精神崩壞是真的很難，但是這也順利完成了。」聲音淡淡地說道，「是啊，不被你的咒力洗腦支配，然後靠近到能夠打入操作寶珠的距離，是最大的難點。雖然看着果實成長很享受，但是收穫時期是真的很難。」

阿娜皮亞停下了腳步，來到一個廣場。

聲音高亢。「特地聚集下賤的攻擊性咒式士，還要親自追到這裏，還真是辛苦。被驕傲囚禁的尤拉維卡、只有扭曲愛意的巴默佐、溫柔的切迪克、掌握着過去的艾因休夫，也就是逃脫的實驗體愛麗榭，居然還找到了從基因裏被複製出來的姐妹們。真的是費心勞力了，」

被火焰灼傷腐爛的臉因爲阿娜皮亞的喊叫抬起了頭，臉上的眼睛因爲驚訝而睜得很大。

「去吧，阿娜皮亞！」

阿茲盧比強化了魔杖劍前端的制御咒式。阿娜皮亞的大腦被強加了超過極限的負荷，從眼窩、鼻子、嘴脣裏噴出了鮮血。

咒印組成式不斷疊加，咒力炸裂成貫穿夜空的光。凌駕於烏普洛夫斯卡的咒力在空氣中激盪，咒式干涉結界被破壞。重疊好幾層的結界被一個接一個地貫通而過。膨大的咒式使神經系逆流，不斷收束着烏普洛夫斯卡的頭部。轟鳴的慘叫響徹夜空，烏普洛夫斯卡痛苦地扭動着身子。巨大的身體踏碎石板地面，不斷搖晃的腦袋掃過廣場周圍的建築物，霎時變得殘缺不堪。大腦作爲抵抗力最後的據點，仍然反抗着。野獸痛苦的叫聲不斷從巨大的牙齒之間溢出來。

漫長的叫聲像退潮一樣逐漸遠去，最終消失。龍的長脖子劃過一個巨大的半圓，落在了廣場上。石板地面碎裂。唾液從龍的下巴里流出來，眼裏沒有了力量。

地上最大最強的生物，『長壽龍』，最終屈服於阿娜皮亞的力量。

阿茲盧比發出了煮沸的污泥一般的笑聲，然後變成了高聲鬨笑。

「這個力量可以改變戰爭。不管是攻擊性咒式士、『長壽龍』、禍式、還是『遠古巨人』的軍團，都將被『暴帝』完全統治，只遵從唯一的意志行動。能製造出讓所有人都完全理解戰術、整齊劃一地行動，可以稱得上是無敵的軍團。」

阿茲盧比站在變成雕像的龍的腳邊，轉動魔杖劍嗤笑着。

「不，那種事情不過是本來目的的附屬物。我，『貝金雷伊姆之尾』，最終會得到『小天使』！」

阿茲盧比對着世界，高聲宣告着。

「擁有肉身的神的使者、能夠支配主人的奴隸的誕生。是的，將世界化爲樂園……」

「……不會的。」低沉的聲音落在石板地面上，「不需要，你這傢伙。」

阿茲盧比清晰地聽到阿娜皮亞低沉的聲音，回過了頭。被拘束的阿娜皮亞不可能自由地說話。他動搖着發動了制御咒式，但是被無效化了。

阿娜皮亞幼稚的咒式干涉結界上重疊了好幾層難以相信的強力結界。

「居然吸取了龍的咒式來抵抗？！」

阿茲盧比滿臉絕望發出了悲鳴。

阿娜皮亞抬起頭，「去死吧。」

那是一雙充滿煮沸憎惡的熔鐵爐一般的眼瞳。無情的藍色火焰。

心臟被壓倒性視線咒力擊穿，阿茲盧比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上半身就變成了鮮紅的血霧，然後消失在了空中。

五根像魔杖槍尖端一樣的爪子漂浮着，不斷滴落血液。龍爪下方是內臟朝左邊落出來的阿茲盧比的下半身。

下一秒，阿茲盧比的上半身猛烈衝撞到廣場周圍的大樓上，不斷髮出溼潤的聲音。

只剩上半身的阿茲盧比在水泥和金屬的碎片中化作肉片，悲慘地死去了。

阿娜皮亞的上方，龍那沒有感情的雙眸凝視着天空中的皓月。

阿茲盧比發出了疑問。他的的血液和內臟染紅了二樓的牆壁。

被銀色鱗片覆蓋的尾巴從崩落的瓦片中拖了出來。阿娜皮亞像夢遊一般站在龍的面前，嗤笑着養父的死亡。

沒有聲音，乾澀的嗤笑。

血液像噴泉一樣從斷面噴湧而出。然後好像突然想起自己已經死亡的事情一樣，發出輕微的聲音倒下了。

追擊而來的龍的尾巴，連着牆壁一起掃過阿茲盧比，發出了粉塵和轟鳴聲。

「這就是、我長年研究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