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終結的早晨

在消滅敵人之前，正義的戰鬥會永遠持續，

但是在國與國投入全面戰爭的時代，不可能有合理的戰爭。

和平主義會帶來獨裁者的戰爭主義，戰爭主義會帶來破滅。

原來如此，人類就是不斷玩着有趣的捉迷藏。

傑比利･特嘉米斯「戰爭捉迷藏是絕佳商機」同盟歷八三年

◇ ◇ ◇

有個身影在夜晚的雪原上孤身前進。一個男子走着。

他的臉孔如同面具般寧靜。他粗重的呼吸着，吐出的氣息飄向身後，接着變白結凍。

他的每一步都深陷進雪原，男子撥開深度及膝的積雪前進。

男子沉默地前進着。他的右手握着冰冷的銅幣。背上揹着妻子亞雀莉，懷裏抱着幼子達利歐涅爾前進。

他背上的妻子和胸前的孩子，不但沒有呼吸，體溫也已經和雪一樣冰冷。

兩個人都死於肺炎。在這個咒式醫學與世界上的糧食相互流通的時代，幾乎沒有健康的成年女性和兒童會死於肺炎。

一個禮拜之前，男子爲了挽救妻子的性命而在街上徘徊。他手裏只有銅幣。他在異國沒有熟人，政府機關也拒絕提供援助。

窮困潦倒的男子只好到商店偷竊。爲了生存，他偷了藥品、蔬菜、肉和麪包。

但是路過的正義之士們對男子拳打腳踢，指責他是小偷，抓住了他。如果坐牢，妻子就會死，他哀求那些人暫時放過他，但是法律不講情面，案子的審理調查仍然繼續進行。等到一個禮拜後他被放出來，回家時，等着他的妻子已成爲屍體。

妻子亞雀莉抱着兩歲的達利歐涅爾倒在地板上。臉孔蒼白、眼球乾涸的亞雀莉，右手的指甲插進了冰冷的地板中。

死因是在這樣寒冷的天氣中，慢性營養不良並且沒有就醫。

「沒有錢，有人死了，都和我無關。我沒有義務拯救所有人吧？」

他帶着屍體離開城市，人們的談話聲刺進他耳中。

皮耶佐的人們並沒有拯救他這個外國人。沒有理由拯救既沒錢也沒地位的這一家人。

如果是虛構的故事，那麼這時男子便會成爲復仇者，可是他的胸中沒有怒火也沒有冰冷的哀愁。他知道換到那些人的立場，自己也會做出相同的行爲。

「而且，反正只要找到吉薇和沃爾羅德，就可以一起找到『古巨人』。」

外面的聲音傳進靜止的車裏，抗議團體又繼續在艾裏達那的街道上走着。現在在艾裏達那連靜下來思考都變成一種奢侈的行爲了。

「一個巨人的賞金已經超過一億伊恩。索雷伊索･索自己就有三億，」我看見手機上的金額嚇了一跳。「如果上億的話，會有很多人覺得拚上性命也沒關係啊。」

「願意幫助我們的賈裏伯爵也以皮耶佐大使館的名義懸賞目擊他們兩個人的情報。但只有買得起一臺車左右的價錢。現在『古巨人』懸賞的金額是一億到三億，目標這麼大，沒有人會注意到大使館的價錢。畢竟光是『古巨人』的情報就有幾百萬的價值。」

我的搭檔坐回前座。我旋轉着剛纔被抓住的肩膀和手腕，握住方向盤。

「平常不都是你在阻止我隨便花錢的嗎？而且如果要和沃爾羅德還有『古巨人』對抗也需要新的咒式具！還有傢俱……」

我把下巴靠在方向盤上，疲憊地開口。吉吉那用手機查詢了金額之後問。

「我要把剩下的錢全部加到網絡懸賞情報廣告牌上面懸賞吉薇和沃爾羅德目擊情報的金額裏。」

「進攻型咒式士們好吵。」

我假裝沒看見旁邊吉吉那的笑臉。開始用手機把錢從事務所的賬戶匯出去。

一如往常的夢境，一如往常爽快地醒來。

達利歐涅特的眼神明朗。感覺很爽快，真是神清氣爽。

我打電話給市政府生活安全政策課的沙札蘭課長。我焦急地等着。他接了。

他正想回答，卻在臥室裏醒來。

「我打倒了魯戈魯吉･吉，可以領賞金嗎？」

吉吉那銀色的眼睛看着前方。

「我懂了，你需要補充鐵質。要不要把刀插進你身體，好好幫你補充一下？」

「這個事件從一開始我們就一直不斷處於落後的狀態。」

接着是還清積欠羅路卡和地下女醫師慈珊的款項。只要一次延遲付錢給羅路卡，裝備就會出問題，而慈珊則是要防止在治療中被她摘除內臟。有些欠款的對象會讓我無法忽略他們的存在。

一陣不適的感覺由我的胃底上衝。我已有覺悟自己遲早會死，但這種恐怖的感覺更爲激烈。

我撥手機給市政府懸賞犯人的聯絡窗口。我完成手續之後等待。即使扣除了沃爾羅德的份、雜支以及稅金，還是立即有六千萬伊恩左右的金額匯進了事務所的戶頭。

他坐起了上半身，從有半圓形頂棚的牀鋪下牀。

「假如吉吉那去死的話，我的腦袋就能開始運轉，可以馬上想出答案。」

即使手腕被吉吉那抓住，我還是用手機繼續進行着手續。

「你想要力量嗎？」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包辦開車的工作嗎？」

「等一下，不要衝動。」

吉吉那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雖然燈號已經變了，但我沒有前進。

我趁吉吉那遲疑的時候完成手續。我給他看屏幕上的結果。我加上的懸賞金已經匯到擔保咒式士協會的公證處了。屠龍族的戰士不悅地哼了一聲，放開我。

明明是清晨，已經有零星的人在路上抗議，街角的牆壁上貼了許多寫着集會時間和聲明文章的紙張。

「怎麼了？已經綠燈了哦？」

但是我想救吉薇。即使救了她，恐怕也無法重新得到她的愛。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且車道上行駛在一般車輛之間的裝甲車和運兵車也變多了。進攻型咒式士從車窗瞪着街道，他低頭看着我們，嗤之以鼻的離開。

我再次假裝沒看見吉吉那。如果用剩下的金額一一應付開銷和清償借款，至少可以讓事務所的財務維持健全，但我沒有這麼做。我心裏已經有答案了。

「今天會是值得紀念的好日子。」

「有什麼事？我們忙到讓我想殺了你。」

「這樣說也沒錯。」

「對啊。我現在已經不是那個無力的男人了，我是達利歐涅特，達利歐涅特･布拉凱瑪。」

市政府的課長還是一樣討厭我，不，該說是憎恨。

我在沙札蘭課長開始冗長的訓話之前掛斷電話。下次他恐怕會用加倍的時間訓話，但是現在的時間寶貴。

吉薇哭叫着，身體被毫不留情地撕裂。吉薇的腦袋拖着一條長長的血跡，滾落到地面上。

正在思考的同時，遇到了紅燈，我停下面包車。街上抗議與反同盟的人越來越多。

吉吉那用真的懷疑我腦袋有問題的眼神盯着我的臉。吉吉那不會知道我下定了什麼決心。

我用力握住方向盤。這可能性不是沒有。光是想象吉薇死亡的情景，就讓我全身冒出冷汗。

「你想作什麼？」

我們無意義地瞎扯着。

老人被白色的牀單包圍，望着天花板。牀鋪的頂棚是模仿夜空的半圓形。

吉薇拒絕我的幫助之後，我早就失去尋找她的力氣。現在只不過是慣性的動作，假裝自己還在找吉薇。

我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了。我終於瞭解最讓我恐懼的是什麼。

「……我個人深刻感受到遺憾惋惜以及對於法律的無力感，即使厭惡我還是得告訴你，雖然這是浪費寶貴的稅金，但是，你可以領賞。可是我打從心底對你們……」

我腦海中浮現沃爾羅德被打敗，「古巨人」們追着吉薇的情景。黑暗中有無數發光的眼睛。許多伸長的金屬手臂抓住吉薇纖細柔軟的身體。

雖然吉薇還愛着我，但心已經不在我身上了。我也無法確定自己是否還愛她。

「活了人類七倍長的人生，也差不多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我們的交談越來越低迷。我幾乎無法思考。

「如果你是說實際上旋轉嘉優斯的腦袋的話，現在馬上就可以辦到。」

吉吉那重新看着車陣。

「已經毀掉四間事務所，連拉爾豪金事務所都撐不過一擊，還有事務所敢挑戰嗎？」

首先要清算跟黑社會借的錢。如果跟沃爾羅德一樣被黑社會追殺，那麼就無法找出吉薇，追查事件了。

他將白髮由發線後退的額頭往後梳，乾癟的鼻子流着鼻涕。老人把手伸向牀邊的桌子。沒有冰冷的銅幣，但有一個堅硬的金屬立方體。他用滿是皺紋與血管的手指抓住立方體。

吉吉那那雙銀色的眼眸往着車窗外。

賞金的金額讓我握着手機的手不由得顫抖了起來。對艾裏達那市政府來說，魯戈魯吉･吉等「古巨人」們殺死了許多市民以及十七名咒式士，並且破壞了街道兩次，是不可以放過的敵人。

因此我明白吉薇和沃爾羅德的情報爲何會完全中斷。市民們只看得見和自己生活直接相關、會影響治安的抗議活動和激進派，而進攻型咒式士則是隻看得見有高額賞金的「古巨人」。拉爾豪金雖然有所行動，但是因爲和同盟問題也有關聯，因此無法集中全力。

和那個時候的，幾十年前的夜空一樣。

我對吉吉那露出無恥的笑容。

達利歐涅特走在滿天的星空下，和死者一起走着。緊握銅幣走着。彷佛已經結凍的夜空俯視着他。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出現在達利歐涅特面前。他們站在雪原上。

吉吉那的手停了下來。

接着是付錢給威涅爾和納泰羅等情報販子，還有在車站站崗等待吉薇和沃爾羅德的人。不處理好這些人就無法進行工作上必需的情報蒐集。

「大概是拚命在找艾裏達那市政府懸賞金額三級跳的『古巨人』。」

只有坐在前座的吉吉那一個人看起來很愉快。艾裏達那到處都有抗議活動和穿着制服監視的警察。治安惡化對吉吉那來說，可能是種令人雀躍的感覺。

「或是兩大咒式士事務所被擊潰時，七個大型事務所就必須出手。」

「機車就算了，你開車的技術不能信賴也是一個原因，但是我只要把柏油路想象成吉吉那，哇，真奇妙，開車變得好有趣。」

綠色的眼睛恐懼至極而痛苦。

「那就買新咒式具……」

這樣贏不了「古巨人」。雖然我想把吉薇的性命交付給沃爾羅德，但是他一個人恐怕還是很喫力。

我查了賞金，我們打倒的「古巨人」優爾姆德･德、希黑帝斯･斯、魯戈魯吉･吉果然也在懸賞名單內。

老人檢視自己的身體狀況。心跳沒有變化。血壓正常。他打了個呵欠。

老人露出天使般無垢的笑容。

「好，完成了。」

麪包車行駛在路上。麪包車載着我和吉吉那疾駛在艾裏達那。

「和沃爾羅德再次交手對吉吉那來說不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嗎？那麼首先就必須要找出他們兩人。」

我突然的變化讓吉吉那露出驚訝的表情。背後車陣傳來的喇叭聲很刺耳。我把車停在路肩，拿出手機。

只要吉薇還活着就好了。我只要這樣就夠了。

然而賞金還剩下將近一半，兩千萬伊恩。

「你的臉色好差，不像個人，比蟲還糟，呼吸沉重，難道連路上的空氣都會讓你發情嗎？」

吉吉那從前座靠過來想阻止我，但被我逃開了。

我無法把吉歐爾古當成是過去的人物。

我已經無法回頭了。我不允許自己回頭。

不過潘海瑪應該和同盟的事情無關，那個魔女任性妄爲又邪惡。

「但是現在吉薇和沃爾羅德情報的賞金一口氣就變成二十倍，兩千萬伊恩。這樣就會有人把注意力從『古巨人』轉移到吉薇身上，至少可以得到一點情報。」

「替吉吉那補充這麼充分的鐵質，就是邁向世界和平的第一步。」

狀況並不好。

我們追趕吉薇和沃爾羅德的蹤跡，但總是慢了一步。實際情況不明的戒指和富勒被射殺那可疑的真相，「古巨人」、「貝赫裏嘉」，我思考着衆多的要素，但無法理出頭緒。

「那麼，我們就去買新的咒式具……」

「的確是有很多事務所以超過十人的小隊行動，」吉吉那哼了他秀麗的鼻子一下，嘲笑着。「但是巨人是連拉爾豪金和他的咒式士都無法打敗的對手。一般事務所的進攻型咒式士就算一次來一百個也沒意義。」

所以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讓吉薇遠離危險，遠離一連串的事件，「古巨人」、貝赫裏嘉還有戒指。我心裏的傷痛和吉薇的性命比起來算不了什麼。還有害死富勒的人也必須付出代價。

我從停下來的車子裏注視着艾裏達那的街道。

「雖然一直有抗議活動，但是他們的目標達利歐涅特目前還是下落不明。」

「也就是說，艾裏達那的四大，現在只剩三大咒式士，能夠有組織地行動的拉爾豪金和潘海瑪事務所不出手的話也沒用。」

就算她不愛我，就算她討厭我，恨我也沒有關係。

即使這樣也沒有關係。

這是隨處可見的死法，隨處可見的情節。這樣的話，妻子的死又算什麼呢？

我回想起奇怪的老人達利歐涅特。他曾經失去妻子，只是遵循市場的法則便成爲一個大投資家。是個機械般的老人。

「富勒在抗議活動裏面喪生，羣衆對於達利歐涅特的憎恨已經接近殺意了，」吉吉那繼續說。「今天晚上開始的投資會議可能也會中止。」

吉吉那銀色的眼睛望着艾裏達那的街景，眼神如刀刃般銳利。

「達利歐涅特大概還躲在艾裏達那的某處。」

「吉吉那居然還記得一個小時之前的事情，還記得那個老人。不過，的確很可疑。」

我一邊等待抗議隊伍走過馬路，一邊思考。

「我和吉吉那曾經見過達利歐涅特，是實際存在的人物。他在準備投資會議，並沒有聽說他暫時離開艾裏達那之後再回來。他的確應該還在艾裏達那。」

「憎恨達利歐涅特、對他有殺意的有好幾千個人，另外還有幾萬人因爲好奇心在尋找他。所有的旅館、住家，還有網絡上的情報應該都被找遍了，但是到現在還沒有發現。」

吉吉那分析情況。

「吉薇他們或是可以隨意改變型態的『古巨人』也就罷了，他是個大人物，年事已高，身體不方便，而且爲了鉅額投資需要幾十個部下，現在還能完美地隱藏自己的所在地實在是個謎。」

仔細思考情況之後就會發現很奇異。爲什麼達利歐涅特非待在艾裏達那不可呢？應該有方法可以不公開即將召開的投資會議，祕密地完成。而且到最後也不可能連參加會議的投資人都藏起來。

但是我並不想尋找達利歐涅特，也不想和他聯絡。那支手機和立方體現在應該正在事務所的垃圾桶裏頭。

沒有一個問題能夠釐清。謎團好多，太多了。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我就不可能停止。不可以停止，一定還有我能做的事情。但是不能漫無目的地行動。

我對前座的吉吉那說出我整理完想法後的結論。

「吉薇和沃爾羅德還躲在城裏，只能等待情報。現在先考慮已經有線索的富勒那邊比較好。」

「你輸給沃爾羅德之後一直很消沉，現在倒是很活躍冷靜呢，真稀奇。」

吉吉那說得沒錯，我沒道理積極行動而又冷靜。但如果我不採取任何行動，就會被焦躁感壓垮。

爲了把心思導到其他方向，我繼續推論。還有能供我思考的材料。

我在車裏使用手機。我打開剛纔從慈珊那邊複製過來的驗屍報告。立體光學影像上顯示由咒式推斷出所使用的咒彈。

吉吉那開始思考。這對於很少衡量損益，不太會去考慮他人內心想法的吉吉那來說是個難題。

「假如我死了，就趕快到皮耶佐大使館去。拜託妳也認識的賈裏伯爵幫忙，告訴他一切。他明白什麼是痛苦，是真正的愛國者，也是足以信賴的好人。」

「犯人也許是憂國騎士團。」

艾裏達那市警局還算能幹，推算出了富勒中彈的角度。我將仿真影像倒帶，子彈從富勒的背上往斜上方後退。子彈穿過傑斯特飯店前的廣場，穿過大樓與大樓之間，穿過了大道。

「親切的人們似乎自己也留了一手，不過應該可以暫時擱置。對他們來說，展覽會之後的事情纔是最值得關心的。」

「我自有分寸。而且你是我的左右手，不是頭腦。」

吉吉那將雪白的手放在美麗的下巴上，盯着艾裏達那的街道。他看着情緒沸騰的人們跨越馬路。

我的意見也相同的。

我也承認自己的推論確實有缺陷。

我在車裏一一打開資料。我打開事件現場佛爾馬豪特大道與傑斯特飯店的地圖。

「的確，光看這些在路上反覆進行的演講，會覺得艾裏達那騎士團只不過是一羣武力強大，但頭腦簡單的傢伙。」

吉吉那轉頭問我。我迅速地說明我的理論。

「是，計劃都進行得很順利。驚人地符合預測。」

沃爾羅德關上手機與小型屏幕。

「現在大概有大批想入團的人和捐款湧進憂國騎士團了吧。結果就是騎士團一躍成爲皇國的愛國激進團體之首。只要操縱輿論，讓人以爲狙擊是七都市同盟國家層級有組織的行動，這樣就完美了。」

「這個別說是警察士了，也不可能是暴徒乾的。」

「只會剩下讓我和您喜悅的結果。」

一陣腳步聲傳來。他的副官庫力歐進入房間。還在講電話的佩迪翁舉起手跟部下打招呼。

吉吉那把步驟一一告訴我，令我不悅。但是，正確的理論就是正確的理論。

「是同盟軍人經常使用的特殊子彈。可以說是狙擊咒式專用的子彈。」

我說出充塞在胸口、如同岩漿般的感覺。

我和吉吉那緊盯着子彈倒退的軌跡。

我不得不同意吉吉那軍事上的分析。我擅長的是社會層面的分析。

坐在牀鋪上的吉薇妮雅也站了起來。她檢查腰後的手槍，做好準備。

他露出微笑。

「富勒年輕認真而又熱情，他的死亡是將對達利歐涅特與同盟資本主義的反抗推升到世界層級的絕佳材料。而且對憂國騎士團來說，富勒沒有任何重要性，失去他不會造成影響。把犧牲和利益放在天秤兩邊的話，會往哪邊傾斜呢？」

「而負責護衛達利歐涅特任務的同盟警察士沒有必要從背後狙擊富勒。他們已經有好幾個人預備好咒式沒錯，狙擊部隊可能也已經在待命。」

吉吉那以前任軍人的觀點繼續發表意見。

吉薇妮雅緊閉上嘴看着。

沃爾羅德下定決心。他握着手機，將勇者的證明魔杖劍「悲傷公主吉賽羅」插到腰間。接着他一揮，將象徵勇者力量的魔杖劍「費人思量的奧得翁」背在背上。他將咒式具與裝滿咒彈的彈匣插入外套。他扣上外套，把戰鬥用的手套戴在左手上。

「爲了對抗『異貌者』，民間的進攻型咒式士也可以使用軍事用的炮彈或炸藥等等大規模的破壞型咒式。但是精密狙擊這種暗殺技巧在一般情況下幾乎不會用到。」

「那麼，富勒到底是誰殺的？」

佩迪翁看着窗外，喝着右手中的紅茶。窗外艾裏達那的街道上，可以看見行人來來去去。一排排的汽車在十字路口各自駛向不同的方向。

「我檢視很多數據，綜合以後做出判斷。我知道疑似『貝赫裏嘉』的可疑人物躲藏在哪裏了。」

吉薇妮雅問。兩人在旅館的房間裏面對面。

「佩迪翁，你到底在做什麼？」

「請期待看見結果的到來。是，請再等一會。」

這是勇者沃爾羅德英勇的姿態。

「只有狂熱信念的團體不可能進行這樣的行動，富勒的死亡經過太多算計了。如果是那些以愛國爲僞裝的牟利團體，暗殺團員，僞裝成敵對組織的罪行又過於危險，也不會去作。富勒的死亡謀畫如此精巧，不像是頭腦簡單的憂國騎士團所爲。」

「好啦，我們去對可悲的木偶下指令吧。」

「得要把所有棋子都湊齊纔行。」

佩迪翁喝了口紅茶。

佩迪翁露出爽朗的笑容，將電話掛斷。副官庫力歐放下行李，一邊起身一邊用戴着知覺眼鏡的雙眼盯着上司。

佩迪翁解開脖子上的領帶，伸出手。他的手指在掛在椅子上的外套與領帶上面舞動，他選了最樸素的領帶。

「怎麼推論的？」

「是，沒有問題。展覽會之後的結果，會讓親切的人們、吵鬧的人們、想加以操弄的人們還有躲在背後的人們全都感到遺憾。」

我終於找到自己澎湃感情的去向。

佩迪翁穿着黑西裝，繫着黑領帶，他左手拿着手機。

庫力歐盯着坐在窗邊的上司。佩迪翁喝了口紅茶。庫力歐充滿了疑惑，不由得發問。

「但是如果想要攻擊的話，大概只會使用催淚瓦斯或橡膠子彈讓對方失去戰鬥力，或是用魔杖劍的劍術給予重傷而已。警察士們沒有理由積極進行狙擊，而且還是從背面。」

「不像打獵，在城市裏的狙擊必須要有狙擊用的咒彈以及魔杖劍或是魔杖弓，要具備經過組織化訓練的殺手或是軍人才會的技能。」

佩迪翁繫上領帶。

「沒錯，現在世界上沒有哪個警察會和吉吉那一樣好戰。吉吉那也沒興趣從背後進行狙擊突襲。事情真的很詭異。」

「先從憂國騎士團找起吧。」

沃爾羅德用平靜的眼神注視吉薇妮雅。她把手伸進上衣，掏出一樣東西。她拿出掛在纖細鎖煉下方的戒指。綠色的寶石顏色暗沉。

「穿過大樓和大樓之間五十四點四五公分的空隙，從九百四十三點二八公尺的遠距離成功狙擊，不可能是外行人，或者只是民間的進攻型咒式士。」

只能靠我來想了。窗外的抗議遊行依舊持續着，我說出想法。

「也就是說，富勒是被事前縝密制定的計劃殺死的。」

沃爾羅德臉上露出男子漢般的微笑。吉薇妮雅想點頭，卻又停下。

我顯露出冷酷的一面。不以情感看待富勒的死，而是用理論說明。

我用和思考相同的速度說明理論。穿銀色鎧甲舉着旗幟的騎士們率領人羣走在街道上，那旗幟彷佛彙集了受難皇國裔居民的人心。

子彈的終點，也就是實際上開槍的地點是距離現場九百四十三點二八公尺的十層大樓樓頂。

他的問題接二連三。

「好像不是我們國內打來的電話？」

「走吧。」

我也同意。

「今天真是忙。」

「戒指怎麼辦？」

吉吉那告訴我。我仔細聆聽着。

「嗯，看樣子快要能做個了斷了。我要奇襲找出真相。」

佩迪翁伸出手指，抵着額頭笑了。

「富勒是七都市同盟大使館爆炸案的犯人，同盟憎恨他，但對皇國的反同盟居民來說，他簡直就是英雄。富勒身爲憂國騎士團的團員，如果在抗議途中被暗殺，憂國騎士團就可以得到輿論的同情與支持。」

「暗殺事件的真相無法公開，大概是因爲是同盟軍人的咒彈以及狙擊這種軍人才有的技巧。如果公開的話，對於同盟與同盟警方的不滿會爆發。警方應該也是爲了尋找可以完全排除這個可能的線索而停滯不前。」

「可是，」

「應該要從結果來推測。找出事情的結果會造成誰獲利，不就能反過來推斷出進行暗殺的人了嗎？」

在艾裏達那某間旅館的房間裏，佩迪翁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庫力歐難以理解。他知道有事發生了，但卻不瞭解其意義。

我把下巴由方向盤上移開。我硬是把車開動，移到另一個車道向左轉。

男子在窗邊繼續說着。

「必須要事先準備才能確定有狙擊用的咒彈和可以狙擊的場所。所以不是暴徒也不是同盟警察士，其他人進行咒式狙擊殺死富勒的可能性比較高。」

「對。」

「商品快要完成了。是的，得到親切的人們協助，已經接近完成。接下來只需要請您在展覽會做出判斷。」

吉吉那眼裏閃爍着銳利的光芒，如此分析道。

「那一連串的謎團已經有答案了嗎？」

佩迪翁回答通話對象提出的問題。

「這麼美麗的戒指，不適合粗俗的我，應該要放在像妳這樣的女性身邊。」

「我可不想被祖國殺死。我是考慮之後纔行動的。」佩迪翁繼續說。「沒錯，考慮之後。」

抗議團體與兇猛的「古巨人」彷佛是發生在其他國家的事情。

他嘴角露出享受着遊戲似的笑容。他穿上樸素的西裝。

吉薇妮雅沒料到他會這麼說，無法回答。沃爾羅德望向窗外。

「是有這種可能，」吉吉那用下巴指向走在路上的憂國騎士團。「可是，這些傢伙有辦法作到這種程度嗎？」

「但是我們還是隻能從可以着力的地方開始下手。」

沃爾羅德聽見吉薇妮雅的聲音，臉色掃過一絲哀傷。他不想開口但還是說了。

「從結果看來，艾裏達那的皇國裔居民開始憎恨同盟，一觸即發。」考慮之下，只有這個結論。「可是，這樣有誰會獲利呢？」

我繼續分析我的推論。

吉吉那冷峻的聲音在車內迴響。

「唉呀，我只是在和朋友說話，」佩迪翁輕描淡寫地說。「我有很多朋友。如果人生只有工作那豈不是太寂寞了嗎？」

吉吉那的表情說明他也贊成我的推論。

「你在說什麼啊？」

「吉薇，妳留在這裏。」

「不行。我不能放你一個人。我也要跟去。」

騎士們所作的只是舉起旗幟，呼喊着對同盟、同盟企業與達利歐涅特的憎恨而已。他們的要求僅只是重複着單純的論調。

沃爾羅德的表情嚴峻。接着他露出溫柔的微笑，重新開口。

「妳真的想交給我嗎？」

「幾乎可以斷定是歐得列克公司出產的七點六二釐米子彈，四九二－Ｓ子彈。」

吉薇妮雅用她綠色的雙眸注視着沃爾羅德。在這一瞬間，沃爾羅德真心地愛上吉薇妮雅。

因此他可以瞭解嘉優斯。他們兩人都希望隨時與心愛的女人走在一起。

但是不可能帶着她一起去送死，共赴黃泉這種事情不過是撐場面的話。

即使自己代替對方死去，也要讓她活下來，這纔是男人應該撐場面的方式。沃爾羅德開始瞭解情敵的想法了。

「好吧。」

沃爾羅德露出溫柔的笑容。吉薇妮雅站在沃爾羅德身邊，抽出放在背後的舊型火藥手槍馬格巴利三三八。她打開轉輪檢查子彈，接着裝回轉輪，舉起槍確認重量。

「雖然用在咒式戰鬥裏就像是玩具槍，不過如果打中要害，即使是進攻型咒式士也喫不消吧？」吉薇妮雅說完對沃爾羅德微笑。「而且我槍法還不差哦？」

沃爾羅德也對她微笑。

「假如打中眼睛或耳朵，連進攻型咒式士也可以殺死的。當然可靠。」

吉薇妮雅也露出戰士般的微笑，把槍收回去。沃爾羅德向前進。

「走吧，吉薇。」

「嗯。」

吉薇妮雅踏出一步便停下。

「對了，你從剛纔開始就叫我吉薇耶？」

吉薇妮雅一回頭，沃爾羅德便移動藏在身後的左手。他扣下掛在腰上的魔杖劍「悲傷公主吉賽羅」的扳機。

他使出化學煉成系第二位階咒式「安痹眠」。針頭刺進吉薇妮雅的手。吉薇妮雅雖然不知道是咒式，仍然瞬間反應將針頭抽出，但已經太遲了。

屬於苯環利定類的解離型麻醉劑Ｋ他命已經產生藥效。藥品會選擇性地作用在中樞神經系統突觸後膜上的ＮＭＤＡ受體，阻斷興奮性的神經傳遞。

意識開始模糊的吉薇妮雅雙膝癱軟。她迷濛的綠色雙眼看着沃爾羅德，接着便倒下。

「爲什麼？」

「再過七秒到十五秒，妳就會陷入沉睡。劑量非常準確，不會有副作用。」

我和吉吉那閒嗑牙到一半，停下腳步。我們從道路另一邊的大樓之間看見目的地。我們假裝繼續交談，暗中用眼角瞥視着目的地。

「向來不會發生什麼好事，所以嘉優斯你只要說一些不好的預感就一定會成真。」

我們看見五層樓高的綜合大樓，大樓前面的路上人來人往。

他前進，打開門走出房間，接着用魔杖劍斬斷門把，用電弧焊接咒式焊起開口。他在樓梯與四周裝設了電子和咒式的警報裝置與陷阱。對吉薇妮雅沒有反應，但是隻要有其他人入侵就會啓動。

「原本的情報說憂國騎士團在艾裏達那屬於中規模組織，目前團員有二十三人，其中有十人是進攻型咒式士，但是現在已經不適用了。」

「如果他們願意老實回答我的話。」

吉吉那一邊走一邊思考。

我把車停在大馬路上。

我一一地打量他們，全部都是熟悉的面孔。

「這樣『古巨人』的目標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一陣車聲傳出，好幾部車子轉過街角駛來，一部高級車後面跟着三臺運輸車。車隊停在騎士團總部前。車門打開，穿銀盔甲的騎士們走了出來。

「真是充滿活力的激進派團體啊。」

「證據就是那個。」

聽見我的反駁，吉吉那露出無恥的微笑。

從一樓到五樓的窗戶，都可以看見忙碌不已的憂國騎士團團員。

布洛佐的死，皮耶佐「貝赫裏嘉」可疑的行動。還有吉薇妮雅的悲傷。

進攻型咒式士和小山般的裝備塞滿了街道。吉吉那抬頭看着大樓，喃喃自語。

「錢從天上掉下來就違反物理法則了。」

「吉吉那你是用人類的必備元素人素和溫柔元素溫柔素合成的，我是覺得最好還要加上人工合成的同理心素會比較好。」

所有的動作都如同騎士服侍公主一般的恭敬。雖然意識越來越模糊，吉薇妮雅還是顫抖着脣瓣說。

「啊，吉吉那，頭，頭被拔掉了。你已經……是最爛的屠龍族了，不會有什麼改變，量多的日子也不用擔心。」

他咬緊嘴脣。

「繼續，吉吉那，裏面，裏面！」

鐵管如同長槍射向大樓上方，拖着一條多胜肽與蛋白質複合纖維形成的白線。吉吉那用左手抓住我的衣領。鐵管深深刺進大樓樓頂附近的牆壁。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從人員素質和人數看來，恐怕會成爲和拉爾豪金咒式士事務所、潘海瑪綜合咒式保全事務所與黑社會三大組織並駕齊驅的武裝組織。」

我回想起之前調查的情報。

「是啊，我說了謊。」

沃爾羅德伸出右手，輕柔地闔上吉薇妮雅的眼瞼。沃爾羅德一把手移開，吉薇妮雅長長的睫毛便顫抖起來。他確定被Ｋ他命麻醉的吉薇妮雅呼吸平順之後伸出手。

吉吉那將號誌投出。

「不過對嘉優斯有害的事情卻會讓我很愉快呢。」

「好久沒玩了，是個會讓人心腐敗的遊戲啊。」

「要是說不出惹人厭煩的東西的替代方案，吉吉那就是隻出一張嘴皮子的傢伙。」

我指着從大樓走出來迎接的一羣人。那些男子皮膚微黑，面孔扁平。

「我倒是想問吉吉那你到目前爲止，曾經思考任何事情超過一秒鐘嗎？」

「觀察力真強。」

我望着憂國騎士團的總部大樓。吉吉那笑了。

我的手機一陣震動。我看了屏幕，是威涅爾把我之前委託的情報傳來。

吉吉那看着天空，我也跟着向上看。我看見一棟二十層的大樓。我重新看着吉吉那。他正在屠龍刀的刀尖使出第二位階的生物變化系咒式「蜘蛛絲」。他把左手往後伸，肩膀的三角肌直到上臂二頭肌，還有背後的闊背肌都膨脹了起來。

「看樣子新進團員裏也加進不少沒被僱用的進攻型咒式士。」

「你覺得我講這些話沒有經過思考嗎？」

「那我走了。」

「這樣的大樓、人員加上裝備，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有多到足以支應這些的資金突然湧進憂國騎士團。」

「唉呀，看樣子憂國騎士團在銀行裏的賬戶資金流動的確有點問題，」我給吉吉那看整串的數字。「他們原本的收入是以募款爲名進行恐嚇，還有相關的店鋪收入。但是導出的金額卻是這種規模的組織應有資金的十倍。」

「也沒有方法可以潛入。現在暫且先收兵。仔細打聽，等待情報再作打算。」

穿銀色盔甲和黑西裝的人在玄關進進出出，玄關旁看來像是要申請新加入的團員排成一排。顏料還沒幹的「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招牌掛在「第四匡特大樓」的招牌上方。

「大概有很多失業的進攻型咒式士看在勢力金錢的份上聚集過來，看起來人數是情報中的五倍。再加上接下來只會越來越多，最後應該會有幾十個高位階的進攻型咒式士。咒式武裝的程度也很高。」

「雖然他們是艾裏達那的皇國人，也是右派的進攻型咒式士，」在我身旁一起看着的吉吉那狐疑不已。「但是真的會想參加憂國騎士團嗎？」

「他們大概只是想趁這個機會報復平常對七都市同盟的不滿吧。而且現在正是藉着大義的名號大撈一筆的好時機。」

「說不定只要問一問騎士團的重要人物，就能找出殺死富勒的真正凶手。」

「爲了守護心愛的女人，無論要我說多少謊，或是變回殘酷的殺人犯都可以。」

「我在你的幻想裏面，認知力差到連眼前的東西都分不清楚嗎？」

吉吉那飛快的一揮手。一眨眼他已經抽出屠龍刀，午後的陽光照耀着刀刃。

他用指尖觸碰吉薇妮雅胸口的鎖煉，戒指發出綠色的光芒。

「被懸賞的犯人、獎金獵人和咒式士事務所相親相愛地聚在一起演愛國戲碼。」

毫無心理準備就一口氣被迅速拉到十五層樓，五十公尺左右的高度，這是很正常的反應。

我和吉吉那分別從車子的左右兩側下車，走進有些骯髒的小巷。高聳的大樓底下，有一些較矮的大樓並排在一角。我們走在巷弄中。

「再加上一個惹人厭煩的東西吧。」

「是有人逼你用這麼奇異的方式思考嗎？還是你小時候腦袋有被打到過？」

我調回知覺眼鏡的倍率，吉吉那將屠龍刀上伸出的白線，其實比較接近繩索，綁在樓頂的招牌上。十五層樓和十層樓的大樓之間斜斜地拉起蜘蛛「繩」。

「富勒的死果然讓他們生意大好。」

「在事件發生以前，他們只有一樓和地下室，現在似乎已經佔據整棟大樓了。」

必須得要做個了斷。

「你要當面直接問嗎？」

吉吉那把手放到下巴上。

蜘蛛絲已經被拉到延展的極限，因此往斜上方強烈收縮，把握着屠龍刀的吉吉那拉到空中。而被吉吉那抓住的我也一起被拉走。吉吉那使用「空輪龜」噴射出壓縮空氣，瞬間加速。

沃爾羅德的眼睛如同溫柔的大海或天空般湛藍。他把手指移到吉薇妮雅的脖子後方解開鎖煉，握住戒指。

「這樣太無聊了，我會膩。現在馬上潛入調查就好了。」

吉吉那輕鬆自若地站在樓頂。他的心臟到底是什麼做的？這是個不解之謎。

「騙、騙人、你、和、嘉、嘉優斯一樣。男人都只會、說謊……」

吉吉那伸出左手，抓住路邊的交通號誌，用力將號誌拔起。接着他把暫停的號誌牌用腳踢掉，只留下鐵管部分。

現實世界總是無法盡如人意。

我做出了結論。

「眼前的東西跑到裏面來了嗎？」

我的肩膀上下動着，拚命喘氣，心臟好像快要從嘴巴跳出來。

「惹人厭煩的東西，就是這一連串的對話居然是從真人口裏說出來的。」

吉吉那感到疑惑，但我的看法卻有所不同。

正門完全緊閉着。大樓左右都擠滿了人，後門的情況應該也一樣。

除了震驚之外，我作不出任何表情。吉吉那的臉上也帶着苦澀。

我關上手機。吉吉那苦笑。

綠色的寶石令沃爾羅德想起她悲傷的雙眸，他緊握着戒指彷佛要把感情也捏碎。他起身。

還有，沃爾羅德自己的結局。

一行人往車子後方前進。他們從運輸車裏拖出木箱，交給底下的團員。箱子上面的標示寫着魔杖劍、咒彈、咒式盔甲等等。

「來玩惹人厭煩的東西。」

「哇，好恐怖的笑容。你一定正在想對全世界，特別是對我有害的事情。」

喊人和確認的聲音此起彼落，他們忙碌地搬運貨品。我看了看運輸車裏頭，有五十箱。

又是一次投擲。

「抓住其中一個人來問有點困難，」我檢視着大樓。「大樓裏面已經有大約四十個進攻型咒式士，裏面包括高位階者。還有其他幾十個團員，而且周圍這一帶有幾百到幾千個人會幫忙他們。」

「維恩、奇普恰斯兄弟、吉拉拉克咒式士事務所。東方和西方的傢伙全都混在一起了。現在只剩下皇國和反同盟而已。」

「你真的要去？從正面攻進去是不可能的吧？」我楞住了。「如果是之前也就罷了，現在的艾裏達那騎士團擁有超過一箇中隊的戰鬥力。你去了只是送死。」

「哈哈哈，我希望這只是個無聊的玩笑，」我的聲音沙啞。「只要是我不好的預感就一定會成真啊。」

「真是讓人覺得煩悶的團體。」

「一刀兩斷羅德利克、毒女安柏依、克雷費爾頓家族還有蓋斯可事務所。哇，連殺死太太的德卡薩烏也在。」

急速上升使我耳邊風聲呼呼作響，我們以驚人的聲勢擦過大樓的牆壁和窗戶。鐵管連吉吉那一個人的體重都撐不住，更別說兩個人，已經開始彎曲。

「爲了配合你的程度，每天都要拉低自己的智商和品行真是累人。」

接着穿盔甲與戰鬥裝扮的男女由運輸車中現身。他們腰間的魔杖劍或魔杖斧都有經常使用的痕跡。雖然他們不屬於憂國騎士團，身手倒是不差。

「惹人厭煩的東西。吉吉那，前面，前面！從前面過來啦！」

「也就是說，他們有神祕的資金來源。背後有問題。」

「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八六年由前皇國騎士古雷堅･包漢･德克成立。宣揚對皇國的狂熱愛國主義，反對與七都市同盟融合的政策。」

這次一樣拖着白線，天線以驚人的速度飛行。我放大知覺眼鏡的倍率。天線命中距離兩百公尺左右的十層樓大樓牆壁，深深地刺入。

就在我快要發出慘叫的時候，我和吉吉那到達大樓的樓頂。我抓住牆壁的邊緣，爬進樓頂。

吉吉那又製造出更多蜘蛛絲，做成圓環。我還在喘氣，他伸出左手抓住我的衣領，把我拉向自己，跳出大樓。

吉吉那嗤之以鼻。我盯着眼前的景象。

吉吉那無視於我的問題，再次在右手的屠龍刀上使出「蜘蛛絲」。他用左手抓住樓頂上的天線，折彎，接着左右搖晃以後拔斷。他露出來的白皙肩膀一直到背後、腰部、腳的肌肉膨脹起來。

「等，等一下，你解釋清楚。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沃爾羅德溫柔地將左手繞到吉薇妮雅背後撐住她。沃爾羅德輕輕地讓她癱坐到牀鋪上，接着把白色的牀單拉過來，蓋住她的上半身。沃爾羅德把手機放到桌上，右手抓住枕頭，塞進吉薇妮雅腦後。

「唔哦哦哦哦咦咦咦咦咦咦咦⁉」

吉吉那和我沿着繩索在空中滑行。蜘蛛絲圓環和屠龍刀連在一起，代替了滑輪。我們在空中快速移動。我看見底下較低大樓的樓頂，還有路面上往來的人車。

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出現在我們滑行路線的前方。正門和後門都擠滿了進攻型咒式士。團員們正在大樓正面由運輸車上卸貨。

等我適應滑行之後就明白了。從上空入侵這方法行得通。不能使用噴射壓縮空氣或是滑翔翼滑行，只有用線安靜地移動纔可以進行奇襲。

我們繼續滑行，接近憂國騎士團總部的樓頂。吉吉那一轉手腕，連成環形的蜘蛛絲便伸長。我們逼近石棉屋頂和水塔。

「等一下，」風在我耳邊呼呼作響，我一邊滑行一邊問上面的吉吉那。「我們要怎麼減速⁉」

「就各自努力，這是培養獨立態度的方式。」

我們靠近憂國騎士團大樓的樓頂。吉吉那又再次轉動手腕，用屠龍刀砍斷蜘蛛絲。我和吉吉那在距離樓頂上方十公尺的地方順着滑行的力道落下。

我在水塔上雙腳着地，順勢向前翻滾。我從水塔掉到屋頂上。我在空中轉身，腳在屋頂上着地。但我還是停不住，又繼續翻滾。翻滾到一半，我的背部頭上腳下地撞到樓頂上的招牌。

我背部的骨頭和肋骨發出喀喀聲，喘不過氣來。我的腳掉到頭前面的地上。

我看着前面上下顛倒的吉吉那。我的夥伴似乎用了華麗的方式着地，輕鬆地站着。他望着我，像是看見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在玩什麼？是你特殊的興趣嗎？」

「我用顛倒觀看這世界的方式來把世上的不合理……啊，算了。」

我舉起腳，靠在招牌上往前踢。我的腳碰到屋頂，利用反作用力抬起上半身，最後站了起來。

大樓正門搬運物品的聲音在樓頂依然清晰可聞。看樣子他們沒發現我們着地的聲音。我看着吉吉那。

「你不能想些正常一點的入侵策略嗎？一定要用這種像是詐欺一樣的方法入侵。」

「回去的路也必須要傾斜，」吉吉那不理我。「而且從上空入侵是軍方或是特種部隊常用的手法。我從軍的時候，還有過降落更快速的戰術。你覺得那種會骨折會是跌破內臟的方法比較好嗎？」

「不。我不是說吉吉那你騙人，可是我覺得你好像是在惡整我。」

比這個更危險的垂降戰術，我連想都不想去想。

我環顧周圍。畢竟不可能連樓頂都有戒備，一個人也沒有，也沒有監視設備。我打開手機，調出威涅爾幫我查出的大樓示意圖。付的酬勞越高，得到的情報就會越迅速正確。我看着示意圖。

「族長果然不懂女性的心理。」

「我有一個請求。」

男女老幼高喊着前進。其中夾雜着穿積層盔甲的騎士和佩戴武器的進攻型咒式士。一行人橫越道路造成塞車，車子排成長長的一排。

「不要忘記身爲『古巨人』的驕傲。我們在人類還沒有出現的遠古時代，和這片大地一起誕生，壽命和地殼一樣長。所以我們要取回一切。」

七隻藍色的眼睛透過面具閃閃發光。

李克兒格･格聽見索雷伊索･索的話之後停下手指。

男子聽見我的問題，害怕地發着抖。

「我聽過人類需要防寒耐熱用的衣服，但是在這個季節穿衣服有意義嗎？我覺得這些僞裝好像不適合我？」

我回頭。吉吉那壓制住的男子穿着深藍色的西裝。

「不是這樣……」李克兒格･格固執地嘟起從面具下方露出來的嘴脣。

吉吉那在直徑三公尺左右的圓形即將連成一線之前抽出屠龍刀。他旋轉屠龍刀，刺入自己雙腳間的地面。衝擊力讓被切成圓形的屋頂整個掉落。我看見包着鋼筋的水泥剖面，接着掉進室內。着地的撞擊力並不強。

我這才喘了口氣。連續兩次超乎常理的移動，對我的心臟是一大負擔。

拿着錫杖的瘦小身影，頭上的斗笠蓋住臉孔。是穿着僧服的老人。

我尋找樓頂的出入口，看見通往樓下的門就在水塔對面。我正想行動時吉吉那舉起左手，他白色大理石般的手阻止我前進。

可是他們每個人的面具、頭盔、斗笠上眼睛的開孔都和人類的位置不一樣，而且數目都很多。看起來就是因爲有五到七隻眼睛纔會打開的開孔。

李克兒格･格走到索雷伊索･索身旁。

「麻煩你了。團長說一個小時之後交出來就行了。」

我先抽出文件架上的文件翻閱，全是團員的履歷和活動紀錄。

「好久沒用腳走路了。這究竟是修行還是物教的試煉呢？」

「我不是溫柔的男人呢。」

「爲什麼要幫助人類女子呢？」

粉塵和大量的羽毛在房間裏飛舞。直徑約三公尺的圓形水泥掉到了牀鋪上。雖然有發出聲音，但是傳到大樓外時應該會被當作搬貨的聲音。

「那就只能躲起來等到團長葛雷森回房間了……」

「……是嗎？那就好。」

「至少沒有笨到選擇面對窗戶的地方，不過騎士團長的私人空間就在這裏的正下方，」我用靴子的鞋尖敲敲水泥屋頂。「下樓梯之後右轉就能突襲。」

要打倒三、四個高位階咒式士且不能讓他們受傷，還不能讓其他騎士團員發現，必須瞬間無聲地制伏他們，即使對我和吉吉那來說也很困難。

李克兒格･格轉了一圈，停下腳步。戴着面具的臉孔轉向高大的索雷伊索･索。『古巨人』的族長注視着李克兒格･格。

奇特的男子由陷入混亂的艾裏達那街道走進小巷中。

「我們一族值得自豪的，就是不會像人類一樣奪取其他生物的屍體或是部位製作衣物。我們的身體由硅金屬化合物構成，肌膚有金屬光澤，」索雷伊索･索伸手指着自己厚實的胸膛。「也是值得自傲的古老種族。」

吉吉那對我蓋無疑義的回答嗤之以鼻。

他摘下高禮帽離去，安潔爾目送他離開。安潔爾背後傳來一陣叫聲，她反射性地舉起相機。遊行的人和警察起了小衝突。安潔爾拚命拍着木棍和魔杖劍齊飛的景象，忘了奇特的男子。

「你是說我在艾裏達那抓到的那四個嗎？我和索雷伊索･索一樣擔心『古巨人』的未來，所以纔會這麼作。」

嗯，我跟吉吉那去當強盜說不定也不錯。

李克兒格･格戴着淑女造型的祝禱用面具高聲說。她的五隻眼睛穿過面具看着自己穿大衣和裙子的樣子。

「走樓梯可能會引來護衛的進攻型咒式士。這個方法最好。」

接着是胸部豐滿，腰部纖細如蜂，臀部與雙腿線條優美的女子。擁有連黑色外套都遮不住，令女人羨慕的身材。她臉上戴着淑女造型的祝禱用面具。

「族長真是不瞭解女性的心情。世界上總是會有男性用數字評價女性。」

他旋轉屠龍刀，把刀尖插進旁邊的水泥屋頂。長達一○七一釐米的刀身一口氣直插到底。吉吉那轉動手腕。

最後是穿着盔甲的高大男子。頭盔和臉上的面罩蓋住他的臉孔，雖然看起來像是進攻型咒式士，但卻沒有佩戴魔杖劍。

旁邊的女子張開面具下漆黑的脣瓣質問他。

聽見男子低沉的聲音，安潔爾臉上掠過一絲寂寥。她想起某個因爲太愛一個女子，而無法對其他女人溫柔的男人。安潔爾懷着複雜的心情開口。

男子開口正要發出聲音，吉吉那由背後按住他的嘴巴和右手。吉吉那迅速將男子壓倒在地板上，用腳踩住男子揮舞的左手，把他完全壓制住。我安靜地把門關上。

蓋席納姆･姆按住頭盔的面罩回答。李克兒格･格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捏起外套底下的裙子。

帶面具的奇特男子停了下來。

「要調查艾裏達那就必須僞裝。」

我正在思索其他方法時，吉吉那舉起手。我緊緊閉上嘴，無聲地走向房門。我們分別在門的左右兩旁待命。腳步聲由門後方的走廊逐漸靠近，停在轉角。有聲音由門後傳來。

「不需要繞路。」

我和吉吉那走在滿天羽毛的房間裏。我們分頭搜索騎士團長的私人空間。書架上放着奢華的皮面精裝書，文件架上塞滿了文件。房間正面有張馬格尼木製的大書桌還有黑色皮椅。

「現在對於人類，特別是住在艾裏達那的人類來說，是最恐怖的敵人。」

「索雷伊索･索，你剛纔的行爲太輕率了。」

「別客氣，對女子溫柔是我的信念。」

「我不像蓋席納姆･姆你那麼瞭解人類，」索雷伊索･索的七個眼睛望着智者。「我覺得你的興趣實在不太好。」

「等什麼？」

他踏進房間裏第二步，才發現房間裏四散的羽毛還有從書架上抽出來的書。

「只能無聲地一擊打倒他再逼問，可是不知道要等到何時，很困難啊，」吉吉那分析着，眼中露出戰士的光芒。「葛雷森能夠率領武裝組織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是真正的狂熱信徒，也是高位階的咒式騎士。身邊應該隨時都有兩、三個人跟着。」

人行道上有人看熱鬧，也有快步離去的上班族。人羣旁的安潔爾被粗暴地推開，一隻強壯的手臂撐住倒向車道的安潔爾。

這是艾裏達那街道的一隅。抗議的隊伍塞滿路面。

拿着錫杖行走的矮小身影握住斗笠的帽檐，他的嘆息有着金屬般沉重的疲憊。

我一邊用手撥開眼前的羽毛，一邊走到鋪着地毯的地板上。我屏氣凝神地看和聽，似乎沒有任何人發現我們。

從體型看來，他並不是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的團長葛雷森。他體型中等，也沒有帶着魔杖劍。

「李克兒格･格啊，我只是下意識地出手，就別責備我了。」

奇特的男子放開安潔爾，用手指理平自己被弄亂的衣領。雖然是夏天，他卻戴着白手套。

吉吉那拉出屠龍刀的刀柄，變成全長二九五五釐米的長槍。

索雷伊索･索嚴肅地宣佈。涅比羅･羅法師在斗笠下點頭。智者蓋席納姆･姆也點頭同意。淚之李克兒格･格也嚴肅了起來，用左手按住摸着裙子的右手藏起來。索雷伊索･索祝禱用面具下的眼神變得柔和。

我拿到的是憂國騎士團接收大樓改裝之後的示意圖，所以很容易明白。

不曉得五樓的公司是被趕走還是被收購，現在已經變成會議室還有組織高層與騎士團長的私人空間。房間裏有豪華沙發和訂做的牀鋪。

「我們是『古巨人』。」

「涅比羅･羅法師，如果你和平常一樣坐在蓮花上飄浮就太奇怪了。一到路口就會被人類發現真面目。」

「好啦，你又是誰呢？」

接着我檢視書架上的書本。只有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出版的反同盟書籍。也許書本後會有東西，我把全部的書都拿出來。什麼也沒有。我想起設計圖上並沒有暗門。

「謝謝你。」

「那麼我要去整理計劃書了，請您先回去。」

「如果世界上的男人都像你一樣溫柔，女人就不會傷心了。」

「蓋席納姆･姆，這樣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真的是很感謝你。」

三個身影跟在獨白着的高大男子背後。

屠龍刀就像是烤熱的刀子切開奶油一般，在堅硬的水泥上畫出一個巨大的圓弧。我立即蹲下閃開刀刃。吉吉那揮刀的時候還是自己小心點好。

「這方法好不好應該由事務所裏負責正經事的我來判斷。不正經的事情要靜待我的指示。」

索雷伊索･索說。

「我的指示只有一個，就是吉吉那去死。沒有第二句話。」

李克兒格･格放開裙子，不悅地轉頭。索雷伊索･索疑惑地看着她。蓋席納姆･姆靜靜地吐氣，避免發出蒸氣。

他在大樓與老舊公寓間的巷弄中低聲自言自語。

聽見索雷伊索･索針刺般的話，蓋席納姆･姆低下頭。

索雷伊索･索淡淡地說。涅比羅･羅把斗笠拉得更低，小聲地念着。「物陀引導，諸行無常」。

「我不是人類，也不溫柔。」

「僞裝得很好。模擬率非常高。模擬率百分之九二點九八，可以融入人類的街道中。」

這是她現在唯一的依靠。

「我們的目的是搶回戒指和女人，所以同時自然必須打倒沃爾羅德。」

安潔爾再次向對方道謝。

「當然，李克兒格･格擁有『古巨人』美好的女性身體。即使穿着人類的服裝，美貌還是很顯著，我覺得很好。」

其中一個帶着金屬聲的腳步聲遠去，另一個輕巧的腳步聲向着這邊走來，停在門後，打開門鎖。門開了。

安潔爾抬頭看着對方。救了她的人外貌很奇特。他戴着黑色的高禮帽，穿着西裝，帽檐下的臉孔戴着祝禱用的面具。也許是因爲艾裏達那氣氛沸騰，他情緒高漲纔會如此打扮吧，安潔爾強迫自己接受。

「時間寶貴。沒時間等你這膽小鬼回答。」

索雷伊索･索苦笑。

「妳還好吧？」

四個僞裝過的「古巨人」走在巷子裏。由建築物的空隙間可以看見艾裏達那的街道氣氛沸騰着，人們快步走着，慌張不安。

李克兒格･格漆黑的肌膚染上紅色。她體內的發電作用增加，讓金屬皮膚變得紅熱。她躲到蓋席納姆･姆巨大身體背後。蓋席納姆･姆苦笑。

「請讓我單獨行動。我想要找到那些咒士們，爲弟弟報仇。」

「謝謝，」安潔爾一邊說一邊檢查掛在豐滿胸脯間的照相機。「還好照相機沒事。」

「要懂得分寸。」

蓋席納姆･姆露出冷酷的笑容。那是研究者的笑容。

「組織的高層位在頂樓。笨蛋，尤其是職位高的笨蛋總是喜歡高的地方。」

「又是這件事。不要忘記我們的目的。」

索雷伊索･索聲音苦澀地回答。李克兒格･格不肯放棄。

「我明白了。那麼能不能允許我在不干擾計劃的範圍內行動呢？」

李克兒格･格的要求令索雷伊索･索感到煩惱。

「妳有方法嗎？」

「利用交易對象就可以了。」

索雷伊索･索雖然遲疑，但最後還是點頭同意。李克兒格･格從面具底下的金屬雙脣露出微笑。

她屈膝，接着把腳伸直，消失，黑色的長大衣和麪具掉到地面上。

李克兒格･格跳起，踩在大樓三樓的牆壁上。接着又跳起。她跳向六層高大樓的上方。

然後她又消失了。

「那麼我暫時先到路上走走，尋找好的對象。」

蓋席納姆･姆舉起手。他把手放在大石塊堆成的牆壁。從側面看過去，蓋席納姆･姆的手掌陷入牆壁，接着是手腕、手臂、肩膀、厚實的胸膛和腳。

「在有進展之前我們就分頭行動吧。」

他的臉也陷入牆壁。一瞬間就只剩下石頭堆成的牆壁。蓋席納姆･姆的身影由巷弄中消失。

索雷伊索･索回頭。

「雖然我們彼此相似，但卻是完全不同呢。」

「可以說是索雷伊索･索忠實信徒的札穆札･札和貧僧也是完全不同。」

涅比羅･羅舉起錫杖，敲擊地面。

「即使派別和歸屬不同，我們依舊團結。雖然方式不同，最後的目標都是一樣的。」

法師的話在小巷中迴響着。

羅西梅亞全身發抖。壓着他的吉吉那不悅地抬頭看我。吉吉那沒興趣殺死毫不抵抗的人，但是現在威脅他比較重要。

佩迪翁說。

羅西梅亞用做出覺悟的聲音說。反正都要一死，也許他是想選擇爲組織盡忠而死。

男子微微地搖頭。

吉吉那用力，羅西梅亞扭動身體，他拚命大叫。

羅西梅亞拚命回答。吉吉那變換姿勢的動作似乎威脅到他，會計泄漏出機密。

羅西梅亞拚命抵擋我的威脅，看樣子騎士團令他非常恐懼。

男子僵硬地趴在地上。

我很會說謊，所以立刻看穿。他沒有說謊，但也不是事實。我用下巴示意。吉吉那厭惡地把身體用力往下壓。羅西梅亞打破沉默。

「這層樓有多少人？一個人？」

「憂國騎士團聚集的人員和裝備太多了。資金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這種程度的義氣算得了什麼。我和吉薇妮雅、潔貝菈、伊吉他們也是這樣過來的。只要換個方式威脅他就行了。我彎下腰，把嘴靠到他的左耳邊。

「他叫庫德洛伊。葛雷森團長就是因爲他的金援才能成立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

我們隨着風滑過好幾棟大樓上方，滑行了大約一百公尺之後，吉吉那的腳踏上大樓的牆壁，陷入。衝擊力傳到我全身的骨頭。吉吉那把圓圈加大，垂直降下。我們從大樓上降到柏油路，靜靜地着地。

但是吉吉那的力氣讓他動都不能動。吉吉那用很恐怖的眼神看着我，他緊盯看着窗戶的我。

男子點了點頭。他想回頭，我用劍擋住他。

「我有時候會和團長一起見他，庫德洛伊不是皇國人，」羅西梅亞一邊想一邊說。「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他說的哲貝倫有北方口音。大概是來自北方的外國人。」

「從上個月開始他增加提供的資金，每個月會給我們幾千萬伊恩。他要我們專注在反同盟活動和反達利歐涅特活動，積極進行。」

但是我們如果拷問他，他的叫聲會被其他人發現，而且也沒有時間。

索雷伊索･索沒有回答他充滿期待的聲音。他高大的身影在巷弄中走着。

「可是我不會說的。不，我沒辦法說。」趴在地上的男子聲音非常恐懼。

「兩個人？」他繼續搖頭。「三個人？更多？」他還是一樣搖頭。「所以只有你一個人囉？」他點頭。這麼說來，幾乎所有人都下樓搬運咒式具和武器了，的確有可能。

「我被僱來當艾、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的經理，叫做羅西梅亞。」雖然斷斷續續，但男子還是小聲地回答。「所以，擁有，自、自由進出騎士團長房間、的、的權限。」

「蓋雷斯閣下！請中止計劃撤退！」

「那你知道他什麼事？」

「我，我有被殺的覺，覺悟。可是，不要，侵犯我。」他的聲音開始屈服。「我，我的覺悟不到那種程度。」

七隻眼睛透出藍色的寂寥。

「我知道。我照耀着『古巨人』的一切。」

羅帝瑪斯手中的電話終於接通。

羅帝瑪斯坐在指揮室的椅子上，神情顯得很凝重。

「你，你們是誰⁉」

「不想說了被殺，那你是想要現在馬上被殺死嗎？」

「四八六年，也就是說他從十三年前就開始提供資金了嗎？」

吉吉那和來的時候一樣，把蜘蛛絲繞成圓形，掛在橫跨大樓與大樓間的繩索上。他合上圓圈，往上升。上升十公尺左右之後，開始往較低的大樓滑行。

沒有時間了。羅西梅亞如果還有點頭腦的話，一定會馬上逃跑。從和羅西梅亞的對話中可以知道，憂國騎士團發現羅西梅亞不在，房間有異狀，快則需要一小時，慢則一個半小時。他們發現機密外泄之後會立即聯絡庫德洛伊。沒時間了。

「你們平常怎麼聯絡庫德洛伊？」

「只要幾個月就能得到以上億伊恩爲單位的資金。用這麼龐大的金額煽動皇國裔國民，進行對同盟活動和達利歐涅特的破壞活動，這樣的外國男子會是什麼人？」

他左手拿着電話的話筒靠在耳邊。他聽着電話接通之後空虛的嘟嘟聲，手指焦慮地敲着桌面。他的中指戴着綠色戒指。戈巴爾德佇立他的身旁。

「那是，」他終於開口了。「愛國的善心人士們捐獻的……」

大樓的樓頂吹着風。

吉吉那已經把手放開，羅西梅亞還是把臉貼在地板上嘆氣。

伍戈多大陸的西部到北部，也就是所謂哲貝倫圈的人種在外表上很難區分。如果是西方烏魯穆共和國或是南方一帶的國家就很容易分辨了，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自問自答。

羅西梅亞的臉還是被壓在地毯上，他嘆氣。吉吉那抓着他的衣領，將他銀色的眼睛轉向我。

我的嘴角上揚，露出笑容。

我詛咒起不在現場的葛雷森。居然毫不在意地接受不曉得真面目的人金援，實在太沒有警覺性，結果反而能夠守住祕密，還真是諷刺。

「原來如此，爲了不要留下計算機紀錄或是從銀行帳戶被追蹤到，所以他直接拿現金來。」

「那個男人是誰？」

羅西梅亞諂媚地回答，但我假裝沒聽見他天馬行空的答案。我繼續問。

中了吉吉那埋伏的男子被壓在地板上。他在地毯上喘氣。

聽見我的話，男子陷入沉默。

「沒必要，」我想起富勒的死，不需要更多無謂的犧牲。「如果羅西梅亞告訴憂國騎士團團員有入侵者，他泄漏機密會被殺死，所以他會保持沉默。」

我在男子身旁蹲下，旋轉着魔杖劍。

「提供資金給憂國騎士團的是一個男人。他每個月會用現金提供一次資金。」

羅帝瑪斯的聲音帶着必死的決心。

「你是誰？爲什麼會進到騎士團長的房間來？」

「我死也不會回答。想殺就殺吧。」

「說了就會被葛雷森團長和騎士團殺死。」

「所以我駁回你的意見。計劃已經啓動了。」

吉吉那越是用力壓住羅西梅亞，羅西梅亞就會越厭惡吉吉那。我的方式真是有道理。而羅西梅亞已經完全陷入恐懼了。

羅西梅亞突然開始抵抗。他覺得比被殺死還要更恐怖。

「我的搭檔會把手從你嘴上移開。如果你敢叫同夥來我們就馬上殺了你，然後逃跑。聽懂了嗎？」

「我們從不主動聯絡他！我不知道！」

「搞不懂。外國人操縱皇國的葛雷森他們，間接攻擊七都市同盟能夠得到什麼好處？」

羅帝瑪斯對着電話大喊。戈巴爾德靜靜地聽着。

「接下來讓我問你一些問題。」

「要殺了他嗎？」

「有一部分，不，是一半以上的『貝赫裏嘉』都消失了。快要演變成叛亂了。已經不可能繼續實行計劃！」

「我知道。」

麪包車全速開往漢姆德大道五－四的工廠。我祈禱路途中不要遇到遊行隊伍，浪費時間。

「可是如果因爲緊急情況造成資金不夠的時候，我們會找緊急聯絡人！到漢姆德大道五－四的工廠去，庫德洛伊會在那邊等！」

「你以爲只是死而已嗎？趴在你身上的男人可是個兇猛的同性戀哦？」

我爲自己的幸運吹了聲口哨。雖然很可惜沒抓到葛雷森或是職位高的騎士，但是能捉到負責管理的經理也不錯。剛纔和騎士團長打招呼的人大概也是被僱用的經理。

「那個知道計劃的女人是個不安定因素，還引出勇者沃爾羅德和翼將這些最糟糕的對手。」

憂國騎士團是一羣激進的愛國主義狂熱信徒，背叛他們是無法輕易脫身的。事實上這幾年有傳聞他們使用私刑殺了三個相關人士。所以羅西梅亞纔會拚命抵抗。

我和吉吉那互望了一眼。換句話說，對方極端謹慎。

「啊啊啊啊，說出這麼多機密，我一定會被殺。會被騎士團長，被憂國騎士團殺死。」

他急切地大喊。

「我真的不知道。連葛雷森團長也不曉得他的真面目！」

男子的臉被按在地上，我用劍刃抵住他的脖子。冰冷的感覺讓男子挺直背脊。

「回答的時候不要看這邊。」

「他是怎麼樣的人？有什麼經歷？如果不是個人，他又代表什麼團體？」

我在他的背後問。吉吉那把手從男子嘴上移開。男子的嘴巴埋在地毯裏，大口地呼吸。

我們兩人立刻跑向麪包車，鑽進車子裏之後馬上高速駛離。我們行駛在艾裏達那的街道上。

「我不知道。」

羅帝瑪斯咬牙切齒地大吼。

我和吉吉那互望。我們已經問出所有能問的情報，接下來只剩處理羅西梅亞。

聽見我的話，羅西梅亞快哭出來似地點頭。我和吉吉那交換眼神。連續提供資金十三年，不會是瘋狂的個人行爲。

我和吉吉那回到牀鋪和被切下的水泥屋頂旁，從洞口回到屋頂上。

「沒錯。因爲羅帝瑪斯少，不，中佐你一點用都沒有，所以蓋雷斯閣下已經把『貝赫裏嘉』交給我全權負責了。」

「那我問你。殺死富勒的犯人和憂國騎士團有關係嗎？」

「好好好！我說！我會說！」

「已經不行了。」

「我的搭檔非常喜歡殺人。如果你什麼都不說，他會殺了你。是要現在死呢，還是晚一點死，你自己選吧。」

趴伏在地上的羅西梅亞，情緒依然非常激動。看樣子果然與殺害富勒的犯人有所關聯。

「正在思考該如何處置遇見握有自己的生殺大權，反覆無常的死神，還會開口問的笨蛋的人。」

「因爲他的國家和皇國站在同一邊嗎？」

他還真是夠弱的。我開始逼問屈服的羅西梅亞。

「這是蓋雷斯閣下的專線，爲什麼你會……」

他宛如雪崩一般接二連三地往下說。

「你說什麼？針對七都市同盟的破壞行動，還有取得足以搶回戒指的兵力，這些計劃都不可能繼續了吧？」

羅西梅亞臉孔朝下，肩膀劇烈震動起來。再等下去他也不會繼續說出事實，於是我再問了一個問題。

「你這傢伙，該不會是佩迪翁吧！」

羅帝瑪斯等着回答，但電話另一頭傳來的卻是笑聲。打從心底發出的愉悅笑聲。那是嘲笑馬努克的聲音。

「索雷伊索･索啊，你的光芒照耀着我們所有人。」

佩迪翁在電話的另一端嘲笑羅帝瑪斯。

「你曉得的部分只不過是計劃的事前準備而已。你真的相信那些夢話嗎？」

「什麼意思？」

「使用威力等同核彈等級的兵器攻擊擁有百萬軍力與進攻型咒式士的七都市同盟，會有什麼結果？同盟會用咒式防禦，接着皮耶佐馬上就會被同盟的反擊消滅。這種作戰方式已經過時了。」

佩迪翁愉快地繼續說。

「再說，除了同盟的干涉之外，皮耶佐還面臨了其他危機。皮耶佐必須先解決這個巨大的危機纔行。」

羅帝瑪斯摸不着頭緒。他身爲『貝赫裏嘉』的行動隊長，卻完全不明白計劃的真面目。不，是計劃在中途被變更了。

也就是電話那一頭的佩迪翁搞的鬼。羅帝瑪斯咬住嘴脣。

「讓我們回到正題，蓋雷斯少將已經把貝赫裏嘉的決定權交給我了。象徵指揮權的戒指還在你手上吧？」

羅帝瑪斯看着自己握着手機的手指。有一枚綠色的戒指。

「不管你是少佐還是中佐，最後的計劃必須用到『歡喜之戒』，可以乖乖交給我嗎？」

羅帝瑪斯中佐聽見佩迪翁的話一臉呆楞。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他曉得一定有問題。

「我不會交給你！」

羅帝瑪斯掛上電話。

「他瘋了。他完全瘋了。這不是拯救皮耶佐的計劃，是賭注。蓋雷斯下的這個危險賭注把我們都拖下水了！」

羅帝瑪斯開始尋找逃脫的方式。

但是艾裏達那已經沒有任何愛國人士能夠藏匿的地方。

「不，還有一個地方，有一個人可以幫忙！只有他的腦袋還清醒！」

羅帝瑪斯一邊撥打手機一邊盯着旁邊，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工廠外的用地。

窗戶的玻璃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