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小的手掌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1.5萬 字
如果你問什麼是最強烈的情感,那無庸置疑就是憎恨。
但是,如果回答這個問題的是老人的話,
那他可能會苦笑着說,憎恨必定有嫉妒相伴。
期待着自己想要的東西能夠拿到手的時候,就好像胸口有把火在燒一般痛苦,心懷憎恨的人們都深知這一點。
然而面對自己作踐的人生,事到如今也只能無力地笑笑了。
波拉菲斯・力德「失敗與敗北的祕訣」同盟歷三十三年
◇ ◇ ◇
「所以你們就這樣徹夜馬不停蹄只爲了遠離龍的追殺嗎?如果問我討厭什麼的話,我覺得應該就是我不想變得像嘉優斯那樣吧。」
警部補苦笑着說。
「來吧,喝杯咖啡提提神吧。」
貝利克遞出一個廉價的紙杯,我邊打哈欠邊接了下來。
午後在艾裏達那市東警察署一樓的走廊,我坐在長椅上看着杯子裏的咖啡,黑色的液體在熒光燈下搖曳。
吉吉那則是將背靠在冰冷堅硬的強化水泥牆上,眼睛緊閉着。如果他的眼睛可以就這樣永遠閉着不張開的話,那麼世界和平可以說是就邁出第一步了。
我嘆了長長的一口氣,拿起紙杯就口喝下,一放下杯子,我的嘴裏就吐出了充滿苦味的意見。
「喝咖啡的確是可以提神。不過這味道還是一樣棒到不行啊!雖然我沒實際品嚐過,不過病死豬的豬腳應該就是這樣的味道吧?」
「不論何時你的嘴巴都還是一樣這麼臭。」
貝利克的方型臉上露出了一抹苦笑。他雖然身爲警官,卻和一般人一樣可以開開玩笑,這種個性的男人倒是很少見。
「不過,你可要小心那張嘴喔,就連伊昂果也會擔心他呢。」
「伊昂果的確很擔心我們,是吧。每當波庫爾競賽舉辦的時候,我和貝利克都會賭一把,但那個伊昂果啊……」我噗哧笑了一下。「是塔魯夫魯茲隊的瘋狂支持者,每次都將賭注下在永遠排名在最後的塔魯夫魯茲隊,簡直是把錢白白送給我們,真不知道誰該擔心誰啊。」
「不過,身爲咒式律師,他可是足以和艾莉妲娜一爭長短的高手,在法律界他的人面也是很廣。」
貝利克的眼神中透露出認真的光芒。
孩子全身緊繃的肌肉慢慢地放鬆下來。
「那麼,跟我說說話吧。大家都想要幫助你啊。」
「總之那種像妖精事件之類難以想象的理由,當作你的死法最適合了。」
有聽到的人,都是共犯。
我再問了一次。孩子已經不再從喉嚨深處發出像膽小的貓所發出的威嚇聲。最後,小小的下巴上下移動,孩子輕輕地點了點頭。我想他應該覺得我是可以幫到他的人。
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並站了起來。貝利克在跟小孩的應對方面也太蹩腳了吧。在這方面我好歹是預備學校的講師,多少有點習慣了。
「不喜歡苦味吧?」
「這樣啊。其實警察署的咖啡喝起來味道就像泥水一樣,你的嗅覺還真是靈敏,將來說不定可以當一個廚師喔!」
我輕聲向孩子說道。只見孩子張嘴拚命地想要發出聲音說話,但卻沒辦法構成語言。只發出了嘶嘶的呼吸聲。
將一切都破壞殆盡,憤怒的神之一擊。這樣的事情壓根都不想再碰到第二次。
「真是厲害,喔不,是有點厲害而已……」
伊莎蕾娜巡察有一張可愛的臉龐,展現出誘人的氣質,讓人覺得她當巡察官真是可惜了。
我充滿責難的話語在走廊迴盪。貝利克的眼神因此變得嚴厲。
我將膝蓋伸直並站了起來,孩子隨即模仿我也站直了身子。在事件發生的當下,沿路抱着他覺得很輕,所以認爲他是個孩子,但現在才發現他一站起來身高已經來到我的胸口。
「你可以完全相信我,好嗎?」
貝利克的表情流露出些許的欽佩,嘴上一邊碎碎念着。一旁的女性警官也點點頭表示同意。我張開口向他們解釋了一番。
隔着咖啡蒸騰的熱氣,我看到貝利克的眼睛裏流露出恐懼。
「冷靜下來,我們沒有要對你做什麼。」
「如果讓我來說的話,你違反了臉看起來太不景氣的規制法,還犯了公然猥褻罪,另外戴眼鏡的罪也算一條吧?」
不,更有甚者,像我這樣的人,根本沒有資格去過一般人的人生。
門那頭,一個滿臉憤怒的女性警官追了過來。孩子和女性警官在門前的走廊對峙,構成了一幅奇妙的畫面。貝利克看着兩人並在心中暗忖着。
「別擔心,沒有人會傷害你的。如果這邊有這麼壞的人,我就會給他喝這杯最難喝的咖啡。」
花了很長的時間,孩子終於舉起沾滿煤炭、血跡以及泥巴的右手,戰戰兢兢地伸向我。接着,孩子將手指放到我手上。我溫柔地握住孩子的手,溫暖的熱度傳了過來。可以感受得到他的代謝很快速,跟大人不一樣。
不過,我察覺到貝利剋意圖不經意地將話題帶往無關緊要的方向,我可不是傻瓜。
接着走廊深處的門像是被風吹動般打了開來。門的陰暗處,有個小小的人影滾了進來。
孩子的眼睛轉來轉去,拚命地尋找逃走的路線。他想必是感受到現在在身邊的都是敵人,自己就像無處可逃的野獸一樣。
貝利克喃喃自語的聲音散逸的同時,傳來了一陣慘叫聲。
「可惜,對於那一類的機構我並不信任。」
我把紙杯遞出去的時候,一頭亂髮及小小的臉龐輕輕地左右晃了晃。
吉吉那苦着一張臉沉默了。我是與孩子溝通的窗口,因此我將視線轉回躲在我身邊的孩子身上。
「雖然我不是專家,但我的想法和嘉優斯先生一樣,這可能是暫時性的失語症。」
從長髮間投射出來的視線,與我的眼神水平交集。
我笑笑地伸出左手。孩子的視線穿過頭髮向外探看,驚訝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不可思議的景象一樣。然後,他的視線移到了我的臉上。
「來我這邊,你暫時先跟姊姊們在一起。」
我沒辦法接續剛剛的話題。
「根據伊昂果所給的情報,跟你打對臺的咒式協會似乎已經開始採取動作,好像是針對很久之前的事件。」
長長的髮絲之間,憤怒猛烈燃燒的雙眼瞪視着。
孩子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上衣下襬。我並沒有能力扶養這個孩子,也沒有這麼做的熱情。就算我有很強的能力解決了不少麻煩事件,但說起來我不過是這社會上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首先,身爲進攻型咒式士,什麼時候會死都不知道,城市法庭不可能將育兒許可判給從事這種行業的人。
吉吉那閉着眼睛笑了。
「結果昨天現場的狀況如何?」
「柯露翩劇團,以及攻擊劇團的咒式士們,恐怕是全部都陣亡了。森林裏及街道上散佈着屍塊及內臟,要判斷誰是誰看來需要耗費很長的時間,可能得要花上永遠的一半時間吧。」
「你啊,也擔心太多了吧,這種事情永遠煩惱不完的。」
我在孩子面前蹲了下來,露出小小的微笑。
「伊莎蕾娜巡察,怎麼了?妳要對這麼小的孩子做什麼啊?」
我轉往背後一看,孩子從我的左側方探出左眼看着前方,表情看來有些害羞。塗滿泥巴的小手緊緊抓着我的上衣下襬。
「我知道,伊昂果的情報還有你的忠告,我都會好好記住的。」
我邊喝着難喝的咖啡邊回嘴道:
這位被稱爲伊莎蕾娜巡察的女性警官,從夏季制服的袖子伸出兩隻雪白的手腕。桃紅色的抓傷痕跡看起來挺痛的。
貝利克點了點頭。一旁的伊莎蕾娜巡察接着說道:
我單刀直入的問題讓貝利克警部補表情爲之僵硬。
「但是,咒式協會到底爲什麼要針對我呢?難道是不希望之前曾發生過的託利多努斯以及吉爾夫伊魯事件再次重演?」
「你去死吧吉吉那,你一定會得到跟肛門相關的怪病而死!」
「你自己光是活着就違反了國際條約了,哪還有資格說話!你也要感謝這裏不是神聖伊傑斯教國,不然婚前性行爲可是要判死刑的!」
「這麼說來,你是有什麼其他的解決辦法嗎?」
「你還好嗎?」
一想到龍吐息的情景,恐懼感便從我的背脊油然竄起。一旁的吉吉那似乎也回想到同樣的事情,把臉轉到一邊去。
我的疑問讓貝利克臉色一沉。他舉起紙杯想要喝一口咖啡,但發現裏頭已經完全空了,只好繼續說道:
走廊上,一個穿着沾滿煤炭、泥巴和血跡的衣服,用四肢在地上爬動着的人影,正是那個孩子!
我們之間無聊的玩笑話,讓貝利克聽得目瞪口呆。
「那麼,要喝一點咖啡嗎?」

貝利克將情報泄漏給我,事實上應該已經違反了警備管理規章了吧。
女性警官如泣如訴的聲音,讓人覺得有點性感。我們的眼光回到在女性警官面前爬來爬去的孩子。
因爲察覺到即將要分離,孩子往我的身後躲去。警官溫柔地碰觸孩子的肩膀,但卻被激烈地打落。是因爲恐懼感讓他如此抗拒吧。
到底要不要說出進攻型咒式士和龍同時間一起來抓那個孩子的原由呢?貝利克猶豫着。
貝利克警部補的話我沒辦法反駁。他用下巴給警官一個暗示,於是警官說道:
「來吧,你把名字告訴我的話,我和大家都高興聽到你的名字的。」
「那些人也真是悽慘,被『長命龍』的吐息擊中的傢伙,我看是連一個細胞都沒剩下了。吐息將地面熔化,現在森林應該還持續燃燒着。」
「我只是……」
「爲這個孩子想一想吧。雖然沒辦法做最好的安排,但總應該有其他的方法吧?」
「關於那個孩子……」
我一張嘴微笑,底下那雙小小的眼睛也微微彎了起來。
「搜查班的同仁到了現場後,發現狀況真的非常糟糕。」
手一放開,孩子就像機警的野獸一般,以敏捷的速度躲到我的背後去。
「幫助無家可歸的孩子,這樣的立意雖然很正確,但是艾裏達那的兒童養護機構根本是爛到了極點。不僅數量不足,裏頭的人也毫無熱情可言,卻要面對那麼多的孩子,你不覺得他們沒辦法好好地把孩子們都照顧好嗎?」
「以兒童誘拐犯來說,你的素質還真是高啊。」
「無能的傢伙什麼都不做只會囉嗦,屠龍族在人際關係方面的文明程度只停留在石器時代嗎?」
我慢慢地接近,用像野獸的姿勢靠近孩子,他則用警戒的眼神一直盯着我看,並且從喉嚨深處發出威嚇的低吼聲。
貝利克說得好像看透了我內心的想法,面對他的質疑我無話可說。無法提供其他更好的辦法,但也不願意自己扛起責任,這應該就是沒品的人所需具備的第一要件。
「我要幫他把煤炭、血跡等等的髒污給擦乾淨,沒想到這孩子卻把我抓成這樣!」
這次孩子的頭比之前更大幅度地上下襬動。
我在內心深處感受到一陣酸楚。
「你還好嗎?」
「那些死去的咒式士,有非常多是單純的街頭強盜……」爲了擺脫糾纏不清的恐懼感,我提出了一個問題。「那麼,到底是哪裏的誰僱用了這些人去攻擊柯露翩的劇團的呢?」
「我的答案你可能不會喜歡。我想他會被送去艾裏達那的兒童支持機構,或是孤兒院吧。」
「這……」
貝利克拿起自己的紙杯喝了起來,褐色的液體伴隨着話語流動着。
「他看起來似乎想要開口說話,所以並非原本就不會講話的樣子。」我確認了孩子的狀況,並轉頭望向貝利克。「或許是事件的衝擊造成了暫時性的失語症吧?」
靠在牆壁上一步也沒移動的吉吉那,從喉嚨深處發出了笑聲。
「難不成你想把責任攬在身上,自己扶養這個小孩?以進攻型咒式士的身分來做這件事?」
「儘管你把手舉得高高的,什麼都沒做,只是慢慢地靠近,然而在孩子眼中這仍舊是極大的威脅。況且,要把視線的高度降到和孩子一樣,這不是常識嗎?」
「應該是邊境的咒式士傭兵吧。就算努力去調查,要找到那些襲擊者的資料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過,還是說出來比較好吧。
那是一雙美麗的水藍色眼睛,就好像人跡罕至的南方海洋一般,有着透明清澈的眼神。
吉吉那冷哼一聲。明明自己那麼貪圖美色卻不知反省。
「只是,如果這孩子一直這樣的話,就沒辦法調查出他的身分背景了。不曉得他到底是柯露翩劇團中哪個人的孩子,所以現在也沒辦法去找他的親人。明天或後天就必須要將他的戶籍數據交出去……」
「那個孩子?」
「我纔是讓那個小孩給整了呢!」
「若是一直調查不出來的話,這孩子會怎麼樣呢?」
貝利克張開雙手錶示自己並沒有敵意,同時趨身向孩子靠近,然而就這麼一個小動作,就已經讓孩子嚇得往走廊的深處彈退了一大步。
我把手搭在孩子纖瘦的肩上,並將他推到前面。
「這些人都是好人。比起我來說,讓這些人來照顧你纔是更好的選擇喔。」
孩子劇烈地搖着頭表示拒絕。緊抓我上衣下襬的五根手指,都已經用力到發白了。
「不行,這是爲了你好,快去吧!」
孩子的頭搖個不停,眼眶也變得溼潤,眼淚在眼角打轉。
我用右手撥開緊抓下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剝開的同時,我感覺到莫名的心痛。要把信賴我的手從身上拉開,就好像把肉從自己身上撕開一樣痛。
「我是個惡毒又恐怖的大人!趕快去那邊吧!」
我把左手向上舉,作勢要打孩子。
孩子的手舉起來保護頭和腹部,在兩手之間,我看到了孩子用遭到背叛而深受傷害的眼神看着我。
我跟孩子分開的瞬間,伊莎蕾娜巡察立刻將孩子從我身邊抱走。貝利克也過來幫忙抓住孩子。被兩個大人的手抱住,孩子手腳並用狂暴地掙扎。儘管感受到不尋常的恐懼感,但聲音依舊出不來。
爲了要回到我的身邊,手腳在空中拚命地舞動。沒有聲音的慘叫從孩子的口中流瀉而出。
孩子小小的手在空中拚命地亂抓,就爲了要回到我身邊,一落下就又馬上舉起來。
我再也無法忍受,往前踏了一步,此時吉吉那立刻伸出右手阻止我。
「不要被一時的感傷衝昏了頭,貝利克是對的。」
吉吉那冰冷的話語讓我非常反感,但事實上我也能夠理解夥伴所說的的確是對的。
「好了好了,嘉優斯你快離開吧!你還待在這邊,這孩子是不會放棄的。」
貝利克尖銳的叫聲讓我清醒了過來。孩子不斷狂亂掙扎,警官及貝利克看來也已經到了極限。我看了一眼全身都被緊緊抓住的孩子。
拚命地向我求助,他海藍色的眼睛裏,滿滿盡是悲痛的情緒。
小小的眼瞳中,流露出就算遭到背叛,還是要向我求助的訊息。
我爲了擺脫孩子而轉過身去,並且大步前進離開現場。吉吉那緊緊跟在我身後,似乎是在提防我反悔。
「拜託你,請回想起能判我無罪的記憶吧。」
在視線所及之處,我看到了文字。
我壓低聲音,話語從我的嘴脣流瀉而出。
名字我記得是艾芙琳。那時候她在街頭哭泣,我沒有就這樣走開,反而是給了她安慰,並傾聽她哭訴論及婚嫁的男友跟別的女人跑了的悲慘故事。結果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糊裏胡塗地就抱着她了。
「騙你的啦。」吉薇開朗地笑了。「我知道啦。要把劈腿的表情完全隱藏起來,嘉優斯的頭腦可沒那麼好,且也不是什麼壞人。」
但是,如此用力、充滿毒氣的笑容,並不是真正的笑。她在法庭上跟人辯論時的表情還比現在和緩。
跟隨最原始的慾望,我將視線從腹部往下移動,吉薇挺起上半身來抱住我。
「你都這樣,每次都想要藉此矇騙過關,最討厭了。」
「這個指的是?」
「不,我要起來了。那是什麼?」
因爲吉薇抬頭看着上面,所以我便順勢將嘴脣滑動到她的額頭。吉薇發出了小小的嘆息聲,胸部向下垂着。
比黃昏再更暗一些的房間裏,只有像是野獸一般的兩個人慌亂的呼吸聲飄蕩着。
「唉唷,不要聽我的自言自語啦……你真討厭!」
這個世界沒有神,我從不相信神的存在,但我卻想膜拜開啓異性生殖的原始物種。
………………………完全沒有。
聽到吉薇答應的話,我反射性地吻上她的脣。我用手撥開短裙的扣環,左手扯開淡藍色的內褲,吉薇像是怕癢似的拱起了腰想要逃開,兩人的動作互相配合之下一口氣就將裙子跟內褲都脫下了。如果是想要幫忙的話反而會把事情搞砸,這需要兩人極有默契的高超技術。
「馬上廢止狄恩倫條約!」
反龍團體遊行的叫喊聲響徹雲霄。
在一聲最亢奮的尖叫聲之後,吉薇的背彎了下來,並且倒在我的胸前。吉薇的腰部及內臟產生了自己意志無法控制的痙攣,我則發出低沉的吼聲繼續讓她興奮。高潮很快就又來臨,幸福感滿點。
那是隔壁專營色情行業的大樓所搭設的廣告廣告牌,平常從窗外看出去總會看到。也就是說,我現在正在自己家的房間裏。從窗外投射進來的夕陽,讓我的眼睛有些疼痛,因此我又再次閉上了眼睛。我的背靠在兩人座待客沙發的扶手上,肌膚傳來塑料的觸感。
吉薇用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說着,聽起來真是太可愛了,所以我聽從她的話去拉窗簾,並將知覺眼鏡脫下來放在窗沿。
冷冷的言語像是一把利刃刺進了我的胸口。有時候跟吉薇在一起還真是對心臟的考驗。
「哎呀……」
「是什麼?咒式嗎?」
伴隨着興奮到受不了的嬌喘聲,吉薇拚命地想要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的優點就只有兩個,除了這個之外就只剩一個了。」
「但是,下不爲例喔。」
「嘉優斯你真的是個混蛋,唯獨只有這個比較……」
我親吻她的嘴,將她壓在待客沙發上。我的吻移向吉薇光滑的頸子,並脫去她短袖的上衣。充滿緊張感的關係其實並不壞。
我把手放到吉薇的細腰後方,將她拉了過來。吉薇柔軟的身體落在我的膝上。她的手放開了塑料袋,紅蘿蔔、洋蔥、酒瓶等等的東西從裏頭滾了出來。吉薇發出小小可愛的呻吟聲,我就這樣抱着她,親吻她的脣。
「哈,這算是我屈指可數的優點中的一個吧。」
消失的庫耶羅,離開的亞蕾榭爾。
「纔不會呢。看到嘉優斯像呆子一樣的睡臉,比什麼都還開心。」
「喂,夠了吧,你是打算強姦我嗎?」
我突然間失去了語言,身體變得僵直,聽到吉薇的問題也無法反應。
「好了,我付清了。」
「看來證據對被告相當不利啊。對了,在吉薇妮雅法庭上,只要被判刑,懲罰就是唯一死刑!還是說你想要去勢?」
「我知道啦。」
「我記得今年就是憑着這個東西才發現你劈腿,我們還因此大吵了一架,怎麼?你還捨不得丟嗎?」
吉薇露出微笑,屈身靠在我的身邊。白金色的髮絲圍繞着美麗的五官,在我面前一覽無遺。
「這世界上纔沒有這麼可愛的殺手呢……」
在走廊上還聽得到孩子手腳並用瘋狂掙扎所傳來的聲響。
清楚地想通了之後,因爲實在太可怕了,所以我強制停止,將這樣的想法永久消除。
閉上眼睛,微甜的感傷甦醒過來。那是屬於一個在今年年初相遇,但我只抱過一次的女孩。
「『擬人』天使化身成女學生及護士,」視線移往第二行。「等等幫你打針喔。六十分鐘兩萬五千元。」
在分開之前,她破涕爲笑了,不過從那個晚上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希望她一切都好。
此時,我聽到了震耳欲聾的噪音。我住的地方是商住混雜的大廈八樓,街道上車水馬龍的熱鬧聲響,以及樓下正在做開店準備的色情行業所傳來的吆喝聲,都是日常聽慣的。不過此時所聽到的聲音更爲劇烈。
我順着朦朧的意識摸索着。
無聲的悲鳴,都化成「全部都交給我吧」這句承諾,在耳邊不斷迴盪。
我強力囓咬粉桃色的乳頭,沒多久吉薇充滿怒氣的話語就變成了溫柔的嬌喘。
我放鬆警戒,重新靠在待客沙發上。
我的腳步越走越快,到最後開始狂奔起來。
我想起來了,離開警察署之後,我回到附近隱密的家,一進門就倒臥在待客沙發上。我似乎在滿懷着疲勞與失意的情況下倒頭就睡了。
「妳這個興趣還真是不好。在我還小的時候,鄰居姐姐們可是說過我睡着的樣子看起來像天使一樣呢,妳居然說我像呆子……」
「這位客人,很抱歉您所付的金額不足喔!」
不過,之後不久吉薇馬上就察覺到我出軌的行爲,對我又踢又打,還揚言要將待客沙發燒掉,那次真的是徹底地鬧了一番。
夏日的太陽灼熱刺眼,就好像是在責備我的言行一般。
正當我想着是不是乾脆去自殺算了的時候,我感覺到右膝下方有個東西。我用右手伸進去,並用食指將裏頭的東西拿出來,發現那是一個金屬環。我稍微張開眼睛看了一下,原來是一個女生的銀製耳環。
從昨晚開始一直到今天,發生了太多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
「我……被你……這麼強勢……嘉優……斯……你太狡猾……」
兩人分開之後,我看着吉薇陶陶然的眼神,並打算伸出右手撫摸她雪白的臉頰,但在那一瞬間,我察覺到不妙,慌慌張張地把手伸回來,但已經太遲了。
在表達反龍的意見之前,先注意一下我們這些在地的住戶也對你們高分貝的噪音很有意見啊!
吉薇用降到冰點下的聲音說着,同時還用左手抓住了我的右手。綠色的眼睛像兩團鬼火般,瞪視着掛在我食指上的銀色耳環。
「沒關係,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就繼續睡吧。」
這不是吉薇的東西。
吉薇的視線從耳環水平移動到我臉上。我看到的是滿臉的笑意。
接近中午了,警察署洽公的人開始變多,我避開混雜的人潮,往出口逃了出去。
「怎麼了?」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那麼,妳看了我高貴的睡臉之後,參觀費呢?」
房間的明亮度並沒有因此而有所變化。
「對了!我跟妳約了今晚六點要一起喫晚餐的。我爲了要逃離龍的追殺,以及救一個小孩子,所以睡過頭了。」我壓抑着打哈欠的衝動,將殘存的睡意都給趕走。「真抱歉讓妳度過了無聊的一個小時。」
吉薇長長的左腳從待客沙發上滑落到水泥地板。乳房像是違抗了重力一般朝着天花板尖挺着,腹部則像覆蓋着白雪的大地。躺在待客沙發上的吉薇,雪白美麗的裸體叫人目眩神迷。我不由自主地着迷了。
「龍和人類到底達成了什麼約定啊?」
吉薇跨坐在我胸口,像是爲了把回憶給消除一般,我把鼻子埋進吉薇白金色的髮絲內。
抓住我手腕的吉薇,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
吉薇就這樣抱着我,將體重全都釋放到我的身上。我往後方倒下,頭躺在沙發的扶手上。吉薇趁勢跨坐在我身上,用惡作劇般的眼神看着我,腰慢慢展開動作。她的乳房隨着劇烈的動作上下跳動着,我從下方用雙手猛力抓了過去。
我的臉向上一轉,跟她的視線交會,結果沒能忍住先移開視線的反倒是我。
我的內心潛藏着兇暴的情緒,但卻被柔軟的肉緊緊地抓住了。吉薇雙眼緊閉,從她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來痛苦與快樂同時存在着。
話雖這麼說,但實際上的反應卻不是如此,因爲吉薇並沒有阻止我解開她內衣的手。我的情緒被施虐的衝動所支配,粗暴且狂亂地脫下內衣,如雪山般的雙峯出現在我眼前。想要從我的下方逃走的女人身體,柔軟的胸部上下抖動着。
呼,心情從最低點開始回升了。
「啊,好害羞,把窗簾拉起來吧。」
吉薇將右腳拉出,左膝向前幫我的右手一把。我把自己的上衣脫掉,將雙手撐在橫躺於待客沙發上的吉薇雙肩旁,就這樣從上往下看着她。
我話還沒說完,吉薇就伸手扶着我的下巴,將我拉向她。性感的雙脣輕輕地覆蓋上來。柔軟的觸感帶來一瞬間的快感,緊接着吉薇的臉便往後移開。
「原來是吉薇啊……」
我伸出左手撫摸着吉薇白金色的髮絲。吉薇的表情好像被搔癢了般,兩邊尖尖的耳朵似乎很開心地動了動。
「這……這是另一邊的耳環啦!還記得嗎?那時候不是找不到嗎?沒想到現在卻出現了。這是真……真的啦!」
我就這樣躺着,悄悄地用腳抓住一旁的吉薇。
「那是什麼?」
不久之後,我的腹部感受到吉薇高漲的腹部肌肉漸漸平靜了下來;兩人劇烈跳動的心臟也慢慢冷靜下來。隨着汗水蒸發,體溫開始下降,我的罪惡感也隨之消失殆盡。
「我不曉得……妳說的狡猾……是什麼意思……」
微慍的吉薇張嘴要咬我的脖子,雪白的牙齒顆顆分明。我因爲怕癢而笑了出來。
那個晚上,在嫉妒及憎恨交織的情緒刺激下,吉薇用懷恨爭吵的方式跟我上牀,一想到這個我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揚。吵架成了上牀的前戲,我想我們也出現了戀愛末期的症狀了吧。
我用右手撫摸吉薇,原本朝向窗戶那一邊的耳朵及臉頰頓時漲紅,並靠近了我的臉。我們的視線沒有交錯,然而吉薇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我的手指也變得溫熱溼潤。
「好,我不說了。」
一個很微小的塑料摩擦的聲音傳來,我注意到有人小心翼翼地移動着腳步的細微聲響。我睜開一隻眼睛,在視線的角落我看到了一團綠色的布正在移動着。我飛快地拿出魔杖劍,並從待客沙發上彈跳了起來。
「你不喜歡的話我馬上就停下來。」
「啊,你醒了啊。」
抬頭一看,我看到一雙綠色的眼珠正向下望着我。
吉薇對我從輕量刑,讓我堆積在胸口的一股悶氣總算可以徹底吐了出來。只不過,她臉上依舊帶着些許冷酷情緒的笑容。
柯露翩和她旗下的旅行藝人慘烈身亡了、龍的吐息所帶來的地獄般的光景、從恐怖的森林中逃脫、警察署裏那個孩子哭泣的臉龐……太多的壞事實在讓人受不了,所以我努力搜尋着最近快樂的記憶,打算轉移自己的焦點。
在我做動作時候,吉薇的口中斷斷續續傳來甜美的呻吟。
「你不要這樣嚇我好不好,是把我當成刺客了嗎?」我用手指將從鼻樑上滑下來的知覺眼鏡往上推了推,並將魔杖劍放置在腳邊。因爲實在太過緊張了,所以一時之間不曉得該說什麼好。「看來我在這裏不受歡迎啊。」
我的視線落在吉薇彎着的手邊,那是一個鼓漲的塑料袋。另一方面,我瞥見吉薇後方的時鐘,上面顯示的時間是晚上的七點。
我把手繞到她流滿汗水的背,將她抱到我的膝上,接下來隨着我的動作,吉薇的腰也開始不規則地抖動,並緊緊抱着我。
孩童時代的夏日黃昏,在鄰居姐姐們身邊睡着,像這樣的午後記憶我根本一點都不記得。完全沒有。
「不是喔。那種無聊的遊戲怎麼樣我都無所謂。比起這個,我的肚子餓了啦,你現在就趕快運用你的另一個優點,發揮你的料理能力吧!」
吉薇對我下了命令。她的額頭上覆蓋了些許髮絲,我特意呼出熱氣將其吹開。
「喵嗚……」吉薇發出卡通般的叫聲,頭朝着我的右胸躲去。
「那麼,我們來喫遲來的晚餐吧。」
我挺起身子,將背上黏在塑料上的肌膚剝離,接着離開吉薇的身體。吉薇因爲我的動作而發出了甜美的嬌喘,因爲實在太可愛了,所以我忍不住在邊站起身的同時又在她的額頭親了一口。
我穿起內褲及牛仔褲,並貼心地收拾了吉薇散落在地板上的衣物。爲了讓吉薇能夠看到東西,我將窗簾紗幕打開,然後纔將衣物物歸原主。
「還不能開!嘉優斯你這個混蛋!他奶奶的啊!(注1)」
吉薇像是要搶奪一般把衣服拉了過去,在夜晚的霓虹燈照射下,她的裸體隱藏了起來,並用手結起手印。亞爾利安人要使出除魔咒語的過程,看起來還真的有點混亂。
「去死吧,你真的應該去死一死!這次我一定要跟你分手!」
吉薇氣到連耳朵都漲紅了,朝着我踢了好幾腳。她的樣子挺好笑的,所以我捧着肚子大笑起來。
正當這個時候,大門傳來門鈴的聲音。我對持續不斷的門鈴聲置之不理,繼續穿着上衣,結果變成了敲擊金屬製大門的聲音。
晚上來拜訪我的人之中,從沒有一個是帶來好消息的。我不想多管,但聲音卻不斷傳來。沒辦法了,我光着腳邊穿鞋子,邊走向位在房子右手邊的大門。敲門的聲音還在持續着。我打開日光燈,望向大門側邊的監視錄像機,站在門外面的,是那個孩子!
沾滿土色髒污的髮絲之間,一雙藍色的眼珠透露出需要幫助的訊息窺伺着。他的左手不斷敲打着大門,右手上拿着我在保護他的時候所提出的書面數據及住址。
敲打大門的聲音持續不斷。我就這樣站在原地。
「是誰啊?」
背後傳來正在穿衣服的吉薇所發出的疑問。
「昨晚我所搭救的孩子,他自己跑來了。」
在回答吉薇的同時,我也詢問着自己。
這孩子大概是從警察署的兒童養護機構中逃了出來,一路追着我來到這裏的吧。儘管我狠心離開,但他還是想要找我幫忙。
但是,我不能再幫助他了。如果在這邊牽起孩子的手,那就沒有回頭路了。
「這是什麼啊?怎麼會這麼好喫?」
就像吉薇所說的,我的頭腦好像真的不是那麼好。
我的內心突然感到一股懷念之情。這麼說來,庫耶羅,以及我的妹妹亞蕾榭爾,都很喜歡我煮的菜。當我的心被胸口的一陣疼痛與感傷佔據的時候,我注意到吉薇的叉子停了下來。
「啊,今天的天氣真好啊……」
「我有加焦糖進去。將砂糖用一百一十度的高溫烹煮就會變成焦糖。糖類用高溫分解後重新凝結,這麼作並非只是上色,還會產生特有的甘甜香味。」
是將涼拌的生菜整合起來的一道菜。裏頭有清蒸雞胸肉,所搭配的是胡麻口味的醬汁。海帶和山藥結合而成的冷湯,蝦仁味噌黃金炒飯,小豬肉包香草一口炸,冰冰的碗上裝的是巧克力與堅果口味的冰淇淋。
「不,後悔的事情之後再說!」
「一直以來……嘉優……斯的料理,都是最棒的!對吧。」
少女的肩膀上下劇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聲音。
我搖動着鍋子,邊對着背後說話。光是開口說話,剛剛被吉薇迴旋踢踢中的頭,還有倒下去時撞到地板的臉頰,都痛得要命。吉薇沒有回答我的話。
「還差一點點而已,加油!」
「阿……亞……」
「……我是,阿娜琵雅!」
「但是這樣的話妳的體重會增加的。今年夏天妳不是說過喫的方面要減量的嗎?春天也是、冬天也是,還有去年夏天妳不也是這麼說過嗎?」
小小的手緊緊握着拳頭走進房間裏。
「喫不完的話就這樣放着沒關係的。」
「上衣可以自己脫掉吧?」
「嘉優斯只有對小孩才這麼有辦法吧。」
少女藍色的眼眸盯着我的手看。她喘吁吁似的吞下一口氣,接着開口說道:
孩子維持着敲門的姿勢,右手舉得高高的,就這樣站着。看起來就好像孤獨化成了人形站在我面前。
「好喫嗎?」
「唉唷,好了啦!跟咒式士一起喫飯就是會變成這樣,真是受夠了。」
「對了,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呢。我不想總是用『妳』來稱呼,想叫妳的名字啊。」
「那個,也請你多多指教,嘉優斯先生。」
我伸出右手。少女雖然有所警戒,但還是任由我的手朝她靠近。我用食指在玫瑰蓓蕾般的嘴脣上輕觸,將沾在上頭的醬汁抹去。
儘管腦袋還很混亂,但阿娜琵雅還是伸出了手,握住了我的手指。我握住小小的手掌回應她。
「醣類和氨基酸一起反應過後,會產生名爲類黑精的褐色物質,香味撲鼻。而且這種褐色物質還有抗氧化的功效喔……」
吉薇停下手邊的動作,將已經送入口中的麪條吞了下去,並且望向少女。她也一起來幫少女加油。
嗯,其實我是故意的。據我觀察,當我們在說些白癡話題的時候,少女的嘴角纔會放鬆一些。每當注意到我的視線,她就會把臉垂得低低的,回到啄食料理的作業上。
「就跟妳說不是這樣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請多指教,阿娜琵雅。」
我靜靜地微笑等待。少女拚命地努力,開口的同時眼淚已經在眼眶打轉。
「說夠了吧。你可以過來了。」
「在我索雷爾的老家,可以說從來沒有什麼媽媽的味道。那是因爲我的母親從很早開始就放棄做家事了。所以我的兩個哥哥,還有我妹妹,都是喫我做的料理長大的呢。」
吉薇前方所站着的,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着我的襯衫及牛仔褲,所以大小有些不合適。在尺寸不合的牛仔褲上,綁着一條皮革皮帶。
「嘉優斯,你果然……」
我話都還沒說完,兩人就已經拿起叉子及湯匙開始向食物進攻了。光是作菜的過程就已經讓我覺得很飽了,所以我只是禮貌性地將食物放進嘴巴里,相較之下吉薇的食慾非常猛烈,食物不斷地被她吞下,兩頰中充滿食物的吉薇開口問道:
「這樣啊……」
吉薇妮雅發出讚歎的聲音,少女也是用驚訝的眼神看着桌面。
頭骨和臉頰都痛得要命,所有的疑問都徹底地忘得一乾二淨。
「我又不知道!」
如果我再一次握起他的手,然後又再度離開的話,這孩子一定會心碎的。被相信的人背叛,這樣的孩子長大了會怎麼樣呢。
眼前的少女張着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藍色眼珠,怯生生地看着我。從一折就斷的纖瘦身體看來,少女的年紀可能還不到十五歲吧。
吉薇從待客沙發上站起來打招呼,不過孩子沒有回答任何話,就只是沉默着。看到我的眼神,吉薇一瞬間就察覺到了什麼,笑容也因此戛然而止。突然,吉薇的臉上閃過一道光,她彈跳般移動着。面向夜晚街道的那面窗戶被她打開了。
隨着吉薇響應的話語,我聽到慌慌張張物體碰撞的聲音。聽起來是吉薇想要趕快穿好衣服所以跌倒了吧。我拆掉了好幾個咒式錠,毫不猶豫地打開了門。
她注意到這個房間裏飄蕩着男女交媾之後特有的氣味,這讓我也感到有些狼狽。
我和吉薇一起解開孩子胸前的鈕釦。幹掉的血跡和泥巴變得硬邦邦的,所以要把上衣脫掉着實花了些工夫。裏頭的襯衫整個都被血給染紅了,這讓我想起柯露翩的死,心中一陣酸楚。
「好是好,可是要等我一下……」
對,我知道自己身上揹負着無法挽回的傷。過去的一切直到現在都還在折磨着我。
吉薇完全沒有在聽,再次襲向食物。
我的頭遭到重擊。當我察覺吉薇對我使出迴旋踢的時候,臉頰已經感受到水泥地板的冰涼觸感了。
如果沒有辦法負起責任的話,就應該要像今天早上一樣無情地推開。我現在應該要馬上通報貝利克這件事。這是爲了這個孩子好。
「怎麼了?」
在教格鬥技的時候,不曉得要替身爲講師的自己做點保護措施,結果讓吉薇的氣焰如此高漲。
吉薇站在少女的背後,臉色不僅是蒼白,更可以說是白到一點血色都沒有。
「首……首先來把身上的髒污給洗乾淨吧,有什麼事之後再說……」
「看起來這孩子好像有什麼事情,讓他進來一下可以嗎?」
吉薇保持着跌倒的姿勢,此時正好將上衣的下襬拉好。
我躬身屈膝,把視線的高度降到和孩子一樣之後提出問題。孩子的身上依舊沾滿了血跡、泥巴和煤炭,藍色的眼珠被淚水包圍。孩子的手依舊舉着,我用手摸了摸他的手。
老婆、兒女或親人的屍體橫躺在眼前,卻還可以喫得下美味的食物,就算是一流的進攻型咒式士,也不過就是個混蛋罷了。
在吉薇的內心,我以一個男人的身分,正承受着股價直線下殺的壓力。再這樣下去的話,嘉優斯株式會社恐怕會轉爲虧損,甚至會宣告破產,並且就此從戀愛市場中退出。
吉薇的聲音傳來。我從上方接過孩子的T恤,這件衣服因爲沾滿孩子的血而濡溼。我向上一看,吉薇的雙頰變得僵硬,背後持續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
眼神中依舊留有許多疑問的吉薇,從背後推着不知所措的少女,引導她到廚房隔壁的房間,裏頭擺了一張餐桌。
「我真的不知道她是女生。第一,吉薇妳也是因爲認爲她是男生,所以纔會一起來幫忙的吧!」
「你好,我是吉薇妮雅,請多指教。」
上頭那道菜名叫「央華風涼麪」。
下定決心之後,我回答吉薇:
我把火關掉,並將鍋裏東西倒到碗中。我捧着碗走出廚房。
「真可愛啊。」
對於我所提的問題,少女老實地點了點頭,兩邊的馬尾跟着搖曳抖動。
我搓着疼痛的頭及臉頰,忍不住嘴巴一直碎碎念着。
「不行!太好喫了,所以我一定要把這些全部喫完!」
吉薇幫忙脫下半身的牛仔短褲,我則在上面幫忙孩子脫掉襯衫。
「……我叫……琵雅……」
「有點做得太多了,請不要客氣盡量喫吧。」
我將右手伸向少女,同時提出問題。
少年時期,我把料理當作是一件日常的瑣事看待。那是生活最基本的部分,用來勾引女性、當作情趣什麼的,當時我完全沒想過。我想這種事情大概會被吉吉那拿來當作不配當「進攻型咒式士」的理由之一吧。
「我叫嘉優斯。嘉優斯・利瓦伊那・索雷爾,請多指教。」
吉薇一邊吸食冷麪、咀嚼炸物,一邊說着斷斷續續的話,已經喫飽的我也只能苦笑以對了。
「來,把手打開。」
原本埋首餐點的少女把眼睛和臉頰從餐盤上抬起,僵硬的線條已經不復見。
聽到我的忠告,吉薇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對着女孩微笑,少女的嘴角也立刻微微上揚,看起來像是源自於害羞的小小微笑。不知道是不是覺得不能這樣笑,下一秒她便把頭低了下去,並且開始拉着因爲過長所以一直滑落的襯衫袖子。
光滑而纖細的脖子映入眼簾,肌膚上沒有一丁點傷痕,胸部若有似無地有些隆起,肋骨依稀可見,接下來是光滑的腹部,抱持着一點點奇怪的感覺,我的視線繼續往下,我看到了與頭髮顏色相同的一團陰影……
「我身邊有一個不曉得是敵人還是盟友的吉吉那,就已經夠危險的了,如果吉薇之後變得更強,還得再加上一個麻煩。」
餐桌上鋪着小巧幹淨的白布,裝滿食物的碗並排着。看到堆積成山的料理,吉薇和少女的眼中閃爍着光芒。
吉薇把孩子,喔不,是把少女的裸體環抱着遮蔽起來,不讓我看到。
「好吧,先來喫飯吧。把肚子填飽之後心情就會冷靜下來了。我也有好多事情想要好好問問這孩子,對吧。」
「嗯?」
少女害羞地低下了頭。
雖然有些含糊,但名字卻聽得很清楚。
我把孩子帶到房間深處的浴室前,並且順便把吉薇也帶來幫忙。
吉薇繼續挑選着菜餚,完全忽視我的苦笑。真不愧是吉薇,就連少女都完全跟不上,她已經靜靜地將叉子放在餐桌上了。
吉薇就像是看着親人的仇敵一般凝視着剩下來的食物。
「嘉優斯,現在如果你轉過來的話,我會殺了你喔。」
好幾次我在和吉薇吵到幾乎就要分手,都是靠着把美味的料理送到嘴邊,才得以繼續下去。
「爲什麼?」
我回頭一望,看到了孩子的裸體。
吉薇專注地喫着食物,對於我的說明她到底是聽進去了還是沒有呢?我不得而知。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問你發生什麼事了,進來吧。」
不過事實上,少女幾乎都沒有喫我所準備的料理,這跟她的態度可說是大相徑庭。這樣的情況下不可能知道好不好喫吧。
「就……就算是這個年紀也不行!居然就這樣把女生的衣服脫光!嘉優斯我真是看錯你了!你這個變態、戀童癖、少女強姦犯!」
「吉薇請我有空的時候教她防身用的格鬥技,我原本不知道她學那個要做什麼,現在倒是瞭解了。」
不過我很能理解。自己的至親、深愛的人,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心情當然五味雜陳。
一頭長髮看起來像琥珀色,也可以說是紅茶色。吉薇用髮夾幫她把頭髮往左右集中,髮絲從兩旁流瀉而下。在外頭受風吹日曬的臉龐、乳白色的肌膚。可愛的鼻樑下,被些許不安所牽動着的嘴脣,就像玫瑰的蓓蕾。
阿娜琵雅的聲音聽來像是快哭了,她放下戒備叫了我的名字。
「叫我嘉優斯就可以了,大家也都是這麼叫我的。」
「好,那麼,嘉優斯先……」
「嘉優斯。」
阿娜琵雅吞了一口氣,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請多指教,嘉優斯。」
阿娜琵雅的臉上流露出小小的、小小的微笑。我和吉薇也受到影響笑了開來。
不過,這種溫暖的、緩和的氣氛,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隻有在電影裏頭纔看得到吧。
另一方面,我心中也不免覺得,偶而能夠像這樣笑一笑,其實還不賴。
◇ ◇ ◇——
注1:亞爾利安人的咒罵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