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終止的心跳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4萬 字
相親相愛吧,問題放到之後再想就行。
所以全人類才永遠都在白費時光。
斯娃利烏姆斯·特連《假定家族》同盟歷三三年
◇ ◇ ◇
埃裏德那西北部,高級住宅區菈登索地區的早晨被靜寂所包圍。
幽靜的通道上豎起高高的外壁,藍色或綠色屋頂、白色牆壁的三層住宅連綿不斷。高高的牆壁正面是鑄鐵的大門,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停在門前,同時鑄鐵的大門靜靜地朝左右打開。
一個男人從門內出現,男人一本正經地穿着薄豎條紋的深藍色西裝和彰顯品位的米黃色皮鞋,他左手提着會讓人以爲是出差用的方型大旅行包,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代表勤勉本身的銀行職員的出差姿態。
和服裝相反,脖頸往上是一個禿頭,後腦部到額頭刻着藍或黑的幾何圖案,鷹鉤鼻。從服裝到容貌,全身上下都滲透出一種暴力的壓迫感。
男人抬起右手,摸了摸脖子,指尖碰到了一個小小的傷痕,因早晨的寒氣而一陣癢。
停在男人面前的黑車打開了車門,一隻粗壯的腳伸出,大大的皮鞋踏上瀝青地面。從車內出現的是一個身材相當高大的人,巨大的身軀肌肉發達,身穿灰色的過時西裝,粗大的脖頸下是無趣的領帶。粗重雄壯的眉毛,清爽的藍眸,高聳的鼻樑,美麗的雙脣,是一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美麗的巨漢用大大的手掌輕輕敲了敲他駕駛過來的車輛車頂。
「每天早上都要來接你,我已經厭煩了,我又不是你的專屬司機。」
「別這麼說嘛,我們認識這麼久了,而且不是也有請你喫飯作爲補償嗎。」
禿頭男人笑着回應巨漢的話,美男子用下巴示意男人的身後。
「自己買車去啦,你不是都有錢到能建這麼氣派的房子了嗎。」
「家人不允許我駕車,他們害怕發生事故,所以自動兩輪車和自行車也不讓騎。」
「讓你做那種職業就行啊。」
「只有那個算是無可奈何的讓步。」
禿頭男人自嘲的笑容混入了早晨的空氣。
「鄙人、不,我也做不了其他工作。」
「說的也是。」
潘海馬綜合警備保障第十班奴隸頭子康·頓坦率地回答道。
「大家說,爸爸是很壞的魔女的部下,是壞人。」
「他們說什麼了?」
「我和潘海馬大人公司裏的人們,稍微越出了大家所規定的法律這個框框,從大方面來看還是在界內的。等到擁有權力和財力,額,就是能彌補很多很多東西的時候,就能在世間的規則內和壞人戰鬥了。」
「所以我纔在頭上弄了刺青,這是在證明認真的鄙人變成了不認真的我啊。」
「之前受的傷怎麼樣了?擋刀的你應該傷得更重纔對啊。」
「如你所見。」
「爸爸,加油,就算大家說你不好,我和爸爸、爸爸是正義的夥伴。」漢以孩子的頭腦慎重地選擇着話語。「雖然並不是,但我相信爸爸在接近。」
「那你也早點結婚不就好了。」男人露出微笑。「有家人很好,留下子孫也就是留下遺傳基因,即使是這種忠實於物種本能的行爲,也仍讓人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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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頓說道,他的動作停下了,一邊駕駛一邊回答的加斯科夫也陷入沉默。兩人都意識到自己話裏不清不楚的意思。
聽到同僚的諷刺之語,加斯科夫露出苦笑。康·頓的眼神重回冷靜,他閉上口,又再張開。
「和小孩玩家人遊戲也很費勁啊。」
「沒事吧?」
母親看着孩子矛盾的行爲,露出苦笑。男孩和很多小孩一樣,不太擅長表達感情,他躲在母親身後不肯出來,母親等不及了。
「怎麼了?」
「爸爸,你是維護公正的騎士,對吧。」
「爸爸。」
兩個男人在不合身份的意見上達成一致,禿頭男人改變話題說道。
康·頓轉身,再次走向門外。在車邊等他的加斯科夫愉快的笑着,美麗的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
康·頓在小路上前進着,打開手裏提着的旅行用包。他將巨大的面具背在背部,從背部伸到上空的棍棒前端也是面具,他左手握着魔杖劍,插進腰間的劍鞘內固定。
「好了,這樣術後也沒問題了,今天一天絕對要靜養。」
「父親還差得遠,沒辦法和藍騎士相比,但父親想盡量接近他。」
「畢竟你出乎意料地是個常識人嘛,真讓人忍俊不禁。」
「那個、藍騎士爲了幹掉壞人,就算得不到世上其他人的理解,就算弄髒自己也要戰鬥。」幼兒抬頭看着父親。「這種正義的夥伴,就是父親嗎?」
「我們要幹掉壞人,自己也會做一點點壞事來與其對戰。這當然是不對的。但是,在等待規則改變的時間內,我們不能捨棄眼前正被壞人折磨、殺死的人。雖然是不對的事,但必須要有人來做。很遺憾,我們不能證明、不、很難說自己是正確的,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明白。」
漢的聲音從小路上追在他身後。
「是的。」
「那是什麼人?」
康·頓坐進車內,加斯科夫從另一側坐進駕駛席。車開始搖晃,載着兩個人靜靜地在埃裏德那的街道上行駛,康·頓注視着後視鏡中的妻兒。
「以你喜歡的繪本《藍騎士布侖的大冒險》來說能明白嗎?」
一陣腳步聲從走廊傳來,病房門被推開,梅肯克勞德和蓮德走進病房。
康蹲下身子,對着母親身後的男孩問道,孩子用力抓着母親的腰。
「不對,是要和潘海馬大人同進退。」
男人看向巨漢。
那是他的妻兒,爲前往絕境的丈夫擔心的妻子,和相信父親是想成爲不受世間理解的正義夥伴的孩子。
「潘海馬大人並不是單純的壞人,你的父親也不是單純的壞人。」康·頓沒能好好說明,他的孩子漢露出臉。
「漢好像想送送父親。」女人的聲音和手都在催促緊貼在自己腰後的男孩,但男孩還是不肯出來。「一到真要送的時候,不知怎的就害羞起來了。」
父親不是絕對的善人,而且更接近於惡人,幼兒的潔癖無法允許這件事。康·頓悲痛的眼神看向孩子手裏拿着的繪本。
終於,加斯科夫活動左手,隔着西裝摸了摸胸口的傷痕。
康·頓笑着伸出右手,摸了摸兒子的頭,粗暴地揉亂他的頭髮,然後收回手。孩子小小地笑了,父親也露出微笑。
「連擦傷都算不上。」
「康,你稍微等一下。」
他們抬起我的手臂,看看我被繃帶和咒符纏住的全身。除了眼睛外,肋骨和其他骨頭多處骨折,左臂被切斷、大量出血、內臟損傷,全身的負傷不計其數。梅肯克勞德他們抬起的左臂神經還沒有完全合併,腳也暫時只能走。
煩惱的康·頓身旁,正駕駛着車輛的加斯科夫歪了歪脣。
「傳聞藏不了多久的,以現在埃裏德那的狀態,無論潘海馬大人是否行動,遲早都會暴露。」
聽到康·頓的話,兒子的臉上還是浮現出不理解的神情,父親拼命地思考着。
「快點,漢,快跟父親道別。」
「真想快點收拾掉安海瑞歐和使徒,回到正常而又異常的世界中啊。」
不肯露臉的漢的聲音在早晨的庭院內迴響,口齒不清的孩子問道。
醫生用化學鋼成系第二階位手術用咒式「浸過鋏」的小鉗子接合起破裂的血管,鉗子在體內被量子分解,我的皮膚上一點痕跡也沒有。
「恩,要殺掉潘海馬大人。」
康·頓一瞬間欲言又止,但他還是開口說道。
就連眼睛和內臟這種一般不會再生的器官,醫生都用未分化胚細胞造了出來。要確確實實地殺了咒式士,只能在生物系咒式士不在場的地方使其即死。
知曉丈夫惡評的母親閉口不言,康·頓仍是一副和藹的表情。
「爸爸。」
醫生囑咐完後站起身,他旁邊的中年女護士收拾好檢查機器後跟着起身。醫生和護士從安靜的病房內離去,我朝着他們的背影輕輕低了低頭。就算接受了完全的治療,身體各處也還是覺得疼痛。
巨漢加斯科夫聳了聳肩膀,康·頓走向車子。
康·頓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般。
五歲的漢還是不肯出來,他把臉埋在母親腰間,一言不發。男孩右手拿着繪本,是漢很喜歡的「藍騎士布侖的冒險」,漢的母親讀過百次以上、父親自己也讀過好幾百次給他聽。書的邊角磨損,書頁也都捲了起來。
母親拉着漢的左手走上前去,父親康也往回走了幾步。即便父母縮短距離站定,五歲的兒子漢還是不從母親身後出來。
男人的視線從美貌的巨漢身上移開,轉頭看向玄關前的妻子。
「那麼,出發吧,得比那位大人更早到纔行。」
就算是康·頓,也無法完全理解上司潘海馬的意志。
父親康·頓想回答孩子,卻張着嘴說不出話來。他無法立刻想出能回答兒子問題的話,康·頓的妻子、孩子的母親也全身僵硬。
「即使如此,我們也會遵從潘海馬大人,爲她而活,爲她而戰。正因如此,纔要打倒安海瑞歐和贊哈德的使徒,要殺掉潘海馬大人。」
女人就那樣站在玄關,車旁的美貌巨漢微笑道。
漢把右手拿着的繪本緊抱在胸前,緊咬下脣,眼中含淚。
即使如此,康·頓仍然作爲攻擊性咒式士活着,作爲潘海馬的部下戰鬥着。雖然稱不上驕傲,但他心中有某種最低限的東西在。
「來送行嗎,真羨慕有家庭的人啊。」
「你只要把粗魯的頭盔摘下,就不愁沒女人了吧。」
「真的、很費勁呢。」
父親的話讓漢不解地歪着頭,康·頓重新組織語言。
「公司內還沒人知道,知道的大概只有瑪拉基亞和我們。剩下的就是埃裏德那腦子還在活動的幾人了,他們可能猜到了。」
康·頓咬了咬脣,孩子不能理解他說的話,但話語中還是飽含着想相信自己的父親不是壞人的心情。自己本是想成爲正義才做警察的,康·頓回想起自己脫離初心的經過,但仍沒有將這些表露在臉上,只是點了點頭。在小路上等着的妻子也露出抑制着複雜感情的微笑。
康·頓看着對自己的說明歪頭不解的孩子,自己終究是惡的一種,自己是錯的,這一點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避。
「太興奮的話會浮起紅色的傷痕,不過靠這麼近肯定已經浮起來了。」
「當然,我也一樣。」
「潘海馬大人可能得了重病這個消息,有泄漏到外部嗎?」
「怎麼了?」男人問道,妻子露出微笑。
「但是,爸爸,大家都害怕你。」幼小的漢一點點探出頭。「幼兒園的大家也是,大家的爸爸和媽媽也是,就好像爸爸是壞人一樣。」
「前衛系暫且不提,後衛傷得這麼重真虧你能活下來啊。」
都一樣,如果做一個誠實應對孩子的父親,他就無法肯定自己。自己無法挺胸抬頭地說父親是正義的夥伴,這個傷痕就像是心傷的具現化一般。
「即便如此,埃裏德那最大的埃裏德那中央病院的治療技術也還是讓人驚歎,現代咒式醫療幾乎能讓肉體的外傷完全恢復。」我笑道。「雖然神經完全再生還得花點時間,不過也就只是這樣。」
禿頭男人的皮鞋踏出大門的瞬間,背後就傳來一陣響動。男人反射性地轉過頭,三層住宅的雙開玄關打開,一個像是男人妻子的女性出現。
「正是因爲費勁所以纔開心,你總有一天也會想玩這種家人遊戲的。」
加斯科夫美麗的臉龐上露出嚴峻的表情,他肯定道。
康·頓的目光從鏡中的妻兒身上移開,右手的手指再次摸了摸脖子上小小的傷痕。
加斯科夫的臉上浮現出帶有自嘲的神色,康·頓摸了摸自己的禿頭。
「我和潘海馬事務所員對戰邪惡,採取的不是法律上正確的手段,但也在限度內。儘管多少有越界的地方,但社會的……」
我在牀上支起上半身,取出攜帶式咒信機。再生的右眼視野已毫無障礙,可以看清貝內爾傳來的情報。
「只有這點,你要相信父親。」
美貌的巨漢笑了。
康·頓想了想,尋找着合適的話語。
「和從前軍人變成兇惡罪犯的我不一樣,擁有家庭的前警官要考慮的事情好像多得很啊。」
「看上這張臉而跟過來的可沒有什麼好女人。」
我恢復有意解除的咒式抵抗力,把解開的外衣釦上。
加斯科夫慌忙地贊同。兩人不約而同地說錯,讓人懷疑這說不定纔是他們的真心話。明明他們不可能吐露對潘海馬的殺意的,無論身處哪種狀態,將自己撿回來救了自己的恩人,都是猶如絕對的君王般的存在。車內的兩人沉默不語,與約瑟菲古、約瑟菲嘉這對雙胞胎和希比基希一樣,兩人也各自都有對主君湧起憎惡與殺意的理由。
巨漢厚實的手摸了摸胸口,厚重的胸膛足以撐起西裝。兩個人露出苦笑,他們都察覺到了兩個大男人在嗚嗚響着的車輛面前交談的寂寥感。
妻子的手繞到身後,一個學前的小男孩正站在女子背後,從大門的陰影處害羞地探出頭,黑髮黑眸的男孩立刻又躲回了母親身後。
坐在牀旁邊的醫生停止了用醫療用魔杖短劍發動的咒式,在我胸膛上聯結的咒式組成式消失。
康·頓的話從車窗內漏出,掉到埃裏德那的街道上。
「習慣了啦,習慣。」
我一笑,咒式士們就露出苦笑。對於把負傷和疼痛當做習慣的我,即使同爲咒式士的他們也難以理解吧。我的戰鬥經歷,就是不斷疊加的、早該讓我死個幾百回的負傷歷。
梅肯克勞德和蓮德拿過病房角落裏的簡易椅,坐到了我的面前。我視線一轉,雖說傷勢比我輕,但前衛系的蓮德已經恢復到不需要入院的程度了。
「最重要的是,斯坦茲一事,實在抱歉。」一活動就很辛苦,所以我在牀上低下了頭。「託他的福我撿回了一條命。」
梅肯克勞德沉重地點了點頭,全員的臉上都浮現出強忍悲痛的神色,三派聯合部隊出現了第一個死者。
「誰也沒覺得與安海瑞歐和使徒們對決,會不出現任何一個死者。」
身爲斯坦茲上司的梅肯克勞德開口說道。
「能和救過自己性命的嘉由斯和吉吉那組隊,是最讓他開心的事。就算嘴巴裂了我也不會說他死得其所這種話,但這是斯坦茲自己的選擇。」
梅肯克勞德的聲音中帶着傷感,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失去同伴的痛苦。
原來是這樣啊,我們已經開始把彼此當做同伴,當做對方死去就會悲痛不已的隊友了。我的肩膀上又多搭了一條人命。
察覺到我心思的梅肯克勞德輕輕地搖了搖頭,沉痛的表情強行變爲微笑。
「等事情解決後再辦葬禮,現在唯有前進,這也是爲了斯坦茲。」
我點頭同意梅肯克勞德冷靜的話語,蓮德也點了點頭。
「現在就專心療傷吧。」
「比起傷勢,治療費更讓我害怕啊。」
梅肯克勞德努力想改變病房的氛圍,我也趁勢說笑。
受了在生死線徘徊的重傷,還得擔心錢的問題,真讓人悲傷。梅肯克勞德看着我的樣子露出苦笑,進一步轉換了氛圍。
「不用擔心,之前逮捕墨菲斯的賞金,還有討伐梅勒尼波斯的一大筆賞金都由當局支付,嘉由斯和我們現在已經成了小富豪了。」
「那就感激不盡了。」一個擔憂消失,我安下心來。
「昨天的戰鬥真是不得了。」坐在牀前的蓮德說道,他的聲音中混着感嘆和些許畏懼。「我好歹也是在咒式士的最前線工作了二十三年,自認算是身經百戰了,但那樣驚人的戰鬥我還是頭一次見。」
我儘量客觀地進行思考。
希爾蒂闖進了市內某個獨身一人居住的人家中,在血之祝祭前的十三天打算把那裏當做據點,正如我所想。雖然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偶然事件,但如果房東恰巧帶了強大的咒式士過去的話,說不定就能在那裏解決掉希爾蒂了。
「如果是總能下達理所當然的判斷的、人格高尚的梅肯克勞德,吉吉那也會遵從合理的判斷,所以我才希望你能接下這個位置,行嗎?」
「光靠冷靜和正確是不夠的,如果說戰爭是有效率地讓部下赴死,那還沒有人會接受我的命令。」
我看着蓮德。
特塞恩的聲音很認真。
梅肯克勞德以外的全員都開始考慮我的判斷,最終露出認同的表情。
「膽怯但慎重的指揮官能派上用場,但只知膽怯的人誰也信不過。」
「吉吉那是最大的戰力,但同時也極難對付,要將他順利配置在組織內,只能讓年長的梅肯克勞德或蓮德來當頭領。」
「既然發現了二十三年前埃裏德那殺人事件的真犯人,就不能讓因贊哈德而起的事件出現更多犧牲者。」哈萊爾說道。「所以,爲了埃裏德那,昨天絕對得打倒、阻止梅勒尼波斯。」
所有人都看向梅肯克勞德,大家都認同了我的分析和人員配置,現在只剩本人的覺悟了。
鮮血連接着的浴槽前,堆積着如山般的大量肉塊,手指、膝蓋、還有連着眼睛或耳朵的紅色立方體沉在浴槽內的血海之中,這是一個被切成骰子狀的人。這種屍體我見過好幾次,是希爾蒂使用觸鬚纖維的網咒式創造出的屍體。
我開始模仿魔女的思考模式。
病房上的我冷靜地插話,抬起左手製止了他們的談話。
「我再次表示,對你當我們頭領一事沒有異議。」
「不過你都說到這份上了,再不接受我就不是攻擊性咒式士了,而且還有斯坦茲的遺志。」他的眼中浮現出的並不是死心,而是強烈的意志。「不肖梅肯克勞德,願接負你們的生死。」
我不斷堆積論據,梅肯克勞德還是反駁道。
「不是、那個、怎麼說呢,很遺憾,我在這些人裏也算不上強大。吉吉那、嘉由斯、蓮德,第四名才能排得到我。」梅肯克勞德說道。「由最能幹又有實績的咒式士來領頭,無論哪個咒式士事務所都有這個傳統吧。」
梅肯克勞德終於察覺到了我配置的整體像,我指出唯一的手段。
對方是慎重的梅肯克勞德,必須再三說服。「即使是繼承了斯坦茲遺志的我來拜託,你也不願意嗎?」
哈萊爾說道,他切換手機的立體影像。
「現在想起來,還真是丟人的戰法。」
「你這是結果論。」我可不想把過程和結果混爲一談。「從無法控制吉吉那的時點開始,就能證明我不適合運營了。雖說是共同經營者,但從吉奧盧時代開始,吉吉那就是我的前輩,年紀也比我大,與其說不適合,倒不如說我很難控制他。所以,爲了控制吉吉那,必須要有居上位者。」
梅肯克勞德看向蓮德,最年長的咒式士舉起雙手拒絕。我和本人都心知肚明,蓮德不適合前線。
「對於你們同胞的死亡,我表示深切的哀悼。雖然受傷的人很多,但一般市民中沒有出現任何一個死者,這是值得大書特書之事。」
「單論戰力和前線戰術,可能是越過無數激戰的我和吉吉那更強。」
「你還活着啊。」
昨天戰鬥到終盤時,他連援護都沒能做到,只是縮着身子,估計還沒整理好心情吧。
此事加深了我和哈萊爾的合作關係,雖然還有報復的念頭,但現在應該和搜查官那邊齊心協力。
聽到我的提議,咒式士們都無言以對,梅肯克勞德一臉苦澀。提塞恩則在開始認同其實力的我和自己的上司之間猶豫,露出微妙的表情。
「這事態發展真讓人感嘆,複雜也得有個限度啊。」
市裏咒式士中的猛將都跟着拉肯金一起去埃裏德那市外討伐龍了,我、吉吉那、梅肯克勞德派和蓮德派加起來共十幾個咒式士,就已經是能自由動用的戰力的主軸。
我轉頭一看,哈萊爾正站在門口。特別搜查官的指揮官昨天也身受重傷,現在胸口和肩膀都包着咒符和繃帶。先轉換下思考吧。
梅肯克勞德點頭肯定我的猜想,過多的勢力摻進這次事件中,想法複雜地交錯在一起,誤判的勢力會先死。
「能率領我的只有梅肯克勞德老爺。」
梅肯克勞德抿着嘴無法反駁,雖然這是斯坦茲自身的意志與偶然相結合的結果,但仍是強力的說服材料。
「畢竟如果一般市民犧牲的話,懸賞對象就成我們了。」
老練的咒式士轉過頭。
「事實上,昨天梅肯克勞德讓斯坦茲與前往警署的一行人同行這一步,就完美地救了我,換來了苦澀的勝利。」
「潘海馬呢?那個魔女和她的部隊會如何行動?」
「確實,阿什利·博夫&索雷爾咒式事務所、梅肯克勞德事務所和蓮德事務所的三派聯合部隊,不是件壞事。我也覺得這之後若要和潘海馬或使徒激戰,指揮系統應該統一。」
「所以我提議,應該由梅肯克勞德擔任頭領。」
特別搜查官的眼睛看着我。
對我來說,梅肯克勞德雖然說不上能代替吉奧盧,但有與他相近的傾向。
「雖然我的慎重算是起了點作用,但我還是太年輕。」要反省的地方太多了,我決不能忘掉斯坦茲的死。「如果是吉奧盧,一定會更好地做個了結。」
「按這個構圖來看,洛倫佐和卡基弗蒂沒有拼上性命戰鬥的必要,一旦有危險也能撤退,對奪取方安海瑞歐稍顯不利。」
「誰也沒能猜到梅勒尼波斯的咒式,所以你就不用做這種不可能發生的假設了。」
武裝搜查官的部隊已經消失在了沃爾考哥拉地下街,因北方戰線和皇都的雙重原因而沒有援軍。哈萊爾也失去了許多心腹部下,警察無法集中運用在埃裏德那的搜查上。
「昨日白天,我們與梅勒尼波斯的追擊戰進行的同時,安海瑞歐與洛倫佐老開戰了。途中拳豪卡基弗蒂趁隙綁架了派特莉嘉,將安海瑞歐引到了西歐陸緹娜橋,與之激戰。」哈萊爾繼續說道。「兩者平分秋色,安海瑞歐靠着地利和隱藏招式獲得了勝利,但勝者奪回的派特莉嘉其實是洛倫佐的魔犬變身而成,安海瑞歐因而負傷。」
「而且,事務所的經營也如你所見,我對組織運營一竅不通。」
我又在重複之前說過的話,梅肯克勞德的眼中浮起失望之色。
這樣就決定好了,提塞恩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他拿着手機,開始傳達衆人新的指揮系統。
梅肯克勞德仍然做出了反駁。確實,大部分的咒式士事務所,拉肯金也好潘海馬也好,都是由強大的咒式士率領的。
在政治交涉、進行情報戰、整頓後勤、將部隊和翼將派遣到合適場所的判斷力這些方面,各國和我都比不上摩爾丁。雖是敵人,但他們的結構值得借鑑。
這大概是青年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肯定我了吧,看到提塞恩的變化,梅肯克勞德點了點頭。
病房內陷入沉默,全員似乎都認同了我的人員配置方案。我和吉吉那,都失去了吉奧盧,可以說是與父母死別的孩子。
「從你能做出這種判斷這一點,我就認爲嘉由斯更合適。」
說來有些諷刺,我參考的是曾經對戰過的摩爾丁機要卿長和翼將的關係。
只有蓮德抱着胳膊,點頭說道,「原來如此,你認真考慮過了啊。」梅肯克勞德本人仍是一副陰沉的表情。
說起來,德爾頓不在場,蓮德好像察覺到了我的擔憂,他朝我點了點頭。
梅肯克勞德思考着,這裏最正常的常識人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
「房東按門鈴的時候似乎聽到了開窗的聲音,那個時候希爾蒂好像就已經逃跑了,成部隊規模的隊伍去追蹤她是十五分鐘後了。」雖然我也不怎麼期待,但果然沒那麼幸運啊。不過,擁有桃色的眼眸和髮色、衣裝華麗、身上負傷的希爾蒂,就算在埃裏德那應該也很引人注目。只要留神關注市內獨自居住的人,她就不可能像這次一樣潛伏。就算像安海瑞歐那樣以地下迷宮爲據點,她也無法確保裝備和食材,無法取得充分的睡眠,遲早會窮途末路。
「正因如此。」
梅肯克勞德再次打起精神,上半身都前傾地過來。我冷靜地看着他,說出考慮良久的結論。
「負傷恢復的卡基弗蒂從洛倫佐老手中奪走了真正的派特莉嘉,將西歐陸緹娜橋摧毀了一半。」
「魔女恐怕和我們一樣,打算靜觀其變,等着三個超級咒式士互咬吧,她肯定會在某個時間點有大的動向。」
「能從梅勒尼波斯的咒式和戰術中看穿他的心理傾向,連人質一同攻擊的冷靜頭腦。」蓮德的眼睛在計測着我。「甚至將進入體內的梅勒尼波斯連同自己一起束縛,利用自爆奪取其機動力。還有預判正確後放出的最後的巨大咒式,真不知你是勇敢還是魯莽,總之很可怕。」
梅肯克勞德一臉苦澀地斟酌着我的話。
哈萊爾啓動右手拿着的手機,立體光學影像顯現出來。
「順帶一提,我們還入手了似乎是使徒情報的消息。」
武神真田奧長、大賢者尤坎、軍神巴羅梅洛歐和聖者庫洛普菲爾,這些身爲最高位咒式士和將軍的翼將們所遵從的摩爾丁甚至連咒式士都不是。將戰鬥集團、軍事指揮官和全體指揮官分開,是近代理所當然的組織結構。
「昨天我可是打了一場堪比前衛系的近身戰,做了這麼不合適我的事情,讓自己受了重傷而已。」我立刻聯想到另一件事。「對了,貝里克怎麼樣?」
蓮德端正坐姿。
「還有其他該注意的對手。」
「還在住院,不過性命並無大礙。」哈萊爾表情突然一變。「我剛纔的發言並不是在諷刺你,身爲特別搜查官,我代表市民感謝你昨天的奮戰。」
各派閥都和我們共鬥過,實際見到過我和吉吉那的戰鬥。雖然第一眼會被我們所吸引,但也就僅此而已。就算他們把命交給我,我也無法做出讓他們去死的命令。
影像上,擁有四車道和電車線路的西歐陸緹娜橋,中央整個被擊碎。室內的咒式士們重新產生了一股緊張感,這三個超級咒式士的激烈衝突,連地形都改變了。
我順便回想起了昨天失去意識之前想到的事情,那是結合我過去的經驗和現狀纔可能做到的戰術。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之所以經營不好,是因爲要維持吉吉那這個消耗巨大燃費的必要戰力吧。要反駁的話,這次不就拿到了一大筆收入、得到最高的經常利益了嗎,算不上失敗。」
「我能猜到潘海馬的想法。」
哈萊爾認真地說道,我、梅肯克勞德和蓮德都露出苦笑。剛剛兩個人來的時候也說過同樣的話題,讓莫名其妙的哈萊爾陷入混亂也不太好吧。
「哈萊爾應該不止是來探望我的吧?」
「不過,昨天的你也還成。當然我不是在小瞧你打倒過『長命龍』、『大禍式』和『遠古巨人』的實績。」提塞恩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如果是昨天的你,勉強當個頭領也不是不行,我稍微有了點這樣的想法。」
「但是,你的想法已經過時了。戰術和全體指揮應該分開考慮,由我和吉吉那擔任前線的分隊長,由觀察全體做出最佳判斷的梅肯克勞德擔任指揮官,這樣纔是最好的。」
「姑且來報告一下現狀。」
「傷得沒你重,昨日一戰是在與贊哈德和使徒的戰鬥中也很少見的追擊戰啊。」
「昨天的戰鬥,讓梅肯克勞德、蓮德兩事務所的全咒式士都對嘉由斯懷抱敬意,果然和我一開始判斷的一樣,應該由你和吉吉那來當頭領。」
歷戰的咒式士的聲音在病房內迴響。
「率領這麼多的咒式士,讓我擔負他們性命,這份責任實在是很沉重。」
屋內的咒式士們立刻都側耳傾聽哈萊爾的話。
「我還真是顧客盈門啊,比起我,你那邊纔是,沒問題吧?」
蓮德比我先問出了口,梅肯克勞德說出調查的結果。
提塞恩看着梅肯克勞德。
「她似乎和皇都的切巴倫上院議員見了一面,但明確的動向我們還不知道。」
「那蓮德呢,他比我年長,戰歷也比我長。」
「對吧,提塞恩。」青年劍士站在病房門口,提塞恩被醫生新再生出的左臂上吊着三角巾,手臂上包着咒符和繃帶。即使受了重傷,他的頭髮還是好好地梳了起來。
「這個。」
哈萊爾對着梅肯克勞德低下頭,表示對斯坦茲的死的哀悼。
提塞恩一直看着旁邊,終於轉頭看向我。
「看來我之前的猜想是正確啊。」
在安海瑞歐自己定下的血之祝祭中,派特莉嘉是贏過潘海馬的重要手牌和優勝獎品,而她被綁架了。不過是爲了一個手牌,他就跳進了洛倫佐的必殺陷阱中,這一點讓我稍微有點在意。洛倫佐和卡基弗蒂則是爲了把有着金剛石般精神的安海瑞歐引到戰鬥場所而想奪走派特莉嘉。
蓮德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在你們談得正高興的時候打斷你們。」
立體影像中顯示出某處公寓內的一間房間,緊接着,影像往屋內移動,浴室內樹脂制的地板上滿是乾燥的赤黑色血跡。
「一個名爲馬科維茨的青年沒有向房東繳納房租,也不接電話。警察於一小時前造訪了他所租住的房間,屋內散發出異臭,警官們立刻成列闖入玄關。」
「最重要的是情報和預判,我們需要安海瑞歐、贊哈德的使徒們、洛倫佐和潘海馬的情報,與警察和特別搜查官合作的我們有利的一點在於擁有埃裏德那的地利。」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結論出來了。另一方面,我總覺得內心不安。
「一旦出現什麼情報,我會立即通知你們的。」
哈萊爾關掉手機,消除影像。
「雖然我想讓你好好休息。」哈萊爾變回嚴肅的表情。「但使徒還有很多個,而離紐爾鈕姆的詛咒期限只剩九天了。」
病房內的空氣再次緊繃,本來就是相當複雜的事件,期限還不斷迫近。
雖然昨天身受重傷,但哈萊爾似乎已經迴歸戰線了。他已經失去了家人這個戰鬥理由,估計只有思考如何在血之祝祭上獲勝這件事才能讓他維持自我。
我想說出剛剛感覺到的不安,但對話的氣氛已經往結論而去。
「那麼,開始雙方的調整。」我舉起手想以此示意,全身的疼痛讓我的臉不禁變得扭曲。
「嘉由斯就休息吧,警察和特別搜查官的調整交給我和哈萊爾。」
蓮德站起身,邊和哈萊爾說話邊走出了房間。具體方針和人員配置這些實務階段的事情交給老練的蓮德應該很合適,提塞恩也跟在那兩人背後,重新開始聯絡同伴。
所有人都離開了病房,聲音逐漸遠去,進而消失。
「你剛剛的判斷不錯。」
坐在牀邊的梅肯克勞德低聲說道。
「推掉作爲最大派閥首領的我的推薦,嘉由斯自己故意將我推到上位。這樣一來,梅肯克勞德派也好,蓮德派也好,都會將你當做前線指揮官而無比尊重你。就連之前排斥你的特塞恩,都會因爲昨天的事和剛剛的人事調動而遵從嘉由斯的吧。」
梅肯克勞德看着我,果然矇混不過這個男人,他看穿了我以實利爲重的心理操縱。
「我只是稍微有點擔心。」梅肯克勞德猶豫了一會。「你很冷靜,你太冷靜了。」
「我只是冷靜處事而已,這有什麼可擔心的?」
梅肯克勞德的語氣很奇怪。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對着季薇妮婭,毅然決然地開口。
「就算你是心理戰的強者,你也贏不過這一戰,誰都贏不過,這根本就不是輸贏的問題。」
切蕾西以柔和的聲音說道。
「我記得我們曾在內雷斯大道盡頭的店裏見過一次。」
「雖然我沒有說自己事情的興趣,但現在還是該說一些吧。」
「我可不能讓這不可靠的信賴殺了他。」
女人正是抱着包裹的切蕾西,東方女性柔軟的臉頰興奮得通紅,黑色的眸中充滿着對再會的期待。被安排當她護衛的透庫羅洛、羅登松和瓦歐魯姆這幾個咒式士分別走在她身前和身後。
「這個……」
「能讓人打起精神的東西。」
切蕾西把包裹抱在胸前前進,有這麼個理由,透庫羅洛、羅登松和瓦歐魯姆也就重新邁開了步伐。即使在醫院內部,三個護衛也完全沒有猶豫。他們有着絕對要完成護衛這個任務的決心,以及對委託人嘉由斯的畏懼和敬意。
「理由正確他就會允許,那如果嘉由斯先生說不行的話,我們就算動粗也會立刻把你帶回去哦。」
「你想和他恢復以前的關係,是這個意思嗎。」
一行人走到走廊的盡頭,拐過彎,繼續在下一個走廊上前進。
矛尖刺穿了季薇妮婭舉起的盾牌,直達她的心臟。
阿爾利安系的女人伸手擋在左右的咒式士身前,制止了臨戰態勢,女人顫抖着張開了脣。
「那個。」
「我沒有逃,那個時候,我已經明白我們無法互相理解了。因爲我愛他,所以才只能和他分手。」
高級的灰色西裝包裹着女性曼妙的身體曲線,肌膚宛若白玉,白金色的頭髮左右是略微探出的尖耳,剔透的翡翠眼眸正看着切蕾西。
聽到季薇妮婭補充的話語,切蕾西默默地點了點頭。
無意義的接續詞後,季薇妮婭沒法繼續說下去,站在走廊一端的賈貝拉離開自己背靠着的牆壁。
男人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般。
切蕾西低下頭,直直地看着對方說道。
切蕾西抑制着自己的恐懼心,揮舞着無情的話語之矛。
賈貝拉完全揚起白旗走到了旁邊,伊吉效仿她默默退下,青年也理解到這是自己應付不了的場合。
雙方確認了彼此的身份,眼中都產生了一瞬的驚訝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
「居然有三個護衛跟着我,總覺得自己變成了什麼大人物呢。」儘管切蕾西在開玩笑,但三人臉上的緊張感還是沒有消失。黑人透庫羅洛一邊前進一邊看着切蕾西,好像很在意女人抱在懷裏的包裹。
被攻擊到要害的季薇妮婭一陣窘迫。「不是的,我只是、想過來見他一面、而已。」
切蕾西毫不退讓。
所有障礙物都從兩人之間消失了,切蕾西和季薇妮婭面對面地在走廊上對峙着。
聽到賈貝拉扔過來的話語,女人重重地點了點頭。賈貝拉摸了摸亞麻色的頭髮,在走廊上前進。
切蕾西說着,停下了腳步。透庫羅洛和瓦歐魯姆毫不遲疑地走到切蕾西身前,兩人都握住了腰間魔杖劍的劍柄,沉下腰,羅登松則負責保證退路。
背部緊貼着走廊牆壁的伊吉抿着嘴,透庫羅洛、瓦歐魯姆和羅登松也露出忍着胃痛的表情。他們無法插口別人的事情,只能站着旁觀。賈貝拉則沉默地守在旁邊。
「你有什麼資格和關係來見他?」
醫院走廊的中央,切蕾西和三個護衛仍然站在原地。
「那個、大概和你一樣,我聽說嘉由斯受了重傷,差點喪命。」最後得出不自然的結論。「我來探望他。」
「誒。」
切蕾西像是要吹飛護衛們的擔憂一般露出笑容。
「現在的我贏不了,我明白。所以,我是在請求你。」
季薇妮婭張開口,又合上了。而切蕾西的手則不斷顫抖着,她很快察覺到自己顫抖的雙手,於是急忙把右手連着抱着的包裹一起環到身後,左手緊握着右手,制止住自己的顫抖。
「對了,在去病房前我還有一點小事,先停一下。」
雙方隔着僅僅五米爾的距離,進入了臨戰態勢。
「請退出吧。」
「你的正義感和溫柔拯救了嘉由斯,但正因如此,你也深深地傷害了他。」
年長咒式士的眼眸,彷彿化爲了深切的悲哀之淵。
言語的重擊讓季薇妮婭小小地張開了脣,但她卻說不出反擊的話語。前女友這個定義,顯現出她和嘉由斯毫無關係、她所做的事情也毫無意義的事實。
埃裏德那中央病院綠色的走廊上,連接着自動點滴臺的患者和忙碌的護士來來往往,天花板上的立體光學影像顯示着指示和情報。
「切蕾西小姐,你抓着不放的到底是什麼呢?」
「那就請你退出,就算繼續跟他在一起,也只會讓你覺得辛苦。既然你知道自己會輸,就請放手離去吧。」
清楚明白的問題和回答,切蕾西握緊繞在身後的雙手,抑制住自己不把恐懼表現在表面上。
「那麼,只不過跟他在一起幾天、睡過幾次的你,又知道些什麼呢?」
季薇妮婭綠色的眼眸中燃着火焰,回應她的則是切蕾西眼中烏黑的冰冷。
「是……季薇妮婭小姐吧。」
切蕾西的聲音變得悲痛。
兩個人都沒有大聲說話,雙方揮舞着恭敬的言語之矛,以禮儀之盾守護自己,這是精神層面的戰鬥。
「我聽說過一點你的事情,從嘉由斯、還有周圍的人口中。」
「在那個公園、在那段歸途上的時間,我不會讓給任何人,絕對不會。」
「嗚哇,這真是人能想到的最糟糕的遭遇了,不愧是嘉由斯大先生,運氣真是太糟了。」賈貝拉抬起右手扶着額頭。「去死吧,那傢伙給我去死吧,我管不了了。」
「切蕾西……小姐?」
「這只是藉口。」
瀕死的季薇妮婭插入反駁的言語。
切蕾西的臉上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只有深深的疲勞與悲哀。
切蕾西的黑眸大大地睜開,走廊前方,有一個剛拐過角的人站在那裏。
阿爾利安系的女子也和切蕾西一樣僵在了走廊上,女人的左邊站着一個純阿爾利安人的青年,他立刻對透庫羅洛他們做出反應,交叉雙手握住腰間左右的魔杖劍劍柄。
「我相信他的軟弱和強大。」
切蕾西話語強硬,但聲音中卻帶着與之相反的悲痛。她的眼中有着要守護絕對的一瞬的覺悟,賈貝拉吐了口氣。「原來如此,你是季薇妮婭那個善良姑娘的天敵。能不顧一切地成爲惡人的女人很強,說實話,我並不討厭你。」
「就是說啊。」瓦歐魯姆也走到他們旁邊。「那個人雖然平時總是說笑,但其實是個認真的人,在這種事情上開不得玩笑的。你聽說過他在沃爾考哥拉地下街戰和梅勒尼波斯戰上的表現嗎,超可怕的。」
本來解釋完後直接道別就行了,但兩人的目的地卻是同一個,能前進的則只有一人。
季薇妮婭裝出一副冷酷的樣子說道。
「所以說、那是……」
透庫羅洛他們終於明白眼前是嘉由斯的前女友和現女友意外相遇的狀況,三人花了點時間移動到了走廊的左右兩端,臉上帶着極端的糟糕神情。
「就像我說的那樣,我抓着的是他、是他的愛,所以……」
「都到這裏來了你們還在說什麼,只要好好說明理由,嘉由斯也會諒解的。」
賈貝拉追在季薇妮婭身後邁開腳步,但途中卻突然停下,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眸看向站在走廊的切蕾西。
切蕾西握緊拳頭,靜靜地說道。
被先發制人的季薇妮婭一陣動搖,她慌張地咬住嘴脣,隱藏住自己內心的動搖。
「即使如此……」
這次輪到切蕾西露出被鈍器毆打一般的痛苦表情了,她和戀人所共有的時間與愛遠遠比不上季薇妮婭,她自己暴露出了這一點。
這是切蕾西僞裝成提問的殘酷宣言,季薇妮婭很快察覺到對方已經進入了戰鬥態勢,她握緊雙手忍受住宣言的衝擊。這個問題賈貝拉已經問過她了,她能忍住。事到如今,她才明白前輩的預習問題有多溫柔。
切蕾西的黑眸中,帶着對過去的憐愛神色。
一滴血也沒流,但是兩個女人的精神卻已經嚴重出血了。不僅是舉盾防守的季薇妮婭,揮舞言語之矛的切蕾西也受到了傷害。只要揮出一擊,就肯定會傷害到雙方。
「拜託你了,季薇妮婭小姐。不止是爲了我,也爲了他,請退出吧,請消失吧。」女人的聲音中滲出了緊迫感。「如果現在與你再會,嘉由斯就會因無法奪回的東西而動搖,他會死在與安海瑞歐和使徒的戰鬥中的。」
「在隱居所的時候我就很在意了。」透庫羅洛問道。「那個是什麼啊?」
對方不是使徒也不是敵人,伊吉和賈貝拉的手從魔杖劍劍柄上移開,透庫羅洛、瓦歐魯姆和羅登松也鬆開了搭在魔杖劍劍柄上的手。相對地,賈貝拉的額頭上出現了帶着深切苦惱的皺紋。
聽到對方率直的懇求,季薇妮婭的嘴脣顫抖着。她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話語一般,張開嘴,閉上,又張開。
「我姑且給你一個忠告吧,反過來說,你最大的天敵也是季薇妮婭。」
賈貝拉轉過頭,再次邁開步伐。她沒有再轉頭,只抬起右手。
「這樣不好啊切蕾西小姐。」透庫羅洛放慢速度,走到切蕾西旁邊,臉上帶着苦惱的神情。「本來你是不能回埃裏德那的,我們會被嘉由斯先生殺掉的。」
「雖說是受了心理操縱,但你還是甩了嘉由斯、和其他男人睡了。正是因爲你內心深處有分手的念頭,纔會受心理操縱。」切蕾西也有自己副業上的劣勢,但她沒有表現在表面上,她繼續說道。「少女阿娜皮亞死去,嘉由斯受傷最深的時候,你卻逃開了。」
綠眸拼命扮出冰冷的神色。
季薇妮婭銳利的言語攻擊,讓切蕾西陷入沉默。
面對賈貝拉柔和的指摘,切蕾西咬緊嘴脣。
「既然能和那個眼鏡處對象,那你應該也是個好女人。」賈貝拉淡淡地繼續。「不過,你也不用那麼欺負那個姑娘吧?」
「我不認爲愛一個人能不被任何人所討厭,就算被討厭,就算使用骯髒的手段,我也要守護那個人。」
「你和嘉由斯之間的關係產生了裂痕,而產生裂痕的原因有很多。有嘉由斯的妹妹庫埃耶的關係,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和嘉由斯之間內心的差異。」
粗俗的羅登松聳了聳肩,眼中帶着決心。
「爲什麼。」切蕾西聲音平穩地問道。「爲什麼你會來這裏?」
「如果現在讓你見到嘉由斯,那個人一定會渴求你。雖然他會感到內疚,但還是更想奪回失去的過去。他還沒有脫離男人常有的詛咒,他還沒有獲得自由。」
「這也是爲了死去的斯坦茲大哥,我們現在會動真格地遵從嘉由斯先生的命令。」
季薇妮婭低着頭,白色金的頭髮和臉龐顫抖着,她終於轉過身,像是在逃走一樣跑開。她跑過走廊,身影在拐彎處消失。
「你現在已經不是他的戀人了,你們沒有任何關係,只不過是以前的戀人、是毫無關係的別人而已。」
一個有着美麗黑髮的女性走在綠色的走廊上,她生機勃勃的美,讓男性患者和護士們都不禁回頭看她。
一行人坐上電梯,在四樓停下。透庫羅洛和瓦歐魯姆先走出電梯,確認了下左右兩邊。保證完全安全後,切蕾西和羅登松纔跟着出來。
賈貝拉的眼中帶着深深的憐憫之情。
「季薇妮婭,這從一開始就是無可奈何的事。」
伊吉從牆壁邊離開,小跑着追上賈貝拉,兩人沉默地走着,追着逃開的季薇妮婭。他們走到走廊盡頭,下了樓梯,看見了那個白金色頭髮的背影,賈貝拉的腳步仍然保持着走路的速度。
「不快點過去行嗎?」
「不能太快過去哦,只有現在,絕對不行。」
面對伊吉的問題,賈貝拉答道。青年配合着賈貝拉走路的速度,季薇妮婭的身影已經從樓梯下消失了。
從容漫步的賈貝拉臉上浮現出一股寂寥感,眼中寄宿着年長女性的透徹。
「那個眼鏡,只有女人運好得很。」
「同感。」
走在旁邊的伊吉說道。
「爲什麼美人都聚集在那個白癡周圍啊,講真,一點都不合適。」
「雖然我是這個意思,但也不止這個意思哦。」聽到青年遲鈍的話語,賈貝拉不禁露出苦笑。「不過啊,那個男人一定會上愛上他的女人變得不幸。雖然很可憐,但還是請他早點死吧,這也是在爲他本人着想。」
賈貝拉一反往常地說出與她不相符的嚴肅話語,伊吉露出驚訝的表情。
「賈貝拉,原來你很討厭嘉由斯嗎?」
「討厭啊。」賈貝拉靴子的聲音在走廊內迴響。「會喜歡上讓女人哭泣的男人的,只有那些哭泣的女人本人而已,真悲哀。從周圍人的角度來看,他就是個混蛋。」
嚴肅的神色從女人的眼中消失不見,她看着走廊的盡頭,小小地笑了,笑得很溫柔。
「那麼,作爲多管閒事的前輩,現在該去安慰可愛的後輩了。」
聽到賈貝拉的宣言,伊吉點了點頭。兩人繼續往前走,賈貝拉的眼中再次升起力量,像是充滿幹勁一般,靴子的聲音也飽含力量。
「從今以後,我們要爲季薇妮婭而奔赴戰場,我們只能轉換心態接下這個任務。」
女人冷徹的話語,讓緊張感重回青年的眼中。
兩個咒式士雖然在走着,但腳步卻絕不急切。伊吉現在已經完全理解了,他保持着走路的速度前進。
這是爲了給予半阿爾利安的女人在醫院的停車場內取回逞強模樣的時間。
「在你面前自稱是身經百戰的咒式士還真讓人丟臉,在悲劇與痛苦的經驗上,你絕對遠超於我。」
「什。」
像是要替代梅肯克勞德一樣,切蕾西跳着起身,走進病房內,途中變爲快走,突擊過來抱住了剛在病牀上支起身子的我。嗚誒,好痛苦,但是不能說,是男人就要忍住。
黑髮黑眸的護士裝美女站在門口,切蕾西甚至細心地戴着護士帽。她以梳起頭髮的姿態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梅肯克勞德。
我並不着急,慢慢等了一會,梅肯克勞德開口說道。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能像這樣對他人講述同伴和妻子的死亡。」
我扯出笑容,但我深知我還差得遠呢。在讓梅肯克勞德心懷不安的時點,我作爲攻擊性咒式士、作爲人就還遠遠不足。
梅肯克勞德開始講述自己的過去,我只能躺在牀上側耳傾聽。
我吐了口氣,一旦被以合理的理由進行說服,我就沒法不由分說地拒絕。護衛三人大概也是被同樣的話說服,纔會勉強帶她來的吧。不過,切蕾西說的話也有道理。
切蕾西像個女演員一樣溫柔地微笑着。
「那個、你們三個就離病房遠一點進行警備。順便去告訴原本配置在醫院裏的另外三個護衛,讓他們在醫院裏巡視三十、不、一小時左右吧。」
彷彿是在憎恨對方一般的交合,溫熱的喘息,溫熱的身體,女人的臉從我的脖頸上移開。
「雖然是第二次見面了,但她還真是個、非常漂亮的、人啊。」
「我、沒有放下。」
他的聲音很陰沉。
「行了,快去。」
「我聽說嘉由斯差點死掉,超擔心的,所以纔想稍微來給你打打氣。」
「對於那些放不下的東西,我們必須演出放下的樣子,否則會讓搭檔和部下感到不安,就結果而言甚至可能會殺了他們。」
切蕾西仍然彎着身子,她令人意外地展現出了以敏銳的心理分析做出的狀況判斷,想改變一臉不快的我的看法。
我抬眼一看,梅肯克勞德把手放在門口護衛的肩膀上。
「你該把這稱做親切。」
病房內是一段漫長的沉默。
「不過,現在安海瑞歐專注於奪回派特莉嘉,已經沒有心思去襲擊嘉由斯的關係者了,所以很安全。而且我只是來和你見個面,很快就回去。」
我明白,昨天的死鬥脫出常軌,正因如此我才能勝利,才能得到所有人的尊敬。但對戀人切蕾西而言,這次戰鬥怕是讓她嚇得不行。
切蕾西能依賴的只有我,女人在我面前露出逞強的笑臉。我抬起右手,指尖摸上她沒能隱藏住心情而微微顫抖的雙脣。
梅肯克勞德吐了口氣,右手撓了撓頭。
「不不不,現在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嗎?」
透庫羅洛、羅登松和瓦歐魯姆站在門口,開朗地笑着,退到了走廊。梅肯克勞德回頭朝我眨了眨眼,順手關上了門。
「恩。」
「我看上去很平靜,是因爲我必須擺出平靜的樣子,哈萊爾也一樣。那麼,梅肯克勞德也會這樣做對嗎?」
「說起來,我小時候聽過一個猜謎,『上面火災,下面洪水,是指什麼』,不知爲何我現在突然知道答案了。」
我露出笑容。
「就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最近都沒做啊。」
「你纔是最漂亮的。」雖然是我自己說的,但這話還真是讓人不放心。「我愛你,切蕾西。」
我靜靜地聆聽着,恐怕連梅肯克勞德身旁的提塞恩和部下都不曾知曉他的過去吧。
「話雖如此……」
「別勉強自己,這種時候你不用笑也行的。」
「直到現在,我仍會在夜裏夢到那個場景。」梅肯克勞德沉吟許久,終於開口。「夢中混有一個曾是我妻子的攻擊性咒式士的臉孔,我拋棄了自己的妻子,逃跑了。」
「切蕾西,你不是應該在埃裏德那外接受保護的嗎?」
稍微看看新聞就會知道我受了傷,雖然我讓接受委託進行護衛的賈貝拉和伊吉待在埃裏德那市外,但他們估計辦不到。本質上還是善人的兩人是阻止不了擔心別人時的季薇妮婭的,就連沃魯洛特都做不到。
我的聲音彷彿帶着裂痕,言語纏繞在喉嚨深處。
從齒縫間發出的冰冷聲音,讓我自己都覺得震驚,但我只能繼續。
「對,就和之前說過的一樣,我是個不順人心意的好女人哦。」
「你暫時就好好養身體吧,我們去收集情報。」
「我辭退咒式教師的工作,成爲了一名咒式士,看上去好像很合適,在新人中也算是很能幹的了。」
我從下往上抬腰,切蕾西脖子往後一仰,發出了短促的喊聲。她彎下身子,覆到我身上,眼睛朝上看着我。
梅肯克勞德出現在埃裏德那之前的經歷,我幾乎都不知道。
「我拜託她不要來見你了。」切蕾西的聲音彷彿凝結成了涼氣一般。「你也不準去找她。」
「沒事的。」
蹲着身子、一副護士姿態的切蕾西抬起頭,只有眼睛從雙手間露出,看着我。
「怎麼可能放下,即使是現在,我的心仍然是一地碎片。」
梅肯克勞德雙手推着護衛,把三人推到了病房外。緊抱着我的切蕾西慌張地回頭,老實地朝梅肯克勞德低了低頭。
在各爲己利的咒式士業界,我和梅肯克勞德走向了同一個結論。女人常說她們只愛男人的軟弱,但軟弱的男人可無法在這世間生存下去。可惡,真是可惡。我發誓要帶給安海瑞歐和使徒們災難與死亡。
我在牀上握緊雙拳。
「斯坦茲的死又在我肩上增加了新的重擔,我實在是太過痛苦了。」梅肯克勞德看着我。「但是,嘉由斯連幾天前的悲劇都能承受住,能做出冷靜的判斷。」
梅肯克勞德微笑着從簡易椅上起身。
梅肯克勞德靜靜地點了點頭,無論是怎樣的危機和強敵,我們都只能靠現在的手牌獲勝。終於,我發現了門外傳來的腳步聲,病房門在梅肯克勞德的身後被打開。
連比我更強大、更聰明、從漫長激烈的戰鬥中倖存的人,也會敗北會死。年輕、弱小而又愚蠢的我,如果不比死者們思考得更多更遠,就只會迎來死亡。
梅肯克勞德點頭肯定我的話,男人瞬間壓抑住了自己的狼狽,率領自己派閥的梅肯克勞德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一點纔對。
「哎呀,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好啦好啦,我們會暫時消失的。」
切蕾西的護衛透庫羅洛、羅登松和瓦歐魯姆不約而同地露出不能理解的表情。
我的上半身差點不由自主地從病牀上蹦起,但我還是忍住了。我抱住切蕾西,緩緩動腰。
聽到我的話,梅肯克勞德一言不發。
友人希律德爾的死,開始將她當做妹妹疼愛的阿娜皮亞的死,與深愛的庫埃耶和季薇妮婭的分別,伊迪斯的死,我經歷過太多各種各樣激烈的失去與悲劇。「不可能放得下,即使現在我仍然感到痛苦,仍然被噩夢所擾,一想起來就會痛苦得想滿地打滾。」我組織着話語。「只是,忘卻、連日的繁忙、責任感與新的憎惡和殺意,會不斷塗滿覆蓋上去而已。」
切蕾西移開溫熱的嘴脣,唾液在兩人的舌頭之間拉出一條細線。我用手玩弄着切蕾西兩腿之間的花蕾,熱烈的情慾讓她如泥濘一般溼潤,我看着切蕾西。
聽到女人的話,我停下了動作,平復着粗重的呼吸。
這也是政府經常發佈的工作,我和吉吉那幹過十次,雖然通常而言這不是接近到達者階層的咒式士會接的工作。
「雖然我們還沒達到他那種程度,但現在只要將梅肯克勞德的人望和搜查力、蓮德的慎重和熟慮、我的小聰明和吉吉那的果斷,將各自思考的長處和從短處而來的長處合爲一體,這樣就足夠了。」
我們就這樣深吻着彼此,切蕾西的手慢慢往下挪,她解開我的病服,讓我露出下身。我的身體變得滾熱沸騰,甚至覺得女人觸摸着我的手有些冰冷。我們如飢似渴地接吻,我的手也掀起了切蕾西的裙子。
「這種時候還要胡鬧,壞心眼,這個男人真是最壞了。」
「我曾經把梅肯克勞德比作吉奧盧。」
「你看?」
「但是,途中『長命龍』出現了,那纔是騷擾邊境的罪魁禍首。當時的事務所所長出於使命感而正面挑戰『長命龍』,結果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所員全都被殺了。阿爾霍斯、弗拉哈、因迪斯基、公斯迪亞,以及歐陸佩爾三兄弟和貝歐夫婦,我的眼前全是同伴們被吹飛的手足、零落的內臟和鮮血,還有他們哭喊着的臉龐,當時還是個年輕人的我嚇得失禁逃跑了。」
「這樣啊。」
「真是個任性的戀人。」
三個咒式士站在切蕾西身後,三人全都一臉苦澀,病牀上的我吐了口氣。
「你這個白癡男人。」
切蕾西轉過頭,脣緊貼了過來。溫熱的舌頭糾纏在一起,情慾急速高漲,我用雙手推開了女人的身體。
站在切蕾西身後的護衛透庫羅洛、羅登松和瓦歐魯姆三人,一臉抱歉地朝我低了低頭,他們大概是被切蕾西強行要求而沒能阻止住她吧。
「就像我之前在公園、發誓過的那樣。」我動着腰。「就算她來,我也不會見她。」
切蕾西從身體的反應看穿了我的心思,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切蕾西泫然欲泣地點了點頭,我伸出雙手將她擁入懷中。左手還在痛,但我理不了了,是男人就要努力撐住。我奪去她的雙脣,脣舌交纏。我摸着切蕾西的背,她的身體果然有着因害怕而起的僵硬。
大我十歲的咒式士一臉苦惱。
「我還是個年輕人呢,所以才需要梅肯克勞德叔叔的輔助啊。」
「我愛你。」
這是讓人不禁想象短裙內部的高級妓女的技巧,就算明白,但我還是覺得興奮。我提起病服,下身已經興奮地站了起來,明明昨天才命懸一線,身體的本能還真是誠實。
男人抱着胳膊,繼續說道。
「我參與了一次討伐出現在邊境的低位豚鬼羣的行動,這是中低位的咒式士經常會去做的工作。」
「哈?」
我抱緊切蕾西。
切蕾西的脣再次貼了過來,女人的吻像是要將激情和愛傾注給我一般激烈。切蕾西一邊在牀邊跟我接吻,一邊抬起右腳,露出裙內的大腿。她弄開蓋在我膝蓋上的牀單,跨了過來。脣齒暫離,切蕾西像個惡作劇的孩子一樣看着我,手伸進護士短裙下。她向前彎着身子,脫下內褲,先扯下右腳,再扯下左腳,整個人跨到了我身上。
切蕾西快樂地擺動着腰,她看着我,觀察着我的反應。
「咿呀呀呀呀,我還以爲只有嘉由斯一人,沒想到梅肯克勞德先生也在!明明忍耐住了這一生一次的羞恥感,超失敗!好想死!現在立刻就想死!」
前女友爲什麼會來?這種問題我決不能問,我不能再讓切蕾西感到不安了。對方很強硬、我沒有邀請她之類的,這種藉口已經行不通了。
切蕾西的手臂用力環住我的脖子,她抬頭看着我,黑曜石般的眼中含着淚。
梅肯克勞德的聲音很沉重,他之所以沒有說出妻子的名字,大概是因爲還沒有整理好心情吧。
切蕾西眼鼻一歪,變得面紅耳赤,連脖子都漲紅了,她雙手遮着臉蹲下身子。
不對,這並不是溫柔,我總是讓切蕾西不安。我讓她被安海瑞歐這種怪物盯上,連家人一起和護衛逃到了埃裏德那市外,還讓伊迪斯彷彿成爲切蕾西的替身一般被殺害。她之所以會遭遇這些事,理由只有一個,因爲她待在與安海瑞歐對峙的我身邊。
「我積累了十二年的經驗,獨立開創了現在的事務所,至今已有兩年,但我一直專接對人類的工作,是因爲我覺得『異貌者』過於可怕。他們和人類不同,他們令人無法理解,他們只知無情的殺戮。」
「來這裏、之前……」切蕾西一邊動着身子一邊呢喃着。「我在走廊上、遇見了季薇妮婭、小姐。」
切蕾西佯裝憤怒地舉起右拳,我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女人的身體一跳,右拳向前栽去,脣中漏出火熱的喘息聲。切蕾西已經忍不住了,她的手摸上我的下身,將其引導進自身的花叢,我的下身慢慢碰到了她溫熱的身體。切蕾西腰一沉,完全接納了我。
「我在第一所事務所修習,實力見長後就移到了下一所事務所,在那裏,發生了一起慘劇。」
「嘉由斯和哈萊爾是怎麼越過伊迪斯和妻兒的死的呢?」梅肯克勞德靜靜地問道。「光聽戰歷,你見過比我更多的悲劇,爲什麼你能放下呢?」
沒有言語,只剩動作,雙方粗重的喘息聲在病房內迴響。我性急地索求着切蕾西,感覺到了自己的焦急或者說怒氣。切蕾西按捺不住地咬住我的脖子,疼痛讓我也用牙齒輕咬切蕾西的脖子。
我抱緊切蕾西,從下動腰,女人的脣中發出悲鳴般的聲音。沒多久就自己開始擺動腰肢,兩人的腰一起起伏、突進、轉動。
「我好怕啊。」
「纔不是。」切蕾西說道,她剛強的黑眸中帶着一絲軟弱。「我才害怕你呢,我害怕被你討厭,也害怕明明知道會被討厭、卻還是說出了這種話的自己,我害怕你會死去。」
「嫉妒心會讓愛高漲,但恐懼心可不會哦。」
我再次開始動作,激烈地與她交合。切蕾西發出高亢的喊聲,我一個勁地突進。
季薇妮婭和切蕾西總讓人覺得哪裏有點像,就像是鏡子兩邊的鏡像一般,我也一樣。
切蕾西先達到了高潮,我也快到極限了。我伸出右手,握住立在牀旁邊的魔杖劍,靜音發動避孕咒式。左手抓住了切蕾西的臀部,將她拉得更近。
我遲一步地往上頂後去了,我抱緊絕頂後痙攣着的切蕾西,像是爲了不讓她逃開一般一直射出。女子也環住我的脖頸,緊貼着我。
火熱的呼吸打在彼此的臉頰上,軟下來的我從女人體內拔了出來,我抬起右手擦拭切蕾西眼角的淚水。戀人用額頭蹭了蹭我的掌心,像貓一樣,真可愛。我明白切蕾西強行回到埃裏德那、性急地索求交合的理由了,那就是我。知道安海瑞歐可能會前來襲擊後,我先安排了人保護前女友,擺出了一副比起現任更重視前任的態度。
再加上她與季薇妮婭的邂逅,讓她更加擔心我的心會回到前女友身上,她對我的愛讓她產生了無可奈何的恐懼。甚至,她還在擔心這份動搖會讓我死於戰場。
在我思考的時間裏,切蕾西支起身子看着我,溼潤的黑眸中充滿不安。
我抬手摸了摸女人的黑髮,激烈的交合讓她的護士帽不知何時落到了牀下。明明是認真的場景但我卻差點笑出聲,忍住啊我。
「前女友也遲早會忘了我的。」我尋找着能讓她安心的話語。「那是一個能被任何人愛上的女人,即使不和我這種人扯上關係,也會有其他人愛上她,而她本人也會愛上愛她的人。」
「雖然只說過幾句話,但我能明白,她不是那樣的人。」
切蕾西認真地看着我。
「你所愛過的季薇妮婭,是能憑自己的意志愛上別人的女性,所以你纔會被她所吸引。」
「是嗎。」被她這麼一說我也明白了。「是啊。」
這段關係裏沒有壞人,也沒有壞角色,只有溫柔的女性們和我而已,所以才令人痛苦。
「好可怕,你們兩人的時間,離我是那麼地遙遠。」
切蕾西說道。
「有好看的臉和身體,只看着自己,被愛被承諾給予幸福,就會愛上對方。」女人的聲音傳到我耳中。「一被人求愛,就寄身於對方,覺得厭煩了,就只入手想要的東西,到此結束。這就是少女時代的戀情,做妓女也不過是這份孩子氣的延長罷了。」
「切蕾西,我有一樣東西想給你,雖然不是現在。」
「你一個人是辦不到的。」
一旦固定完成,動作就完全靜止,這是一個完美的咒式狙擊手的姿勢。
我最後在切蕾西的額頭上印下一吻,重複着「我愛你」這個詠唱了幾百遍的無力的咒文,站起身來,走到病房外。
「但是,只有這個人,只有你,是我的例外。」
切蕾西的右手落到我的胸口上,緊握成拳。
切蕾西抬頭看着我,真可愛。庫埃耶那時候也是這樣,成爲年長妻子的切蕾西一定會很可愛,我說不定也能擁有一個好家庭。
年幼的我曾想要成爲與他完全不同的人,曾想要對愛我的人奉以真心的愛意,但我沒能做到。只有無可奈何、不由自主地去追求的激情纔是愛,就像庫埃耶、季薇妮婭、阿娜皮亞和眼前的切蕾西一樣。
巨漢將展開的魔杖弓放在離窗邊稍遠的位置,弓柄與轉換器的中部安裝在雙腳槍架上,槍架固定於地面,準頭朝着窗外。
右邊的金屬扶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我斜眼確認。
「你是殺手鐧,現在還不必出來。」
劍士最關心的是別的事情,吉吉那在我身旁咬牙切齒地說道。
「再強也無所謂。」我說道。「先讓卡基弗蒂、洛倫佐、安海瑞歐和使徒們擅自對抗亂鬥就行了,在我的計算中他們是就算死了也不心痛的最棒的棄子。」
「最討厭你,最討厭你了,就算喜歡上你也只會讓我感到痛苦!」
「之前在公園裏,我說過如果我讓你受傷讓你爲難,那就從我身邊離開。那是謊話,那已經變成謊話了。」
貝爾塔澤收回左手,拿出子彈,那是長矢型的咒彈。他粗壯的右臂壓住魔杖弓,左手拉弦,放上箭,用力拉開弦,強大的斥力讓祕藏的弦釘在了轉換器的後方。
巨漢背過手,靜靜地關上資料室的門,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只剩下人偶一般面無表情的臉孔,藍眸宛如玻璃珠一般。
自己操縱不了自己的心,就算是真心話,就算將真心展現出來也傳達不到,真讓人着急。
男人打開窗下的小窗,左手放回箱子上,將取出的毯子鋪到地板上,那是一張紅灰色的優雅絨毯。巨漢跪在地毯上,按弓柄、右手、左手肘的順序抵在地上,上身朝前倒。西裝的衣襬揚起,露出裝備在腰後的革表紙書。
男人的腰後,封住埃米雷歐之書的鎖頭和鎖鏈彈開。使徒貝爾塔澤的「射手史那魯格」正要解放出來,但貝爾塔澤大大的左手壓住了翻開的書。
對我來說,吉吉那這個最大戰力迴歸,再思考對付使徒的戰術就容易多了。
切蕾西俯視着我。
弓柄伸長,往左右伸展,圓弧一般的弓張開弦。與其說是弓,這是一把更近乎於弩的摺疊式魔杖弓。
即使是發射子彈的舊時代狙擊槍,優秀的狙擊手也可以在兩千米爾的距離內命中對方,咒式時代的狙擊手更是可以拉開數倍之上的距離。
眼前是銀眸與隨風飄舞的銀髮,吉吉那跳到了扶手上。他的均衡能力使他能從空中彎腰在扶手上着地,他全身都包着咒符和繃帶,一副重傷者的姿態。
我要用那枚戒指拭去切蕾西的不安,象徵也是很重要的。
貝爾塔澤的眼睛緊盯着前方,直到目標出現爲止他都不會再動。無論幾小時還是幾天,狙擊手都會擺着同一個姿勢,一直等待獵物的出現。
「第一射擊準備,離目標距離,一零一八點七八四四米爾。」
「自尤拉維卡戰以來的完敗。」
我再次對自己心生怒氣,之前我也曾對自己生過氣。爲什麼我不能把愛我的切蕾西放在第一位呢,愛她、我要愛她,我必須愛着包容我愛我的切蕾西,我不能重現阿娜皮亞的悲劇。
「這就是對方的目的。」吉吉那說道。「他們先利用了洛倫佐,發現老人難以控制後,就想到了我們。」
「卡基弗蒂、安海瑞歐和使徒們是難得一見的強敵,我會全部打倒的。」
「絕對要殺了你。」
吉吉那小小地笑了,現在這種戰況,要是沒有良策別說成爲勝者了,連活都活不了。
切蕾西傾注在我身上的如慈母般的愛已經達到極限,她不止希望我回應她的愛,更希望我奉獻出衷心的愛情。她祈願着能得到我激烈的愛意,甚至能超越我與季薇妮婭所共度的時間與經歷。
資料室的門被靜靜地打開,一個身 穿藍色西裝的巨大身軀出現在房間內。
「吉吉那纔是,聽說你在與卡基弗蒂的對戰中敗北了啊,畢竟你很弱嘛。」
她的手在顫抖,黑髮也在顫抖,她在害怕。
但納塔爾第二大樓十層西邊的房間內卻一片寂靜,這裏是十一層和十二層的拉烏桑貿易公司的資料倉庫,只有沉默和塵埃堆積在架子內的紙箱上。
吉吉那點頭肯定,我也明白。
女人的拳頭慢慢停下,是的,痛苦。愛不全是快樂與幸福,愛也會讓人感到難受痛苦。
然而,你無法給予所有人平等的愛,誰都不會期望那樣的愛,大家都希望對方只愛自己。最後只會導致全員都想進入愛的範圍內而悲慘地死纏不放,愛早已死去。
我穿過白色和橙色的波浪間,在混凝土樓頂上前進,倚靠着扶手,眺望埃裏德那的街道。中央市外的大樓林立,遠處是埃裏德那大音樂堂,還能看到各處大道,但從這個角度看不見市官廳。
雙肩與弓成直角固定,弓與身體之間張開約四十度,手肘間距離略大於肩寬,上身的重量同等壓在兩個手肘上,保持這個姿勢,弓柄抵住右臉頰。巨漢活動左手,將圓筒狀的光學瞄準器裝進了轉換器上方。轉換器連續發動的放熱導致空氣扭曲,上面卷着防止視野搖晃的卷帶。
只愛上順自己心意的好人稱不上是真正的愛,即使對方不看自己、不愛自己、只會讓自己感到痛苦,你也仍會無可奈何地喜歡上對方,陷入愛的漩渦,這纔是真正的愛。
吉吉那點頭肯定了我的猜想,擅於電子和文件記錄方面的貝內爾、在運輸業工作經常聽到各種傳聞的納特羅,警察和特別搜查官的調動力,再加上黑社會的情報,我們在情報戰上會相當有優勢。
切蕾西如黑曜石般美麗的眼睛緊緊地黏在我身上。
吉吉那的臉轉到旁邊,看着埃裏德那,像是在看着藏在街道上某處的強敵們一般。
「三旗會,也就是說……」不快的記憶在我腦海中鮮明地復甦。「丟博伊嗎。」
整齊的黑髮,如東方棋盤一般四四方方的臉龐,細長的雙目與直線般的嘴脣,臉上掛着納塔爾第二大樓內常見的上班族營業用笑容。
我伸出右手,將切蕾西低下的頭抱到胸前,把顫抖的女人連同拳頭一起緊擁住。
貝爾塔澤望了一眼風速計,然後調高了瞄準器的倍率,視野在大樓與大樓間擴大,他繼續調高倍率。
對了,戒指,我有一枚曾經爲季薇妮婭準備的、後來又打算送給切蕾西的戒指。這是顯而易見的象徵,之前因伊迪斯痛苦的死亡而沒能送成,現在應該放回家裏的架子上了。
「果然還活着啊,真不會挑時間。」讓人火大。「偏偏是現在。」看完文字,我的哀嘆就停下了,通訊內容是相當重要的計劃。
切蕾西抬起右拳,捶打着我敞開的胸膛。
巨漢戴着手套的右手握住弓柄,手套只在食指處有一個破洞。弓柄中伸出的底座避開了被布料包裹的鎖骨,抵着發達的肩膀三角肌和大胸肌之間,這是爲了不讓身體無意識的動作傳導到魔杖弓上而擺出的姿勢。
「抱歉,這件事關乎我們的生死,等會再見,今天謝謝你了。」
「等着我,我現在就回家取。」我支起身子,一陣震動聲傳來,枕邊的攜帶式咒信機響了。
「我愛你。」
透過瞄準器,能看到小窗外遙遠的馬斯大道,商鋪林立,行人和車輛來來往往,男人從瞄準器內窺視着的雙眸如鷹一般銳利。
「這種遠距離,從你那借來的我自身的咒式是最合適的。」
我客觀地做出判斷。
像我這種不起眼的男人,總會妄想有女人們爭奪自己,妄想自己被他人所需要、所愛,以此來享受由握有是否回應他人愛與尊敬的選擇權而產生的優越感。
但沒過多久,男人就會意識到,選擇一個人,就代表了不選擇另一個。任何一個普通人,都不會愚蠢到能若無其事地狠狠傷害愛自己的人。
「雖然不想這麼說,不過我們欠了丟博伊一個人情啊。」
「你現在倒是能計算了啊。」
「你這個人,優柔寡斷、喜歡諷刺別人、壞心眼,簡直是個無藥可救的男人。我也搞不明白自己喜歡你哪裏討厭你哪裏。」
我讓切蕾西看了看手機,抱着女人支起身子,在切蕾西身旁爬下牀,立刻開始行動。我穿上牛仔褲,套上外套。
我回想起了那段經歷,那是一次餘味糟糕的事件,雖說算不上我們的失敗,但就結果而言,生出了丟博伊這個金錢怪物。
從至今爲止的經驗來看,雖然跟黑社會扯上關係就沒什麼好事,但也沒被幹預過。只是被當做一頭下注的賽馬的話,我可以暫不發表意見。
我看了一眼,是吉吉那傳來的文字通訊。
在太陽逐漸西沉的世界中,貝爾塔澤自己也如此堅信着。
切蕾西的手動了動,溫熱的雙手慢慢覆上我的雙手,緊緊握住。女人低下頭,她的手和姿態彷彿在說即使神明是殘酷的、也仍然要向其祈禱一般。
「我知道你之前單槍匹馬地上戰場,肯定是有自己的算計。」
雖然因負傷而身體疲憊,但我還是爬向通往樓頂的樓梯。我推開門,走上樓頂,晾曬的竿子上掛着白色的牀單和掛布,在夕陽下被染成橙色。布料隨風飄揚,宛如海浪。
從埃裏德那市官廳所在的中央區穿過一座橋,就能到達東南部建於納塔爾大道的納塔爾第二大樓。這座十二層高的建築物內,各層樓都有好幾個公司混在一起,隔着門能聽到電話或是交易的談話,穿着西裝的上班族們在走廊下來來往往。
吉吉那的這句話讓我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經過,丟博伊想要得到十一人委員會的席位,所以需要打倒摧毀黑社會顏面的安海瑞歐這一功績。他們敢利用洛倫佐老這一點就很讓人喫驚了,接下來還想出了在我們身上下賭注的奇策。
貝爾塔澤稍稍移動了下架好的槍身,固定到馬斯大道的店門前,與弓相連的箭矢前端開始構築起咒印組成式。僅在準備階段,就有驚人的電流集中而去。男人之所以要在離窗稍遠的位置佈陣,就是爲了不讓人從外面看到狙擊散出的光芒。
西裝巨漢向室內走去,粗壯左臂前的左手上握着一個細長箱子的把手。男人一邊走着一邊把箱子轉到前面,打開,取出弓柄和如長槍一般帶把手的轉換器。
吉吉那獨白道,按潘海馬的評定來看,他們各自都是與雷梅迪烏斯、沃魯洛特和翼將同等級別的強敵,就連到達者級別的德拉肯族劍舞士吉吉那,都無法一對一地打倒他們,拉肯金和潘海馬恐怕也無法獨自戰勝那兩人。
貝爾塔澤甩開自己內心的動搖,瞄準、射擊、殺掉,除此以外什麼都不用想。
聽到我的調笑,吉吉那以明朗的聲音肯定了戰敗的事實,他從扶手上跳到地面,站到我身旁。我眺望着埃裏德那,吉吉那則看着醫院的樓頂。
「不能得到你的一切,讓我感到痛苦。」
「是什麼?」
「說來好笑,是三旗會的債務人發現了瀕死的我,接到聯絡的三旗會找來了次贊,才讓我活過來的。」
「不殺了你的話,媽媽會生氣的,這樣不行,我不要這樣。」
「很痛苦、很痛苦。」
切蕾西看着我。
埃米雷歐之書中傳出蟲子的振翅聲,貝爾塔澤的手一用力,聲音就消失了。
吉吉那像要全吐出來一般說道,雖然爲了活下去而逃跑是吉奧盧也曾示範過的攻擊性咒式士的鐵則,但這還真是意料之外的展開。
貝爾塔澤是爲了殺人才被母親產下、被養育成人的,他如岩石般的臉上滲出痛苦的神色。
「卡基弗蒂、還有艾烏尼皮艾迪和貝爾塔澤母子的攻擊手段和攻擊範圍,我都見識過了。」
即使已經開始在工作上接受評價,我也仍遠遠有所不足。
「安海瑞歐和卡基弗蒂實在是太強了。」
巨漢的左手繞到腰後,又收回身前。他設置在窗邊的機械是一個風速計,風速計可以利用激光測量與對手間的距離、風向、風速、溫度、溼度、氣壓和重力,以此修正射手施放的超遠距離咒式射擊的誤差,就像一個機械結構的觀測手一般。
「拜託了,給予我你那無可救藥的熱情,給予我你的愛。」
明明已經在心裏做出了決斷,但我卻莫名感到一絲安心,因爲決斷被延後而感到安心,我的保身主義真令人噁心。
「真遺憾,嘉由斯也還活着啊。」
硬要說的話,至今爲止是年長的切蕾西包容我的時候更多,但現在,她在懇求我。
「下次一定要打倒卡基弗蒂。」
「只不過是把賭金從洛倫佐移到了我們身上,除此以外毫無變化。」
我突然想起了尤希斯哥,他頭腦聰明,強大、傲慢而又優秀,他人見人愛,對年幼的我來說是神明一般的存在。但是,尤希斯並沒有真心地愛過任何人,他將他人的愛與尊敬當做蟲子一般踩踏而過,也踩碎了我。
接下來是左拳,她交替着揮下拳頭。
「一羣混蛋咒式士,誰當首領都一樣,梅肯克勞德還算稱職的吧。」
「我這邊的狀況,就跟手機裏通知的一樣,梅肯克勞德成爲派閥的首領了。」
「戰士或德拉肯族的自負什麼的我不懂,強者世界的美意識之類的也不是我該知道的事。」
我重重地開口,深呼吸,看向吉吉那。
「但是,你是方便的棋子,我會爲你設定棋子對戰的意義和場所。」
我的右手伸到空中,那是在尋求力量的手,吉吉那一臉驚訝。
「如果想打倒安海瑞歐和卡基弗蒂這種無上的強敵,那就跟着我們來。」
我就這樣伸着右手,眼睛直直地盯着吉吉那。
「打倒使徒們、殺了安海瑞歐、奪回派特莉嘉、滅掉潘海馬,爲了實現這些目的,我會給出合適的策略與場所。」我加重力道喚道。「所以,跟我來吧。」
對我而言,這已經是強力的話語了,但吉吉那卻一言不發,秋風從醫院的樓頂上吹拂而過。
我看了眼他的表情,吉吉那並不是在猶豫,他的眸中充滿懷念。
「是嗎。」
吉吉那的聲音與風一同乘着暮色而來,銀眸遠遠地看着埃裏德那的街道。我的話居然對吉吉那有所觸動,連我自己都覺得震驚,吉吉那動了動脣。
「是這樣啊,說不定最理解吉奧盧的其實是你。」
從吉吉那口中出來的並非他人而是吉奧盧的名字,這讓我胸口一堵。
對啊,我剛剛說的話,和當初師父吉奧盧與我說過的話很像。
重複他的話語不會讓我覺得羞恥,雖說不是一樣,但能自然而然地說出與他的教誨相近的話反而讓我覺得驕傲。我終於理解了,對曾經的我們而言,吉奧盧強大、聰明而又慷慨,是無與倫比的存在。
但是,當初率領我們的吉奧盧也不過只有三十多歲,在社會中還只是個年輕人。他並不擁有絕對的自信,而是和我一樣拼命。那麼,我更應該開口了。
「我不會說出要當死者的替代品這種腦子短路的話,我只會乘於其上或是反向逆行。」
眺望着街道的吉吉那轉過臉,看着我,銀眸中閃爍着認同的光芒。
「你說錯了。」
吉吉那把自己的右手覆到了我索求力量而伸出的右手上。
吉吉那邊讀邊說着,他全部讀完,抬起眼。
「無藥可救。」
伊哈庫動了動粗胖的身體,從椅子上爬下,拿着羽毛撣子和布,在人工照明照亮的店內走廊上前進。他用羽毛撣子揮去本來就沒怎麼積起來的灰塵,用柔軟的布擦拭,神經質地清掃着店內的傢俱和古董。
吉吉那的手握住屠龍刀的刀柄,對着抵抗力下降的我發動咒式。我解析了下式,大概是作戰的保險吧,我愁眉苦臉地看着這怎麼看都不可靠的咒式。
「你這傢伙……」並肩作戰了這麼久,吉吉那的傲慢還是會讓我無話可說。
吉吉那看着我。
「如果通常的力量壓制行得通的話,那自然是最好的。」我說道。「你說得對,我的計策內預測都還在保險範圍,只在窮途末路的時候用比較好。」
「這、這種時候開玩笑?去死吧,因爲玩笑而死吧。」
堆積如山的椅子、桌子、衣櫃和架子,敷衍塞責的古董壺和繪畫。
吉吉那的聲音讓伊哈庫停下了動作,他看了眼手錶,又收回目光。
「是吉吉那啊,最近每天都會在同一個時間來呢。不,今天稍微早了點吧。」
伊哈庫臉頰和下巴上的肉搖晃着,他陰暗地笑了。「這玩意長時間下落不明,但就在十九年前,它從某個倉庫內被髮掘出來販賣,流入了市場。」伊哈庫說道。「若椅子是冒牌貨,就證明製造者霍因爾彭只是個想討王歡心的御用建築家,那不過是又多一個理由讓它流入美術和古董業界而已。」
伊哈庫像是在說夢話般繼續。
「差不多也該擊中然後給我去死了。」
我和吉吉那就這樣交叉着手,彼此都不交握。
「沒問題。」
「這男人是有多任性,給我向鳥一樣狠狠撞上大樓玻璃然後因事故而死吧。」
「又不是靦腆的文學少女,就不能直接說嗎。」
夜晚的街燈射進店內。
手臂和雙腿肌肉發達,完全沒有多餘的贅肉,透過衣服也能看到結實的腹肌,胸板厚實,銀眸銀髮。
「殘忍的安德特王禾蓋因七世,生前被人稱作吸血鬼,若自己的雙重眼瞳被人揶揄就會大怒,王用劍將椅背連同霍因爾彭一起斬了。」吉吉那的銀眸注視着椅子,他繼續講述道。「七個月後,就發生了記載在教科書中的相夏爾叛亂,禾蓋因王被拘束在這把椅子上,椅背和他的頭一齊被砍,死後被冠以禾蓋因癡呆王的諡號。這把椅子可以說是由來已久的作品。」
「準確來說,應該是你們,跟着我。」
我在屋頂上前進,再次打了個呵欠,即使肉體的損傷已經治癒,但疲勞仍然積蓄着。在精神崩潰之前體力就要先到極限,切蕾西應該已經離開病房,我只能一個人孤獨地入眠了。爲了下一步棋,現在我最需要的是休息。
店主小小的眼睛察覺到了自己腳下的影子,卡曼多拉傢俱行門口出現了一個被燈光切下的人影。
伊哈庫的聲音慢慢變小,右手動了動,又停下。他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再次向着身後的木箱伸出手,撕開箱子的封條。
「貝爾塔澤的『射手史那魯格』的咒式預測和艾烏尼皮艾迪下一步動作的預測嗎,好長啊。」
「新客纔不會進你的店,只有偏愛傢俱的人才會來啦。」
「別在意。」
「這件傢俱是……」
「那就說回現實的,我們的下一步棋。」
「全高一五五點七六釐米爾,橫寬一零一點三二釐米爾,蛇是司贊卡紋樣,安德特王朝後期的造型。」吉吉那從椅子的正面移動到左側。「只有左邊扶手上的蛇擁有雙重眼瞳。」銀眸中帶着驚愕與畏懼。「這莫非是真正的霍因爾彭的『禾蓋因癡呆王的寶座』嗎。」
「我買下了,多少錢?」
聽到吉吉那的話,伊哈庫歪了歪脣,露出笑容。
「吸血鬼王的遺物,爲所有者招致死亡的詛咒之椅啊。」
「那當然是因爲你。」我也露出笑容。「因爲我被你母親拜託了啊,她付錢讓我每月每天都演出熟人的樣子照顧你,我纔不得不陪在時常口中漏尿的吉吉那身邊。」
我從欄杆上往下望的視線慢慢上移,吉吉那在建築物的上空停了一會,黑翼舒展,急加速,飛進埃裏德那的街角。
木板靜靜地倒向四方,一個蒙着黑色呢絨布的物體出現,約有一人能抱住那麼大,高度直達成年男性的胸口,從陰影來看應該是一把稍大的椅子。
我握起拳頭向上移,吉吉那則向下移,我們碰了碰拳。沒有特地握手的必要,雙方同時收回了手。
吉吉那在空中滑翔,他的背部和雙腳都在噴射壓縮空氣,黑色的雙翼加速飛過醫院庭院的上空。黑翼戰士突入大樓和大樓之間,逐漸提高高度。
聽到伊哈庫的話,吉吉那點了點頭,他繼續說道。
吉吉那也露出苦笑,我只有攻擊預測和迴避力真心算得上是皇國第一了。雖然不想這麼想,但託這的福在實戰中我也常能倖存下來。吉吉那側臉上的苦笑慢慢顯露出不快感。
「玩笑就開到這裏吧。」吉吉那打斷了回憶的話題。
「那麼,雖然問得稍微遲了點,但你說無論如何都想給我看的東西是什麼?」
男人彎下腰看了看傢俱下標的價格位數,臉色一變,逃一般慌慌張張地離去了。店主伊哈庫托腮坐在店裏櫃檯內,看了眼離去的客人,又抬眼看了看位於大樓前方東北方向的市官廳的尖塔,打了個呵欠。
「就算是有良策,這也不是之前單獨行動的傢伙該說出口的臺詞吧。」
「不可能看不出來。」吉吉那的喉嚨滾動着。「這是四百年前的安德特王朝末期,宮廷建築家霍因爾彭爲禾蓋因癡呆王而製作的椅子。」
「玩笑而已。」
吉吉那看着椅子,他的聲音浮起熱度。但和伊哈庫不同,吉吉那輕易將視線從椅子上移開了。
伊哈庫粗胖的手掀開了黑色的呢絨布,一把椅子出現在吉吉那眼前,一把由無骨的木頭和金屬組合而成的黑亮椅子。
吉吉那飛翔的背影消失在大樓間。
「不過在老熟人裏,你總比那些傢伙要好得多。」
吉吉那一副全身都被咒符和繃帶包裹的重傷姿態,就連見慣攻擊性咒式士的伊哈庫,也覺得像是在看着死人走路一樣。
吉吉那用體內咒信機接收訊息,投影在視網膜上閱讀,很快他就理解我不說出口的理由,閉上了嘴。
「這是什麼?」
「這樣啊,我會跟她說永遠不需要的。」
屋頂由石頭、木頭和磚瓦製成,古風格局,風格飄忽不定。下班回家的男人停在卡曼多拉傢俱行的店門前,透過店前鐵格子間能看到店內,男人的目光停留在傢俱木頭的光澤和典雅的造型上。
「就像你這傢伙的計策一樣,我也有自己的計劃,同時進行也可以吧。」
「知道了,那麼剛纔在通訊裏告訴你的事情就得變更了,按這個計策分爲兩部分,我和平常一樣行動。」
我拿出手機,發送通訊給吉吉那,將考慮好的策略傳達給他。
「怎麼看都不是沒問題的樣子吧,你這是妨礙營業,萬一其他的客人看到你覺得害怕不敢進來怎麼辦。」
「沒事吧?」
吉吉那自嘲地說道,仍然注視着椅子的伊哈庫歪了歪脣,他們也明白自己將美術家的視線投向傢俱這種日用品有多愚蠢。
「與庫埃耶和斯托拉託斯相比嗎?」
吉吉那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說起來,在我加入之前就在的大多數咒式士的事情我都不怎麼清楚。
椅子的扶手和椅背上刻着精巧的蛇和幾何學模樣的雕刻,長長的靠背彷彿國王的玉席。不過,雕刻的圖案卻斷在了中間,斷面看上去像是被銳利的刀刃一口氣切斷的一樣,悲慘的樣子太過不吉。
「雖然經過遺產繼承後所有者不斷變動,但誰都不想接手這把椅子,漸漸就流通到了我這裏。我覺得它和吉吉那你這種買家很相稱,所以才把你叫了過來。」
美貌的德拉肯族的臉上,帶着勇猛將軍的威嚴。加上他有過作爲代理率領德拉肯族戰士隊伍的經驗,不禁讓人覺得他真的是個將軍。
我不明白這些被掛上的賞金有什麼意義。
「最近有很多傢俱界的大人物作品流入埃裏德那,託魯達母、耶姆·阿達、格傑斯特等各派珍品都有很多,但這件也毫不遜色。」
吉吉那開始追溯歷史。
吉吉那伸手拿過我的手機操作,屏幕上顯示出不是市當局的非正規市場上的賞金額。
「之後還要再給你添麻煩呢。」
這就是吉吉那,傲慢而又強硬,但永遠站在前線。這個男人過於正直地表現出了古代的英雄或德拉肯族理想的戰士形象,真是個大笨蛋。
「但是,沒什麼人會想要擁有這把椅子。」
聽到吉吉那的話,伊哈庫把傾斜的頭埋進身體裏。吉吉那抬起右手,撫摸着店內靠壁的椅子表面,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少女柔軟的肌膚一般。
吉吉那高大的身軀朝着背後一倒,他越過扶手,從四層的醫院樓頂往外倒。自由落體的吉吉那背部生出黑色的雙翼,抓住空氣反轉,醫院庭院裏的住院患者和護士們都驚訝地抬頭仰望。
「到底是讓你一下就看出來了啊。」
吉吉那漫不經心地走進了店內,爲了不讓背上的屠龍刀刀身碰到吊着的古董,他偏了偏頭,又轉了回來。
我的脣邊浮現出一絲苦笑,打了個呵欠,身體離開扶手,轉身走去。
「歐德克萊伊王對是否要破壞這把椅子感到猶豫不決,於是將它交給了隨從貝爾薩里奧,貝爾薩里奧將它安放在了倉庫深處。時光荏苒,椅子在十九年前從他不懂典故的子孫手中流出,被好幾個愛好家所收藏,但他們接二連三地因事故或重病而死。」
店頭的商品還算是面向初學者的,店內到處都放置着沒有標價格的傢俱,雕刻着奇怪模樣的書櫃、造型漂亮的桌椅、都分不清有沒有放着東西的傾斜架子。各類逸品珍品、奇怪有特色的傢俱和古董,全不標價,只會由店主和客人互相給出能認同的價格。
就連在死鬥中都很少動搖的德拉肯族戰士一臉震驚地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最近吉吉那低能化症狀加重,都要從口中吐糞了,照顧你可是很辛苦的。快跟你母親說,讓她調高演技和照顧的費用,匯到往常的那個賬戶就行了。」
「就算是預測也太不可靠了。」
「這作品可不太好辦啊。」
卡曼多拉傢俱行位於埃裏德那東南部,離埃裏德那中央醫院也很近,拒絕外行人進入,作爲只有同業者和收藏家纔會光顧的專門店而馳名業界。
吉吉那發出吼聲,拳頭從我頭部旁邊掠過。我提前避開他的拳頭,又轉回臉。嗚啊,頸動脈上的皮膚全是雞皮疙瘩,要是剛剛沒避開恐怕就被他弄死了。
我只能苦笑,即便如此,吉吉那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表達他明白了。
伊哈庫小小地笑了,細長的眼睛像是在檢視一般眺望着吉吉那的全身。
「不愧是吉吉那,就算是蒙着布也能感受到這傢俱的狂氣。」
「而且如果偏愛過頭成了心病,這裏離醫院也很近哦,地點很棒吧。」
「沾有禾蓋因七世鮮血的寶座作爲愚行的象徵而被保存,相夏爾登上王座僅七個月後就又發生叛亂,他被副官波爾貝克斯所追殺,而波爾貝克斯也在七個月後被傭兵隊長歐德克萊伊暗殺。」伊哈庫接住吉吉那的解說往下補充道。「類似事件發生了三次,成爲王的歐德克萊伊就產生了懷疑。雖說他不相信詛咒,但還是不想讓椅子成爲叛亂的標誌,可以說他是抱着這種想法把椅子藏了起來。」
「本來是有更方便的咒式的,但嘉由斯又無法持續控制,就用這個自己想辦法搞定吧。」
伊哈庫仍然眺望着椅子,吉吉那也看着椅子。在兩人眼中,這把椅子彷彿散發着不祥的歷史咒力一般。
今早進貨的木箱堆在店鋪中央,清掃之前伊哈庫就應該打開了,但他卻沒有動手,看上去像是在避開這些木箱一般。
「真是的,爲什麼吉奧盧事務所裏留下來的是我和嘉由斯啊。」
「這個、有什麼意義?」雖然我從剛纔開始就在某種程度上明白了吉吉那的作戰,但在對應方面我完全無法理解。
「就在剛纔,我入手了難得一見的珍品,或者說是奇怪的作品。」
吉吉那用鼻尖哼了一聲,笑道。
伊哈庫的目光像是在舔舐着椅子一樣看着它,彷彿被磁力所吸引一般,商人的眼睛一直沒有從椅子的黑色表面上離開過。「可是,對我們這種傢俱收藏家來說,這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珍品。」
伊哈庫從喉中發出沙啞的聲音。
吉吉那突然一臉認真地說道。
「吉吉那對應我玩笑的突襲,用刀刃或是拳頭瞄準要害的速度和威力逐年遞增啊。」
「這種歷史上的傑作是從哪裏流出的?這個業界幾乎全是冒牌貨和贗品,來源是最重要的吧。」
吉吉那如刃般的目光看向伊哈庫。
「你認真的?」
伊哈庫不由得問道,吉吉那的銀眸中閃爍着傢俱收藏家和戰士如利刃般的光芒。
「這把椅子創造於咒式普遍化之前,也就是說並沒有被施加咒式詛咒。我都已經受了安海瑞歐的咒式詛咒,哪還有理由害怕這種根據不明的詛咒。」吉吉那斬釘截鐵地說道。「逮捕墨菲斯的賞金,再加上搭檔的眼鏡打倒梅勒尼波斯的賞金,我買得起。」
伊哈庫看着椅子,吐了口氣。
「雖然我本來就是覺得會有人買才進貨的。」伊哈庫繼續說道。「但如此有膽量的收藏家也不多見,不,正因爲是攻擊性咒式士的你纔會有此氣度吧。」
伊哈庫手一轉,把黑布蓋上,他的眼睛終於像是被撕開一般從椅子上移開。這把椅子帶着一種賣弄風騷的開放感,即使如此卻仍會讓人產生患病般的執着心。吉吉那的手碰了碰伊哈庫拿出的終端,完成支付。
與此同時,他轉身離去。
「剛剛也說過了,我之後還要給你添麻煩。可能多少會弄髒店門前。原諒我,就當是讓我買下這把椅子的代價。」
「添麻煩的預告?道歉就算了,爲什麼是命令的語氣?雖然吉吉那一直很奇怪,但今天也奇怪過頭了吧?」
吉吉那從傢俱間走過的背影,沐浴在伊哈庫接連扔出的疑問下。
「罩個防護壁應該就沒問題了,不過以防萬一你還是躲店裏吧。」
吉吉那說道,他沒有回頭,踏步走向了店門前的馬斯大道。夜晚店前道路左右的人們紛紛逃開,車輛也緊急掉頭開走。
一羣攻擊性咒式士聚集在月光下的街道上,他們穿着積層甲冑和頭盔,拿着合金制的盾牌,握着魔杖劍或魔杖槍。武器的劍鋒和槍尖全都指向吉吉那,十幾人的表情上都帶着憎惡與殺意。
吉吉那被一臉兇相的男人們包圍,但他仍然鎮靜自若地站着。他身後店裏的伊哈庫一邊哀嘆着「吉吉那真是堪比吸血鬼的災厄。」一邊放下店鋪的防護壁,將店鋪變爲要塞。防護壁的厚度足有戰車裝甲的三倍厚,吉吉那已經完全失去了退路。街道上的商店也都習慣了攻擊性咒式士的糾紛,各自放下了防護壁。
吉吉那小小地笑了,他緊盯着前方。一個全身甲冑的男人站在包圍網前頭,男人動了動魔杖劍,憎惡的目光和劍鋒都指向吉吉那。
「你這個笨蛋,每天都在同一個時間來這家傢俱行,自然會被我們埋伏幹掉。」
吉吉那睥睨周圍,銀眸中浮現出無趣的神色。
「這羣人聚到一起,是打算開個廢物展覽會嗎?」
吉吉那諷刺的話語讓所有人都殺氣高漲,包圍網逐漸縮小,發出積層甲冑和盾牌相碰的聲音。咒式在魔杖劍和魔杖槍的尖端閃爍,壓迫感讓人感覺夜晚的街道都變得狹窄了,前頭的男人抬起右手,展示手機上的畫面。
非正式賞金頁面,吉吉那的懸賞金額顯示爲一億一千萬元。
吉吉那在馬斯大道上飛速奔跑,銀眸越過林立的大樓,緊盯着遙遠的前方。
「你選擇醫院和病房的時候,就把堵住退路這一點也考慮進去了啊。」
吉吉那從屋頂上跳起,消失在大樓的陰影間,只要有遮蔽物,對方就不可能實施狙擊。
與其說是狙擊,倒不如說是超高速的炮擊,是能將所有東西擊毀殆盡的遠距離炮擊咒式。
「安海瑞歐掛上的賞金啊。」
吉吉那用左手控制對方,將他當做牽制周圍突進的盾牌。
如刃般的眼眸中充滿着鬥爭的瘋狂與欣喜。
「奪走了我妹妹的純潔後還將她拋棄,我要趁這個機會殺掉你!」
吉吉那跳到了屍體和大洞的後方,他在馬斯大道左右的建築物屋頂上不斷跳躍,往後退去,利用高速立體移動不讓對方瞄準。馬斯大道上的咒式士們早已忘記了吉吉那的存在,只顧着慌張逃跑。
「喲,艾烏尼皮艾迪,等你好久了。」
成功進行高速移動的貝爾塔澤把左手放到腰間,埃米雷歐之書翻開,散發出藍色的光芒,「異貌者」如風一般被解放而出。
爆炸導致警報鳴響,夜晚的醫院隨之轉醒,排排窗戶不斷地亮起燈光。
艾烏尼皮艾迪悲哀地低語,對方是在知道自己劣勢的前提下才實施暗殺的,理解了這一點後,我再次感到一陣惡寒。
「遠遠比不上被德拉肯全族憎恨的尤拉維卡和被大陸全境懸賞的『人類之敵的二十八人』的十億元程度啊。」
「怎麼看都不過是雜魚的行動吧,你們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夜晚的街角上,貝爾塔澤的狙擊開始了。
「目標是隻能悲哀地逃跑的德拉肯族,距離一零九五點八七八六米爾。」
吉吉那如疾風一般行動,看到四人悲慘的死亡,慘叫和怒號聲慢一拍響起,全副武裝的咒式士們朝着馬斯大道的四面八方奔逃而去。
被速度達到音速十二倍的物體擊中,人體肯定會破裂,子彈甚至貫穿了瀝青地面,破壞力堪比戰艦主炮。
鐘擺接近水平位置時箭矢從弓上脫離,貝爾塔澤的巨大身軀因慣性作用而飛向前方。他再次架好魔杖弓,發射箭矢,擊中前方大樓的壁面,箭矢和細繩組成的鐘擺帶着狙擊手使徒高速移動而去。
到處都是車輛和下水道的井蓋,我和艾烏尼皮艾迪在醫院裏的停車場內對峙着。
「你的腦袋在地下市場被掛上了賞金。」男人露出殘忍的笑容。「一億一千萬雖然是個不上不下的金額,但也算是很好賺的賞金了。」
在貝爾塔澤擴大的視野中,這次攻擊擊中了被吉吉那拉到身前的咒式士的胸膛。鮮血、內臟和骨頭碎片撒落後方。直接一分爲二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落到了身後的大洞內,轟炸聲終於遠遠地傳到了貝爾塔澤所在之處。
下落中的貝爾塔澤架好右手的魔杖弓,射出帶有咒式的箭矢。箭矢拖出一條軌跡飛渡空中,刺進納塔爾第二大樓對面一棟大樓的壁面,箭頭上連着的細繩伸出,將使徒如同鐘擺一般飛甩了過去。
「爲什麼?」女人的脣動了動。「爲什麼你知道我會來這裏?」
「哈哈哈哈,這已經不是狙擊了,是炮擊。」
睡意襲來,我閉上眼,又睜開,不能再睡了。我靠着意志力強行打起精神,爲了能隨時行動而活動者被單下手臂和雙腳的肌肉。
我仍戴着知覺眼鏡,只轉了轉眼,就看見在枕邊震個不停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着的時間是夜晚十二點十五分,我並沒有設鬧鐘。雖然對不眠城市埃裏德那來說,這個時間並不算晚,不過醫院內已經一片靜寂。
預測猜中,我和艾烏尼皮艾迪碰面了。
肥胖的伊哈庫在地板上翻滾,嚇得眼睛睜得滾圓。
我立刻刺出右手握着的魔杖劍,艾烏尼皮艾迪以左手的刀刃彈開,放開抓着我的手。既然第一招失敗了那就來下一招,我在刺出的魔杖劍劍鋒上發動「爆炸吼」,三硝基甲苯炸藥朝着使徒的方向爆炸,窗戶、鐵葉門和牆壁一齊破裂。
好像在哪見過,我想起來了,是次贊和醫生們使用過的化學鋼成系第二階位手術用咒式「浸過鋏」。那是用來創造將體內的血管之類夾起的鉗子和鑷子或切斷的鋏子的咒式,但在艾烏尼皮艾迪的周圍並看不到那樣的東西。
病房的門和我預想的一樣輕輕開啓,走廊上的綠光射入,門又關上。房間再次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在病房內行走的人影停下了腳步。
「我在病房內施放出的咒式並不只有窒息咒式,就是因爲咒式已經連接上起作用了,我才一直聽着你的長談。」
「這種程度的劍速我隨隨便便就能看破,你們到底是打算怎麼殺我?」
「不過,這種距離下肉盾擾亂的影響微乎其微,第二射準備。」貝爾塔澤自言自語着,他抬起了握着巨大魔杖弓的右手,左手觸碰右肩。一聲微弱的聲音響起,肩膀的關節重新歸位,貝爾塔澤恢復趴伏射擊的姿勢一動不動。
「站在使徒們的立場上考慮,在梅勒尼波斯戰中受了瀕死重傷的我現在是最容易得手的獵物。於是我很快就想到了有一個使徒,最近剛敗北,又曾經在醫院就職過。」
「你這傢伙!」
貝爾塔澤透過光學瞄準器窺視,脣中不由得零落出苦澀的讚歎。
現在這時候,吉吉那應該誘導拖住了貝爾塔澤,他無法前來援護。我的同伴都在近處的大樓備戰,再過不到一分鐘就能趕到,爆炸和聲音也會讓警察在十分鐘內趕來,連時間都是我的夥伴。
吉吉那露出苦笑,周圍的咒式士們激昂不已,刀刃與盾牌相連,突襲同時從三個方向襲來。
轟炸聲的餘響與遲了三秒的射擊聲重疊,吉吉那身後伊哈庫傢俱行的防護壁上有戰車三倍厚的裝甲被打穿了一個大洞,透過洞可以看到店內的慘狀和壁內的另一層防護壁上被打穿的洞,甚至能看到後巷。
像是從心底裏感到擔心一般的溫柔的女性聲音,女子握着魔杖短劍的右手腕上戴着鐘錶,表下有一圈傷痕。傷痕疊加了好幾層繞了手腕一圈,從哈萊爾和貝內爾那裏得到的情報也成了證據。平常會消失不見,但一旦興奮就會浮起紅痣。我反握住她的手,精神上的動搖讓護士全身僵硬。
「第三射準備,與逃跑的目標之間預測距離,一一四五點一一九五米爾。」
吉吉那立刻理解了。「安海瑞歐沒有弟子以外的旗子,不過你們這些街上的垃圾咒式士,花點小錢就可以動用了,不錯的手段嘛。」吉吉那獨白道,他整理了一下思緒。「以血之祝祭的規則來看,要獲勝必須靠本人打倒對手,也就是說,這隻能算是安海瑞歐的小遊戲罷了。估計是在奪回派特莉嘉的期間內不想讓我們介入,所以用這來爭取時間吧,不過起效晚了一天。」
艾烏尼皮艾迪在進入我房間的瞬間就發動了化學煉成系第一階位咒式「息絕」,咒式將室內空氣百分之二十的氧氣濃度降到了百分之五以下,導致動脈血中的氧氣分壓降到了四十五毫米汞柱。肺部的空氣交換逆轉,血液中的氧氣經由肺部被空氣所吸收,氧氣分壓在短短兩個呼吸之間就降到了一半以下。
被說成是用來爭取時間,咒式士們的包圍網進一步縮小了。
艾烏尼皮艾迪淡淡地說道,女人的魔杖短劍和膝蓋後巴巴婆黑色的指尖處,都能看見咒式纏繞。
艾烏尼皮艾迪的目光看向病房的出入口。
光學瞄準器擴大的視野內,是從屍體身旁逃開的咒式士們,吉吉那混在他們之間。
「順帶一提,那一千萬是我自己加上去的,和安海瑞歐一前一後。我本來打算用這個策略,等待你們這樣的白癡來埋伏每天同一個時間到店的我,然後。」
一陣震動,由身體傳來的微小震動讓我轉醒。
腥風血雨之下,只有吉吉那露出淺淺的笑容。
原理相當簡單,在存在電位差的兩股電流之間,夾上咒彈作爲傳導體,是通過代替子彈和槍身的電流的相互作用磁場射出子彈的咒式。
吉吉那一臉厭倦地指出對手戰術上的失誤。
被吹飛到後方的貝爾塔澤再次將脫臼的右肩歸位,重新擺好姿勢。
貝爾塔澤的咒式利用巨大的電流和長長的咒彈,讓射擊速度達到音速的十二倍,時速超過4000千米爾。面對如此超高速的射擊,誰也反應不過來,就連構築防禦咒式的時間都沒有。
佇立在夜晚中的高塔,納塔爾第二大樓的十層房間內。位於窗邊射擊位置的貝爾塔澤從趴伏的姿勢中支起上半身,跪在地上的膝蓋也拖着絨毯後退。
街道上,被吉吉那當做誘餌的男人頭部被擊飛,大洞之間的三個攻擊性咒式士上半身和頭部消失不見,肉片因衝擊而在空中飛舞,咒式士們脖頸處鮮血噴湧的身體掉落到瀝青地面上。視野內白煙瀰漫,屍體下血海蔓延。
視野內一片昏暗,隱約能看到並列的模樣,是掛着照明的天花板。
「來吧,我要殺了你,爲了不惹媽媽生氣,我要切實地殺了你。」
艾烏尼皮艾迪厭倦地說道,對方是使徒,錯過這次,就沒有下次能佈下圈套的好機會了。機不可失,我正是考慮到地利,才選擇了停車場盡頭的這間病房。
吉吉那左手腕一轉,被他抓住的甲冑劍士的頭盔彈開來,一陣轟炸聲響起。
劍士的頭部連同積層裝甲的頭盔一起消失,鮮血和腦漿四散,吉吉那逃向旁邊,銀髮隨風飄蕩,發射超高速子彈而起的餘波讓突襲的咒式士們也被風壓吹飛。
女人的目光回到我身上,她露出微笑,我感到一陣惡寒和意識模糊。說起來,從剛纔到現在,她基本上沒怎麼說話。不只是我,對方也在爭取時間!
我應該放棄逮捕、速攻施放「爆炸吼」的,但我的身體卻動彈不得。胸口像是被刺穿一般劇痛,視野不斷搖晃,回過神來我已經倒下了。胸口一陣劇痛,爬不起來,咒式的組成式也灰飛煙滅,太痛了!
「女人又不是你們的所有物,她們也可以自由選擇對象。連這點事情都理解不了,衝着點小錢爲報私怨就結幫成夥。」
只不過,發射速度與電流成正比,而旁邊的計測器顯示出驚人的彈速。
「窗戶已經拉下了鐵葉門,門也設置成了自動上鎖,之後就只剩你在這間病房……」我思考了一下順序。「被我和同伴逮捕,就此結束。」
十幾次呼吸後,我模糊的意識終於慢慢恢復。和無呼吸操縱注射咒式的艾烏尼皮艾迪不同,再有一次呼吸我就會昏倒了吧。所以我才必須採取緊急措施,炸裂窗戶,讓空氣得以交替。不止是注射器的毒,居然還有窒息這種雙重陷阱,實在出乎我意料。
狙擊手使用的是電磁雷擊系第六階位咒式「瞬絕錣釛狙射彈」。
護士的右手上拿着一把醫療用的魔杖短劍,劍鋒構築着藥液咒式,女護士一臉疑惑地看着我。
吉吉那厭煩地說道。
我握緊魔杖劍「斷罪者約爾加」,我是攻擊性咒式士,在大街小巷的小衚衕裏戰鬥是我的專長。無論艾烏尼皮艾迪殺過再多的人,那也不過都是動不了的病人和無法抵抗的對手罷了。雖然在沃爾考哥拉的亂戰中,她將兒子和指尖們當做盾牌發揮出了最大限度的力量,但在真正一對一的戰鬥中,她並不是值得畏懼的對手。
「怎麼了?還沒睡嗎?」
「還以爲只是個單純的劍士,這不是挺會耍心機的嗎。雖然在卡基弗蒂戰中就能明白這一點,但我還是看輕他了啊。」
烈風在病房內肆虐,艾烏尼皮艾迪從在房間內捲起旋渦的白煙間衝過,從窗臺上飛躍而起。我也緊隨其後從四樓跳下,着地後旋轉確保視野,玻璃、鐵和混凝土的碎片從周圍落下,白煙瀰漫。
夜班護士的辦公室也很遠,靜寂彷彿在耳朵裏迴響一般。
巨大的咒力在魔杖弓上集合,組成式描繪在弦和咒彈箭矢上,擁有超乎常識的電磁力的紫電環繞、收束,咒式「瞬絕錣釛狙射彈」再次發動。伴隨着一聲小小的聲音,狙擊手的身體漂向後方,室內烈風再起,架子傾倒,文件散落一地。
「我的咒式戰鬥力很低,這一點你沒有猜錯。」
我左手一轉,握住了女人的左手,對方驚訝得小小地喊出了聲。房間一片昏暗,只有走廊上照進來的朦朧燈光,但還是能看見一個帶着護士帽的女性護士。金髮,平凡的中年女性的臉,藍眸俯視着我。
「你之所以會盯上我這個躺在醫院裏的負傷者,是爲了拿到能在血之祝祭中倖存下去的點數。我猜你大概覺得,等待我或潘海馬這種名字和住所都一清二楚的目標入院的時期,用必殺技巧攻上來,就能輕易地在遊戲中獲勝吧。」
「一羣生手與德拉肯族的劍士爲敵,居然還搞個近距離戰鬥的小包圍網,是打算怎麼打敗我。你們能採取的手段只有利用爆裂和雷擊咒式集中炮擊,除此以外毫無意義。」
「只要我定時行動,你就一定會盯上曾逃過一次的獵物,畢竟你就是在這樣的教育和信念下長大的,對吧?」
艾烏尼皮艾迪倒吸了一口氣,仍然一言不發。「醫院和負傷者身邊有艾烏尼皮艾迪這個隱患在實在太過不利,所以必須儘早收拾掉你。正好我在梅勒尼波斯戰中身負重傷,我就將計就計,把自己的病房當做抓住你的陷阱。我在病房前的走廊設下了感知機器,與手機聯動。你看,有笨蛋上鉤了吧。」
人影伸出手,鑽進被單內,抓住了我的左手腕,將我的左手拉出了被單外,觸碰到了病房內冰冷的空氣。
「還有,安海瑞歐給我的腦袋加上的一億元賞金。」
各種各樣的殺意都向着吉吉那刺去。
貝爾塔澤讓「射手史那魯格」先飛去前方,它太過高速,誰也看不見它。
我講述出自己的預想,之前也曾有翼將傑農變身爲女護士設下圈套,所以梅勒尼波斯戰中我才能在暈倒之前察覺到這一點,經驗和失敗都很重要。
人影站在橫躺牀上的我身旁。
我在腦中構築着「爆炸吼」的組成式,之後就是將前方十五米爾處的艾烏尼皮艾迪捲入爆炸中了。爆炸應該能確實命中,如果她承受住了往左或右逃開的話,就用「雷霆鞭」追擊。如果雷擊她也防住了,那就在兩發咒式的時間內縮短距離,用魔杖劍給予她致命一擊。
吉吉那避開了這次超高速狙擊,暗殺狙擊的優點在於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從而佔據壓倒性的優勢地位。狙擊手埋伏着定時出現的目標,卻沒想到反而中了對方的陷阱。吉吉那甚至給自己掛了賞金,謹慎地準備了擾亂用的肉盾。
「投降吧。」
貝爾塔澤嘖了一聲,視線從瞄準器中離開,他站起身來,扛着魔杖弓往前走,手搭上窗沿,跳到空中,因重力作用垂直下落,衣襬向上漂,短髮倒豎而起。
前頭的甲冑劍士發出怒吼聲砍了過來,吉吉那漫不經心地走上前去,右手握住了揮下的刀刃,左手抓住了對方的右手腕,一招小手返。爲了防止甲冑劍士摔倒,吉吉那繞到劍士身後,將他的右手逆關節收緊,令他動彈不得。
因電磁加速而減輕的反作用力和發射引起的烈風將射手推向後方,貝爾塔澤握着魔杖弓,嘴巴痛苦地顫抖着,他的肩膀已經脫臼。
我的話語在昏暗的病房內迴響,即使被我認出來,艾烏尼皮艾迪的臉色也沒有絲毫變化,她如冰般無表情的藍眸已經開始搜尋逃脫路徑了。
吉吉那越過甲冑劍士的肩膀,環顧着周圍的咒式士。
殺死患者的白衣死亡天使已經無路可逃了,停車場三面都被牆壁包圍,能逃跑的方向只有我身後醫院和大樓之間的小道而已。
夜空之下,我在停車場內大口呼吸着。
「你睡了我的女人!」
吉吉那控制男人牽制來自左翼的突襲,左翼的咒式士沒有連同伴一起殺掉的覺悟,無法揮下刀刃。
理所當然地,一個穿着中世紀衣裝的老婆婆正蹲在女人的膝蓋後,那是被稱爲「毒針巴巴婆」的「異貌者」,能使用讓人謎之心臟猝死的咒式。
我握緊魔杖劍,艾烏尼皮艾迪也握着魔杖短劍,女人腰間左側能看到埃米雷歐之書的一角。
咒式的組成式、微弱細小的光線已經消失,但知覺眼鏡還能感知到咒力。咒式的線大幅偏向右方,穿過車輛、標識和垃圾的陰影處,最終到達我的腳下。咒力的線從停車場的瀝青地面上躍起,連接到我的胸膛。
在我胸口中央的心臟之上,能看到一隻鉗子。鉗子的尖端貫穿我防刃防彈的外衣和襯衫,穿過皮膚、肌肉和肋骨,直達心臟表面。
爆炸聲和慘叫聲從醫院的窗戶處傳來,看來同伴們也中了艾烏尼皮艾迪的陷阱。「好了,你已經被我將軍,接下來輪到我這邊來長談了。」
艾烏尼皮艾迪露出微笑。
「這個咒式不必開腹就可以夾住體內的血管,完全不會導致出血,是非常方便的醫療手術用咒式,巴巴婆遠距離同時發動了幾十個這樣的咒式。」
艾烏尼皮艾迪俯視着倒在地上的我,她之所以特地說明不是因爲她留有餘裕,而是爲了給予我恐懼感,巴巴婆也用流出黑色淚水的黑色眼窩看着我。
「巴巴婆是『異貌者』,分不清人類。」
艾烏尼皮艾迪不快地看着巴巴婆。
「所以在德雷特託大道的時候,我以紅髮眼鏡男這種大致特徵指定讓幾十人心力衰竭而死,結果把你這個目標完全排除在外。不過,現在就算你閉着眼睛也會發動了。」
比起恐懼,胸口的劇痛更加讓我說不出話來,連呼吸都做不到,視野逐漸染上鮮紅,心臟被強行停止跳動實在是痛苦到可怕。
現在回想起來,在德雷特託大道倒下的確實都是紅髮眼鏡男。但我卻沒能察覺到她從一開始就是衝着我來的,當時的失誤換來了此刻的窘境。
「冠狀動脈是將氧氣從大動脈起始部供給到心肌的重要血管。」
艾烏尼皮艾迪蹲下身子,女人的手指摸上我動彈不得的左胸,魔杖短劍和我的胸膛之間以咒式之鎖相連。
「冠狀動脈像是環繞着心臟一般,呈冠狀分佈,主要是右冠狀動脈、還有左冠狀動脈前降支、左冠狀動脈左迴旋支,以及分歧爲這兩條血管之前的左冠狀動脈主動脈。右冠狀動脈在心臟後面,和這次襲擊沒有關係。」
女人像是在享受我的恐懼一般繼續說道。
「我用咒式夾住了你心室中隔、心臟前壁、心尖部所有的左冠狀動脈前降支,引發急性冠症候羣,也就是心室細動和心肌梗塞。你現在應該超級痛的吧,但我不痛所以覺得很好笑呢。」
艾烏尼皮艾迪愉快地俯視着我,就像她說的那樣,劇痛讓我發不出聲。我彎着身子,好痛,呼吸也要停止了,我只能在劇痛中不停思考。快想啊,能逃出眼前苦境的策略,好痛,要死了,好痛。
我強行無視疼痛,喚回逐漸遠去的右手的感覺,握住魔杖劍的扳機,發動化學煉成系第二階位咒式「心賦活」,複合產生阿司匹林、氧氣、嗎啡和硝酸藥。但就在我想通過氧氣供給鎮痛的瞬間,更劇烈的疼痛感襲來,咒式崩壞,右手不得不鬆開魔杖劍。
「不行。」
艾烏尼皮艾迪的咒式鋏子再次壓迫我的血管,意識一瞬間遠去,氧氣供給完全停止,已經開始心室細動了。心肌不斷震顫,遲早會停止。耳邊轟隆轟隆響,不止胸口,我的頭也痛了起來。
白衣死神露出微笑,那是略顯無力的笑容。
「你覺得醫生和護士一年要看多少人死去?那是攻擊性咒式士們望塵莫及的數量。如果說你們是大街小巷裏的相殺專家,那我就是生命的專家。」
我們本來打算設下圈套捕捉這個毒殺天使、利用戰術決勝負的,但我弄錯了。
爆炸聲和怒號聲從牆壁邊傳來,大概是同伴們發現窗戶上有陷阱,就打算破壞牆壁,結果發現牆壁上也施加了陷阱。要我猜,大概醫院後側所有的窗戶和牆壁上都是陷阱。
「再過幾分鐘你的同伴就會趕過來殺了我吧,但我不會放開你的,一起死吧。爲了贊哈德大人,和我一起死吧。」
再過幾分鐘,艾烏尼皮艾迪就會被我趕過來的同伴所殺或是被警察所逮捕,但她毫不畏懼。她決定在現在這個瞬間殺了我這個最後的獵物,連自己的毀滅都覺得無所謂,腦子裏只有拉着我一起上路的念頭。
已經沒有任何對抗手段了,我的手足和身體因劇痛而痙攣。
艾烏尼皮艾迪的笑容彷彿含有猛毒一般。
我的舌頭從微張的口中伸出,想要吸取氧氣。
對方是贊哈德的使徒,是殺了幾百人、比猛獸還要恐怖的精神怪物。與怪物爲敵,我居然一瞬間考慮到逮捕而在爆裂咒式上手下留情了,這是我的失策。
從第一招開始我就失誤了,我爲了破除窒息咒式而使用爆裂咒式,結果那卻成了讓我察覺不到心肌梗塞咒式組成式的鎖的煙幕。
「嗯,就由生命專家的我來教給你一些知識吧。人的死因,大多數都是由於腦部氧氣供給不足所導致的。比方說失血過多致死,其實也是因爲運輸氧氣的血液達不到腦部的必需量而引起的死亡。」中年的死亡天使微笑着。「然後呢,這次是讓將血液送至腦部的心臟停止,氧氣無法運輸到腦部的話,就會引發重大損傷,時間一長就會死。」
「只是殺個人而已,攻擊性咒式士總會引發爆炸、雷擊、打擊之類的破壞,說實話很浪費。實際上,只需將腦和心臟的血管移動僅僅一釐米爾以施加傷害,人就會死。」
又是一陣劇痛傳來,終於,我的心臟停止了。
我完全動不了,同伴也來遲了,警察恐怕會來得更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