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灰燼與祈禱

在這世間盡頭的砂礫上，

將沾滿了我們的血淚吧。

我們將無法完整吧，

我們將無法站在樂園中吧，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還是（以下絕筆）

雷梅迪烏斯‧利瓦伊‧拉茲耶爾　出自日記遺稿　皇曆四九六年

◇ ◇ ◇

五月二十七日，布魯古大佐繼承了被暗殺的杜伽塔將軍之政權，執行更高壓的統治，並開始肅清反對者。

五月二十九日，砂礫食人龍茲歐‧盧所率領的「新生曙光鐵錘」，暗殺了布魯古大佐。

五月三十日，繼承布魯古大佐的哈吉司參謀長，與杜伽塔派的亞葛拉防衛大臣產生激烈衝突。

新聞報導指出，烏魯穆終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內戰之中。

我總覺得，似乎能聽到穆爾汀樞機主教的苦笑。

若是我所知道的那個男人的話，他大概會笑着認爲，比起和思想狠毒的杜伽塔連手，還不如協助下一個獨裁者並將其當成傀儡，這麼一來更能深入獲得礦山挖掘權。

不對，他搞不好認爲讓烏魯穆這樣持續混亂下去最好。

龍皇國接着用爲了周遭諸國的和平以及烏魯穆的人民，不得已要去解決事態的態度進駐，烏魯穆自然就會落入其手了。

然而，我更加深入思考。

如果是穆爾汀的話，應該會採取更輕鬆的手段吧。

沒錯，那便是對烏魯穆那永續不斷的混亂，採取置之不理的計策。

只要放着不管，他們就不能進行大規模採掘含有稀少金屬及資源的礦山。

然後各種產業製品即可維持住現在的價格，哲貝倫與大陸的經濟就能保持穩定。

如此便不必花任何一毛錢，不需傷到一兵一卒，這種做法非常合理。

我祈禱雷梅迪烏斯那希望人們能真正幸福的志願，將遍佈在大家的沙漠之心上，成爲製造出大地的一把塵土，然後總有一天會發出新芽。

那份溫柔，使你爲了正義與民衆而不惜賭上生命奮戰。

吉吉那的鋼色眼睛看往了刀身上。

即使是兼具崇高的理想與人類的溫柔，並且擁有天才頭腦的雷梅迪烏斯，面對這世界的悲慘，他同樣是無能爲力。

「無聊的感傷並不適合我吧？」

我想起雷梅迪烏斯離去後，與我擦身而過的甜甜香水味，以及昔日戀人庫耶羅那令人起雞皮疙瘩的雷擊系咒式能力。還想起拯救了拉茲耶爾的，那令人畏懼的電漿彈。

你的失敗，並不只是源於力量不足纔對。若是如此，原因是什麼？

這平凡無奇的忘卻，將會把我的記憶和傷痕都一併帶走吧。

不管是多麼邪惡苛刻的獨裁政治，只要能維持每天的安寧，對人們而言即使是僞政治家也好、支配者也好，任何人都可以。

你應該能夠預測到自己悽慘又落魄的死亡纔對。既然如此，你爲何要戰？

外面理所當然地，呈現出繁雜街道的日常風景。大樓林立於街角，汽車在車道上往來，人們很忙碌地走着。

在青年柔和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這不過是爲龍而唱的鎮魂歌，曲名是『庫都』。我想，那個雷梅迪烏斯和龍也差不多。」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紛爭都能從烏魯穆、從世界上消失，讓大家都過得安穩又幸福的話就好了。」

娜莉西雅在口中小聲地說着。聽到少女的話，走在她旁邊的青年咬了咬下脣。

兩人在沙漠的街角停下了腳步。少女和青年互相凝視着彼此。

「但我首先希望的是，不管到什麼時候，娜莉西雅都還是能夠這麼想。」

那是在遙遠的沙漠之國中，沒有姓氏、名喚娜莉西雅的少女，還和雷梅迪烏斯‧利瓦伊‧拉茲耶爾咒式博士並肩走着的時代。

「那是不可能的，人們無論如何都會爭吵。」

我把臉轉向事務所的窗外。

「你好怪。」

偉大卻又愚蠢的雷梅迪烏斯啊。若是可能的話，我很想再問你一次。

被記憶的火焰燃燒殆盡，最終成爲灰燼的龍啊。

「不，那倒不是。」

在遙遠的異國，安潔爾在想着什麼呢？而我又認爲人是什麼呢？

對那些明知這世界毫無慈悲、毫無意義，卻依舊不願屈服並反抗着的人們，我無法笑他們。只會聰明地說着愛啦、和平啦之類的人，又有什麼資格去責備任何人呢？

我聯想到了製造出這個的天才咒式師。

兩個人都知道，這個願望是不可能實現的。

我將報紙丟到垃圾桶，把背靠在窗檻上。

就這樣置之不理，如果烏魯穆花了數十年才能收拾整場混亂的話，到時候的產業發展本身，肯定已經和現在完全不同了吧。又或者放任他們亂個幾年，然後再選用上面所說的第一或第二個策略就好了。到那時候，烏魯穆這個國家已經變得很虛弱，侵佔它肯定要比現在來得簡單。

「那我們就兩個人一同許願、祈禱，然後再彼此傾訴吧。」

我將報紙折了起來。用它擦了擦魔杖劍優爾加機關部上的油污，手便停住了。我用像是隨口說說的語氣，將消息轉達給吉吉那聽：

就在這個當下，對於所有初生之犢和革命家的思想，人們會覺得很好笑吧。

「或許是這樣吧。」

每個人並非都跟你一樣，能夠詳實的記憶着一切。不論是污辱也好、懊惱也好，我們都能夠全部忘掉，並且無力地笑說「這世界是不會改變的」，伴隨着如此的惰性慢慢地習慣。

飛過了人們的胸口，飛過了街道，最後便不知飛往何處了。

可是，民衆根本不在乎你那崇高的正義或理想，甚至於復仇。

從這裏可以看見被二樓窗檻等分的艾裏達那景色，以及事務所二樓的室內空間。

不可能會有答案的。窗外吹來了乾燥的風，告知着初夏的來臨。

注１４：護手，指連接劍身與劍柄的部位。

不知不覺間，吉吉那的歌聲又響起了。

青年目眩似的直盯着少女，脫口而出自己最真摯的想法。

可是，他無法不採取行動。他無法光是看着這一切。

雷梅迪烏斯微笑着，娜莉西雅也笑了。兩人的視線一同看向了烏魯穆的城鎮。

兩人的想法就這麼乘着沙漠的乾燥之風而飛。

設計粗獷的機關部，外殼看起來鈍了。

大概是說要去烏魯穆採訪的安潔爾拍下的吧。

吉吉那將報紙丟了過來。我把艾裏西翁報攤平在魔杖劍上。

仰望着他的黑色眼神，讓青年的心中升起了一絲溫暖。青年無法將少女那單純的想法，當作是愚蠢之物捨棄在一旁。

◇　◇　◇——

「雷梅迪烏斯好像死了。」

在徹底的絕望過後，再度萌生出希望。從灰燼中萌生出祈禱。

可是，雷梅迪烏斯卻從最初便失去了勝利的可能性。

我像是要甩開自己無聊的猜測，丟掉了報紙。抱着魔杖劍，背靠在窗檻上，我閉上了眼睛。

房間裏只聽得到吉吉那彷佛低喃般的歌聲。

這讓我想起來了。

雷梅迪烏斯的那種思想，並沒有任何一點錯誤。

即使如此，人還是會許願，還是會反抗的吧。

連我都能理解這點，雷梅迪烏斯肯定也早就明白了吧。

軟弱的我們除了自己的哀傷之外，不對，就連自己的哀傷也無法承受。

你想讓人民自高壓統治者手中解放，想排除外國的干涉與榨取。於是，你打倒了獨裁者杜伽塔，也打倒了之後模仿獨裁者的人們。

少女望着沙漠中的城鎮。並列的砂岩建築，神情疲憊的人們來來往往；遠處還能聽見孩子的哭泣聲。娜莉西雅的眼中染上了寂寥。

在呼籲民衆一同響應抗爭的演說中，茲歐‧盧被前來的民衆丟砸石頭而逃走。翌日，茲歐‧盧的屍體在烏魯穆首都的烏魯多尼亞郊外被發現了。由於屍體無頭，所以他似乎是被暗殺的。

吉吉那只是漫不經心地回了我一聲而已。當我打算繼續進行作業時，卻聽見了呢喃聲。

人們會用言語許願，用行動許願，用心許願；然後在沙漠中起來反抗，在街角起來反抗，在屏幕前起來反抗。

突然間，我看到位在護手（注１４）處機關部上的雷梅特肯IV型。

因爲雷梅迪烏斯的棋盤僅是穆爾汀棋盤上的……不對，它只不過是「世界」這個巨大棋盤上，令人感到悲哀的一個小小角落而已。

但是，即使如此。

坐在名爲西露露嘉的椅子上，吉吉那開始保養起屠龍刀。看着吉吉那便會讓我覺得，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於是我也學起吉吉那，打算在約定時間到來之前保養一下魔杖劍。可是報紙已經被我丟進垃圾桶了。

這份是晚報。在杜伽塔被暗殺的號外版面上一角，我發現了認識的名字。那上面刊登的是「砂礫食人龍」茲歐‧盧的死亡消息。

「吉吉那，也分我一點擦拭的用具。」

再過不久，吉薇就要過來了。我會按照約定，和她一起去海鳥亭喫飯。

我打算在吉薇來之前小睡一下。

「我知道啊。」

我拆下彈匣，擦拭過內部的接觸端子後再將它裝回去。接下來就要做機關部的正式拆解了。

我總覺得那像是不可能吹來的、自遙遠的沙漠之國而來的熱風。

「新生曙光鐵錘」則開始了激烈的抗戰，報上附有他們和臨時政府軍強烈衝突過後的當地市街照片，盡是死者及被破壞的街道；我曾經看過和這照片相似的構圖。

「可是，如果從最初就不抱希望、不願祈禱的話，那什麼都不會開始。」

就記憶或演算這類智能知識方面上來看，身爲天才的雷梅迪烏斯是遠遠超乎人們之上的，穆爾汀根本無法與其相提並論。

我抬眼一望，似乎是吉吉那一邊在拆解屠龍刀，一邊無意識地哼着歌。那是在墓園會聽到的鎮魂歌。

「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喔。」

少女很寂寞地說着。她抬起低着的頭，望着青年。

任何人、甚至是說話的他們自己，都不需要那種虛幻的話語。雷梅迪烏斯所想要的，只不過是現實性的方法而已。

我再次將視線停留在手中握着的號外報紙。內部版面裏有文章寫到，在雷梅迪烏斯的無頭屍體上，有被高階的電磁雷擊系咒式擊中的痕跡。

即使在這個星球上的某處，有某人正流着血、抱着親愛的人的屍體痛哭，那也都會被我們遺忘。

「這樣子啊？」

少女笑着回看青年。那是彷佛沙漠的陽光般，不帶有一絲污垢的清新笑容。

這是雷梅迪烏斯所無法擁有的救贖。

被我這麼一問，吉吉那的手停住了。他帶着超然的表情，再次開始進行作業。

而我的腳邊，也就是窗戶旁則放着椅子。我將視線停留在從外面回來，坐在椅子上的吉吉那身上。

我並沒有否定吉吉那的行動。吉吉那則像是要揮去傷感般，左右地甩了甩頭。屠龍族戰士又回去進行着作業，歌聲則停止了。

雷梅迪烏斯‧利瓦伊‧拉茲耶爾咒式博士，你太過溫柔了。

「嗯。」

「即使我死後變成了灰燼，將這個願望，不對，將這個祈禱傳達給妳的這件事，對我而言依舊會比任何事都來得重要。」

「吉吉那，你在唱歌嗎？」

我並不想將那殘渣，當作是一般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