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交錯的覺悟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1.7萬 字
如果沒有比渴求死亡更痛苦的事,那麼你的話語將無法傳遞給任何人。
如果沒有獻出生命去愛過一個人的話,那麼你並非真正地活着。
「革命的日子」皇曆四九六年
◇ ◇ ◇
雪白的裸足在銀色的水面上飛馳。
「水好冷好舒服~!」
阿娜皮亞只穿着 一件白色的T恤和緊身牛仔褲,赤腳在清澈的河水中蹦跳。她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然後偏頭看向我。
「嘉由斯,我們去那邊!」
「對不起阿娜皮亞,已經不能再玩了。」被水沾溼的牛仔褲非常沉重,陪着她玩了一個小時水的我,已經精疲力盡了,「我終於知道爲什麼你會被疑似永久機關藏到十幾歲。」
「真是無聊的男人。」阿娜皮亞一臉少女的表情說着女人的臺詞。
「不,大人有大人的辛苦。讓勞累的大人爲你們操勞,正是小孩子有活力的表現。」
阿娜皮亞因爲我的話氣得臉頰鼓鼓的,無視了從水上站起身的我,回到了河邊。
她在岩石上留下溼漉漉的足跡,然後坐在了水淵旁的巖場上。阿娜皮亞捲起了牛仔褲褲腿,任由清水流過裸足。雖然是很簡單的玩法卻很舒服。
河川前提前設了好幾發爆裂咒式,所以不用擔心有「異貌者」的存在。因爲爆炸而氣絕浮出水面的魚過會兒就變成了晚飯。這非常合理。或者說因爲太窮了。
吉吉那在水裏只露出了上半張臉。
「光罪孽就重的要死的德拉肯族就算溺水了也沒有人能救你,所以自己小心點。啊,是一個充滿『小心點然後給我溺死吧』意味的警告。」
「比起接受你的幫助,我寧願選擇把自己一刀兩斷……」
吉吉那皺了皺鼻子,回嘴的瞬間沉回了水裏。
「停止你那無聊的演技吧。」
吉吉那隨着河水流動。他對着正抱着膝放空的阿娜皮亞說。

「那裏的河很深,小心點。」
我正想對阿娜皮亞發火,卻發現她已經沉入水中游起了泳。
季薇尼婭剛剛結束出差回到了公司。在那裏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現在正在回家的途中。
「唉?果然注意到了?」
兩個人一起後腦勺砸在了水上。在氣泡和水的另一邊是滿面笑容毫無悔恨的阿娜皮亞和吉吉那沉下去的側臉。
伴隨着女人轉頭的動作,季薇尼婭抓緊了手中的武器。
她向右轉彎,繞進了小路。
可惜出拳只是我的僞裝。我的右腿衝破水面朝吉吉那踢去,踹向吉吉那的脖子;同時我的拳頭也垂直落向那張壞笑的臉。但是,吉吉那舉起的右手抵擋住了逼向全身的奇襲,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最終車在人行道旁停了下來。95式的斯帕託立卡停止不動。
「好——」
但不管是如何意想不到的攻擊,也不可能翻倒兩個咒式士。結果變成了阿娜皮亞在我們倆中間翻了個跟頭。
季薇尼婭朝着女人的背影嚴厲質問道,然後不斷靠近她,一邊後悔今天不該穿高跟鞋來,一邊和女人縮短着距離。
「不錯的二段變化。似乎是……」
輕型自動車輕快的排氣音在街上回響。
「啊——救命!有變態追過來了!」
「啊,青春,青春,年輕真好啊。」
季薇尼婭握着方向盤,看着前方。
陽光璀璨地落在皮膚上,讓人覺得心情舒暢。很久沒有如此悠閒的心情過了。世界不僅僅充滿着暴力和悲慘。
「誒嘿嘿,果然不行呢。」
「你這傢伙!」
伴隨着水柱的聲響和阿娜皮亞不知道是悲鳴還是歡呼的聲音,我又被水淹沒了。這次我立刻在水底的石頭上站穩,調整了姿勢轉了半圈,穿出了水波粼粼的水面。
「突襲!」
「你在做什麼?!」
「胡說。連我也能證明吉吉那沒有那種心思。」
我舉起手道了個歉,埃爾文端正着臉瞟了我一眼。貓並不想理會這種孩子氣的玩耍,豎着尾巴優雅地離開了。
我知道這只是阿娜皮亞在和我玩耍,但這樣的玩耍也讓我的體力到達了極限。
「那羣傢伙,明明電話號碼也沒變,卻把量子鎖和認證裝置都變了。在乎的全是些沒意義的事情……」
季薇尼婭注意到女人手裏握着魔杖劍一樣的東西,然後叫了起來。
阿娜皮亞用幾乎要把手撕碎的力氣揮着手。要是揮斷了可能會飛到很遠的地方吧,我的擔心很奇怪。
「你和我年紀也差不多大吧。」
大路周邊是季薇尼婭從小熟悉的事物。
季薇尼婭定睛一看,女人的手正把鑰匙插進把手裏。
(拐過這個彎……)
「你在詭辯。證明什麼的待會再說吧,而且誰好誰壞也不是由你來決定的。」
「阿娜皮亞的本性和你一樣扭曲呢,不如說都扭成麻花了。」
「雖然我希望我是一個便衣警察,但我不過是善良的市民。」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向下看去。吉吉那剛剛沉下去的翡翠色水面上並沒有呼吸產生的氣泡冒出來。不管怎麼說時間都長的過分了。
「這麼說的話,她那種沒救的粗糙也很像你呢。」
「都怪你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我只是進行了德拉肯族式的鼓勵而已。」
阿娜皮亞回答道,光着身體向遠處游去。「快點穿上衣服!」
衣服在空中畫了一個拋物線,在快要落入水中的時候被我抓住,而且飛過來的布里還有文胸和短褲。
那之後,我一直在追不讓人看到身體的阿娜皮亞,但一抓到又會引起大騷動,慌亂之下又放手讓她逃走了。不斷重複着這樣的循環。
「別搞錯。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不允許你們兩個人關係很好地把我當傻瓜看!」
(和嘉由斯的分手沒有在我內心留下任何痕跡。意外的平靜。所以快點回去睡覺吧。)
我落入了水中。泡沫的牆壁將我包圍,冰冷的河水擁抱住了我。耳邊有不明瞭的聲音在唸叨。口中漏出的氣泡讓視線變得模糊,半規管讓我失去了重力方向,陷入了混亂狀態。緊緊黏在我身上的襯衫更是加深了我的恐懼。
「但是,即便有技術也過分不自量力了,二段變化的速度太慢了。」
和內心獨白相同的風景不斷出現,向後飛馳。
「阿娜皮亞,你這是微妙地拐彎抹角地開始對我們說一些失禮的話了嗎?」
我的身體衝出水面,看到顛倒的阿娜皮亞驚訝的表情。我正想着她的兩個眼睛加上嘴巴真像三個圓圈啊,就又落回了水中。
(路過這裏好幾次。)
越過鐵絲網可以看到站在後門前女人的身影。
我把溼透的T恤朝着尼爾金裝模作樣的臉丟過去。尼爾金側頭躲過了我的攻擊,襯衫落在岩石上。隨着一聲濡溼的聲響,襯衫變得亂七八糟。
沒有活力的商店街,店門幾乎都鎖着,行走的人也幾乎屈指可數。和風景形成鮮明對比的明豔紅色跑車在街上徐徐前行。
聽着尼爾金的話,我爲了掩飾害羞一般脫下了溼透的襯衫。
如果閉上嘴不呼吸,不動的吉吉那或許是美的化身或什麼之類的 ,但活着的吉吉那就是個混蛋。
阿娜皮亞從水中站起身。我着急着想要去遮吉吉那和尼爾金的眼睛,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女人回答道。是讓人安心的聲音,季薇尼婭稍微放鬆了些警戒。
「莫非真的出事了!」
季薇尼婭彷彿下定決心般地點了點頭,胡亂地切斷了動力下了車。
女人全身充滿了疲勞感。關節痠痛,精神就像泥巴一樣沉重。回憶起其中原因之一,又陷入了差勁的心情。
(一年前被放置不管偷去輪胎的車、藥店前有一個笑容很噁心的人偶、樓梯上一直坐着一個昏昏欲睡的老人……)
「我太重了,浮不起來。」
吉吉那大笑着,水滴從溼潤的劉海與裸露的白皙上身滴落。
聽着吉吉那嚴格的評分,我將剛剛伸出的右腿收回水中。
吉吉那一邊低聲說着一邊撩起了溼透的銀色劉海。我拂去黏在知覺眼鏡上的劉海。阿娜皮亞一臉怒容地走了過來。
「遺憾,想要鑽我們倆的空子,還早着呢。」
「你是便衣警察?」
「我是年紀最大的哦。這威嚴的氣派一看就明白了吧。大概,也許。」
尼爾金坐在巖場上摸着下巴上的傷口看着我們。
後門的階梯上,兩個人對峙着。
因爲動力而搖晃的車體振動彷彿在催促季薇尼婭。
尼爾金坐在我身邊高一截的岩石上,眺望着風景。
「你怎麼這麼粗俗。」
我正想撐着右手站起來,突然水沫飛濺。一個驚人的力道抓住了我的腳脖子將我拉了下去。
被西裝包裹着的纖細身體,明亮的灰色短髮,張揚着悅動感。
手裏拿着的是軟彈頭回轉彈倉式的手槍。季薇尼婭用右手握着護身用的槍,抵着女人的腹部。
「總覺得,好像是以前的青春電影的場景。」
(我只是看看。去看看那個和我分手的男人可悲的樣子。)
「唉——我也脫了吧。」
阿娜皮亞笑着露出了雪白的牙齒。恩,像是反抗期一樣。
我和吉吉那中間突然衝出了一個溼潤的大地色頭顱。
阿娜皮亞手上拿着上衣,在我還沒來得及制止的時候就脫掉了。
阿娜皮亞向前伸出腿然後跳向空中,描繪出了一個水滴組成的圓形。支撐着我的吉吉那正準備張開兩腳站穩,卻因爲我不湊巧的動作,踩到了石頭上的青苔,腳下一滑。
「現在是發出那種聲音的時候嗎!吉吉那,你也一起來抓那個暴露狂!」
季薇尼婭一邊說服着自己一邊轉了個彎,朝着阿什利・博夫&索雷爾咒式事務所走去。
「是嘉由斯的教育不行。」
季薇尼婭坐在95式的斯帕託立卡里握着方向盤。
我的左腳邊是吉吉那的笑臉,他的銀髮被水草染成了翡翠色在水中搖曳着。我沒有任何猶豫,一腳踹向這河神般的美麗臉龐,吉吉那右手接住了我的攻擊,然後用超強的力道抓住了我的兩隻腳脖子,將我旋轉着拋向了空中。。
吉吉那沒能繼續說下去,似乎是連自己都頗爲佩服的一踢。這種不在水中就不能使用的踢術,即便是吉吉那也中招了。這招是庫埃耶教給我的。一瞬間懷念的氣氛就在我們兩人之間流轉。
「確實,你說得對。但是這樣的話誰都不能證明自己無罪了。」
我拂去了被沾溼的劉海,抬頭看到的是吉吉那的壞笑。
我們的車在埃裏德那中心街的西部上飛馳着。
「……但是卻有武器呢。」
我和吉吉那利用背部的力量跳了起來。出水的瞬間回頭看到阿娜皮亞笑得頭髮上的水珠不斷往下掉。
女人輕輕地走在人行橫道上。
裸着的阿娜皮亞蹦跳着走到了我的身邊。定睛一看,阿娜皮亞穿着膚色的文胸和內褲。原來她穿了兩層內衣。
女人扔掉鑰匙坐了下來,朝着手把伸出右手。
黑貓從襯衫的下面露出臉,金色的眼瞳緊緊地盯着我。埃爾文爲了躲開水蜷縮在岸邊,現在還是被弄溼了。
「可疑人物纔會這麼說吧?」
水沫飛濺之間,阿娜皮亞的右手抓住了吉吉那的脖子,左手抓住了我的脖子,想要把我們朝着前面的水面拉去。
我覺得,大概我未來永遠也贏不了女人了。
雖然內心在不斷動搖,但是卻把車的速度慢慢降了下來。從奔跑的速度變爲快步走的速度,最後變成了老人散步的速度。
我從水中出來的瞬間朝着吉吉那的臉放了一記勾拳。吉吉那一臉壞笑,輕鬆地用左手結下了。
「莫非你想用舊式的攻擊性手槍對一個攻擊性咒式士做點什麼?」
女人笑出了聲。季薇尼婭的槍口沒有動。
「啊,對不起笑了出來。因爲我是個很親切的人所以給你解釋一下,如果想用小口徑的子彈殺死攻擊性咒式士,大概只有從眼球或者耳朵打穿大腦一種方式。雖然對方用戰車炮的話我就不得不用咒式抵禦,但這個槍會不會太小了?」
「不好意思。熟人說,這可是跟打敗了異境的暗殺者,叫做忍者對吧?跟打倒了那種恐怖的人的槍是同一型號的。」
想起了告訴她這件事的戀人,季薇尼婭心裏變得很痛苦。
「而且這把槍還殺過更令人害怕的勇者哦。」
擺着姿勢的季薇尼婭表情非常痛苦。她知道殺人的意義。那是痛苦和後悔的記憶。是爲了一個愛人殺死另一個愛人的記憶。
季薇尼婭藏起內心的情緒,回給了女人不服輸的挑釁笑容
「我也很熱心地解說給你聽吧。槍是前置。我的左手已經按下了緊急呼叫撥通了警察。這段對話對方也會聽得到。」槍口因爲對面女人的動作跳了下,「我在說明的時候你別動!把手從魔杖劍上拿開!」
「不錯、不錯嘛你。」
女人笑着放下了魔杖劍柄。吉薇確認了對方左右腰上的魔杖劍,右邊是魔杖短槍,左邊是魔杖劍。都是重裝備。
「作爲前提,不管多想逃,偷竊者是不會用會引來很多人的咒式殺人的。」女人不斷預測着對方的行爲,「只要明白了這點,普通人就會裝作沒有看見犯罪行爲。如果有人暗地裏報警,那你就只能放走我。你沒有防止這種情況發生,說明你心中有着不尋常的正義感與深刻的心機。」灰白色的頭髮下,女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季薇尼婭。進入視線的還有乳白色的西裝和淺褐色的肌膚。是個美女。
「但是呢,這種情況下,應該先攻擊然後奪走對方的抵抗力再警告。」
伴隨着女人電光火石間的動作,季薇尼婭開了槍。
事務所外面牆壁的碎片飛散。讓突然襲擊的女人意外的是,躲過了第一發子彈的對方也朝着這邊過來了。
季維妮婭一記左拳揮開了女人的手,上身一閃避開了攻擊。正打算揮舞左拳進行反擊,女人注意到了季維妮婭左腳的動作。她預測這承載着全身重量的一擊是衝着沒有肌肉的膝蓋而來的,女人抬起了右腳進行防禦。
季維妮婭美麗的腳的軌跡突然變化,抬腿踢向了女人的腹部。
女人用右手腕擋過一擊,但季維妮婭再次伸向了膝下,這次瞄準了無防備的頭部。
激烈的肉搏發出了低沉的聲音。女人左手擋住了季維妮婭的腳背。
「不錯嘛。在踢的途中改變軌跡什麼的,而且還是二級變化,這是高級技術啊。」
「沒想到那個弱弱的眼鏡會這麼有趣。作爲咒式士的技術沒有提高,吸引女人的招數倒是好了不少……」
因爲到達體內的金屬前段發動了爆裂和火焰的咒式,龍的筋肉和骨頭還有內臟都粉碎了。從鼻孔和口腔中噴出了火焰和沸騰的鮮血。
「爲,爲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龍的五隻腳趾的腳爪落在草坪上,現出超越大象的巨大的身體。又像蜥蜴又像鱷魚的頭部一直伸到樹梢旁。瞳孔裏閃爍着智慧的光芒。
爲了爭取時間的龍使出全力想要放出雷霆之擊,但是下巴和喉嚨被巨大的力量控制住了。雷擊在被強行合上的空中炸開,雷擊將口腔內部燒盡,紫色的雷電的觸手碰到了脣邊。
巨人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點,捏碎了龍的下巴和喉嚨。痛苦瞬間抵達全身的鱗片,無數的咒式和刀刃穿過身體。
男人鋼鐵一樣的眼瞳裏充滿痛苦,臉色像是被咒式消減了壽命一樣。
微弱的聲音越過單薄的肩頭傳來,我停下了拒絕的動作。
「龍的眷屬哦,我們只是想通過這裏。」
龍的頭部和難以維持原型的肉與骨還有腦髓一同變爲了一灘污泥。
女人的臉上浮現出了從容的微笑。季維妮婭一個迴旋,左手在空中劃過,然後以左腿爲軸退向了後方。
女人的瞳孔就像是見到了獵物的貓,眼神裏有些許驚訝的神色。
灰白色的頭髮,偏黑的肌膚。季維妮婭也開始猜測這個女人的真正身份
掛在車的車門和車頂上的是溼透的T恤和內衣褲。夏天的風將它們吹起,很快就會被午後的陽光曬乾的吧。
「我很快樂。
「治癒咒式發動。」
幾十雙包裹着鎧甲的腳一同跨出了一步,霎時地上黑色的血飛濺了出來。月光灑在樹梢上,照亮了盔甲和頭盔上刻着的標記。交錯在天秤前的鐵錘和鮮紅的紋章。
「啊啊,我懂了。在這個地方,和阿爾利安血緣的女人發生這種狀況,原來是這樣啊。你就是那個季薇妮婭·洛蕾茨歐吧。」
青龍滿臉不悅。本該一擊消滅部隊的雷羣卻大部分都被彈開了。被彈開的雷蛇朝着四方散去,彷徨地尋找着獵物,灼傷了樹幹和樹葉。
「因爲男人的三個義務,最後的一條就是不能讓女人哭。」
「條約是不容違反的!」
季維妮婭非常驚訝。女人知道自己的猜對了。
「雖然不是能夠自己選擇的,但是是嘉由斯來幫我真是太好了。」聲音從我頭上傳來。我抬頭看去,阿娜皮亞正遠遠地望着天空。她單薄的胸膛裏抱着魔杖短劍「請願者洋達魯」。
聲音中充滿了佩服和失望。庫埃耶抓住了魔杖短槍的柄。
電磁雷擊系第五階位「雷霆散它嵐牙」和同等的三千萬伏爾特的雷擊同時發生。龐大的雷羣穿過樹木,襲向了侵入者。
我一邊感受着阿娜皮亞的體溫,一邊下定了決心。
森林中,光影複雜地相互嵌合。於此,魔杖劍和魔杖槍不詳的刀尖出現了。
龍立馬開始分析。干涉作用量子定數和波動函數,假定需要打消咒式的結界那樣強大的咒力的話,只有龍這樣的「異貌者」和超高位的咒式士才能使用。偏離咒式的組成式的展開的咒式是數法系咒式士在研究。
但無論怎麼等待,仍然沒有等待女人發動咒式致死的瞬間。
集團的最前方站着一個像是柏木一般直挺,穿着黑色西裝的人。他的手打開了一個咒式干涉結界。
可能在梅託雷亞,會有最壞的結果等着我們,阿娜皮亞知道這一點。
「阿娜皮亞,很嚇人好嗎!」
「我不會忘記今天的事情的。絕對。絕對!」
「真的?」
「你莫非是……?」季維妮婭大概猜到了女人即將要回答的名字。
阿娜皮亞不安地反問道。肯定不安到了極點。
眼前的對手,是真正的攻擊性咒式士。而且是能夠打倒龍、或者是邪惡生物「遠古巨人」的高手,是人類最強的象徵。
面對這樣的對手,季維妮婭也束手無策。她感受到耳後的血管在不斷跳動,背後冷汗不斷。
這是一匹藍色的龍。暗夜的森林裏,穿着鎧甲的軍隊和龍正對峙着。
對於我來說,沒有能夠守護妹妹阿萊希耶爾的過失,也想通過守護阿娜皮亞來彌補一下吧,和沒能夠守護好季薇的心的過去也一同埋葬。
「誒嘿嘿,剛剛是說謊啦。不僅僅是今天,我會天天撒嬌的。」
和剛纔完全不同的笑容。
月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森林,落在了草地上。
「發射中止。」
我想要推開阿娜皮那,卻發現她裸露的肩膀比平時看起來都弱小。我想到昨天開始與阿娜皮亞發生的那些複雜的事情,拼死想要離開她。「……只是現在。」
阿娜皮亞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孩子,沒有辦法一個人面對。
倒在地上的咒式士們接受了治癒咒式的治療。神經被重新連接,碳化的皮膚下又出現了新的皮膚,失去血色的臉因爲造血作用而重新變得紅潤,一個個重新站了起來。
「正如你所想的。我不是什麼小偷。在拉茲耶爾事件的時候我還很熱心地幫過你和嘉由斯呢,雖然見面還是第一次。」女人的脣邊浮現除了貓科動物般的微笑,「我是庫埃耶·拉緹恩。這名字你總從嘉由斯那兒聽過吧?算是那個男人前代護身符吧。」
藍色的龍憤怒地用人語喊道。與此相對的是隊列冷靜的回覆。
「拜託了。我不會再做奇怪的事情了,所以今天,就現在請允許我這麼做。明天我就會變成乖孩子的!」
陽光下茶褐色的眼睛思考着,然後突然閃耀出理解的光芒。
「已經進行警告。全隊,第五防禦陣形!」指揮官一聲令下,攻擊性咒式士們立馬組成了咒式。龍激昂的呼吸變成了閃光吐了出來。
膝蓋突然受到衝擊,低頭一看是阿娜皮亞居然跳了下來、落在了我的膝頭。
「你們不知道這裏是龍的森林嗎!混蛋!」
龍的前腳在繁茂的草地上不耐煩地來回磨蹭,長長的脖子超前伸去,張開的嘴裏閃着咒印組成式,下一秒就要放出一擊強有力的破壞咒式。
大約是在拼命尋找能夠克服恐懼的勇氣吧。
我穿着一條溼漉漉的牛仔褲橫坐在車的駕駛席上,雙腿垂在車外。陽光灑在我裸露的肩膀和胸膛上。吉吉那和我以同樣的姿勢,橫躺在希爾勒加上。
龍後悔把高度組織化的攻擊性咒式士集團當做了簡單的對手。感受到正在挖掘腦髓的冰涼鋼筋的同時,年輕的龍瞬間失去了意識。
是山的方向。是山的那邊的梅託雷亞。
「因爲你的體重力量不夠,所以我知道你不是咒式士,我不會拔刀的。」女人搖了搖腰間的魔杖劍和魔杖短槍。雖然圓錐形的短槍經常被使用的樣子,劍似乎還很新。
「繼續行軍!」
是在對我渴求父親和兄長的愛。對於孩子來說,愛着自己守護着自己的存在是必要的。
對集團用的死之呼吸像是穿破一張單薄的白紙一般打破了攻擊性咒式士們的防禦和干涉結界,它的耳目裏噴出了白色的煙霧。
是充滿力量,但又隱藏着無常的笑容。
「話說回來,季薇妮婭。我和正義呀法律之類的關係不是特別好呢。差不多,該切斷和警察的聯絡了吧?」
龍巨大的身體倒在了森林的絨毯上,無數無情的咒式仍然在攻擊着它的身體,血肉橫飛。
「讓我在這裏就好!」
夏風撫摸着阿娜皮亞的髮梢。
咒式士們一個不缺地整裝列隊,鎧甲和頭盔的隊伍。
我大概明白了阿娜皮亞對我盲目的愛意的本質了。
但即便如此阿娜皮亞仍然會繼續前進。因爲對於那些由於自己而死去、被殺掉的人失去生命的理由,她無法裝作不知道。
站在隊伍最前面的是兩個穿着黑色西裝的人。一臉諂媚的是肥胖的中級調查官歸德託,表情冷峻身體纖長的是高級調查官達茲爾克。達茲爾克背後漂浮着許多青銅色的巨人,它們被稱作「護法數鬼」。它們看着正在走動的達茲爾克高級調查官的側臉。
對方像是已經獨白了一樣,並不是每次都躲過了龍強大的咒力。但龍認爲這樣縮短距離下去仍然會導致悲劇。不斷後退的同時用雷的呼吸削弱敵方戰列,用來爭取時間,這是用龍的權能所判斷的最合適的召喚「異貌者」的戰術。龍的眼神非常銳利。
季維妮婭知道手槍不可能壓制咒式士,那只是爲了破壞她的防禦姿勢然後縮短距離。朝着頭部的一擊除了造成了一些輕微腦震盪沒有其他問題。但是,從她纖細的身體和女人的身份來看應該是個後衛,卻會前衛的招數。對於一般人而言出其不意的一擊,而且是隱含着殺意的一擊,她居然完全擋住了。季維妮婭這些手段根本無法與她抗衡。
輸給過去的人就只有我一個好了。我一定會用沾滿血的雙手支撐起阿娜皮亞,讓她不再受挫。
「但是好奇怪呢。你剛纔使用的招數和我故鄉的格鬥術好像啊。這招數除了在埃裏德那,我有教過幾個人之外……」
和龍不同的是,被燒焦的咒式士們的身體因爲夥伴的咒式而治癒了。好幾層的耐電裝備和抗咒式裝備防止了立刻死亡。瀕死的龍移動着巨大的身體,撥開圍在一起的咒式士們。全身甲冑的人們被擲到樹木和大地上,內臟和強化骨骼都破碎了。僅僅是巨大的質量的動作就能簡單地毀壞人體。
那是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力量的象徵,武裝調查官們。
「真的是不錯的作戰呢。如果你的力量和體重有現在的三倍的話,說不定能夠打倒一個攻擊性咒式士。那漂亮的腿部線條也包括在內哦。」
下一秒想要呼喚傭人的龍的身體,被長槍刺穿。
黑西裝的指揮官的怒號劃過夜空,龍再次放出了死亡的龍息。呼吸變成雷鳴,雖然由於迴避結界被阻擋了一部分,但還是橫掃過人類軍隊的前排。三千萬伏爾特的雷鳴的怒濤粉碎了森林裏的樹木和岩石。樹木們從樹幹開始燃燒。這是壓倒性的力量。
我收回了想要推開她的手。膝蓋上的少女像是承受了整個世界的重量,在不斷地顫抖。現在的我,看不見阿娜皮亞的臉。
在我左側不斷動來動去的,是隻穿着內衣的阿娜皮亞從車頂上垂下的腿和埃爾文黑色的尾巴。
「我絕對會守護你的。」
阿娜皮亞似乎快要落淚,卻依然笑着看着前方。
回過頭的阿娜皮亞在笑。
藍色的鱗片被刺穿,鮮血不斷翻湧。咒式士們的身體即便被雷擊灼傷仍然不斷前進。
「阿娜皮亞……」
龍抬起了頭,動了動身體。
攻守形式已經徹底逆轉。因爲壓倒性的力量差異,女人現在可以從容地敘述自己的疑問。與此相對的是,季維妮婭完全動彈不得。
「你的格鬥術是嘉由斯教的吧?」女人苦笑着,「這些都是我教給他的。我可以說是你老師的老師。我覺得你的天份比那傢伙好多了。」
一羣咒式士有條不紊地走下了斜坡。
雖然大概猜到了結果,但季薇妮雅還是因爲眼前這女人就是庫埃耶而茫然佇立。
魔杖劍前方是橫躺着的巨大的龍的身體,上面有一個大洞,肝臟從腹部漏了出來,黑色的血海擴散在暗夜中,眼球從眼眶中彈落,瀕死的龍想要抬起頭。球形巨人一腳踩碎了龍的頭。
光的旋渦的另一邊的樹木之間,青色的鱗片移動着。
我隨着阿娜皮亞的視線追去。吉吉那和尼爾金也看向那裏。
「不要看龍的眼睛!即便不是『異貌者』,也會因爲高位權能而感到恐懼。」
銀色的刀刃上閃爍着因咒印組成式而形成的光點。下一秒,刀尖的咒式一齊發動。
痛苦的龍眼前出現的,是扭曲空間出現的無機質的痛苦。
仍然是少女的阿娜皮亞還不明白,這是類似家人的愛,而不是男女之間的愛情。
無機質的巨人在屍體上漂游,金屬的眼睛盯着龍的屍體。
尼爾金坐在岩石上,靜靜地笑着。
無數的雷擊和熱線的光條散開,照亮了黑暗的森林。以着彈點爲中心漾開無數波紋,藍色和紅色的煙火散落下來。破壞咒式突然消失了。是因爲咒式干涉結界而強行產生的散亂的量子效果。
「數法式法系第五階位『逸咒禍界絕陣』的咒式啊,有百分之二十三的成功率就算不錯了。」
「我想着總有一天會和你相遇的,但這時機也太差了……」
「不愧是達茲爾克殿下。即便是四百歲的龍,也能毫不費力地打倒。」
高級調查官只是看着前方。歸德託笑容愈發諂媚。
「和軍隊相同的咒式士集團,還擁有不死之身的『護法數鬼』。武裝調查官真是天下無敵呢。」
「閉嘴。」
達茲爾克向前走去。咒式士們默默不語地在樹林間沿着斜坡下行。眼前突然出現了被月光照亮的懸崖。
「全隊停止。」
咒式士們聽到達茲爾克的指示,一齊停下了腳步。
頭盔和假面下投射出的視線正在捕捉懸崖下的光景。
「那是梅託雷亞嗎。」
眼前是被羣山包圍的盆地。分不清遠近傳來的地鳴一般得聲音,是從懸崖上流入盆地的瀑布的水聲。
瀑布在盆地裏分成好幾個支流,不斷奔流。昏暗的河水穿過綠色的樹林,流入了一面猶如鏡子一般安靜的湖水。
達茲爾克向遠看去,看到了被水沾溼了根本的街景。
「水流變化了嗎,街道的低窪處都被水淹沒了。」
「這裏還確實是個盲點。」歸德託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七十六年前,圭西卡龍緩衝區的邊界線發生了變化,住民們也因此遷走,只留下了一座空城。這裏三面都被龍緩衝區所包圍,九年前還因爲咒震而被水淹沒,應該已經很久沒有生物試圖靠近這裏了。」
達茲爾克點了點頭,雖然被古老的建築擋的嚴嚴實實,但他還是確認到了城內有新造的建築聳立着。
「真是虧他們能做到這份上。」調查官巡視着周圍。
「我也參與過好幾個毀滅企業祕密實驗基地的事件了,可以說這裏作爲實驗基地是個超羣的好地方。雖說包括埃裏德那在內的埃利烏斯郡土地相當廣袤,但能夠完全隱藏這樣規模的實驗基地幾乎是不可能的。背後一定存在着一個巨大的組織。」達茲爾克面無表情地透露出了無機質的話語,「這麼多年,我們一直在追查的『貝金雷伊姆之尾』的殘黨和那些禁忌咒式,還有那些刺客們,終於讓我們抓到了狐狸尾巴。」
「是。如果成功將他們殲滅的話,我們也能擠進法院的高層了。」歸德託臉上浮現出了追隨者的笑容,「如果這次討伐成功了的話,可就立了自先人們殲滅『探索不死的多利多梅斯』和『人偶師吉爾佛伊爾』以來最大的功勞了!」
歸德託的聲音高揚了起來。達茲爾克停下了增強視覺界限的咒式,嘴邊也浮現出了滿足的微笑。
「我們可沒這麼想。」
季薇妮婭一邊否定一邊看向庫埃耶。
懸崖的表面出現了可以被稱作龜裂的橫縱向斷裂,武裝調查官們瞬間一同陷入混亂。岩石和沙土混在一起落了下來。巨大的重低音在山間迴響,煙塵直達夜空。
「委託人的監視無處不在。現在開始不要再破壞共同戰線。把那些天真的想法全部拋棄!」梅爾查路面具下的眼睛透露出駭人的目光。
「啊——警察嗎?剛纔的取消通報是我搞錯了,其實有個裸女……」
「假的哦。擅自取消取消通報的話我會被逮捕的。」
「但是,作爲繼承事務所的所員之一,我對這裏也有四分之一的所有權。而且,我只想取回忘記在這裏的東西而已。」庫埃耶指了指門,「但是鎖被換了進不去。」
達茲爾克的怒號和悲鳴都被蟲子們的蠕動所淹沒。
遠遠傳來的是好幾重的瀑布的聲音,被水淹沒的建築物和設施在林梢間若隱若現。
兩個女人互相給對方施加着非同一般的壓力,然後突然消失了。
「本來我們只是爲了發生在埃裏德那無聊的違反咒式法的案子而出差,這個任務卻因此落在了離這裏最近的我的部隊身上,真是幸運啊。如果能夠一舉殲滅這些邪門歪道之徒的話,對於調查官來說可以算得上是無上的喜悅。」
「……歡迎來到這裏。」從背後傳來的聲音。
男人被雷擊擊中,胸膛被鋼槍貫穿。正要他放出一個爆裂咒式的剎那,男人的肉體變成了血霧。達茲爾克發現腳邊的咒印組成式的瞬間,地鳴轟然。
可以看到在沒有被假面遮蓋住的地方是腐爛的皮膚。
咒式士們的臉和魔杖劍都朝上對準了從天而降的聲音。
「青春的尾巴落在那些人手上真是讓我無比窩火,所以想要拿回來。」庫埃耶的眼睛裏充滿懷念、然後是將懷念揮去的堅強,「現在那些人也不在了吧,所以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比起自己在那個人身邊更久,曾和他一起站在戰場上的女人。他至今仍然會在夢裏見到的女人。
「我們知道在那個梅託雷亞有一個奇怪的咒式研究設施。那麼,你堅持要讓我們聽聽的另一個情報是什麼?」
青年鮮紅色的舌尖舔了舔嘴脣,表示贊同。
「停下,浪費時間。」
梅爾查路魔杖錫前端巨大的咒印組成式完成。
「那是,你們將會死在這裏……」
「疏忽了背後哦~♪」
上方突然傳來鎧甲和魔杖劍發出的響聲,調查官們抬起頭。
「覺悟。覺悟的程度能決定勝負。在沒有危險的路上,只有失敗。如果想要抓住需要兩手才能抱住的願望,必須要先把兩手抓着的東西放掉。」梅爾查路老而醜的臉上浮現出了戰鬼的鬥志。僅存的右手緊緊地握住了魔杖錫,「作爲弱者的我不管什麼都會做的。放棄良心和壽命,燒盡大腦也要完成夙願!」
黑色靈柩正漂浮在巴默佐身側的瀑布之上。艾因休夫的靈柩注意到了兩人的視線,飄遠了。
「啊,是這樣。梅爾查路爺爺的準備這纔要開始呢。」
季薇尼婭站在庫埃耶的身邊,滿臉不相信。
「……是的,的確是這樣沒錯。」男人回答的聲音非常虛無,彷彿對眼前的調查官們沒有任何興趣。達茲爾克確認一般地點了點頭。歸德託看着眼前的男人,對上級耳語道:「太可疑了。能相信嗎?」
「我不是小偷,因爲你很有趣,所以我否認得晚了些,不好意思啊。」
巴默佐撩起青黑色的劉海,抖落土石。
「歪門邪道!」
幾十個人的咒式士們的頭盔和咒式帽都被貫穿,一柄短劍刺在他們的額頭、臉頰還有喉嚨裏。咒式士們就像變成了雕像一樣,停止了一切動作。
兩人朝着瀕死的武裝調查官們望去,看到了一個肥胖的男人飛速逃向森林方向的身影,腳步如同風一般快。
頭盔,盔甲,盾,魔杖劍和魔杖槍。武裝調查官們穿着鎧甲的身影出現在土下。
巴默佐一邊輕蔑地笑着,一邊醞釀着攻擊性咒式。魔杖短劍的劍端出現了飛舞的甲蟲。梅爾查路舉起手阻止了青年。
「你就是情報提供者嗎?」達茲爾克問道。
他的面前是一箇中年男子,灰色的西裝襯着灰色的臉。
「老夫的夙願是尋找最後的家人,因此必須完成委託人的要求。你如果扯後腿的話,我也不會輕饒你的!」
「艾因休夫的重力咒式也起到了很大的效果呢。」
「設了好幾重完美的陷阱纔打倒了這些傢伙。」老人說,「要和能夠殺死龍的武裝調查官們正面對決,想想都覺得恐怖呢。」「這種陷阱再也做不出第二次。只能感謝委託人令人驚恐的情報和誘導呢。」
「這樣就可以不用怕被武裝調查官們偷襲,能夠在梅託雷亞追蹤嘉由斯和其他人了。」
梅爾查路面具下的眼瞳裏浮現出了苦悶的神色,這表明了他無比的集中。
「你,就是那種會在女性朋友開始減肥以後邀請她去美味的蛋糕店的人吧?」
從地下跳出的蟲子一瞬間覆蓋了達茲爾克全身。就連想要逃的指尖也被蟲子們控制着。
蟲子們蠕動着侵入了咒式士們的傷口。
蜂蜜色的肌膚,茶褐色的眼睛因爲太陽光的照射而變成了黑曜石色。灰白色的頭髮像是柔滑的綢緞一般,垂到肩膀上方。
土砂石的中央,「護法數鬼」們正在提起巨大的岩石。達茲爾克正雙手抱胸傲然站在岩石的下面。「護法數鬼」們將岩石丟到沙土的上摔得粉碎。達茲爾克苦笑着拂去了肩上的塵土。
「都成了老頭子還要談情說愛嗎?無聊,真的無聊。」巴默佐拒絕理解,不滿地發泄道。
突然有手指與手破土而出,緊接着出現的是巴默佐的真身。
歸德託因爲男人的提問縮了縮脖子,達茲爾克朝着男人投去了完全隱藏住懷疑的眼神。
他的呼吸急促,抬起的眼眸裏燃燒着鬼火。
「來到上面,又突然躺到地上。這就是你們的戰術嗎?」
「那是……」梅爾查路的聲音有些遲疑,「你沒必要知道。」
梅爾查路一邊痛苦地叫喊着,一邊單膝跪下。白色的頭髮和鬍鬚落在土堆上,假面下的鼻孔和龜裂的嘴脣裏流出了紅黑色的血。
咒式士們被蟲子侵入腦部,頭盔下的眼球翻白,口中不斷冒出血泡,身體開始彎曲痙攣。
左邊的袖子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標誌着手臂的消失。
「怎麼說呢,真是可愛的性格呢。」
被上爬的小蟲子口含的刀刃刺中,全員都像凍住了一樣渾身僵硬。巴默佐嘲笑的聲音從天而降。
「嗯,關於嘉由斯還有吉吉那使用禁忌咒式的情報就是來源於他,而且你也親眼看到了梅託雷亞的存在吧?」
還有,即便覺得討厭,也還是忍不住注意她那經常鍛鍊宛如豹子一般優雅的體型。
梅爾查路站在土砂石之上,一臉滿足地看着這殺戮的場景。枯木般消瘦的身影與正撣去身上塵土的巴默佐並肩而立。
這是梅爾查路的宣言。身邊的巴默佐的眼裏流露出了對殺戮的期待。
「不僅如此。」梅爾查路答道。他的魔杖錫前端閃爍着青白色的燈光,顯然是在醞釀一個複雜而膨大的咒式組成式。
沙土之上有一個小小的人影。
「對於您的誇獎,我誠心誠意地感謝。當然是其他意義上的。」
達茲爾克叫喊的同時「護法數鬼」向天空飛去,朝着懸崖上的影子發起攻擊,懸崖和巴默佐的身體瞬間破碎。然而和岩石塊一起散裂的不是巴默佐的身體,而是黑色羽蟲集合的擬態。同一時間達茲爾克腳邊的土砂石突然爆炸。
在已經毀壞的懸崖之下,有一個像蝙蝠一樣倒着飛行的影子。比放出咒式的速度還要快,黑色的雨已經落在了咒式士們的臉上。
雖然身高比不過她,但是表情還有柔和的臉的輪廓應該會贏。胸部打平。屁股好像是自己的比較大感覺會輸。自己身上穿着的成衣和阿波羅公司職員所穿的最高級西裝和襯衫似乎也不能比。被西裝包裹的身體即便是作爲女人的自己也能感受到倒錯的色香。
悲鳴聲已經難以辨認,聽起來似乎聲帶已經硬直。搖動的魔杖劍摩擦金屬盔甲的聲音響徹夜空。
「護法數鬼」在青年的頭上疑惑地徘徊着。隨着主人力量的消失,變回了數排球形姿態。然後在達茲爾克悲鳴停止的瞬間,它們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哀傷,隨着過去主人的死一起變成了薄霧散在空中。
季薇尼婭碧玉一般的眼睛盯着身邊的庫埃耶。
「……你想拿回什麼?」
武器所指的前方,懸崖下聲音的主人現出了真身。
「的確如此。我對那傢伙毫無興趣。」
「我明白了。但是……」
「不,你這麼強烈地否定,反而,那個,對吧?」
庫埃耶爲了似乎是要打斷她的思考,突然說道:「所以,給你的性格造成負面影響的那個傻瓜……啊、嘉由斯怎麼樣了?」庫埃耶慌忙地改口,「那個,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哦?只是想說那個人在一起交往應該非常累吧……」
調查官們回頭的瞬間已經舉起了魔杖槍和魔杖劍,銀色的咒式干涉盾緊緊地排列在一起。這是完美的迎接攻擊的姿勢。
「你這人,意外地性格很壞呢。」
「真是令人懷疑呢。不說的話我還是不得不通報警察了。」季薇妮婭的聲音非常冷靜。
「所以說你以爲在上面,其實是下面。」
「剛纔那個男人是會動的死人,屍葬兵。」達茲爾克立刻明白了,「也就是說你是『屍體的梅爾查路』。特意在追擊者我們的面前現出真身,真是愚蠢啊。」
「還是老樣子那麼害羞呢。所以才用那麼大的貞操帶包裹全身嗎?啊,有個人逃走了。」
銀色的刀刃上被黑色的百足纏繞。
巴默佐輕輕地吐了口氣,由咒式而生的蟲子們粉碎落下。
「才、纔不是那樣!」
巴默佐閉起一隻眼睛,他的手在輕輕顫抖。梅爾查路也一邊擦拭着額頭的汗,一邊看着武裝調查官們。
「我知道了啦。」巴默佐像是有了覺悟一般,聳了聳肩,「那麼,你心心念念尋找的家人究竟是誰?」
「……請問你們在說什麼?」
煙塵散去,沙土濁流的四處紛紛射出咒式。金屬的護欄將瓦礫粉碎,重力將沙土逼退。
季薇妮婭突然意識到自己所想的事情,立刻停止了思考。
「憑這種拙劣的陷阱就想打倒武裝調查官嗎?」
「怎麼會。我只會在那個朋友的桌子上堆上山一樣的蛋糕優惠券而已。如此無法自抑的親切之心,可是隻有我會有哦?」
「哇——你怎麼知道的?」
雖然被突然襲擊,但還是有幾個咒式調查官們躲避了攻擊。咒式士們爲了替同伴報仇展開反擊,卻在飛行中落了下來。那像是因爲重力的突然變化而產生的不自然的摔倒。之後,咒式士們腳脖子和小腿上都突然傳來劇痛。
「啊,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已經無所謂了。那樣的東西。」庫埃耶揮了揮手否定道。
巴默佐臉上浮現出貪婪的笑容,眺望着正不斷扭動身體的武裝咒式士們。巴默佐笑得一臉天真,看向了梅爾查路。
「我現在覺得還不如讓我來說!要問爲什麼,因爲你這理由也太不自然了!」
「幹得漂亮啊。」
「想拿回的只是以前的紀念照片。」庫埃耶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了脫力的笑容。
達茲爾克低聲說話的同時,咒式士們的眼裏突然露出了兇光。兇惡的咒式士們舉起了魔杖劍和魔杖槍。
「我們發誓共同戰鬥你卻單獨去追擊嘉由斯,我會對你的獨斷專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僅此一次。」
庫埃耶背抵在事務所的後門上,解釋道。
達茲爾克可不是會讓對方把話說完的老好人。隨着他手一揮,武裝調查官們便放出了咒式。
「您不用擔心。我和那個人不久前已經分手了。」季薇妮婭笑着回答。庫埃耶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好。
臉上浮現的微笑彷彿快要崩潰一般。季薇妮婭的視線重新看向大路,她也將後背抵在門上,和庫埃耶並肩。
「我也是馴服過某隻珍奇異獸的前輩,和你相遇也算是緣分。不趕走我的話,我就擅自理解成想讓我聽聽你說話。這樣可以嗎?」
季薇妮婭沒有點頭,像是不敢回答。
悲傷、痛苦還有想念都寄託在語言之中。利用自己說出的話或是寫出的文章,可以整理那些自己也沒意識到的、隱藏在心底的感情。
她知道將話語說給別人聽,就可以將感情分擔給對方。
並沒有人給予她這個機會,她自身也放棄了這麼做。
季薇妮婭她似乎下定決心動了動嘴。
「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埃裏德那的風玩弄着季薇白金色的長髮,越過鼻子,在雪白的肌膚上躍動。
「男女的、尤其是女人變心並不稀奇。我對嘉由斯的什麼感到了憤怒,又對他的什麼感到了絕望呢?然後,又爲什麼要和他分手呢?我至今也無法明白自己的想法。」
季薇妮婭的眼睛眺望着自己的內心。
庫埃耶沒有回話,只是聽着。
不久,庫埃耶開了口:「不把戀愛和將來混爲一談對於女人來說可是極爲正確的判斷哦?」
「戀愛和將來不是一回事,這點事情我還是知道的。我一個人也可以很好地活下去,所以對對方的經濟能力和能提供的支持的都沒有要求。對於這種優先考慮自己感情而不是現實情況的做法,我也覺得非常孩子氣,只是……」季薇妮婭獨白的聲音散落在黃昏的空中。
自己會對庫埃耶說出這種話,大概也是被逼到了絕境了吧。即便如此,她還是停不下傾訴的話語。
「本是在指責別人出軌的自己,也和過去的男朋友睡了。時至今日,我卻又發現那個男人對我而言沒有任何魅力」她混亂地思考着,一邊組織語言,混亂的感情雜糅成一團,「和對方吵完架又跑到這裏來,真的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明明,是我主動和嘉優斯斷絕關係的,但我不明白……」
尾音被吹散在風裏。
沒有任何回答,沉默像羽毛一樣降臨。兩個人站在埃裏德那大街的一角。
季薇尼婭注意到了,這是庫耶羅在留給她整理思緒的時間。對方淺青帶紫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她。
「所以,你是想把我當做對象來整理自己的思考和感情?」
「但是隻能做。」苦悶的聲音。
而且,分手這件事是自己深思熟慮之後決定的。自己不是那種分手後會發牢騷的女人。自己從前是這樣認爲的……
「說起自己的事情、顯得自己像個傻瓜,就當是對你有趣的獨白的回報了。」
庫埃耶低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庫埃耶嘆了口氣。季薇妮婭同樣重重地嘆了口氣。
女人們看着大街。夜幕已經降臨在了埃裏德那,月光輕柔地灑落。
「也是,或許我這些話不是對你說的,而是對我自己說的。我相信自己絕不能向他人退讓、必須貫徹自己的倔強和自尊心,結果卻失去了一切。」
愛情能夠解決全部、不,解決某些問題的想法是不現實的。或許那是愛情本身的問題。
十字的中央被鑲嵌着人工的眼睛,眼睛曾眺望着遠處被水淹沒的城市。梅託雷亞在躺在夜色之中。
感嘆的獨白被水流的聲音覆蓋。
夏天的夜風在兩個女人之間徘徊。
自己不是那種單純的女人。嘉由斯不是自己的第一個男朋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吧。
這是沒有傳達對象,卻在尋求誰的確認的奇妙的話語。
季薇妮婭按住了被風吹得舞動的頭髮。
庫埃耶寂寞地微笑着。季薇妮婭也學着她笑了起來。男女之間即便還愛着對方,也可能會分開。而且已經確定分手的男女不可能再回到從前。即便兩個人都想回去,也是不可能的。
然後季薇妮婭自身,也開始確認到了不斷膨脹的違和感。
「不自然的地形。崩壞的曾經的遺物。在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漆黑的靈柩聲音低沉地喃喃着。
「而且,即便貫徹了自己的信念,不說他人、有時自己都無法認同自己的所作所爲,無法從任何一方獲取滿足感。這大概就是我把男女關係、把自己的生活方式錯當成與競爭的報應吧?」
「……不是。」季薇妮婭輕輕地搖了搖頭。
但是,如果現在不問可能永遠都沒有機會了。
「沒有出息,嗎。」
「我不打算這樣。嘉由斯的事暫且不說,我做不到這種事。」
「因爲我已經年紀不小了嗎?」
「沒有出息呢。這批人在戀愛戰爭中的失敗是最優先被預定好的。」
「爲了追求某人,運用演技、化妝和合適的衣服裝作對方所喜歡的那種異性。跟不知道這樣做需要多少勞動力和才能、也不打算去理解的人之間,不可能成立什麼男女關係的吧?你也是那種傻瓜中的一員嗎?」
「或許是這樣,吧。」
「我,不,是我們需要錢。如果沒有龐大的金額是不能維持這殘缺的生命的。」
庫埃耶嘴中透露出了幾句內心的片段。
兩人的身後是在月光下水沫熠熠生輝的瀑布。支撐着瀑布的懸崖的中間,漂浮着黑色的靈柩。
但是,她對於嘉由斯的問題本應早就做好覺悟了纔對。沒有事到如今又突然爆發出感情的理由。
最終誰也沒有聽見。
「因爲只有我一個人說傻話非常不公平呢。」季薇妮婭臉上浮現出了苦笑。
季薇尼婭靜靜地回答道:「對於正身處感情糾葛之中的我而言,沒法那麼從容。」
庫埃耶淺黑色的臉因爲季薇妮婭的話而變得僵硬。
庫埃耶轉回視線,看到季薇妮婭的眼神變回了認真。
「是因爲那樣的言行舉動會招來同性的討厭的吧?尤其是像你這樣強勢又柔弱的女性。」冰冷的聲音仍然在繼續,「但是,那是因爲她們辦不到才產生的嫉妒哦。明明這麼做就可以在情場一帆風順,卻因爲無聊的固執和自尊心就是無法做到,這是沒有出息的表現。」
季薇妮婭有一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但是,正因爲你最瞭解自己,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
梅爾查路和巴默佐在已經坍塌的懸崖的土砂石之上做着戰鬥準備。
說完庫埃耶淡淡地笑了笑。
「委託人什麼都知道,所以選擇了我嗎?但是,那樣的人應該已經不存在於世了。」
庫埃耶因爲季薇尼婭的回答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分手過之後,想要找回曾經的羈絆是非常難的。而且我無法原諒嘉由斯,嘉由斯也不可能原諒我。能夠原諒的話,是奇蹟。但是,不會有那樣的奇蹟發生的。」
「庫埃耶,你之前又是爲什麼與他分手呢?」聲音擲地有聲,而且問題一旦出口就無法停下了,「一年半前的吉奧盧·達拉海伊德事務所,究竟發生了什麼?」
「別考慮這麼難的問題了。」庫埃耶輕輕的一句話衝擊了季薇尼婭,「男女之間,不管是分手也好、複合也好,都隨心所欲就行了。女人就露出撒嬌的表情;男人就在對方耳邊說些甜言蜜語,這樣兩人就能和好了吧。或許這種恰到好處小心機的讓人覺得難以接受,但你也已經不是在乎面子的小姑娘了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