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即將分別的季節

對它讚美的人，無法理解它。

對它輕蔑的人，並未領會它。

談論它的人，並沒有那樣的資格。

它是誰也抓不住的。

————博拉菲斯·裏德《關於「某物」，我們的認識》 同盟歷三六年

◇ ◇ ◇

陽光散落在埃裏德那的公共墓地上。空地上鋪着草地，白色灰色的墓碑以一定間隔排列林立着。我走在墓園裏，路過幾個認識的死者的墓，然後又走過那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數量龐大的死者的墓。

我和吉吉那在墓地一角的一個很小的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象徵着小小的光輪十字的墓標上刻着「阿娜皮亞·蕾比納姆·索雷爾 生年不詳~四九七年八月二十二日歿」。

吉吉那在目前放下了魔杖短劍「請願者央達魯」。

我請求拉肯金這位埃裏德那的有權者在暗地裏疏通，強行要求貝里克和依安古進行違法手續，將阿娜皮亞作爲我的養女葬在了這裏。

對於阿娜皮亞來說，被當做孩子應該不是她所希望的吧。但是爲了不讓她作爲和誰都沒有關係的死者下葬，我只能欺瞞法律了。我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直到最後，我也沒能回應安娜皮亞的想法。

「吉吉那。」我出聲呼喚我的搭檔，繼續說道，「現在想想，或許只有你沒有逃避阿娜皮亞，一直正面回應她。」

「或許是這樣吧。」

回答之後是長久的沉默。夏日的陽光照耀在墓地上。

吉吉那躊躇着開口，聲音宛如苦痛的呻吟。

「因爲我不得不這麼做。」

我沒有明白吉吉那過於漠然的回答。

即便詢問阿娜皮亞本人，也不可能有回答了。小小的墓標只有絕對的沉默。

只有哭泣是不被允許的。無法原諒。

驕陽似火，只有暑熱的風不斷吹過。

我無言地伸出手了。將想要拒絕的季薇轉過身來。我強硬地抱住了她顫抖的身體，用力地。

只有季薇，我不想讓她知道我的污濁骯髒。如果這點被破壞了的話我會變成什麼樣呢。庫埃耶，這就是你希望的結果吧。

「我和那個人，和克拉納斯已經分手了……」

季薇看着我。我也看着季薇。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什麼都沒做。我啊，嫉妒那個孩子，連溫柔對待她都做不到。即便當時在場，什麼也，什麼也做不了，我知道的。但是，但是……」

「這樣啊。」我回答的聲音充滿無力。我並不震驚於季薇和庫埃耶見面了。庫埃耶所說的最後的刺，就是這個吧。直到最後還那麼費心。

拒絕澆了砂糖和蜂蜜的甜蜜的夢。

那是因爲兩個人的選擇，對我而言是唯美可以稱得上是佳作的分別。

每次享受甜蜜幸福的時候，也襲來灼傷內臟的罪惡感吧。

悠然離去的吉吉那和站在墓地草坪上的季薇妮婭擦肩而過。

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只有長久而沉重的寂靜。

那是，無論在哪裏都不合適的關係。

季薇依然微笑着。

「你，只有你對阿娜皮亞說過對她來說很重要的話，對她說人可以選擇自己想成爲什麼樣的人。或許只有這纔是她的救贖。」

在沒有見面的曖昧的日月裏，只會無限增加憎惡。

「……我遇到了庫埃耶，我聽說了。」

嘴脣上是甜蜜的感傷。更多的是罪孽的苦痛在我和季薇的胸堂中不斷蔓延。

「我，愛過季薇。」

但是如果，即便兩個人回到了過去，季薇的心也無法原諒間接害死阿娜皮亞、不、正確來說是殺了阿娜皮亞的我，和我過去的謊言。我也知道我無法忍受什麼也做不了的自己。

但即便如此，我們無法像孩子一樣單純直接地生活下去，也無法像大人一樣親密。

我們吻上了彼此顫抖的嘴脣，然後告別。

那是必然的，即便是作爲人類真實面對面的關係。

「我無法原諒你做過的事情，無法原諒。絕對。我覺得你應該立馬去死。」

只能告訴她事實，雖然這讓我感到鑽心的疼痛。

已經無法原諒，

「阿娜皮亞的話會這麼說呢。『明明互相相愛卻變成這樣』。」

那是訣別的話語。

「但是我無法被原諒。阿娜皮亞死亡的罪孽就由我來揹負。所以，請你責備我吧。」

正是通過那種傷心，我才讓季薇、季薇也讓我理解了什麼是真實。

季薇抬起頭，碧綠的眼瞳裏漾着笑意。那是柔軟的笑容。

「但是，和憎惡你的感情一樣，不，應該是比那更激烈的愛意也是真實的。我的戀人，壞心眼又溫柔，是個讓人驚訝的平凡男人。不過是嘉由斯而已。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看着她白金色的頭髮，下定了決心。

季薇雙手撐在我的胸口上，不停地顫抖。

「阿娜皮亞，真是個好孩子呢。」季薇的聲音微微顫抖，「即便又厚顏無恥又自來熟又愛說謊，但是又直接又拼命。只是，想要被愛而已啊。」季薇哭着說道。

「你一直都是這樣。明明想要愛別人，卻會因爲你的軟弱和優柔寡斷而傷害別人，殺掉別人，造成別人的死亡。聽聞了你最糟糕的生活方式和污濁的愛的真實面貌，說實話我都覺得要吐了。你和以前一樣，完全沒有成長。」

季薇再次邁開步伐，朝着我，不，朝着阿娜皮亞的墓走來。

季薇雙手推開我的胸膛說道。她臉朝下，身體因爲憤怒和恐懼不斷顫抖。我只是站着。

墓地裏響起乾澀的腳步聲。我轉頭看去，一個女人走了過來。

我輕輕地笑着，季薇也回以微笑。

季薇扮演原諒我的女人，我扮演乞求愛情的男人，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兩個人就能回到原來那樣了吧。

夏天是一個不適合哀傷和悲劇的季節呢。

我拒絕虛僞的贗品的愛。

我朝前走着，每一個回憶都變成一把鋒利的刀刃在我胸口肆虐。季薇的笑臉，愛情和溫柔。所有回憶都在我的胸膛裏攪拌混合，產生疼痛。

我每次看到那樣的季薇悲傷眼神，就會感受到歉疚。

季薇說的全都是實話。

之後我也會因爲分別的疼痛而呻吟，輾轉反側吧。也會因爲孤獨的辛酸而哭喊吧。每一晚每一晚。季薇也會和我一樣哭泣吧。

我和季薇視線交纏，在安靜的目的裏，無言地看着對方。

季薇放聲大哭。像孩子一樣毫無顧忌地放聲大哭。我抱着季薇，輕輕地撫摸她的頭，就好像撫摸易碎、做工精細的玻璃一樣。

你的刺化作刀貫穿了我。

「對不起，季薇。因爲我的愚蠢導致被騙，因爲我的軟弱所以沒能報仇。我無法愛阿娜皮亞……」我嘴裏喃喃自語地說着空虛的胡話。

誰都沒有看對方。吉吉那沒有改變任何步伐速度，離開了。

我心中的疼痛，

「爲什麼，爲什麼那個孩子非死不可呢？！你告訴我啊嘉由斯，爲什麼即便你和吉吉那在場，也沒有救她呢？！你們明明是那麼強大的咒式士，爲什麼？！」

「這樣。」我無力地回答道。

季薇妮婭的喃喃私語落在我們倆之間的地面上。我早就已經預想到了，「無論是阿娜皮亞操縱我和嘉由斯心的事情，還是她悲慘的過去。」

所以，說吧。

爲了不傷害彼此，我放開了庫埃耶的手。庫埃耶也離開了我。

因爲孩子的幼稚和大人掛念，我搞錯了無數次。這次也錯了吧。

但是，即便如此。

我強忍着快要撕裂身體的疼痛，說，「好了，差不多可以分開了。已經分手的兩個人一直相擁着，對你的新戀人不太好吧。」

她看到我和吉吉那，停下了腳步。白皙的臉頰因爲緊張而有些僵硬，哭腫的眼睛還有些充血。

「啊啊，所謂男女就是曖昧地親密吧。」

我溫柔地抱着季薇的身體。

如果是阿娜皮亞的話，的確做那種只有孩子才做得出來的直接的告發呢。

「即便有阿娜皮亞的咒式，我心裏有過憎惡嘉由斯的心情也是事實。她不過是激發了對你的不信任和不安而已。」季薇低頭深呼吸，「還有，你背叛庫埃耶這件事，我也直接問本人了。還有你的扭曲的元兇，關於妹妹阿萊希耶爾的事情我也問了。」

是和活潑的阿娜皮亞非常合適的花環，圍着一圈白色小花的向日葵。非常惹人憐愛的花環。

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悲傷，季薇似乎想要和吉吉那說些什麼，嘴脣不斷顫抖着，但又拼命忍耐住。

無論是我還是季薇都知道。兩人間分歧與疑惑不斷增長，最後就會出現這種狀況。我們都知道。

季薇埋在我的胸膛裏，聲音帶着哭腔。和一直待在阿娜皮亞身邊的我不同，對季薇的洗腦並沒有長久持續。

我沉默地承受着季薇感情激昂的拳頭。季薇停了下來，雙手捂住了臉。

「這樣……」

「再見了，季薇。祝你幸福。」

季薇閉上眼不斷顫抖着。我也在顫抖。

「沒事的季薇，用我的衣服擦吧。」

「我走了。」吉吉那側身離開。

鮮血從我胸膛溢出。每走一步就被刻上分別的血痕，每拉開一步距離疼痛就強烈一點。

「阿娜皮亞到底相信什麼、怎樣纔是她的救贖呢？」

「我，沒能讓她相信任何救贖的存在。」

季薇面朝前方，發出沙啞的聲音。我一下子沒能回答出來。

心臟和耳後流動的血液的聲音，就是世界的全部。陽光甚至耀眼得有些殘忍。

但是，內心裝腔作勢的臺詞並不代表真實。

我緊緊咬着脣。

季薇靠在我的懷裏，不斷哭泣。透明的眼淚落在我的襯衫上，胸膛感受到了一陣溫熱。季薇代替不被允許哭泣的我，嚎啕大哭。如果吉薇的這股熱流能傳達到我心中就好了。我的心中出現了這種自私的想法。

「再沉浸在你的溫柔中，我就耍帥過頭了吧。」我嘴脣有些乾澀，「應該再早些和你面對面談一談的。應該互相傷害，互相分擔，與你朝着同一個方向的。」

然後，季薇再也沒有說話。不論是我還是季薇都沒能想到禱告的話語。

兩個人都感受到了那種曖昧不清卻又決定性的東西。然後，就是我和季薇真的面對面，心靈想分的瞬間。

是穿着喪服的季薇妮婭，手上捧着一個小小的花圈。

季薇拼命用拳頭砸着我的胸口。非常疼。叩擊在我胸口的拳頭，似乎在責備我的軟弱和無能，帶來鑽心的疼痛。

我們就那樣互相擁抱着，然後在下定決心的瞬間同時抬頭，分開了。即便如此，身體就好像要被撕裂了一般。

「我也，愛過你。」

無論是阿娜皮亞的力量，還是吉薇與克拉納斯過去、吉薇與沃魯洛特的悲劇，對了，還有庫埃耶的話，不過是加速了我們的分歧。我和季薇，互相傷害着彼此，正因如此才拼死不想傷害對方。

拒絕怪物吉爾佛伊爾所提示的，正正好好的故事。

庫埃耶，是你贏了。

我看着她，碧綠的眼瞳拼死忍着快要落出來的眼淚。

就好像抱緊了兩人至今爲止的軌跡，就好像在乞求更加激烈的痛苦。

沒有任何戲劇性事情發生的畫面。

我，害怕少女的愛。那種沒有任何拘束沒有被任何事物囚禁的愛。明明渴望愛，但是又害怕被愛，所以害怕地躲起來了。那就是我。真實的意義上，和其他人合不來。

我的視線移回墓碑，靜靜地站着。季薇沉默着在墓碑前蹲下，將花環掛在了閃着光輪的十字印章上。

我無法衡量任何人的死亡，誰也不可以。

季薇毫不猶豫地照做了。然後就那樣，將臉深深地埋進我的懷裏。

無論是背叛、憎惡還是分離，都不是能全盤否定自己的東西。我和季薇從一開始就不是以對等的人類交往的。分手的結論就是，至今爲止我們沒有過確實的感情交流。

「嗯，嘉由斯，你也是。」

長久而又沉重的沉默。

我就這樣抱着季薇，過了很久。終於她停止了哭泣，想要擦去眼淚。

我自己的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