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嵌合的齒輪

未曾見過惡魔或地獄，便主張想象中的事物很優越的人類，實在是全無想象力的人。

惡魔詳盡的原型就存在於你身邊，在鏡中便可輕易的發現。

只要走到街上，能成爲地獄之源的景象想必要多少有多少。

札哈託‧丹諾‧耶格 「無月之夜的啓示」　皇曆四九一年

◇ ◇ ◇

透過緊鄰而嵌着鐵柵的窗戶，可窺見高遠的穹蒼。乾燥的風與細小的沙塵由鐵條之間吹入。

房間的三面圍繞着石壁，而面向走廊的牆壁則是改成嵌着整面的鐵柵。

這裏是監獄。

青年坐在粗糙的牀鋪上，背靠着牢獄的牆。青年被關在監獄裏，已不知經過了多久的時間。

雖然可藉由窗戶射入的朝陽與夜晚黑暗的來臨計算日數，但他在中途便不再計數。而在那之後，日夜又已數度輪替。

青年在粗糙的牀鋪上扭動僵硬的身子，聽見聲響傳來。反射在走廊石地板的聲音逐漸接近。

那聲音在青年看不見的位置，位於走廊深處守衛的面前停下。他聽見一些和守衛交談的低語，接着腳步聲又再度開始移動。

腳步聲的主人，在鐵柵另一端現身。

那是有着褐色肌膚，搖曳着亞麻色頭髮，深綠色雙眼的少女。

少女捧着放有食物的金屬託盤。她一語不發地將食物放在冰冷的石地板上，接着在自己粗糙的衣服內摸索。她費了番工夫拿出鑰匙。

她用生鏽的鑰匙打開鐵柵上的小門；避開青年的視線，將托盤推進牢房內。少女一連串的動作都在無言中進行。

少女退到走廊深處，抱住雙膝監視着。青年讓自己的動作儘量不引起對方的戒心，靠近地板上的食物。他拿起托盤，回到裝設在牢房牆壁上的桌子旁。

他用彎曲的湯匙掬起只有鹽巴味道的湯汁，送進嘴裏。接着切開黑麪包，用叉子戳着送入口中。

少女把手靠在膝蓋上，讓下巴倚着手，她用可愛的姿勢望着青年用餐。

「有什麼不對勁嗎？」

面對睽違一整天才又看見的人類，青年儘可能地與對方說話。

看似警察的女子由腰間取出的，是陳舊的合金制手銬，反射着室內燈凝重的光線。

那隻鞋跟就這樣刺上了我的腳背。

避震器的狀況果然不太好，嘎吱嘎吱作響。後方貨架上的東西似乎沒有綁好，各式各樣的咒式具垮了下來，傳來刺耳的聲音。

「你是外國人，爲什麼會說烏魯穆語？」

我當然不可能停下來。接着我解開女子襯衫的鈕釦，解開胸罩的扣環，如白雪般的兩座丘陵暴露在外。我用五指抓住那滑嫩的乳房。

放在桌上的攜帶咒信機，不斷髮出不祥的呻吟聲。

「我只想問妳一個問題，每天送飯來給我的妳，叫什麼名字呢？」

女子抬起我的右手，正準備銬上手銬的瞬間，我一個前滾將腕關節掙開。身體失去平衡的女子，反而被我拉住左手，被順勢拉向前方。

少女不由得說出感想。青年雖然不想再多加回答，卻因爲感到寂寞而回了話：

我在談話中依然撥弄着她乳頭的右手，迅速地往下滑。即使吉薇察覺到而扭動着身子，我的指尖還是通過了腰帶，滑進吉薇的內褲之中。我的指尖觸碰到了毛髮茂密的柔軟私處。

「我是這樣被教大的。這是龍皇國貴族拉茲耶爾子爵家嫡子應有的禮儀。」

「該不會，」吉薇翡翠色的眼睛浮現出懷疑，瞪着我。「你就是想模仿這樣的劇情，才故意把制服擺在這裏的吧？」

「恐怕是耶。」

「如果把詳細的情節都想好，玩逮捕捉迷藏遊戲倒是還不錯啦。」她把魔杖短劍插回腰間繼續說。「可是嘉優斯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讓情節變得很奇怪。好像廉價色情電影纔有的劇情。」

我盯着吉薇的臉，她轉開視線。同意的暗號讓我內心瘋狂而激昂。我用伸進她裙子下方的手，褪下了她的內褲。

我的視線飄向了遠方，也就是希望所在的位置。

青年直率地回答。

「爲什麼？」

雷梅迪烏斯也因爲自己的行爲而輕笑起來。

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過於安靜的一餐結束了。青年把餐具和托盤整齊地擺好，放在小門前方。

「因爲公司的工作提早結束，所以我才繞過來看看的；沒想到你這邊居然有件奇怪的女警制服。」

「嘉優斯‧利瓦伊那‧索雷爾，我以涉嫌違反咒式取締法第三條第六項至第八項之持有非法魔杖劍，以及涉嫌違反第四條第二項第三號逮捕你。」

吉薇自嘲地苦笑。

「與其說是變化，你不覺得更像是變態嗎？」

「因爲有個委託人是生產製服的業者，這是代替報酬留在這裏的。」我老實地回答。「因爲是全新的，而且好像很適合妳，所以我纔要妳試試看。我要向一開始不喜歡，可是最後還是爲我穿上的吉薇敬禮。」

「要接電話嗎？」

「爲什麼想問呢？這也是你的教養？」

「是我的同伴把你捉住關起來的耶？」

雖然我想不理它繼續愛的行爲，但是煞風景的呼喚聲不停響着。吉薇看來已經失去興致，抓住我的手，把它從裙子底下趕了出來。總覺得在記憶中，之前似乎也有發生過一樣的事情。

穿着女警深藍色制服的女子，對着我這麼宣告。

「雖然這麼說，妳好像已經準備好了耶？」

男子一面不出一絲聲音地喝着加了鹽的湯，一面回答：

吉薇離開我身邊，一揮手鬆開玩具手銬。開始把褪到膝蓋以下的內褲穿上。

穿女警制服的女子被自己的手銬困住了。她的側臉顯露出焦躁。

連紅綠燈也都不懷好意地總是亮着紅燈。我踩下巴爾肯ＭＫVI七五年型的煞車板停車。

「不要。」

「真奇怪。」

「怎麼可能。」

就在我全力感謝母親把我身爲男兒身的瞬間。

青年綠色的雙眼向上看着窗戶。對着藍色的天空，想起遙遠的故鄉。他重新回頭看，少女依舊一直望着青年。

聽見青年這番不合場所的慎重自我介紹，少女不由得輕輕笑了。

紅綠燈號終於改變，最前面的車子向前直行。下一輛車往右轉。我跟着前面的車，旋轉貼着黑色皮革的方向盤右轉。結果對向的直行來車差點撞上來，我連忙緊急煞車。

「笨，笨蛋嘉優斯！」

「真的是非常有教養的喫法呢。」

「其實我是不能跟你說話的，不過算了，」少女起身。「我是娜莉西雅，沒有稱號也沒有姓氏，就是娜莉西雅。」

抵抗逐漸變弱的女子轉身面向我。當我正準備再次吻上她脣瓣的時候，女子張開緋紅的脣瓣冷靜地說話了：

我可愛的右手一刻也不停止地勤勉工作着。我在努力忍住不出聲的戀人耳根後方低語。

「哦。」

我的夥伴掛上電話。我拖着外套準備出門，身體被拉了回去。我回頭一看，吉薇用雙手抓住我的手。

「這樣子你高興了嗎？嘉優斯。」

少女發現對方是在對自己說話。可愛的臉龐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這是我個人的作風。只是爲了要道謝所以纔想先問。」

我坐在在亞修雷‧布夫＆索雷爾咒式事務所接待室裏的長椅上。而女子站在玄關前。

青年也起身，對着少女做出面對淑女般的正式行禮。

拉茲耶爾家，也只是因爲轉而投入軍事或情報等咒式產業而偶然地興起。只是由貴族這種活生生吸吮人們血液的水蛭，轉變成等待血液流出再行舔舐的怪物而已。

「吉薇，可以嗎？」

再見了，我的青春。我一面踢着地板一面靠近茶几。帶着正義的怒氣拿起手機，看了號碼。隨着憤怒將手機放到耳邊。

「下午五點四十五分，進攻型咒式士嘉優斯‧利瓦伊那‧索雷爾，你被逮捕了。」

這制服穿在擁有冷冽美貌的吉薇身上，莫名地合適。

「我會生氣哦？」

比想象中還要豐滿的柔嫩乳房，在手掌裏充滿彈性。

隔着鐵柵的少女與青年，同時陷入了沉默。

坐在柵欄另一端的少女，嘴角微微上揚。

「欸，你這樣對待警察是打什麼壞主意？可不是簡簡單單就能……」

「我也這麼認爲，不需要到牢裏都還要遵守。」

我用眼角餘光確認，吉薇眼中的溫度已接近零下。吉薇出乎意料地保守。

我不讓她做出抵抗的動作，吻上了她鮮紅的脣瓣。我抓住她想要揮動的左手，繞到女子的背後。接着我的右手順勢由她的制服底下滑入。

「即使如此還是一樣。這不是教養，是我個人的作風。」

「看吧，吉薇妳自己也很喜歡的樣子。」

「謝謝妳爲我擔心，」我把手放在女子纖細的下巴上。「可是，女警小姐應該擔心的是自己本身的安危纔對喔。」

「吉薇，就算是彼此相愛的兩個人，性生活還是需要有點變化吧。」

短裙與強調身材曲線的深藍色制服，雖然和現在的場合不相符，卻異樣地形成煽情的姿態。

令人不悅的電子合成聲音響了起來，我和吉薇的身體同時僵硬不動。

「……那個，拜託你，擦一下手。」

隔了一會兒，零散的咒彈殼也掉到貨架地板上。清脆的金屬聲，奏出悅耳的音階。

「我怎麼會知道。好了，快過來。有工作。」

女警似乎早已預測到我的行動，她伸出柔軟的手，抓住我來不及逃走的右手；同時旋轉美麗的長腿，將直立靠在茶几上的魔杖劍踢開。

「現在這個時代身爲貴族並沒有意義。一百年前，由於跟七都市同盟的戰爭失利而開始實施的遺產稅，使得貴族們最後幾乎都破產了，」青年低語。「現實中甚至有些貴族會把爵位賣給重視虛名的鄉下人。」

吉薇前前後後看着自己穿制服的樣子，玩弄着短得不自然的裙襬。吉薇抽出假的魔杖短劍，指向我的鼻尖。

白金色的長髮，被塞進金色徽章閃耀的深藍色帽子內，翠綠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正是那憤怒的表情，凸顯了女子的美貌。

「在這個國家，這種喫法是違反禮儀的嗎？」

吉薇一語不發地抬起了腳，踩下細細的鞋跟。

「吉吉那你這傢伙，也稍微看看時間好不好！我現在讓天使溜走了啊！」

「其實，我從小就很崇拜女警。」

吉薇連耳朵都發紅，迅雷不及掩耳地想放下手肘。可是，我在指尖移動的瞬間，就把身體移回前方，她並沒有成功。

少女露出極爲喫驚的表情。

女警拿在左手的金屬環，在她自己的右手腕上發出扣上的聲音。我一邊跳起一邊把手銬往後拉，扣在櫃子的支架上。

我今天也很憂鬱。腳背也很痛。

我順從地起身，準備轉頭逃走。

「嗯。你別看我這樣，我是以咒式技術者的身分來到這個國家。我也學過這裏的語言。」

在我雙眼被她腳部曲線之美引開注意的一瞬間，女子反扣我被抓住的右手，繞到背後把我壓在桌上。

「咦？那個，不可以哦！」

「好可愛哦。」

女友吉薇妮雅看似疑惑的視線，直接刺向停下動作僵住的我。

少女淺淺地微笑。她隨即嘗試擺出嚴肅的表情，但失敗了。

我邊轉身邊問：「什麼？」吉薇低下了頭，完全不和我視線交會。我想要偷瞄着她的臉，聽見她小聲地說：

「住，住手……」

「怎麼生氣？」

「我是雷梅迪烏斯。雷梅迪烏斯‧利瓦伊‧拉茲耶爾。希望未來還有機會見面。」

「快點被詛咒死一死啦，低能的白癡。」

我脫口說出進攻型咒式士不該有的非科學性話語。對方也由車窗伸出左手，豎起中指駛離。雖然我很想用化學咒式第一位階「磷舞」的磷火燒他，但還是忍住了。

「嘉優斯，前進。」

坐在前座閉着眼的吉吉那，拋來彷佛用鋼鐵鑄成的聲音。我在燈號改變之前踩下油門。

吉吉那弓起長達一九四五公釐的身子坐着，讓車子裏頭看來變得狹窄。再加上他還把外型窮兇惡極的屠龍刀涅雷多折迭起來，抱在胸前。更是加倍提高車內變得狹窄的效果。

如果是精神科醫師，應該會這麼分析：「他顯示出像是幼兒不肯放開心愛毛毯一樣的習性」，當然我是不會這麼說。

「你是在毛躁什麼。」

向來只把我當作好用的咒式展開工具的吉吉那，繼續發問。我的夥伴有時候會因爲氣溫、溼度、地磁或是不知道什麼原因的影響對我提出問題。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好高興的。

「我一向都很冷靜。」我努力試着責備吉吉那：「吉吉那老兄在和我們有合約的妓院裏，可以一口氣制住亂來的咒式士是很好。不過啊，被問起損壞的設備由誰賠償的時候，請不要通知我。」

「那是你的任務。」

「因爲初春的事件拿到很高的收入，讓事務所營運好轉的情況，只持續了一瞬間。扣稅後的經費也已經在昨天就透支了，」我繼續令人情緒低落的話題。「如果不早點接到大筆的工作，我們的經營狀況會變得連買最低限度需求的咒式用子彈都得負債。平常稍微用點腦袋吧。還有，可以的話麻煩去死。死在房間的角落。」

讓我憂鬱的原因還不只有這樣。

「吉吉那，你看起來心情比我還差。」

「你說、什麼？」

吉吉那似乎很喫驚的回應，我一面忙着右轉，一面歪着半邊臉頰回答：

「沒什麼，最近，我也成了跟你一樣的十三層級，所以你覺得不是滋味嗎？」

吉吉那貌美豔麗的眉毛準確地聳起三公釐。橫跨他右眼上下方蒼龍與火焰的刺青也扭動着身子。

「要我成爲民間進攻型咒式士的是吉吉那。把我這個戰鬥門外漢鍛鍊成進攻型咒式士的也是吉吉那。」雖然我絕對不想承認，但是說起來他就像是我的師父。我繼續說：「我最近升格，也就是和你並列了吧？這對流着有無謂且極高自尊心屠龍族血液的吉吉那來說，當然並不是件愉快的事吧？」

可是屠龍的傢伙音量並未提高也沒有生氣。如果他生氣就是承認了。

「只有現在。」

「如果對手是異貌者，那就沒有一般警察出場的餘地了。」

我招認了。

「那叫軍隊來啊。他們不會有任何抱怨，一定會開心地趕來用戰術級的咒式華麗地連續猛轟。」

事情總是如此。如果吉吉那認真的話，在這種距離下，以力學的角度判斷我沒有理由能躲過。他只是因爲說「吵死了」很麻煩，所以才用刀警告。這似乎是戰鬥狩獵民族屠龍族的習俗。這麼腐爛的民族，早點滅亡吧。

有個對着無線電怒吼，看來像是負責人的刑警。準備摔下無線電回去的刑警，注意到我們的臉。他的襟章上有一顆銀色的星星和一條槓。也就是說他屬於督察警佐階級。

「喂───喂───請問是誰？訊號混亂聽不太清楚哦───」我謹慎有禮地準備關掉無線電。

貝利克陰暗的表情上又加上了厭惡。

「我能夠和吉吉那應對，這種超乎常人的忍耐力與努力應該已經值得國家表揚了。當然是用賞金和獎品。」

「當然，」我用開朗的聲音回答。「你是說，七十二年前的二月二十四日，哲貝倫龍皇國軍方的青年將校聚衆反叛。警察爲了制止他，發生戰鬥導致有人死亡。也就是所謂的『禁橋之變』，從此以後形成兩方關係險惡的傳統嗎？」

「可是，對方說在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裏，已經有過僧侶持續怒吼三十六小時三十二分鐘十二秒而死的紀錄，所以很遺憾是第二名，我還稍微哭了呢。」

我身旁傳來有如污泥煮沸般的笑聲。

我轉動方向盤，車子旋轉了一百八十度。我一邊把車開向事件現場，一邊用疲憊的聲音說話：「沙札蘭課長的絕招，就是不講理的憤怒可以持續無數個小時。」

「如果人類繼續這樣努力下去，總有一天可以跟青蛙或是蛆蟲對話，這點應該已經由我本人證明了。」

雖然我回答時沒有看他的臉，但還沒進化成現代人的吉吉那，直覺異常地敏銳。

「啊，嘉優斯！幫我把這些傢伙趕走！」

我順着叫聲看去，看見了暴露在外的乳房。對着警官們揮舞攝影機的，是實習新聞記者安潔爾。

「偶爾給我們一些情報，當作協助你們辦案的回報吧。這就叫禮尚往來。」

我說出惹人厭的賀詞並響亮地拍手。貝利克四方形的臉上，浮現出少許想要保護人命的正義感，還有明哲保身的神色。接着他呻吟了起來：

我用十伊恩的銅幣快速摩擦話筒。

屠龍族宛如催促我繼續似地沉默着，我半自暴自棄地繼續說話：

「一次都太多，」吉吉那繼續。「是因爲普雷梅雷娜在這裏。那個有紅色鬈髮的女人。」

「原來如此，讓你心情不好的主要原因，是那個叫吉薇妮雅的女人嗎？」

「你們躲在哪裏發臭？你們兩個綜合罐裝無能咒式士！不準把手機關掉！」

我和吉吉那撥開人羣前進。在現場找到看起來像指揮總部的地方，我們向那邊靠近。

「你應該知道歷史上警察和軍方的關係如何吧。」

「吉諾雷消防局嗎？」

「你變態的嗜好已經到了連看見消防局都會興奮的地步了嗎？一年要縱火三次嗎？」

我的右臉頰感覺到吉吉那冰凍的怒氣由右邊輻射過來。

我和吉吉那望着貝利克充滿苦澀的表情。

消防局前停放着警車。形成包圍網的警官們表情嚴肅的並排着。封鎖線之外，看熱鬧的人羣在安全地帶朝內投以不負責、看熱鬧的眼光。

「其實，我有向金涅爾世界紀錄管理處提出申請，把那時候的事情列入紀錄。」

「那是好不容易逃出來的消防員，通報吉諾雷消防局裏出現『異貌者』。他叫着裏面還剩下九個輪值的消防員，之後就失去了意識。」

「也就是說可憐的貝利克督察警佐，目前身陷天秤之中，得決定是要背叛整個警察組織丟臉地拜託軍方，或是拜託踩了他們地盤的市政府嘍囉。」

車裏的氣氛，變得糟透了。

我和貝利克望着消防局。紅色的消防車和雲梯車有如巨大的野獸潛伏在一樓。四層樓高，索然無味的建築聳立在接近夜晚時分的天空裏。貝利克用下巴指着陰暗的正面入口。

「我知道警察不愛我們，」我站在貝利克面前。「可是，我認識的貝利克應該是懂得必要之惡的現實派吧？」

「我就是討厭你這樣，」我有點生氣所以決定攻擊吉吉那的弱點。「可是啊，總比被自己的未婚妻說不用專程回老家也沒關係來得好。」

「我馬上就會超過你。」

貝利克苦澀地低聲說。

我重新看着情緒變差的貝利克。他用不滿的表情迎接我。

「不要小看新聞！我們可是寧死也要採訪啊！」

新聞機構派來的人員想要靠近現場，被警官發出怒吼制止了。

提到涅雷斯路，我的女友吉薇妮雅住的高樓住宅就在這裏。一旦聯想起來，吉薇陽光色的頭髮與春天湖泊般的雙眸掠過我的腦海，說不定我就會採取行動。我痛恨有嗜戰鬥症的吉吉那他那獨到的直覺。

我邊望着被投射燈照亮的警察局，邊思考攻進去的方法。

「喝點酒然後去問你的未婚妻和屠龍族的親人如何？」

我更加粗暴地踩下加速板。由於慣性原理，我的身體被壓進駕駛座的皮椅裏。吉吉那則是在我身旁用完美無缺的爬蟲類表情對我嗤之以鼻。

我不理會持續不斷的聲音繼續開車。但是由於連我細胞內高基氏體不好看，和隔壁的鄰居粒線體相處不好，祖先阿米巴原蟲涉嫌炒作國際股價，都一一被糾舉出來，終於到達我精神上忍耐的極限。

有着破鑼嗓子的，是市政府生活安全課的沙札蘭課長。

我對着表情苦澀的貝利克，繼續說下去。爲了讓他的抉擇朝着我希望的方向，我要在天秤上再加上一個秤盤和鉛錘。

車子橫越過涅雷斯路。在幾乎沒有車子經過的道路上，我加速前進。突然加速讓合成橡膠車輪發出焦味。

即使能夠操縱搖撼大地的咒式，打倒「異貌者」，我們也只是被女性耍着玩，爲稅金所苦，平凡無奇的人類。

吉吉那拔出硬化鈦制的寬厚刀刃，橫劈過我低下的頭頂。刀刃插在車子內部的補強骨架上，然後瞬間收回。

我忘記關掉通信機的定位回報功能了。我看了身旁。吉吉那用彷佛什麼都沒聽見的表情望着風景。只好由我回答。

「我只能當作是稱讚的話收下了。還有，市長方面和社會輿論就拜託你善後了。」這麼說來，咒式士學會機構的雜誌「咒式之友」裏針對個性差的咒式士進行投票，四月號和接下來的五月號，都是和我一樣的化學咒式士得到遙遙領先的第一名。這件事我實在不太能理解。

我用爽朗的表情繼續說：

雖然貝利克提問了，但是雜音很多。

我一模仿吉吉那的聲音，便傳來沉重的金屬聲。

拿屠龍族跟他的母親來開玩笑、他不會喝酒的事實，還有未婚妻的話題，都是觸碰到吉吉那身上的逆鱗，自殺式的話題。

吉吉那用優雅的呵欠響應貝利克強硬的意見。

「怎麼樣？開始覺得讓我們去比較好了嗎？」

「我哪有辦法掌握你的發情週期？終年都是發情期的你哪有空檔。」

「不需要借用你們的力量，這種程度的對手靠警察就可以解決。」

我給了他正確的忠告。

吉吉那點頭。

聽見我和吉吉那的話，貝利克露出痛苦的表情。

通話隨着激烈的聲音掛斷。我不由得嘆氣。

無線電只剩下如沙暴般的聲音。

「只有我能忍受你這令人不悅的傢伙。」

「你在說什麼？」

「終於，可憐的貝利克督察警佐，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迷惘的時間了。就在他深思的時候，裏面的異貌者闖了出來，造成周圍有人死亡；這麼慎重又冷靜地下判斷的督察警佐，到底會不會得到表揚呢？」

「啊，原來如此啊，我心情不好的原因是吉薇。」

吉吉那抬頭看着建築物說。我漫不經心地開口對他說：

我深深嘆息。吉吉那沉默。車子裏的氣氛差到不能再差。

「看來你不知道，拉爾豪金公司因爲十五分鐘之前在盧安牙科發生了類似的事件，往東邊去了，」貝利克說明目前艱難的處境。「專門的鎮壓部隊，從今天早上開始就在包圍北部的咒式爆破犯。雖然我們已經請求派遣分隊，但是還要半小時才能趕到。」

「那麼，狀況如何？」

「本人毫無自覺的世界第二嗎……」

「有才能的咒式士，大部分都認爲就算從軍也好過當警察或公務員。」

一陣轟然巨響、慘叫聲和尖叫聲，緊接在說話聲之後傳了過來，從無線對講機和建築物傳來長時間的聲響。

因爲有事件所以我停下了手。沙札蘭怒吼的聲音響徹車內。

現在正在猶疑如何決定的貝利克手中，握着無線電對講機。

「……救、救、救命！」

我的話中也開始帶刺，接受他挑釁。

「呃───我是索雷爾。插手犯罪事件的話，我們又會被警察討厭了。」

「因爲吉吉那總是挑在我要和吉薇相愛的時候來搗亂，所以我纔會心情不好。今天好不容易心情好了一些，結果你這傢伙又……」

貝利克督察警佐四方形的臉上，有着因情況嚴重造成的痛苦。接着，也浮現出因爲出現可以聽他抱怨的人而產生的喜悅。

「不準假裝沒聽見，非法生物！司穆魯夫路四丁目的消防局有人違法發動召喚咒式，已經確認發現異貌者了！」

「只有現在，你還真是嘴硬。」

吉吉那就算了，充滿常識的我爲了改善營運狀況而想要眼前的收入。得要設法試着動搖他讓我們可以插手。

「接着，不知爲何地你總是被調到閒差，常和同事或朋友一同光顧的酒吧，老闆也不知爲何地疏遠你，老婆和兩個孩子也不知爲何地回去孃家再也不回來。現在正在後撤中的頭髮也不知爲何地退到後腦勺，你爲了自己的人生哪裏出錯感到煩悶，過着太過愉快的老年生活。哎喲，恭喜。真羨慕你呢。」

「混賬，進攻型咒式士已經聞到臭味過來了。」

「看來，吉吉那的女人在我們的目的地裏。」

「嘉優斯啊。我有種感覺，屠龍族代代相傳的死者獵手告訴我，你的壽命將會在現在突然結束。你的葬禮要十字教會式的？伊傑斯教式的？還是要選在回收廚餘的日子？」

「這麼一說，」吉吉那的眉毛扭曲，顯示了他的不愉快。「之前他從上午就開始訓話，一邊喫午餐一邊繼續責罵，下午五點市政府關門以後回家，回到事務所以後還打電話來繼續大罵；他曾經辦到過這種前無古人的絕技啊。」

「……用我們一般警察士的咒式和裝備！敵人，是……」

「郡警衝進去還是沒辦法鎮壓，警察本部的特殊部隊來不及趕來！距離最近的進攻型咒式士，也就是你們趕快過去支持！」

吉吉那再度閉上眼睛。由窗戶照進來的街燈映在他右眼細緻的刺青上。我不禁想說些諷刺的話。

「我果然不該問的，你們這兩個喜歡豬屁股的咒式士！咒式犯罪也屬於生活安全課的工作！叫你去就去，辦完事以後去死我會很高興的！」

「冷靜點。裏面怎麼樣了？」

貝利克露出溢滿苦澀的表情。

雖然安潔爾的聲音傳了過來，但因爲很麻煩，所以我假裝沒聽見。

「我之前就發現了可是沒有說出來，我的不幸，所有的原因都是因爲吉吉那你。」

「可惡，所以我才討厭咒式士。再怎麼說，個性真是爛到谷底了。」

事件的現場，傍晚的司穆魯夫路上吵雜喧鬧。

「我和嘉優斯並不想主動插手。只是不想和市政府關係變差，對方說他們付了酬勞我們就有義務。其實叫拉爾豪金公司，或是特殊鎮壓部隊過來就好了。」

車子繼續在街上前進，傳來無線電的呼叫聲。我們暫時停止冷戰，切換聲音輸出。

經過剛好五秒鐘，貝利克督察警佐點頭答應。

室內照明的電源被切斷。吉諾雷消防局內部一片漆黑。

只有稀落的夕陽與探照燈的光線，從警方先遣部隊打破的正門與窗戶射入室內。微弱的光線映照出室內的輪廓。

我讓鞋底謹慎地踩在玄關的磁磚地上，安靜地走着。

我看着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的劍柄，察看咒式彈倉的發射端點，十三發子彈全都裝好，也已經上了膛。

在我身後不遠的吉吉那正在卸下光是刀身就有一○七一公釐，單手持刀狀態全長都有一八四一公釐，長而巨大的屠龍刀涅雷多。

我們兩人的視線分別望向室內的左右兩側，彌補彼此的視覺死角。

雖然知覺眼鏡並沒有夜視功能，但我可不會犯下在室內使用發光咒式照明的愚蠢錯誤。吉吉那消耗了屠龍刀的咒彈，發動咒式。

吉吉那在我身上發動的是生物強化系咒式第一位階「貓瞳」；能夠增加視網膜下方負責感受光線明暗的柱狀細胞。貓科動物的眼中有個名爲視毯的構造，作用如同反光板，可以把通過的光線再次反射回視網膜上。藉由重複使用光線，即使在光線量只有人類視覺下限六分之一的陰暗處，也能夠看得清楚。

討厭貓的吉吉那，則是展開了有相同效果的生物強化系咒式第一位階「梟瞳」。

變得清晰的視野中浮現出人影，我想都沒想便將魔杖劍指向那個方向。立即感覺到我腳步混亂的吉吉那，瞬間轉身。

「沒事。看前面。」吉吉那揮着手告訴我，又再度警戒着前方。

嚇到我的人影，是我自己照在鏡子裏的影像。有點太長，如銅的紅髮，青色的雙眼。接着是細細的鼻樑。掛在鼻子上的知覺眼鏡，還有總是諷刺地歪着的嘴角。因爲日子過得辛苦的關係，我的臉色從來沒有好過。

爲了掩飾自己愚蠢的行爲，我離開吉吉那身旁，往內部前進。

我將放在背後的左拳張開又握住，指向前方，指示吉吉那往深處的走廊前進。如果是特殊部隊的鎮壓作戰，就會一邊大聲威嚇犯人一邊入侵，但我認爲這對異貌者大概無效。應該採取像貓一樣靜靜前進的奇襲作戰。

身爲咒式劍士，近戰能力優秀的吉吉那走在前方。他靠近走廊牆壁偏左的地方，在狹窄的走廊上前進。我跟在吉吉那身後。

根據知覺眼鏡上顯示的建築平面圖，走廊左邊深處有扇門。消防員們被困住的地方，就是門後的訓練室。

吉吉那靠近走廊轉角的牆壁。他用刀尖當作鏡子，觀察轉向左邊走廊的前方。他對着我在背後搖手指，做出繼續的暗號。

我追上隨意走着的吉吉那，彎過轉角。走廊盡頭的塑料地板上，染着鮮紅的顏色。還加上有鐵的氣味混合鹹味，令人鼻酸的臭味。

有一個人癱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着牆。另一個倒在走廊後方。總計是兩人，警方先遣部隊的屍體。

質量巨大的物體破壞了整個三樓的窗戶和牆壁，掉了下來。

咒式合成的氯具有很強的反應性，也是強力的窒息性氣體。對人體的影響包括臭味與刺激性、造成眼部損傷，最嚴重的是侵犯呼吸道致死。一公升的空氣中只要加入零點二五毫克，三十分鐘就能讓狗死亡，在濃度飽和時會造成支氣管痙攣與反射性呼吸抑制，數秒便會讓生物斃命。可是，在我們四周並沒有能夠逃跑的地方。

傳來異界生物的痛苦叫聲。吉吉那跳起踩上伸長的脖子。

「唔，這還真慘。」

白煙裏浮現出幾個青色的光點。青色的舌頭刺入地板及牆壁。爲了追上我們，禍式抬起牠巨大的身軀。

那是女子手臂般粗細，長而巨大的青色肉鞭。觸手迎向吉吉那的屠龍刀，敲擊出火花。

吉吉那拉開屠龍刀涅雷多的長柄，全長由一八四一公釐伸長爲二九九○公釐，變成必須用雙手拿着的不祥長槍。他沒多浪費時間，單腳踩在地上，揮下宛如瀑布的一擊。

「我們應該要祕密潛入纔對吧？你的多嘴真是不治之症。」

「救救，救命，命！」「我不，我不，想死！」「我們只是，被被這傢伙吸進來而已！」

「吉吉那！上面。」

吉吉那的臉上寫着不悅。我的眼睛則是仔細盯着掉在旁邊的艾裏達那郡警制式魔杖劍，斯爾米＆威森三八式。

舌鞭的尖端被吉吉那一閃而過的刀刃切斷。快速落下發動攻擊的舌頭被吉吉那一記手背拳打彎。空手就可以把連水泥柱都能貫穿的攻擊彈回，我實在不想把吉吉那當作人類的一員。

「領低廉的月薪卻死得這麼慘，當警官真是不划算啊，」我闔上死者的眼睛。「但是我們就算活蹦亂跳地死去，還是連個撫卹金之類的，屁都領不到；就這一點來說他們還好一點。」

吉吉那和我互相用眼神示意。我們向前走，幾乎同時闖進室內；爲了戒備室內敵人的埋伏，快速地將魔杖劍指向四方。

「在古時候被叫做惡魔或是魔神，現在則統稱爲禍式，其咒力強大無比。而性質也好像會代代相傳的一樣，是無限的特異性質與邪惡，」吉吉那繼續回想。「咒式士有句格言『如果要和龍、古巨人或禍式戰鬥，不如回老家』，禍式是被形容到如此程度的對手。」

我站起來後喃喃自語着。吉吉那接着答道：

我們隨着重力落下。我在水泥地上着地。爲了抵銷衝擊力，我用腳底、膝蓋、手肘、肩膀、背部依序翻滾。泥土因此跑進我的嘴裏。

聲音宛如冰塊般寒冷的吉吉那，扣下屠龍刀涅雷多的扳機。

退出的空彈殼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有道黑影切開爆炸煙霧形成的粉塵。

吉吉那繼續將屠龍刀涅雷多的刀身指向房間深處。

「不要把我跟牠當成同類。說到這個，你應該被女人說過睡臉很可愛吧？」

六發子彈全都射完了，發射端點指着天空，宛如訴說着警察士英勇的戰鬥。

惡夢揭開序幕。

我說着喪氣話的同時傳來巨響。我回頭面向身後的三樓走廊，洞口的方向。

賈那散鐵重咒合金製成的刀身，由球體狀肉塊的左上方劈入。斜着砍斷消防員們發出慘叫的臉孔。刀刃一口氣劈入球體的中央部分。大量的青色體液由傷口噴出。

由於我們不像之前的警察們那麼好對付，眼前的禍式警戒了起來。數十張臉吞吐着青色的舌頭一面威嚇我們，一面向左移動。

「看見這傢伙，不知道爲什麼會想起吉吉那的睡臉。」

肉色的表面，傳來呻吟聲。

吉吉那站在屍體另一邊。

吉吉那和我的眼睛都因爲那陣氣體而流淚。但是由於我們立即判斷出對方的咒式而止住呼吸，所以損傷很輕微。

吉吉那和我爲了避開煙霧而迅速後退。

破碎的聲音傳來。

「救我，吉吉那……」

人臉全都一起張開眼睛。一羣沒有生氣的青色眼珠。

「我是想解決下個世紀的食物短缺問題。假如沒有面包，喫土就好。」

玻璃與窗框的碎片四散，我們跳到消防局外的半空中。在我們腳下，伸長着肉色脖子的人臉也伸了出來。吉吉那用屠龍刀畫出大大的圓弧，橫砍過形狀異常的觸手。

我抬起頭看着造成聲響的巨大軀體。表面宛如翻轉過來的人類內臟，球狀的巨大身軀有大象那麼大。

到底需要多大的衝擊才能撕裂強化纖維製成的制服？而且連小腸和肝臟都被拖出來，陰暗的走廊冒着殘酷的蒸氣。

遠方傳來人們的慘叫與怒吼。應該是因爲警察探照燈的光照不過來，只聽見打鬥聲而感到不安。可是說起來，直接面對敵人的我們才應該感到不安。

「吉吉那怎麼會知道？」

「可是，對手是禍式實在……」

球體噴出的氯氣，密度約是空氣的二點五倍，因此不會擴散到上方的樓層。

房間看來像是消防員的訓練場，高度和麪積接近小型體育館。

禍式用伸向四方的人臉代替腳來着地。猛力撞擊水泥地的人臉們，發出呻吟聲與慘叫。

就算是異貌者，也不會有像這樣完全無視於生物學的異常外觀。

我一面回頭，一面舉起魔杖劍。強化水泥的地板上有着彷佛被隕石撞擊過的痕跡。

甲苯與三個硝基結合形成的三硝基甲苯炸藥炸了開來。秒速約六千九百公尺的爆炸氣流與鋼鐵碎片，粉碎了室內的用具，奔向球形的禍式。

我忍住嘔吐感，扣下魔杖劍優爾加的扳機。向前方放出化學咒式第三位階「爆炸吼」。

尖叫中混着女子的聲音，吉吉那停下動作。

「是，吉吉那你也說話了，所以跟我同罪。」

毀毀壞毀壞壞壞壞壞───！

屍體身上穿着的制服是用強化型酰胺纖維製成。重量只有鐵的五分之一，強度卻是鐵的三倍，擁有能夠幾乎完全抵擋火藥式槍彈的強韌防禦力，抗燃達四百度，是郡警的標準裝備。

「是咒式干涉結界嗎！」

強大的力道，再度灌入深深砍進肉球的刀刃。殘酷的屠龍刀，將普雷梅雷娜尖叫的臉孔，以及數不清的臉孔砍斷！

由於劇痛神智恢復正常的人臉們，發出悲痛的懇求。青色的眼睛，綠色的眼睛，茶色的眼睛懇求着。我覺得那是似乎曾經見過的臉孔，無法忍受而移開視線。

咒式生成的數十把鋼槍以高速射出。可以媲美對戰車用炮彈威力的銳利金屬，貫穿了人臉的眼窩、口腔以及半球的骨骼。將牠刺到水泥地面上！

一般體重的人類身上血液的總量約有六公升，出血量大於兩公升便會因失血而死。不需詳細檢查，便可看出他流失的血液已超過上限。

男，女，老人。肉色球體的表面，嵌着無數個臉孔。而關節扭曲的手腳由表情痛苦的臉孔之間伸出。

我對吉吉那的話嗤之以鼻。最近屠龍族的傢伙也變得伶牙俐嘴了。

「致命的一擊總是由主角負責，你當配角還真辛苦。」

我立即躍起，前滾翻一圈逃開。撼動室內的巨大掉落聲在我背後持續響起。

「比起清醒的你，沒有意識的時候比較容易忍受，這具有理論上的必然性。」

「救我……」

但這道攻擊是禍式的誘餌。正面的人臉發動了咒式。由三張臉的口腔中，噴出黃綠色的煙霧。

屠龍族在我身旁無聲地着地。做什麼都姿態優美的吉吉那令我生氣。我把嘴裏的泥土和口水一起吐出，吉吉那笑了。

青色舌頭形成的鞭子由我們的左右兩側攻來。吉吉那用後滾翻躲開，水泥柱像是紙糊的一樣被觸手貫穿。觸手追蹤着獵物。

「話雖如此，嘉優斯你居然能夠理解不會扯到我後腿的戰術。」

吉吉那眼中有責備的神色。

我尋找使用咒彈發射咒式的方向。走廊後方金屬製的門中央有個大大的歪斜開口。門另一邊的牆壁上插着的長槍正在進行量子分解。

紅色鬈髮，像是普雷梅雷娜的女性臉孔浮出。眼中流出淚水懇求。

水泥柱間的陰影處，用繩索吊掛着重錘的裝置或是舉重用的平臺上面，都並排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兇器。躍層的四周環繞着走廊。

隨着牠的移動，與地面摩擦的人臉發出尖叫。壓爛的眼球、被撕扯成條狀的脣瓣與皮膚，在地板上用青黑色的血畫出軌跡。

吉吉那狂奔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如雨般落下的瓦礫之中。他健壯的左手抱着我的身體，向上方跳躍。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滾了半圈。躲過了如大錘般插入水泥地的人臉。我持續不斷翻滾，趁勢用魔杖劍優爾加劈向伸長的脖子內側。

「嘉優斯啊，不要跳過食物鏈的順序。你是等不及植物喫土長大嗎？」

被奪命煙霧包圍着的我大叫。我向自己頭上放出「爆炸吼」，爆炸擊碎了天花板。

消防局的大樓圍在我們四周，中庭的大小約是佛克爾球場的一半左右。在無處可逃的競技場上，我跟吉吉那和有許多臉孔的球體對峙。

「正因爲牠是『異貌者』，纔會有這樣的弱點。」我吐出屏住的呼吸。「只要是進攻型咒式士，進攻模式都是由我這樣的後衛使用裝備或咒式製造陷阱誘敵，接着再讓前鋒的吉吉那施以致命的斬擊。可是來自異界的訪客無法理解戰術的運用。」

和脊椎動物之類體內以鐵與蛋白質形成的血紅素不同，含銅的色素蛋白構成的青黑色血液，發出腐爛內臟似的臭味。

異界的球體發出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痛苦叫聲，並噴出青色的體液，被一刀兩斷分成兩個半球。

分成兩半的球體上，殘餘的人臉朝着吉吉那伸去，試圖用下巴抓住他。然而，以青色血沫爲背景，屠龍族的戰士用優美的姿勢跳上半空中。

「偏偏遇上了『禍式』啊。」

龍或禍式所擁有的結界，能夠干涉咒式的發動原理，將隔着一段距離放出的攻擊性咒式效果降低或消滅。

天花板上垂掛着消防員練習爬繩和降下的繩索。繩索在黑暗中搖晃着。

我跟吉吉那分別往左右閃避。球體破壞着地板、牆壁和天花板繼續前進，又再度由表面射出人臉。我們判斷地形對我們不利，在走廊上全速狂奔。前方是玻璃窗，但我們兩人繼續往前衝。

撞擊力讓吉吉那的腳踩裂地板。他轉換刀鋒方向，用賈那散鐵重咒合金製成的刀刃切斷肉鞭。青色的液體飛濺而出。

吉吉那戒備周遭的同時，我檢查了眼前的屍體。

切斷脖子肌腱與肌肉的感覺傳到我手上。

「放棄吧，我不會救你們。」

極大的重量使得走廊的地板嘎吱作響，正面的臉孔發出令人厭惡的聲音。接着，人臉拖着青黑色肌肉與肌腱構成的尾巴射了出來。

我們一面耍嘴皮子，一面也緩緩向左側移。禍式和我們繞着圓形的軌跡調整位置。

手或腳上有着橙色的制服。來不及逃跑的消防員被捲入球體之中。除了身體上的厭惡感和作惡，我同時背脊發涼。

「是化學咒式第一位階『鹽莫』！」

發光的組成式破碎，伸長的脖子痙攣着落下。人臉們青色眼睛裏的光芒也消失，完全地沉默。

被切斷的肉鞭縮回人臉的口腔內。爆炸的煙霧退去，肉塊本體向我們襲來。即使正面承受了我的「爆炸吼」攻擊，禍式卻幾乎毫髮無傷。

我望向倒在後方地板上的屍體，他倒是完全沒有外傷。眼鼻口都溢出眼淚與液體，維持雙手抓着喉嚨的姿勢斷氣。死因是毒物或藥物。兩名死者分別被物理性的力量與咒式殺害。

換句話說，這是我這種擔任後衛的進攻型咒式士的天敵。形狀異常的球體一邊粉碎室內的用具，一邊向前突進。

人臉試着編織出再生咒式，開始剩下的演算。我不給牠治癒自己的機會，發動化學鋼成系咒式第二位階「矛槍射」。

由球體內側放出來的人臉向左右伸出。從我們視線的死角，宛如閃電般接近。

「已經對付過很多次了，因此我很清楚。所以我想回家。」

隨着我後退一步的同時，球體前面的巨大臉孔張開雙眼與脣瓣。由洞穴中露出人臉。三張臉孔上，已經浮現出精神失常似的渙散笑容。

生物強化系第五位階「鋼剛鬼力臂法」發動了。隨着咒式，被稱作紅肌的慢縮肌纖維當中的檸檬酸循環，利用氧氣以最佳的效率分解肝醣與葡萄糖，產生三磷酸腺苷（注１）。在被稱作白肌的快縮肌纖維中，以最佳的效率利用肌磷酸（注２）與三磷酸腺苷，藉着代謝ATP-CP收縮肌肉。被強化的慢縮肌與中間肌纖維之間，進行強力的神經傳遞，合成大量的肌磷酸三磷酸腺苷。經過一連串的反應，他全身的強化肌肉膨脹起來。

吉吉那用左手抓住天花板開口裸露的鋼筋，順勢向上旋轉。我們兩人在三樓的地板上着地，經過一陣翻滾後猛然停止。

禍式發出奇怪的聲音。牠的軌道由圓形變成直線，如箭般朝我們衝來。

奇蹟似地沒被破壞的架子與窗戶玻璃，由於幾十張人臉的鬨堂大笑與咆哮聲出現龜裂。

「看來，對你是非得用刀來說話不可了。」

我的右腳踝傳來一陣衝擊。當我發現時，已經被拉倒了。

青色的舌頭，像是蛇一般在我腳踝上繞了一圈半。舌頭另一端，連着唯一逃過穿刺攻擊的人臉。

「還活着嗎！」

我反射性地正要編織咒式時，舌頭如老虎鉗般縮緊，我右腳踝的骨頭碎裂了。乾澀的聲音與疼痛感瞬間傳入我的腦子，由於痛苦，我只能向後仰着身體。

吉吉那抓着刀奔跑過來。

可是，纏住我腳踝的舌尖繼續伸長。準備貫穿我頭部的舌頭，比吉吉那的刀快了一瞬間。

不行，我會死。而且我不要死在吉吉那眼前，我這麼想。

逼近而來的舌尖消失。我看見青色肌肉與血管的剖面。

隔了一拍，傳來液體的聲音。

我朝聲音的方向看去，青色血構成的花瓣在中庭的牆上綻開。是被切斷的舌尖撞上牆壁。舌尖在牆上拖着青色的鮮血，落到地面。

救了我的東西，插在我右腳踝旁的水泥地上。是一把被扔出的手斧切斷了舌頭。

我、吉吉那和禍式找着手斧被扔出的位置，一起向上看。有個影子正好由消防局的屋頂上躍下。

闖入者的左右腳，踩在禍式被劈成兩半的左右半球邊緣上。他把巨大的槍斧塞進吉吉那砍出的切面。

他扣下魔杖槍斧的扳機，發動咒式。化學鋼成系咒式第三位階「赫錏哭叫」炸裂開來。鋁和鐵氧化物，以鎂作爲引信燃燒，引起劇烈的金屬還原熱反應。

氧化鐵被鋁還原生成鐵，炸開猛烈耀眼的亮光和火花。產生連金屬都可以熔接的三千度高溫。灼熱的火舌舔上左右半球的切面。

金屬燃燒的刺激氣味與強烈的惡臭飄散在周圍。火焰與蒸氣由蓋滿球體的人臉鼻孔與口腔噴出。青色的眼球朝向不同方向劇烈地動着。

意識的光芒迅速由人臉的瞳孔中消失。禍式終於死了。

殘酷而確實地執行死刑的人，拔出又長又大的槍斧。他把長柄轉了半圈，甩去青色的血液。

「對付禍式的時候，只要不完全破壞腦或心臟，牠的生命活動就不會停止。吉歐爾古沒有教你們嗎？」

「是拉爾豪金嗎，可是我聽說你去解決另一邊的事件了？」我用有些諷刺的語氣說。

「不知道。」

他是包含艾裏達那市在內，整個艾裏烏斯自治郡最大的咒式士公司，拉爾豪金咒式士事務所的所長，也是和吉吉那共享艾裏達那最強咒式士稱號的男人。

聽見拉爾豪金渾厚的聲音，吉吉那不發一語地把刀抽回。

「我也和納吉庫大哥一樣。」

高大的男子毫不遲疑的贊同。

人影彎下高大的身子。把臉靠近傑姆。靠近到能夠感覺彼此呼吸的程度。傑姆因爲恐懼而四肢僵硬。人影舉起右手。指尖上有青色的磷光。他畫着龐大的咒式組成印。

即使房裏充滿了血肉燒焦的氣味，周圍的男子們仍文風不動。宛如被人逼迫一般，他們凝視着對傑姆行刑的過程。

「這個，不要是什麼的前兆就好了。」

「可是，既然有你這種不像人的怪物存在，應該也不是不可能。」

「這是屠龍族對救了自己朋友的人應有的禮儀嗎？」

巨漢用大手敲着自己的胸膛同意。

將軍揚起戴着手套的右手。指尖上有朦朧的光線。青色磷光構成極其複雜的咒印組成式。

巨漢似乎思考着些什麼，繼續說：

「……宴、已經……開……」

「三天前歐達爾退役軍人會館也出現禍式，今天也處理了一隻。這個月以來已經接連出現四次禍式了。」

「怎，怎麼會，你是……」

魔杖槍斧厚重的刀刃，插在與燒焦屍體分離開來的小小人臉上。這應該是禍式真正的主體。生命力真是驚人。

我模仿他脣瓣的動作試着說出聲音。吉吉那和拉爾豪金也回答不出我的問題。吉吉那的眼睛盯着面向禍式屍體的拉爾豪金。

傳來一名男子彷佛生鏽般的聲音。傑姆轉過頭去，房間後方陰暗處站着一個人影。

身材魁梧的將軍用脣瓣觸碰傑姆，阻擋他的慘叫。同時指尖青色的咒式也向傑姆的臉湧去。濛濛白煙隨着咒式升起，傑姆悽慘的尖叫與椅子劇烈摩擦地板的聲音響徹房間。

「被你們搶去鋒頭了。」

聽見兩人的決心，將軍點頭。周圍的戰士們也無聲地贊成。

將死的人臉，被分成左右兩半。

「在最後爲吾等作點貢獻吧。」

開始吹起令人感覺寒冷的晚風。

我不清楚。雖然碎裂的右腳踝很痛，我還是忍耐繼續站着。

「這會要了你們的命。」

「那邊也有禍式出現，可是我用一分鐘就消滅牠了。我聽說你們快哭出來了，所以才趕過來。」

如女性手腕般粗的舌頭，上面纏繞着好幾層紫電形成的鞭子。雷電連接到我的魔杖劍上。電磁雷擊系式咒第二位階「雷霆鞭」阻止了禍式的偷襲。舌頭觸電，碳化後掉落。

他們內心的敬畏，已經都轉向這名男子。

當然，這並不是不吉祥的風景。這只是藍色系的光散射消失，穿透性強的紅色系光束進入眼睛的單純物理現象。

機械之間，黑暗中並列零星的身影。皮膚微黑的男子們，腰間全都掛着魔杖劍，帶着兇狠的眼神並排着。

巨漢拉爾豪金把頭向後轉。舌頭形成的巨大長槍，只差一點就要碰到他的背。

人影走上前。步伐穩重好似戰爭經驗豐富的將軍般。站在周圍的曙光戰線戰士們立正站好，將手放在魔杖劍上。響起稍微抽出劍刃又插回的金屬聲。這是向將軍獻上絕對的忠誠沙漠戰士們，迎接將軍的問候方式。

微弱的光線中，可以窺見生產用的機械和製造中產品的輪廓。

彷佛是詛咒世界一般。

注２：即ＣＰ。

男子們的眼睛，注視着熒光燈照着的一點。

在我想起無關緊要的事情時，禍式的屍體也繼續在崩解，屍體成了沙丘。

巨漢停下動作。涅雷多的刀鋒靠上拉爾豪金厚實的胸膛。

注１：即ＡＴＰ，於生物體內傳遞能量。

◇　◇　◇——

「爲什麼要這樣！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被白煙蓋住的脣瓣，像是嘲笑自己言行似地扭曲着。

拉爾豪金身體的厚度和寬度都是吉吉那的兩倍，看起來簡直就像會走路的重型戰車。是與屠龍族同樣爲戰鬥民族，蘭多庫人的身體。

工廠內部。房間裏只有一盞小熒光燈的亮光。

可是，他卻完全沒有超乎常人巨漢應有的笨重。他茶褐色的眼中有着淵博的智慧。

牠口中說着不成聲的話語，在完全分成兩半之前中斷了。

吉吉那對着拉爾豪金冒出這句話。

「城裏出現了那麼多的禍式，你不覺得很稀奇嗎？」

將軍用生鏽般的聲音宣佈。

拉爾豪金比身高一九四公分的吉吉那還要高一個頭，看來有二一七公分。

接着他用左手舉起蠢動着的生物。是擺動着八隻腳的兇猛蜘蛛，和扭動着長長身體有劇毒的蛇。蜘蛛的毒牙發出嘶聲，蛇的鱗片上有潮溼的光芒。

沙漠之國的戰士們動了，壓住被白煙包圍的傑姆。將他連被綁住的椅子一起搬到房間後方。傑姆隨着慘叫被搬到門後。門關上後，房內又再度寂靜。

即使傑姆叫喊着，周圍的戰士們毫無反應。他們只是直立不動站着。

「可是，事情真的很奇怪。」

高大的人影，站在被綁在椅子上的傑姆面前。透過男子的背影，可以看見傑姆的眼睛驚愕地張大。他的眼中佈滿了恐懼。

我正想說些道謝之類的話時，拉爾豪金把手伸向插在地上的手斧。

「先不管現場並沒有我的朋友這件事，你這傢伙最好也想想自己的禮節。」

我和吉吉那隻能目送巨大的背影。

逃過瀕死一擊的巨漢，表情並未改變。

「吾要根據背信處罰你，你現在已經是前首領了。」

夕陽已經落到地平線的另一端，天空變成紅黑色。

與禍式半球分離的人臉開始潰散，分解成有如砂和灰一般的東西。

「你不是首領。」

從遠方傳來貝利克督察警佐發號施令與軍靴的聲音。看樣子警察和鎮壓部隊終於攻進來了。

「應該，已經死了。應該已經死了，纔對……」

「剩下交給你們處置。在時機來到之前都要讓他活着。」

「我們本來就已經有覺悟了。」

巨大的咒式，包住兄弟二人。組成式形成光束，像繭似地包住兩人。光繭脈搏般地跳動，彷佛在等待孵化。

「納吉庫、奈巴洛。」

一道亮光發出切開黑暗。青白色的光束，襲向兩兄弟。

將軍繼續編織着咒式。

抽着手斧的拉爾豪金話中，聽不出絲毫痛苦。拉爾豪金夾在腋下的魔杖槍斧，不知何時消失了。

「我是『曙光戰線』的領袖，傑姆啊！是率領你們的領袖！」

背後的三角肌與手的上臂二頭肌，胸膛的大胸肌與大腿的大腿四頭肌。構成他肉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又粗又大。

聲音的主人，由屍體上下來。男子有着如小山般巨大的肉體。厚實的胸膛與肌肉賁張的手上罩着層積鎧。他是鼻子和嘴巴都很大的男人。

「接着呼喚死神。」

「復仇開始。鐵錘與拂曉的光芒！」

被綁住的男子，在椅子上叫着。叫聲是烏魯穆語但有着哲貝倫一帶的發音。

高大的男子把臉從發出慘叫的傑姆身上移開。被白煙掩蓋的臉上，雙眼發出綠色的光芒。人影彷佛忍耐着痛苦似地，用右手按住臉。

「『晚宴已經開始了』，什麼意思？」

拉爾豪金轉過他巨大的身影，把魔杖槍斧靠在肩上，搖晃着小山般的影子離去。

同時，又彷佛是祈禱一般。

吉吉那和拉爾豪金，兩個咒式戰士的視線交會。

閉上一隻眼睛笑着的，是拉爾豪金‧帕斯卡爾古。

拉爾豪金嘟囔着，彷佛要躲避吉吉那的視線。

咒式士嘹亮的聲音響起。

「接下來，吾要呼喚災禍。」

房間中央，有個男子被綁在椅子上。他與周圍的男子們相同，都有着微黑的膚色。男子拚命的扭動身體，但仍無法解開椅背和椅腳上繞着的好幾道鎖。

根據推測，禍式真正的主體是異界的信息體，吸收這個世界的物質之後物質化，因此纔會發生這樣的現象。

「這是最初的呼喚聲。」

風，將原來是禍式的灰燼吹散。

人影喚着背後的陰影。響應着呼喚，兩位男子由陰影中走出。表情精悍的高大男子與巨漢，兩人容貌相似。

拉爾豪金拔出插在沙丘裏的魔杖槍斧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