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因爲我等爲人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9萬 字
要問人類能否克服悲傷和痛苦,能否去原諒,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我等能做到的,只有抱着無法克服的悲傷和痛苦,喊着不可原諒,不斷地喊着而已。
——奧卜裘恩多 針對奧貝里耶戰爭的發言 神樂歷一六八七年
在四周被白牆圍着的中庭,整齊的綠色草坪鋪開。天花板上是一整面玻璃,空調覆蓋內部,夏天涼爽,在如今這樣的冬天也依舊溫暖。用地內種着幾棵樹,投下柔和的樹蔭。
樹蔭下站着一名穿護士服的中年女性,把終端抱在身前,直立不動。雖然面無表情,但眼睛緊盯着前方。
護士面前是長椅子的背,嬌小身體被幹淨的病服包裹的老婆婆坐在上面。老婆婆有着很少運動的老人特有的肥胖身材,灰色的頭髮在頭頂變得略微稀薄。老婆婆的長髮被仔細梳理編成三股辮,嘴巴像是嚼着什麼一般動着。牙齒已經幾乎全都掉光,小小的下顎也是老人特有的面部特徵。
綠色的眼睛已經變得迷濛,但緊盯着一點。老婆婆的視線前方是拿着織針的雙手,忙碌地挪動着。
老婆婆把藍色毛線搭在食指上,用左右織針的交點編織上去。編出來的藍色毛線布向下垂着。
老婆婆的綠眼睛發出光輝,手從針上拿開,把最後的毛線打結,切斷。
「做好了。」
老婆婆用兩手舉起編織好的東西,那是隻小襪子。老婆婆用左手在旁邊的筐子摸索,把剛織好的襪子和另一邊襪子放在一起。老婆婆露出滿意的表情繼續在筐裏尋找,兩手拿起藍色毛線編織的圍脖和帽子。
「做好了,做好了!」
眼神渾濁的老婆婆叫喊着。站在背後的護士點頭,操作終端。
「做好了,做好了!」
即使在護士聯絡期間,老婆婆仍繼續在中庭叫喊着。那是喜悅的聲音。
「做好了,做好了,暖和的衣服做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中庭的對面聳立着白牆,黑色的四邊形並列。那是能從內部看到中庭的單面窗。在看不清的窗戶之間是銀色的門,門上方的燈亮着。數重門鎖解開的聲音接連響起,門打開了,灰色頭髮,身穿白衣的男性醫師出現。
「做好了做好了,這樣大家就暖和幸福不會死了!」
老婆婆沒有牙齒的嘴巴彎出笑容,綠眼睛也因喜悅發亮。站在前方的老醫師背後的門關閉,數重門鎖鎖上。確認門關上以後,醫師踩着草坪前進,在坐在椅子上的老婆婆面前停下。站在背後的護士點頭後,老醫師也點頭。確認了沒有異常的男人的視線朝向老婆婆。
「終於做好了嗎。真是太好了呢。」
「她的家人沒有來過嗎?」
「你是半年前來的吧。在這半年間她沒有發作過,也不會叫主治醫師以外的人,不知道也是正常。」
兩名醫師一齊從窗戶上收回視線。老醫師開始邁步,青年醫師也在走廊邁步,追上先人的背影。青年醫師會繼承老婆婆的診斷,再由下一任醫師繼承,接着再繼承給下一任,應該還會持續幾十年吧。
他這樣一說,我開始伸展手臂。我有經常搞文書工作,但第一次遇到這麼大量的時候。
「這樣大家就沒問題了,吧?」
「誒?」
「雖然並非嚴格規定,但院長有說不要試圖打聽她和委託人的身份。」
老醫師的眼中有着悲傷。
幾乎沒有牙齒的嘴巴張開,停下了。即使老醫師等着也沒聽到後續的話。老婆婆的眼神變得空虛,沒有看任何地方。
「請問那名患者是什麼情況?」
「什麼時候能見到大家?我想看到大家來。」
「圍脖是成年人用的,帽子是孩子用的呢。襪子則是給更小的孩子用的尺寸,這是給一家人用的吧。」青年醫師思考着,「執行着某種固定的動作……那就是儀式性行爲的症狀吧。」
「那麼,我就送過去了。」
老醫師帶着悲傷的微笑答道。
安潔爾協助了安普森裏耶爾再建,因此事態僅止於沸騰。兼顧道理和感情兩面的準確且迅速的宣傳傳播出去,第二次叛亂的可能性也消失了,即使發生,也沒多少市民會支持吧。和我有關的人士成了強力的手牌,我也就消沉時襲擊她的那件事道了歉,真的是太好了。
「其實……」
中庭,坐在長椅上的老婆婆繼續着編織,護士繼續站在背後。
「不只三回。即使僅在我知道的範圍,患者在這裏編織也至少有十年了,似乎從來沒休息過。而實際可能比十年更久。」
老醫師沉重地開了口。
笑聲持續着。
聲音中寄宿着深深的悲傷。
立體影像中,耶德尼斯新公王的發表重複着,中間夾雜了前最高指導者伊切德退位和王位繼承的官方發表。不允許全土全軍的任何叛亂的,公王最高命令被反覆報導。
即使是身爲相關人士的我們,也理解不了后皇帝到新公王體制在僅僅一日之間的轉變,一夜過後,外部人士要更加無法理解吧。只能由耶德尼斯和安潔爾組成兩輪,締造政治上的正統性了。
道爾頓後續的話語讓我的動作停下了。我的表情應該相當苦澀吧。
「其實我也是喜歡大家的。大家是無比溫柔地對待這樣的我,拼上性命保護我的好人。我真的很喜歡。」
老醫師說道,但老婆婆只是盯着中庭的草坪。沒得到回應,老醫師轉身,沿着來時的路回去。
老醫師抬起眼睛,從窗戶看向中庭。
「嗯,這樣大體上的內容就結束了。」
耶德尼斯廢止了後安普森裏耶爾皇帝和后帝國,變回了公王和後公國。雖然發生了戰爭,但避開了最壞的結果。
「那是,誰啊?」
「超過……十年是嗎。」
「其實是……呃呃,呃呃……」流着眼淚的老婆婆想不起後續,「咦?」
阿廷比亞、羅馬羅特老人和多魯斯科裏的戰鬥與死亡並非毫無意義。至少,多虧了你們,耶德尼斯新公王和我們活了下來,接續到了這個結果。
「是要送給哪裏的什麼人呢?」
在新公王發表終戰宣言後,安普森裏耶爾軍把加拉提烏要塞遺址讓給西方諸國家聯合軍,撤退了;西方諸國家聯合也沒有進軍,僅止於奪回。失敗國家伊貝貝利亞和涅登西亞兩國無法立即復活,如今被西方諸國家管理。兩國國民都強烈反對舊有的體制,因此還不知道今後會變成什麼樣。
「這麼多資金和目的都是……」露出喫驚的眼神,青年醫師重新看向窗戶,「果然很在意她是誰啊。」
從脣中吐出的話語混入瘋狂,老婆婆開始用雙手抓撓喉嚨,指甲劃破肌膚,滲出了血。站在背後的護士無感情地拔出魔杖短劍,從劍尖發動醫療咒式。
「送去快送去。」老婆婆把三樣物件推給老醫師,「不快點的話大家會好冷好冷,寶寶會死的。」
仍然看着窗戶,年輕醫師問道。
老醫師隔着窗戶再次確認了一如既往的光景。
老婆婆的綠眼睛浮現憂慮之色。
「不過大體以外的還有山一樣多呢。」
老醫師斷言道。
「提供了豐裕的資金,聚集了技術高超的醫師的這家大醫院面向世間的院樓只是附帶的。給大衆治療的醫院只是不讓給她治療的醫師們的熟練度下降的練習臺,核心是這棟特殊院樓和她。」老醫師陳述着長年的推測,「要是她死了,雖然醫院不至於解體,但資金提供也會停止,自然轉型爲一般的醫院吧。」
「很快。」
「唔呼呼。」
老醫師的視線朝向右側。在面向中庭的窗戶前,年輕的醫師站着,眼中浮現疑問之色。
「有、蟲子。」
背後的護士無感情地伸出手,用布擦拭老婆婆無意義的淚水。
握着織針的老婆婆的雙手停下了,光逐漸回到了綠眼睛中。
「爲了我而追逐着夢想,想要實現大家的夢想的人因此不再追逐,甚至受了傷。但是但是我其實……」
「對於心和腦,我們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不如說不知道的遠遠更多。但是……」
從遠處看着患者,青年醫師問道。
老婆婆的雙手動了。老醫師不由得想後退,但堅持停在了原地。老婆婆的雙手舉着織好的三樣物件。
青年醫師看向前任醫師。
「但是我沒能珍惜大家。不知何時起我的腦袋裏蒙上了霧,搞不懂該珍惜什麼了。我變得除了自己什麼都看不到了,所以做出了那樣的事。」
「當然,會沒問題的。」
立體影像中,耶德尼斯的視線偶爾從正面朝向側面,然後回到正面。雖然畫面上看不到,但畫面外是記者安潔爾從聲明原稿到報導的方法都逐一指導,在即興輔助着。
「不過,馬上就要卸任的我也很在意。不去問院長,只是醫師之間推測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背對着老婆婆感到奇怪的視線和話語,醫師繼續往前走。護士也沒有回答老婆婆的問題,貫徹着沉默。
「我就是我我不想被丈夫孩子責任束縛不想成爲奴隸自由自由自由自由!我要做我自己!妨礙的話孩子丈夫我自己都不要!」
「即使只治療了三年,我也逐漸略微窺見到了她的過去。這樣的設施和看護,恐怕是爲了從她自身中保護她吧。那麼,爲了委託人和她,有的人生也許並不應該憶起。」
即使老婆婆沒看,醫師仍把收下的毛線圍脖、帽子和襪子摺疊起來夾在腋下。醫師用左手在右手拿着的電子終端上挪動,寫下經過。
醫師穩妥地表示同意。
皇宮消失,因此法院的支部成了安普森裏耶爾軍的指令所。講堂裏有大約二百人,而前方和左右的房間裏也聚集了軍人和穿制服的人,走廊也有人羣穿行,變成了大混亂的現場。
「很快啊。」
老婆婆的綠眼睛變成了做夢般的眼神,忘記了剛剛的激昂,視線在中庭徘徊。老婆婆對於直到剛纔爲止的自己的話失去了興趣,如今凝視着草坪。
老婆婆的話語唐突中斷了。護士發動了精神安定咒式,強制變化了患者的意識。雖然殘酷,但也沒有其他防止老婆婆自殘自殺的方法了。
我完成了報告書的概要,揮手關閉影像文書。我把情報傳送給旁邊的道爾頓,青年用立體影像確認文字,讀完後點頭。
「唔呼呼呼呼。」
根據情報,六大天剩下的三人也決定了道路。安普森裏耶爾派的卡琉蓋斯繼續對新公王宣誓忠誠,在率領撤退中的軍隊;中立派的維努拉薩也恭順了新公王耶德尼斯,形成協助體制;潘海瑪的遠親桑薩斯也參戰了,雖然不知道內心想法爲何,但目前是在乖乖爲安普森裏耶爾效力。
老婆婆表示欣喜,轉瞬間表情變得寂寞,綠眼睛朝向了過去。
「我只是作爲主治醫師交給院長,院長會交給外部的負責人,不知道會送到哪裏去。那個負責人也只是一無所知地交給別的運送者而已。」
老醫師再次吐了口氣,看向夾在腋下的編織物。
老婆婆的眼中是認真的擔心,打從心底訴求着。正因如此,老醫師的眼神變得悲傷,他假裝平靜,恭敬地收下老婆婆的編織品。老婆婆用犯困的眼睛仰視老醫師。
「之後交接時你會拿到診斷書的。她姑且也有個病名,但是,不知道真的是病還是就是那種人格。她從入院前就是那個狀態,並非是受到某種衝擊的結果或咒式影響導致的症狀這點是確定的。」老醫師繼續說道,「從歷代的診斷書來看完全沒有好轉跡象,光是讓惡化緩和就拼盡了全力。恐怕幾乎可以肯定一輩子都會這樣吧。」
老婆婆的聲音帶着痛切的聲響。
老醫師欲言又止。中庭的老婆婆坐在長椅上,繼續專心致志地編織着,護士也一直站在背後。
「很快是什麼時候?」
老婆婆的主治醫師每三年輪換,下一任就是這位青年醫師。老醫師知道十年的情況也只是從前任那裏聽說的,應該是爲了不讓人從收容時期追溯身份的處置吧。沉默充斥在二人之間。
「沒錯,我個人認爲她就這樣一無所知直到死去更好。」
思考着這些事的我也忙得不可開交。我向艾裏達那的梅肯克拉特和拉爾豪金報告了一連的事態,但還是要寫詳細的報告書。我把寫好的報告發送,然後開始寫下一個。文件文件文件,還是文件。對了,也得聯絡處於合作關係的奈阿特派的上級法務官,貝摩歷克斯纔行。
◇ ◇ ◇
老醫師在來時的門前伸出手,數重門鎖再次解除,門再次打開。老人穿過門進入屋內,門又再次自動關上,上鎖。老醫師的左右是走廊。老人吐了口氣,那是疲勞的吐息。
青年醫師重新看向窗戶。在中庭,老婆婆又開始拿起了針,以做夢般的眼睛重新開始編織,兩手專心致志地織着。站在背後的護士走上前,用布擦拭老婆婆嘴角零落的口水,而老婆婆對這也毫不在意,繼續着編織。
「討厭討厭,我討厭大家!討……」
「很快就能見到了。」
我在內心對死者們呼喚:你們企盼的安普森裏耶爾應該會實現的,新公王耶德尼斯會如此實現的。儘管是詛咒,但果然對於救命恩人還是要表示敬意。
老醫師把左側腋下的編織物夾得更緊了。
老婆婆述說着悲痛的話語,淚水從綠色的雙眼中零落。悔恨的眼淚流過佈滿皺紋的臉頰,流淌到了下顎。從試圖繼續的老婆婆臉上,表情消失了。
「有可能治好嗎?」
老婆婆在意起空調風中晃動的草和頂上的瓢蟲,眼睛開始數起瓢蟲紅色身體上的黑點數量。淚水從眼眶零落。
老婆婆像嬰兒一般笑了。
「雖然不知道,但有推測材料。她因爲青年癡呆和各種疾患急遽老化,但其實應該只有四五十歲。」
眼中帶上殘酷的霧靄。
青年喫驚地看向窗戶。繼續編織着的老婆婆看上去少說也得七八十歲了,實際年齡只有約一半的話,究竟是經歷過什麼啊。
同時,穆爾汀藉由傑農之口,發表了諸國家大聯合的構想,數重的震驚讓安普森裏耶爾和大陸全土沸騰了。
年輕醫師看向老醫師收下的編織物。
在桌子之間,穿軍服的將校和士官、穿西裝的官僚們穿行;抱着文件的情報士官奔跑;西裝男人單手拿着攜帶通信機,正忙碌地講着什麼;軍人對着通信機和電話交互發出指令;抱着新的通信機器的官僚前進,把機器放在桌子上,又繼續開始通信。由於是急速配置的,雜亂的配線在地板上纏繞。
「患者一直在編這三樣東西,完成了就要送走。你只是看到了在這或許超過十年的時間中每天重複的光景中的三次而已。」
我收回視線,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安普森裏耶爾支部的講堂映入眼中。
「記得是重度的精神疾患引發的癡呆吧。我一共旁觀了三回,但每次都是織了圍脖、帽子和襪子後交給您。這是怎麼回事呢?」
「道爾頓真的開始像我了啊。」
對我的話,道爾頓也只是露出穩重的微笑。事態很辛苦,不過心裏稍微放鬆了一點。
實際上,隨着規模的擴大,爲了計劃、準備和補給,對各方面的聯絡和事後處置這些事務量也增多了。道爾頓在戰鬥上看着不太起眼,但在關鍵時刻一定會成爲推動力。
「我很期待你的後方支援和管理能力哦。」
我用右手背敲了下高挑青年的胸口。
「那麼,今後也請允許我繼續模仿嘉優斯先生了。」
沒有等我的回應,道爾頓立刻走向了走廊。
「我怎麼覺得,連我愛調侃的壞毛病都模仿了呢?」
「既然知道不好,那就應該多少剋制下吧。」
我對着邁步的青年背影吐槽,結果他回應了句一點兒沒錯的話。
「這個嘛,畢竟在苦境和窘境中才要調侃是吉歐爾古時代起的傳統了。」
「這就是年份和經歷的區別了呢。作爲後輩我會繼續精進的。」
道爾頓像是要隱藏側臉不由得浮現的微笑般關上門,離開了。房間中人羣產生出的喧噪聲回到了周圍。
之後讓擅長交涉的道爾頓和留在艾裏達那的經理洛羅里斯商量的話,就能寫出更加準確詳細的報告書了。而有準確的報告的話,也更方便梅肯克拉特制定下一步的路線。
我的思緒回到現實,正如道爾頓所說,還有很多文件需要寫。我再次呼出立體光學影像的文書。此外還需要我寫的,是向遺族報告犧牲者們的死訊的文件。犧牲者裏有很好的人,也有我還不是特別瞭解的人,惟獨這個,必須要由身爲現場指揮官的我來寫。雖然是誰都不願意做的事,但這是對於因我選擇的道路而死的人們應盡的責任。
我刪掉了文書。現在還沒辦法冷靜地寫下去。
我重新看回講堂。在前方圍着桌子的,是奮力推進安普森裏耶爾軍的再建和大方向轉換的指揮官們。
指揮官們的中心是伊切德。穿着軍服的伊切德接下報告後立刻給出回應,對陸續遞來的報告下達決定。伊切德僅憑一人就支配了戰場和全軍,他的指揮能力連我都看呆了。
伊切德是後安普森裏耶爾初代及最後的皇帝,退位後變成了太上皇。現在則成爲安普森裏耶爾公國軍總監,重新建立起安普森裏耶爾軍。
對外的軍隊最高司令官是新公王耶德尼斯,但實質上是伊切德在率領。除了從步兵到最高指揮官都擔任過,戰鬥了數十年的伊切德以外,沒有人物能指揮超過百萬的安普森裏耶爾軍。
「若非如此,表弟殿會判斷即使能維持局地戰的勝利,北方戰線整體也無法取勝,從而更早切換到撤退戰。爲了讓其他士兵能儘可能多地生還,有表弟殿比往常更加奮鬥的必要。」
巴洛梅洛露出無畏的笑容,穆爾汀也回以典雅的微笑。
提塞恩也注意到我的視線,抬起臉。
這是巴洛梅洛公爵和人偶兵團的行進。
「此外,他還遵守先王的指令,幾十年間隱藏內心,拼命去阻止戰爭。要是危機沒有發生,他應該打算就這麼靜靜地侍奉伊切德一輩子吧。作爲男人也是模範啊!」
「歐傑斯王家,北部守護軍副司令巴洛梅洛和人偶兵團,現已歸隊。」
◇ ◇ ◇
「多魯斯科裏在安普森裏耶爾這個老他媽大的國家裏也是頂點的數法咒式士!然後,作爲咒式理論家也很厲害,寫的書連我這種都能看明白!」
「回來得好,巴洛梅洛公爵。」
「雖然是卓見,但實在是太壞心眼了。」
美麗的少年少女走在街道上。全員的身軀都被美麗的鎧甲和頭盔包裹,但如今因戰塵而變得髒污。失去眼睛、鼻子不見了的用繃帶進行了應急處置,失去了手腳的則被其他人攙扶着前進。中間飄蕩的戰旗也沾染髒污,有部分破了洞。
輪椅上的巴洛梅洛舉起右手,握緊手套包裹的五指,放在胸前中央,低下頭。
即使左右的敗軍發出歡呼,巴洛梅洛仍一副無趣的樣子。
我遮住了提塞恩謙遜的話。提塞恩有點驚訝,但周圍的人們也微微點頭。
在法院的牆壁對面,是安普森裏耶爾的廣闊街景。大國美麗整齊的街景在戰前戰後都毫無變化,對居民來說,也只是戰爭不知不覺就開始,不知爲何國王換代,明明沒贏也沒輸戰爭卻結束了而已。雖然總讓人難以釋懷,但至少避開了大亂。
過去殺了佛因的犯人是憑依在我身上的寄生體,他的心情當然非常複雜。而我能做的,只有表示出並非想背叛佛因的態度,至於古尤艾今後要如何接受,只能取決於他自己。
被稱爲軍神的男人的感慨讓在左右前進的馬上的恩荻和葛蕾荻麗笑了。
我把整理好的文件讓古尤艾,接着讓迪匹歐送到會議室。面對這種文件和報告的大山時真希望擅長商務的原騎士洛羅里斯在,但他也是正因如此才必須得留在艾裏達那。所員中,吉吉那、提塞恩、皮麗卡婭和喵倫這些戰鬥專門家似乎要麼在宿舍待機,要麼給法院當護衛,所以基本見不到。就算在也只是礙事就是了。
山嶽、峽谷、森林和河川複雜地交織,使此地成爲了隘路。森林的終點是長長延續的城牆,城牆背後聳立着灰色的城塞。
聚集在帷幕後的士官們面對着立體光學影像的地圖,討論着戰線。通信兵或傳令兵過來報告之後,士官們的臉上垂下暗雲。哪裏都沒有吉報。
對巴洛梅洛的疑問,穆爾汀露出微笑。
「即使活着的時候沒機會見面,也能用書繼承話語。」我認爲是多餘的,但還是加以補足,「你已經從多魯斯科里氏的咒式實現了接近的咒式,那麼提塞恩就是後繼者,這本書是爲了讓你看到而寫的。」
我也有更多的文件聯絡文件聯絡文件,真是無窮無盡。
戰馬顯露出疲勞之色,騎在上方的騎士也失去了一隻胳膊。履帶輾軋大地前進的坦克也穿出了若干彈痕,裝甲車則載着負傷者前行。
「哪個都不適合巴洛梅洛大人。」
青年理解了自己的火力比吉吉那等其他前鋒要弱,正因如此向喵倫學習了劍術,和莫蕾蒂娜合作發明出了新咒式。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本質是真摯的。
「被〈擬人〉指導要做符合人類身份的事這點,也是我能幹得出來的啊。」
「嗯,不美麗的士兵們的應援和喜悅真的打從心底怎樣都好。」
一團的前頭是輛裝甲車,從敞開着的後部,能看到坐着輪椅的男人。男人穿着不可能在戰場上出現的典雅衣服,在羽毛領子之上,是黃金色頭髮和藍色眼睛的貴族臉孔。
「我知道。我只在軍事這種低劣的雜事上有才能。明明我如此爲美、性和愛而焦躁,真是悲劇。」
「其實我真的想靠近到他們身邊。要是我更愛學習,更聰明的話,就有機會在他們還活着的時候得到教導了。真的好可惜。」
「我跟梅肯克拉特老大報告了這事,然後他說讓我讀這本書,我就去圖書室找到了。」青年舉起書,「我也在意本家的咒式是啥樣的,而且也就現在有機會,所以就讀了。然後,就從早上讀到現在。」
梅肯克拉特的慧眼發掘出了青年,但他終究是煉成系。提塞恩沒有數法系的老師,基本是自學的。現在提塞恩終於找到了能成爲自己的老師的偉大數法系咒式士,可是能成爲老師的人物在近處,在過去死去了。實在是悲哀的擦肩而過。
巴洛梅洛再次嘆息,恩荻和葛蕾荻麗則用手指向周圍的大歡聲。
「這並非區區敗戰之將應得之辭。」巴洛梅洛仍低着頭答道,「我未能實現猊下兼選皇王代理嚴守北方戰線的指令,實在無顏可對。」
巴洛梅洛的笑容變深。
雷肯海姆公爵也回以笑容。人偶師的笑容比人偶的笑容還要更加誇張,更加無機質。
「就算讓不美麗的傢伙們開心也……」
「我不怎麼了解多魯斯科裏。書的感想如何?」
我移開靠着牆的後背,從講堂來到走廊,從在走廊穿行的人潮間穿過。我見到了事務所的古尤艾,於是告訴他通知全員做回去的準備。古尤艾想對我說什麼,但強行閉上了嘴,敬禮後離開了。
在法院的一角是我們攻擊型咒式士們的一室。事務員正在全力工作。原軍人德留辛和琉辛姐弟寫好文件遞給部下,圖庫羅羅醫師整理着醫療和生存報告。
「哦,那個啊。」
樞機主教的右後方,身穿黑色軍服的高大單眼青年站立,左後方是戴着飛行護目鏡的少年般的青年蹦跳着。拉其兄弟——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作爲近侍守候在樞機主教身後。費爾德烈德想要開個玩笑,但被旁邊的哥哥按着肩膀制止了。
說着,提塞恩縮起肩膀。
以城塞和城牆爲背景的森林中,衆多的帳篷並列,面帶急迫的士兵們在其間穿行。圍繞着篝火取暖的士兵們都面露不安,周圍能看到負傷者被搬運進帳篷。
北方戰線沒有整體崩塌,能整然在奧爾聶肯多再次構築,士兵們如今能活着的原因,除了巴洛梅洛他們的奮戰以外再無其他。
一團在通往城塞大門的臺階和斜坡前停下。
在城塞門口,巴洛梅洛突然睜大眼睛。
樞機主教的笑容變深,那是惡作劇的孩子般的笑容。
大陸和世界的狀況是絕望的。但是,人們的抵抗開始了。
穆爾汀右手指向城塞,開始邁步,恩荻和葛蕾荻麗推着巴洛梅洛的輪椅。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推開城塞的門,一行人進入城塞。
啊啊,我也是一樣的。我也想對提塞恩說些什麼。
只是,伊切德的內部已經幾乎沒有人類的心了。沒有過去的悲傷或憤怒,也沒有正義或熱忱,只是出於理性,執行着被任命的義務而已。雖然難以理解,但只能說是成爲了這樣的存在。
臺階上方的士兵把正面的大門左右打開。恩荻和葛蕾荻麗當場右膝跪地,低下頭,〈擬人〉的精銳們也立即單膝跪下,垂下了頭。與死亡嬉戲,甚至調戲主君巴洛梅洛的〈擬人〉們朝下的臉上帶着本不可能的緊張。
「雖然說到現代的數法系咒式首先會提到雷梅迪烏斯理論,但這個人也超級厲害。不是,就是,真的除了是超厲害的數法系咒式士以外沒別的形容了。」
在我面前,武裝查問官們的隊列跑過,接着抱着文件的事務員們前進。法院也因希別利的死亡陷入了大混亂,直到新的法務官被任命爲止,都要由突然升到了支部長的索丹上級查問官來奔忙了。
穆爾汀從臺階走下,站在巴洛梅洛面前。樞機主教伸出右手,牽起表弟的手。公爵抬起臉。
從正面出現的,是身穿黑色僧服,戴着紅帽子和眼鏡的中年男性。是穆爾汀·歐傑斯·裘涅。
雖然是敗逃,但哪個〈擬人〉的臉上都沒有悲壯感。即使受了傷,夥伴被破壞,從戰鬥上敗逃,它們也不在意。
「在先王指示下,從三人的抵抗而起的戰鬥中,我們生存下來,連向了耶德尼斯新公王收束事態的結果。」我回想起他們,「恐怕三人在王弟耶德尼斯沒有協助的時點就知曉了死亡的危險性,但還是前進了。」
青年興奮地揮舞着書。
所有士兵的額頭都刻着紋章,這是它們身爲人造人〈擬人〉的證明。
索丹所屬的奈阿特派和我們的合作體制也會繼續下去。因爲有安普森裏耶爾新公王撐腰,奈阿特派和貝摩歷克斯上級法務官在法院的發言力也變強了,這樣的話,也可能得到法院本體的助力吧。
「……要笑話我吧,說不良讀什麼書之類的。」
哲貝倫龍皇國北方戰線的各地被攻破,撤退的軍勢聚集在了奧爾聶肯多之地。
◇ ◇ ◇
「在皇宮的迷宮的戰鬥中,我和莫蕾姐參考了咒式士多魯斯科裏的技巧對吧?」
提塞恩答道。
提塞恩淡淡地感慨道。我收回視線,青年的側臉帶着寂寥感。
巴洛梅洛說完,穆爾汀停下腳步回頭。輪椅上的巴洛梅洛露出認真的眼神。
主君巴洛梅洛謝罪後,恩荻和葛蕾荻麗、〈擬人〉的親衛隊們更加低下頭。
在失意和絕望低垂的奧爾聶肯多的街道,腳步聲和馬蹄聲響起,背後是履帶沉重的聲響接連。垂着頭的敗殘兵們抬起臉。
即使是巨大的聲援,巴洛梅洛仍完全沒有湧現興趣。指揮車和一軍整齊肅然地前進着。
「我已經不想再看不美麗的屍體和內臟之山了,也不想處理無能的他人的敗戰了。」從巴洛梅洛口中,嘆息和不滿接連零落,「我想疼愛美少女和美少年的裸體,演奏音樂、編織詩歌、描繪畫作來度過餘生,來世也想這樣。可能的話,再下一次的人生也一樣。」
哲貝倫龍皇國的奧爾聶肯多之地位於歐傑斯選皇王領北方。
「這樣纔是巴洛梅洛,我的表弟殿。」
「那麼,就像我們在年少時的惡作劇那樣,來尋找逆襲的手段吧。」
提塞恩自然地用敬稱說出三人的名字,停下了話語。青年的視線朝向窗外,我也跟着看去。
停在樹木之間的咒式化坦克和裝甲車也是炮塔彎折,彈痕累累,車輪被拆下。甲殼咒兵巨人也傷痕累累,單膝跪地。整備兵們正慌忙進行着應急處置。
巴洛梅洛的指揮車在城牆前停止,後續的人偶兵團也陸續停下。恩荻和葛蕾荻麗把巴洛梅洛的輪椅從指揮車上搬下來,公爵擺手之後,人偶兵團左右分開。故障的〈擬人〉們走向工房,整備兵們也跟了過去。
「啊,表兄殿,我忘了件重要的事。」
「明明是那麼厲害的人們,好可惜。」
士兵們發出歡呼聲,在陣地迎接。士兵們是因爲公爵和人偶兵團殿後才得救的。他們都知道人偶兵團保護敗逃的軍勢,擊退敵軍的追擊,接着又去救助下一支龍皇國軍隊。
「即使如此,也應該回應士兵的歡聲吧?」
「啊,這個嗎?」
來自北方的大軍要想侵入龍皇國制壓首都,就必須得突破北方戰線,通過奧爾聶肯多之地。這裏是守護龍皇國北方的要衝。
安普森裏耶爾和伊切德犯了大錯,但迴避了最糟的戰爭。不管仍不知曉內情的人們如何去想,也防止了大量的死亡。事到如今我明白是三人的戰鬥和殘留的詛咒愿望引來了這一切結果,但是,他們已經不在了。
「既然意繼確認生還,可否允許我返還翼將首領代理的職務?」雷肯海姆公爵重重地吐了口氣,「克洛普菲爾老師和表兄殿都是事先知道意繼的生還,還故意讓我來做的吧?」
情報分析負責人莫蕾蒂娜把所有文件整合到一起,得出結論後聯絡艾裏達那本部。莫蕾蒂娜的臉和身體上覆蓋着治療咒符。雖然還沒有從超咒式的負荷中徹底恢復,但莫蕾蒂娜是情報的中心,所以只能讓她努力撐着。
「因爲有他人耳目所以這樣做了,不過反省的演技可以就到這裏嗎?」
提塞恩和莫蕾蒂娜的對禍式咒式是很驚人的一手。
「怎麼可能笑話你。」
「到了這種時候,巴洛梅洛不開玩笑了呢。」
我在事務員、文件和終端的山對面發現提塞恩坐着,仔細一看發現他正在看書。雖說是數法系咒式士,但對於完全不適合事務的戰鬥系青年來說,這可真稀奇。
歐傑斯王家軍的實質最高指導者與最高位的將軍的視線斜着交會。
提塞恩坦率表達了敬佩,看着手上的書的眼中也有着尊敬之色。
輪椅上的巴洛梅洛與兩名側近、十幾名親衛隊繼續往前,穿過城牆,進入奧爾聶肯多城塞內。
「……那樣厲害的多魯斯科裏先生、阿廷比亞先生和羅馬羅特先生都努力試圖去保護大家的生活、性命和祖國,但是……」
伴着自嘲的笑容,巴洛梅洛從指揮車輕輕舉起右手。突然間,周圍的士兵們的歡聲爆發。士兵們打着拍子,在坦克和裝甲車上方,有人揮舞起龍皇國旗和歐傑斯選皇王旗。
揮着的書和話語停下,提塞恩的眼中寄宿哀惜。
公爵遺憾地喃喃自語。
我說完,提塞恩沒有反駁,點了點頭。青年的視線回到書上,熱心地閱讀文字。如今提塞恩開始開花了,梅肯克拉特也是爲了不錯過這個時期,給他推薦了最能參考的書吧。梅肯克拉特的引導實在是準確,該說不愧是原咒式教師嗎。
啊啊,我也想重新去讀吉歐爾古和哈萊爾、羅倫佐的書了。
即使是如今已經見不到的人,書籍和記錄也能傳授他們的思考和話語。雖然誰都可能在途中倒下,但不光是言行,還有書和記錄的話,就有人能夠了解,繼承遺志,更加前進發展下去。
我沒有什麼業績或學問上的發現,但即使如此,趁着還作爲參與了大事件的普通人類活着期間,或許也應該爲了吉薇和孩子們,爲了後輩和後世的人們寫下什麼。
從提塞恩和追憶與遙遠的未來想象中移開視線,我在終端上完成對報告書的改訂。這次的提案比之前的更好,但是,剛剛被我派去傳令的古尤艾和迪匹歐還沒回來,我環視一圈,其他的事務員也都很忙碌。拿着終端的我站起身。
「啊,嘉優斯先生,報告書的話我可以去。」
前方的新進所員向我搭話,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沒關係,我也想散散心,還是直接送過去吧。」
我晃了晃手機後,所員重新坐到椅子上。我從文件和人羣之間穿過,走出房間。突然間,在走廊穿行的人潮的嘈雜聲迎面而來,我穿過人羣前進。
雖然着急,但也不是緊急的報告,所以我走出建築物,打算呼吸下外面的空氣。我來到中庭,深深吸氣,吐出。冰冷的冬季大氣在我的內外循環,讓心情也略微改變。冬季的天空蔚藍澄澈,硬質的陽光落入中庭。
但是,從背後的建築物中還是能聽到人們的聲音和聲響。爲了避開嘈雜,我在有着樹木和長椅的用地邁步。說起來我應該去捉弄的吉吉那他們去哪兒了,對哦,既然是護衛,應該在牆外或大門吧。我一邊自問自答一邊前進,爲了尋找更安靜的地方從大樓轉角拐彎。
看到的光景讓我停下腳步。
中庭有兩個人影。一個是身着屠龍族戰士的裝束,把長槍形態的屠龍刀扛在右肩的吉吉那。
相對站着的,是穿着輕便款式的東方和服,提着魔杖刀的中年男性。是穆爾汀十二翼將之首真田意繼。
二人應該都注意到了我的登場,但視線都沒從對方身上移開。也不可能移開。
意繼嘴角的小樹枝搖晃。
「無論如何都要這樣嗎?」
東方的武士問道。
「上次……」
吉吉那側眼確認到我,馬上重新看向意繼。
「對於這件事,吉吉那你自身是最清楚的。」
吉吉那當即答道。
我幻視到了吉吉那邁出腳步,會在最初放出的數百種刀刃,而到了後續的數千種變化,進一步的數萬種變化之後,我的想象已經跟不上了。上次不管吉吉那的第一手如何施展,都只能看見被意繼拔刀斬殺的光景。
意繼說道。
「雖然不甘心,但那真是個很棒的人物。」
「那我就來當你的對手吧。」
意繼的聲音很平靜。
風停息下來。
在金屬的撞擊聲之後,意繼出現在吉吉那的背後,右手握着魔杖刀,剛好收回刀鞘。被收納到底的刀刃發出澄澈的聲響。
「我希望再過一招。」
「我不知道你的過去,但是,你的悲傷所追求的強大,那前方的答案並不在我身上,必須得是別的人纔行。」
吉吉那吶喊着鬥爭。
「是啊。」
我說完,吉吉那點頭。
吉吉那發出帶着覺悟的聲音,同時對意繼表示了最上級的敬意。異邦的劍士露出困擾的表情,眼睛朝向了我。
我也開始對超劍士意繼表示敬意了。既然偉大的意繼讓我挺起胸膛,那我不能在這裏退讓。
意繼走在建築物之間,途中,黑西裝的人影與高挑的男人出來會合。一個是萩菈索,另一個恐怕是傑農吧。
事態光是列舉就讓人頭痛,吉吉那也沒有提出明確的答案。在這席捲世界的大風暴中,我們這些樹葉應該如何行動呢?
我又一次完全沒看到意繼的動作,那是連怪物都不足以形容的超絕劍技。我急忙收回視線,看到吉吉那左膝着地。戰士握着屠龍刀旋迴,抬起膝蓋再次採取突擊姿勢。
「那邊的嘉優斯殿,可否像上次一樣阻止你的搭檔呢?」
吉吉那還觸及不到意繼的境地,但是,儘管是一點點,他的刀刃也觸碰到了世界最強的劍士。
「上吧,吉吉那。讓他看看我們在那之後是如何戰鬥的。」
我明白了意繼在穆爾汀十二翼將中也是首席的理由。意繼沒有憎恨過去與主君敵對的我和吉吉那,而是作爲武人接受了挑戰。雖然若是立場不同或許會再次敵對,但既然意繼已經示範過,我們也不會產生憎恨吧。就算要和意繼敵對,那也是應該致以最大敬意的對手。
意繼輕笑道,嘴角的小樹枝也搖晃。
「上吧,吉吉那。」
「有些事並非能靠話語,只有以劍交心才能明白。」
意繼把右手放在了左腰的魔杖刀柄上。上次對峙時意繼只是站着,這次第一次握住了刀柄。意繼也沒認爲不拔刀能對付吉吉那,說不定能行。
「像你這樣的劍士如此看重的話,作爲男人我也不能不接受啊。」
「我不會阻止。」
明明只是在旁邊看着,我卻感覺到了恐懼。與意繼對峙的吉吉那咬緊臼齒,腳踩住地面忍耐着不跪下。
仍然背對着吉吉那,意繼拒絕了。
「啊,對了。」
我看向聲音的方向,男人站在略遠處。
吉吉那的眼中寄宿着悲痛。他緊緊握住屠龍刀,聲音和姿勢中甚至懷抱着憤怒。
能回應吉吉那的悲傷、追求着強大的內心的,只有意繼這樣的劍士。在我知道的範圍內,還有另外兩人,僅此而已。
我再次許願。我希望我們的戰鬥,我們的希望,能夠以某種方式觸及到。
意繼承諾了再戰。吉吉那的眼中寄宿上希望的光輝。
「我和涅蕾朵如今是一心同體。若是現在,沒錯,若是現在!」
還有最重要的。
「不需要嘉優斯的許可,我會按我的想法辦。」
「但是,在我知道的範圍內,意繼是最強劍士。不論有什麼緣由,我都不想錯過這再度的一戰。」
「更何況我對解決了安普森裏耶爾的問題的你們有着感謝之念,沒有敵對的理由。」
我也明白意繼是正確的。單眼的青年和麪帶青色蝴蝶刺青的男人的幻影從我腦中掠過,吉吉那也是一樣吧。
此前〈舞之夜〉的瓦里亞斯弗與優希斯與之對峙,卻沒有戰鬥而是全力撤退也是理所當然的。以一名戰士而言,沒有人類能戰勝意繼。儘管與白騎士法斯特和米爾梅翁並肩,但完全是冠絕其他人。
「安普森裏耶爾的再編,西方諸國家的連帶。最關鍵的是在神聖伊傑斯教國、〈舞之夜〉和〈異貌者〉最強者們的暗中活躍下,大戰時刻將近。」意繼的眼睛眺望着遙遠北方的天空,「我覺得現在並不是適合與你比試的時期。」
話頭指向自己讓我驚訝。
對吉吉那的挑戰,意繼吐了口氣。
「一定會的。」吉吉那答道,「雖然現在還找不到答案,還沒有資格。但是,一定會的。」
意繼斷言道。我的胸中點起了熱量。大陸最強劍士評價說我們的戰鬥並非沒有意義。雖然我們在不斷的死鬥中,得到了世間、咒式士業界、市當局,甚至是公王的贊評,但意繼的感謝是與那些截然不同的。這是真正中的真正咒式士說我可以挺起胸膛,我自然地伸直了脊背,端正了姿勢。
我的胸中感覺到熱量。我們拼上血與汗、淚與死的戰鬥實際上或許別說正義了,甚至都沒有意義,但是,只要繼續下去,就能夠觸及到某處。
我選擇去支持搭檔的決斷。不是傲慢也不是輕視,只是,想讓搭檔去挑戰。
我看向吉吉那。站在中庭的吉吉那臉上沒有滿足,但即使如此也是晴朗的。劍舞士已經使出瞭如今的全力。
吉吉那詢問後,意繼轉過頭露出側臉。
「誒,刀收回來了?什麼時候拔的?」
「是你們啊。」
堂堂正正地宣言後,吉吉那的身影消失了。在聲音和衝擊波席捲的中庭,突擊的屠龍刀刺出。
三名翼將轉過轉角,不見了蹤影。他們應該是通過優坎的轉移咒式去了北方戰線和穆爾汀身邊了吧。他們有他們的戰場。
「被嘉優斯的妨礙阻止了,但他是對的。那時候的我完全無法觸及閣下。」吉吉那承認了自己的無力,「不過現在又如何呢?」
「我上了。」
中庭只剩下我和吉吉那。
意繼恬淡地說道。
若是力量和角度、所有的動作有一點點偏差,意繼可能會死,吉吉那則毫無疑問會死。這是爲了二人都活下來的,完美的應對。
二人背對着背站在中庭。
「這次不是在戰場上的互相殘殺,劍士之間的決鬥並非我能插嘴的領域。如果認爲我們的爭取時間是功績的話,這次挑戰應當也是相應的獎賞吧。」
吉吉那的眼中有着敬意。他的身體哪裏都沒受傷,只是,屠龍刀的刀身在微微顫抖。能看得出吉吉那的手發麻了。
「還不夠,我還沒得出答案……」
意繼也把我當作特定的個人來看待了。但是——
看來是吉吉那想要再次決鬥的狀況。吉吉那作爲攻擊型咒式士是十五位階,只是劍技的話,應該有在伍戈多大陸諸國出名的水平,我也能明白他想要挑戰的心情。意繼看向吉吉那,接着看向我。
「對了。」我回想起來,「關於今後的事,有很多需要考慮。」
「我明白至今爲止的情況和世界的狀況。」
「你的刀刃,有觸及到我。」
此時意繼舉起右手。
我們還沒確定離開安普森裏耶爾後要何去何從。離開的〈舞之夜〉們應當是要去北方戰線參戰,再生的妮多沃爾克回到戒指裏沒有出來。穆爾汀提出的,大陸聯合和軍隊會變成怎樣?
我看向之前就很好奇的傑農的臉,不過眼鼻和嘴巴都很普通,不如說沒有特徵。要畫他的肖像應該很費事吧,我也無法對他人說明。順帶一提,那估計也不是原本的臉。
我吐了口氣,我也感覺到了相應的緊張。吉吉那也深深吐了口氣,其中混雜着疲勞。即使是吉吉那,在那僅僅一擊中也耗盡了氣力。
吉吉那把屠龍刀自肩膀上方旋迴,從胸前轉過,繞到後方,放低腰部。他向前舉起左手,擺出必殺的突擊姿勢。
但是,現在的話。
「這樣嗎。」
「那是……」
吉吉那露出犬齒笑了,眼中帶着燦爛的光輝,露出了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就像是孩子的笑容一般。
「那是什麼意思?」
追着變得平穩的吉吉那的視線,我也看着意繼。異邦的劍士已經揮着右手邁步了。
「沒有人爭取時間的話,那時就會變成最壞的結局,預測不到后帝國和周邊問題會何去何從。」異邦的戰士不退讓地說道,「這是因爲你們爭取了時間纔得到的結果,作爲咒式士,作爲人類,應該挺起胸膛。」
「上吧。」
我感到一點寂寥。不管是我還是庫耶羅和斯特萊斯,甚至是師父吉歐爾古,都沒能讓吉吉那打從心底露出笑容,也不可能做到。
「過剩的謙遜會被討厭的。」
我以自己的想法說服後,意繼沒有反駁。意繼自身的話語讓我們抱有了不屈不撓的氣概。伴着決心,我看向搭檔。
意繼說完的瞬間,中庭的大氣變質。空氣變硬,凍結了。
吉吉那伸直膝蓋,旋迴屠龍刀,將刀刃和刀柄分離,收納到背後和腰間。
「只是耶德尼斯新公王的決斷和伊切德前公王的讓步終結了事態。我們幾乎什麼都沒做到,只是爲履行與耶德尼斯新公王陛下的契約而爭取時間而已。說到底最後是被以意繼殿爲首的翼將們救了命。」
「也是啊。」
「到此爲止了。」
意繼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吉吉那的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能看到深深的因與最強對手的再戰消失產生的喪失感,同時,也能看到因理解了意繼的指摘正確無比而顯露的,別的悲傷。
惡寒從我的脊背穿過。果然意繼在不同的次元上,太過不同了。
在意繼右手垂下的和服袖子上,能看到一點點切口。電流在我的脊背遊走。
吉吉那證明了這點。
「雖然知道超出預想,但太過超出預想了。」
「沒什麼好失落的,只要我等繼續奔赴這場大戰,就總會在某時某地相遇。」意繼好像有點期待,「等到你的悲傷轉化爲強大,找到前方的答案以後,我會再次接受比試的。」
通過聲音和二者的位置與體勢,我也能推測出發生了什麼。恐怕是面對着屠龍刀超過音速的一擊,意繼稍微從鞘中拔出一點刀身抵擋,接着彈開了。
我突然想起件事。我對着意繼的背影,用知覺眼鏡發動了法院的測量式。數字開始飛漲,我急忙停止。〈大禍式〉那時完全無法比擬的上升速度讓我感到恐懼,要是再多看一瞬,我就無法在意繼面前站着了。還是不知道爲好。
我的嘴脣不由得說道。理解了自己的話語,我兩手握成拳頭。也許吉吉那還無法觸及意繼這一世界最高峯,但是——
萩菈索回過頭,細長的黑眼睛看向我和吉吉那,隨後並沒有表現出興趣,轉頭重新邁步。雖然以前有互相殘殺過,但萩菈索只是聽從指令,我和吉吉那也只是抵抗襲擊,沒有心理上的遺恨。萩菈索那邊對部下被我們殺死應該有怨恨,但畢竟是任務範圍內,也只能忍受了。只是若是情況有變,也有再次互相殘殺的可能性,所以沒有親近的打算。
光是看過就明白了。我稍微也會點劍技,但意繼在量級上,不如說在次元上和別人都不同。我聽說他在聖地阿爾索克切斷了龍族猛者釋放的咒式之光,那是事先預測到所有路徑,把刀刃置於光經過的途中才可能做到的,斬斷光芒的奇蹟。實在是無法理解的劍境。
萩菈索的東方系的玲瓏面龐帶着不愉快的表情,右手握着終端和某人通話,左手抱着一沓相關文件,應該是正在編寫用於給穆爾汀說明事態的大量文件吧。想到那邊的事務員也很辛苦,就稍微湧現了點親近感。
吉吉那無畏地笑了。回想起來,這幾乎是我第一次肯定吉吉那的行動。
那是安普森裏耶爾軍的實質性最高司令官,前公王及原后皇帝伊切德踏入中庭的瞬間,旁邊跟着親衛隊長薩貝里烏。伊切德像是在追溯記憶般,看着我和吉吉那。
二者已經不是敵對關係。我立刻右膝跪地行騎士禮,吉吉那仍然站着就是了。
「請免禮。我不是你們的主君,也沒有那個資格。」
即使伊切德這麼說,我也沒有動。雖然有和穆爾汀樞機主教、艾拉雅王女這樣的王族對話過,但面對安普森裏耶爾的公王和后皇帝這種大國的代表者還是會緊張。我不是會對身份制度臣服的類型,但伊切德無疑是要劃分到偉人一類的,應當致以敬意。
「請務必免禮。」
伊切德再次表示不需要我行禮。我站起身,吉吉那仍若無其事。看到主君應該有話想說,薩貝里烏後退。
「我記得是吉吉那君和嘉優斯君吧。」
看着吉吉那和我,伊切德問道。
「嗯,對,是的。」
我感覺好不自在。
「那邊不用管了嗎?」
我對出乎意料的事提問。從窗戶能看到在建築物內部穿行的人們。問題仍堆積如山,什麼都沒有解決。
「已經對大局作出了指示,之後就只能等安普森裏耶爾的各軍執行命令,提交後續的反饋了。我也是需要休息的。」
伊切德也看向建築物和人羣。讓一百三十萬的安普森裏耶爾軍接受新體制,調軍撤退轉向北方就已經是大工程了。過去的一百三十萬軍勢中正規軍也就是百萬,還有預備役、被徵兵的新兵和傭兵的削減這個大問題殘留。現下光是再編和警戒叛亂就已經夠忙活了,無暇顧及其他。
中庭,我沒有再說話,吉吉那沒什麼想法。親衛隊長薩貝里烏也徹底貫徹護衛,不打算拯救這個尷尬的氣氛。
我個人對於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和伊切德沒有恨意。一開始我只是想要放開給我帶來不幸,或者說災厄的〈宙界之瞳〉,但不知不覺間與〈舞之夜〉,最重要的是與防止〈龍神〉的解放扯上了關係,讓戰場擴大了。雖然也有浮現爲受害者們報仇的想法,但當事人和遺族們的想法是不能被代替的。
只是,爲了阻止后帝國,有夥伴和戰友失去了性命。這並非是伊切德下的手,最終來說是與敵對的親衛隊和〈大禍式〉戰鬥所致的死亡,所以即使是間接原因,也難以產生恨意。我對伊切德抱有難以形容的複雜感情,這不光是對於本人。雖然從遠處看時也有一點違和感,但在近處對話時,卷在左臂的毛線臂章就格外顯眼。
「那個,請問是有什麼事呢?」
耐不住沉默,我開口問道。
「雖然並不緊急,但首先我要就把重要的事延後這點道歉。」
我再次確認了這對伊切德和安普森裏耶爾來說是險峻的道路。但是,對王和國民選擇的,不得不選擇的路,身爲普通人的我也沒什麼能說的。
「雖然也是因爲眼前的敵人太過巨大,但穆爾汀卿也有考慮到預防第三次大陸戰爭,打算削弱後安普森裏耶爾吧。」
「這種情況都沒動用克洛普菲爾老師,意思是皇都的狀況也很糟糕嗎?」
我能注意到的事情,英雄伊切德當然注意到了。
「雷肯海姆公爵真是明察秋毫。」穆爾汀答道,「龍皇哲里亞魯諾斯Ⅶ世陛下狀況危篤,克洛普菲爾老師在維持皇都大結界的同時隨身支撐着陛下的性命。」
「在那時,儘管是被穆爾汀卿驅使,你的話也打動了我。我要表示感謝。」
巴洛梅洛的說明讓葛蕾荻麗縮起脖子。從序列上說,卡薇拉要比五維咒式魔人亞薩魯利、剛力無雙的希薩利歐斯和人形生物兵器鄔芙庫絲更強,是不管集結多少〈擬人〉都敵不過的對手。
伊切德的話語零落,後面的薩貝里烏也低下頭。
穆爾汀沒有繼續說,巴洛梅洛也沒有追問。後方的〈擬人〉們也察覺到了問題不只在戰況惡劣上。若是之前就一直臥病在牀的龍皇駕崩,國內會陷入混亂。即使在面對巨大外敵時不得不團結,但誰也無法斷言瞄準下代龍皇的五王家之間不會發生鬥爭。若是發生鬥爭,就有穆爾汀的政敵,軍部的古茲雷古參謀次官策動的可能性。
「負責着與北方戰線同等甚至更加重大之事態的克洛普菲爾老師一秒都不能離開皇都。」巴洛梅洛確認着事態的惡化,「在面臨國難之時,龍皇國還有龍皇壽命這個時間限制,可真是辛苦。」
「我知道這些,但依然接受了。」
「所以纔信賴你。」
「史上最初的統率〈異貌者〉的軍勢、不佔領的焦土戰術。神聖伊傑斯教國毫不在乎別人怎麼看,發起了賭上國運的大戰。戰況變成了壓倒性的不利。」
伊切德再次確認道。
「不過,我從來沒考慮過好事。光是美、藝術和享樂就佔滿我的腦袋了。」
「雖然之前感覺我們倆一起能贏過其中一邊,但現在不可能了。」恩荻說道,「現在就算在場的巴洛梅洛親衛隊全上,恐怕兩秒就會全滅。」
葛蕾荻麗問完,恩荻點頭。
坐在被推着的輪椅上,巴洛梅洛望着走在前方的穆爾汀背影。即使從表弟巴洛梅洛看來,表兄穆爾汀也有無法理解的一面。穆爾汀在暗中將暴虐的兄長亞斯艾里歐廢位,讓其長子成爲了歐傑斯家選皇王。
穆爾汀露出神祕的微笑。對主君及表兄的話,巴洛梅洛無法回答。在穆爾汀帶領下,一行人走上樓梯。
我問完,伊切德點頭。我不由得先去請求發言許可,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淺笑着的巴洛梅洛答道。
「巴洛梅洛,又在考慮什麼壞事了吧。」
單眼的男人剩下的眼中帶着平靜的刃光。
伊切德的回答中也沒有迷茫。就算有戰後的算計云云,但首先眼前的〈龍神〉、〈舞之夜〉和〈異貌者〉的危險太過巨大了。再這樣下去的話,要麼神聖伊傑斯教國制霸大陸,要麼變成人類以外的世界,要麼滅亡,要麼變成超出預計的別的情況。就算知道自身和自國會被利用削弱,也不得不協助穆爾汀的計劃。
「正是如此。我在想,若是現在殺了表兄殿,世界會變得相當有趣吧。」
相對地,巴洛梅洛對任何事物都沒有忠誠心。只要看到坐在輪椅上的雷肯海姆公爵,王家的任何人都明白他爲什麼不可能有。
雖然怎樣都好,但把對話全拋給我的吉吉那真讓人火大。你也說點什麼啊。
再次無人說話了。
少女悲鳴般的叫喊聲在中庭響徹。
黑絹包裹的左手從恩荻和葛蕾荻麗之間穿過,舉在巴洛梅洛的頭頂,只要穆爾汀一聲令下,就會殺死公爵。那是〈擬人〉們行動多快都無法避免的,絕對死亡的距離。
儘管很多人推測說有各種暗殺和同盟錯綜的國際間內情,但在我出生之前發生的第一次大陸戰爭的原因如今仍不甚清楚。
巴洛梅洛催促後,恩荻和葛蕾荻麗終於動了,推起巴洛梅洛的輪椅。人偶雙子面面相覷,然後重新看向前方。
巴洛梅洛輕佻地回答之後,空間凍結。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當即把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採取護衛體勢。
推着輪椅的葛蕾荻麗的聲音中滲透着〈擬人〉本不應有的恐懼。
吉吉那發出警告的聲音,銀色眼瞳中閃過警戒心。我跟着他的視線看去,看到了最糟的相遇。
◇ ◇ ◇
穆爾汀的步伐不停,沿樓梯前進。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也彷彿無事發生般轉過身,守在主君身後走上樓梯。卡薇拉的身影從樓梯上消失了。
「那麼……」
對我的說明,伊切德重重點頭。
「那真的只是一般人的靈機一動。」
「我想問問,在那位和巴洛梅洛大人之間,我等跟隨哪方更好呢?」
「而且……」恩荻欲言又止,「猊下能讀懂人類和人偶的心吧。」
伊切德低下了頭。
和葛蕾荻麗一起推着輪椅的恩荻感到了更深的畏懼。光是總待在巴洛梅洛身邊,就讓它十分清楚穆爾汀的指摘準確過頭了。
「原來如此,我完全不能理解。」
巴洛梅洛如同說着別人的事一般評價二重的國難,反倒是背後的〈擬人〉們露出擔心主君會因失言受罰的表情。穆爾汀在通道前進。
「既然您這樣說,我也還有一個問題想問。硬要說的話有點忠告的含義吧,可以繼續嗎?」
樓梯的上下充滿了無言的緊張。
我的腦中浮現地圖。從地理位置上來說也很難在仍然抱着敵意的西方諸國駐軍,能戰鬥的地方只有哲貝倫龍皇國的西北戰線。穆爾汀甚至打算順帶讓安普森裏耶爾防衛即將瓦解的自國西北方面,而因爲有大聯合這個光鮮目的在也無法抗拒。雖然從頭到尾都是正確且現實的,但實際毒辣。
位於喪服身影背後的,親衛隊的人偶們也凝固了。感官遠超人類的〈擬人〉們完全沒有感知到人影出現的瞬間。
看着走在前方的穆爾汀背影的巴洛梅洛胸中也有各種想法卷積。在他心中,時不時就會有「若是現在殺害表兄殿會發生多麼美麗的戰爭啊」「我率領一軍和表兄殿與意繼對決的話,會是多麼美麗的背叛啊」之類的想法來回。
穆爾汀本人有着即使搶佔歐傑斯王家,將來成爲龍皇也沒人能有怨言的力量和業績,但穆爾汀完全不追求王或龍皇的地位。
「能明白這個,意味着你們的性能也提高了。」
「畢竟除了興趣以外,你是合理現實主義者呢。」
「我明知道聖地此舉會造成弱者們的犧牲,還是這麼做了。我等弱者怠於保護弱者,這就是敗因。」
從建築物上移開視線看向我,伊切德答道。
穆爾汀對現狀的再確認繼續着,輪椅上的巴洛梅洛無言聽着。一行人走上正面樓梯,從樓梯平臺走到走廊。公爵開口。
穆爾汀和巴洛梅洛一行在中間前進。看到主君的士兵們敬禮,官僚行禮,羣衆行着默禮。一行人整然前行着。
「誒,不……」
對巴洛梅洛的推測,後面的人們也在內心同意。從安普森裏耶爾戰線來看,要是被各個擊破,〈宙界之瞳〉如今就已經集齊了。他的做法哪裏都沒有瑕疵。
只要聖者克洛普菲爾的延命咒式和輔助醫師團的咒式一瞬中斷,或是咒式達到了可能維持的極限,龍皇國就會變得更加不利。
只是敗北的國家們並非是在戰場上被殺得片甲不留,而是因後方的政治勸告和交涉而敗戰的。當然,前線的軍隊會不滿,認爲「明明我們還沒輸」。而這樣一來,軍隊就認爲是後方的國內背叛了自己,成爲了後續支持過激政權的基盤。結果上,喚來了作爲第一次大陸戰爭之復仇戰的第二次大陸戰爭。
一邊走着,穆爾汀說道。旁邊的巴洛梅洛側臉浮現疑問,其他的翼將們也聽着主君過於出乎意料的感嘆。
「那我從哪裏開始是興趣,從哪裏開始不是呢?」
「再征服戰爭只使用了〈龍神〉的一擊,安普森裏耶爾軍幾乎沒有消耗。通過考慮到今後隱憂的大聯合構想,就能看出穆爾汀卿的恐怖之處。」
貴人中的貴人對自己低頭,反倒是我感到困擾。
在翼將中排第三的巴洛梅洛作出評價。推着主君的恩荻和葛蕾荻麗不敢開玩笑了,兩隻和親衛隊的〈擬人〉們觀察着周圍,但哪裏都看不到穿喪服的女人。
「我倒不討厭巴洛巴洛啦……」額頭上戴着飛行護目鏡的少年臉上浮現暗色的微笑,「啊,但果然性癖噁心到讓人哇哇吐,所以也不喜歡。要是與猊下爲敵就紐嚕地殺掉哦。」
從帽子下垂下的黑紗擋住了女人的臉。
人偶們意識到背後有影子落下,本不該存在的強烈恐懼貫穿了兩隻〈擬人〉。它們側眼確認,看到身穿喪服的女性站着,黑色陽傘投下陰影。
「那傢伙可不得了。她因爲自己事出有因沒進入聖地,致使穆爾汀陷入危機這件事感到了責任。所以如今,若有人加害穆爾汀,或是表現出那種徵兆——」巴洛梅洛舉起右手,放在脖子上,「就會馬上殺過來,即使是對身爲公爵的我。」
「這點表兄殿也是一樣的吧。」
「拉其兄弟非比尋常,而那卡薇拉·阿蕾德又是什麼人呢?就連精銳的親衛隊和我們也感知不到。」
「我想您應該明白,但還是故意要問。穆爾汀樞機主教所示的大聯合計劃看上去很美好,但對安普森裏耶爾來說是殘酷的。」
城塞的大廳中是軍人和官僚、作業員們穿行的人潮。
「我不會說這是我和企盼帝國成立的安普森裏耶爾的贖罪,但是,即使明白中了穆爾汀卿的圈套,也沒有別的道路可走。」
「但是,贖罪的道路是由你的發言展示出來的。」
一邊走上樓梯,穆爾汀發話。被〈擬人〉們推着輪椅,巴洛梅洛聳肩。
龍皇國上層部也認識到了巴洛梅洛的危險之處。公爵率領的不是士兵而是〈擬人〉,由於不需要國民或士兵的支持,只要巴洛梅洛變了想法,就能輕易引起叛亂。如果僅僅是一萬兵團倒還好,但若是率領上呼應叛亂的數萬、數十萬的士兵,甚至能顛覆龍皇國。他就是如此的軍事人才。
輪椅上的巴洛梅洛坦率開口。
伊切德再次低下頭,我又惶恐起來。
「已經接到北方戰線的報告了。」
穆爾汀輕笑。
「如果還有話想說,請不要顧忌。」
「穆爾汀的計策不光是爲了讓人類存續而把安普森裏耶爾拖到對神聖伊傑斯戰爭中。」改變語氣的伊切德解讀道,「就算西方諸國參加了穆爾汀提倡的大聯合,也不會協助在再征服戰爭中敵對的安普森裏耶爾吧。他打算讓我和安普森裏耶爾奔赴戰場上的難關消耗軍事力,甚至減少戰後的憂慮。」
「不好。」
拉其兄弟釋放了萬根針一般的殺氣。本應該保護主君的恩荻和葛蕾荻麗僵住了。那兩人變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如今是絕對的守護神,不允許巴洛梅洛和人偶們開玩笑。它們一瞬就理解了,就算是巴洛梅洛和〈擬人〉集團,與現在的拉其兄弟戰鬥也不能平安生還。
一對一對話時,就會覺得他給人的感覺很奇妙。失去了心,僅靠理性和正確活着的伊切德總覺得不像是人類。
「那個人從過去就侍奉歐傑斯王家,似乎和克洛普菲爾老師差不多大。」
巴洛梅洛也輕快地答道。
走在前面的穆爾汀背對着說道。
穆爾汀沒有回答,繼續邁步,到達走廊盡頭的螺旋樓梯。
打着傘的喪服女性是十二翼將第五位,卡薇拉·阿蕾德,是位一言不發的沉默淑女。卡薇拉無言站在巴洛梅洛的背後,人偶們的護衛毫無意義。
「一如既往啊,表兄殿。」
「我的失態導致了聖地阿爾索克的災難。」
「巴洛梅洛卿,我比較聽不懂玩笑。」
「在聖地阿爾索克設置的陷阱,即使並非最佳,也是次佳的策略了吧?」
「拉其兄弟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與之前判若兩人呢。」
一邊走,穆爾汀說道。
「現在要是小看那兩兄弟,即使是我也會很危險。」
「是你,伊切德!」
輪椅上的巴洛梅洛輕快地說道。
伊切德的臉上沒有後悔或擔憂。
葛蕾荻麗的小聲中也帶着畏懼。對〈擬人〉們的異變,巴洛梅洛的側臉依然不變。
「穆爾汀的指揮水平不錯,但沒有武勇也不會使用咒式。偏心點說的話,作爲軍事指揮官也就是不錯的智將程度。」巴洛梅洛的分析是準確的,因此是事實,「若是在戰場上率領同數同強度的一軍戰鬥百次,百次都會是我壓倒性的完全勝利。」
巴洛梅洛從容地說道。恩荻和葛蕾荻麗也清楚主君的強大。勇將和智將、老將和驍將程度的話巴洛梅洛已經擊破了山一樣多的數量。即使與主君在戰場上相對,巴洛梅洛也不會輸這件事讓〈擬人〉們放下心來。
「但要是真的打起來,我甚至無法站到戰場上。在前往戰場前的最初一次就會被殺死,沒有第二次。」
巴洛梅洛的預想的沉重和準確讓〈擬人〉閉上了嘴。別說在戰場上以智勇競爭了,連戰鬥都不會發生,穆爾汀就能勝利。〈擬人〉們也理解了這多麼可怕。
巴洛梅洛的嘴脣帶着微笑。巴洛梅洛對穆爾汀的盤面,對盤面之外展開的龐大盤面感覺到了美。對那美的忠誠心,是使這岌岌可危的主從關係成立的唯一原因。
但是,就因爲有這一點在,兩者成爲了絕對的主從。對巴洛梅洛來說,不存在比穆爾汀準備的戰場更美的鬥爭之場了。
一行人走上了螺旋樓梯。沿鋪着藍色絨毯的走廊前進之後,前方出現了門。站在門兩側的兩名士兵邊敬禮邊打開門,穆爾汀和巴洛梅洛從中間穿過。穆爾汀打頭的一行朝接待室前進。
穆爾汀在窗前停下,巴洛梅洛和跟着的人們也停下。
「接下來,若是雷肯海姆公爵,會如何做呢?」
穆爾汀問道。巴洛梅洛蒼冰色眼瞳的溫度下降。
「猊下提出的大聯合是最佳策略吧。光是安普森裏耶爾和西方諸國家能推動或維持西方戰線,就能避免全體戰線的瓦解,維持戰局。」
巴洛梅洛毫不猶豫地答道。
「但是,維持也只是維持,持續不了太久,總有一天會被敵人的大數量壓倒。」
巴洛梅洛像是說明遊戲的盤面一樣編織分析。
「最重要的是,敵方有〈異貌者〉的最強者們和〈舞之夜〉。不管如何保持軍事優勢,〈龍神〉的一擊到來就會逆轉。儘管即死的刀刃停下了,但我等身處處刑臺上這點依然沒有改變。」
全員的腦中都回想起聖地阿爾索克的慘劇,還有世界地圖上的洞。
要想結束戰爭,就需要在某處挑起決戰。但是隻要〈龍神〉格·烏努拉克諾幾亞的一擊落在決戰之地的軍勢頭上,就必定敗北。若是決戰敗北,各國的大聯合就會瓦解,被各個擊破。雖然正因如此只得採取長戰線的防衛戰,但教國軍超出常識的大數量不斷湧來。
無法期待像安普森裏耶爾與〈大禍式〉和〈龍神〉之間那樣,連帶在途中解開的幸運。神聖伊傑斯教國與協力者們絕對互不相容,但直到大戰爭勝利爲止合作關係都不太可能破裂。
巴洛梅洛能做到的只有在戰場上將敵人擊破,人類未曾經歷過的,與〈異貌者〉的大戰爭會以何種結局在何處落定這點在他的考慮之外。
一邊流着血,伊切德仍對少女發話。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伊切德被殺的話會產生國家性質的大問題。就算是本人允許的,戈茲和安普森裏耶爾之間也會發生大戰,今後本該與神聖伊傑斯教國和〈異貌者〉對抗的大聯合會毀於一旦。
「但是,每次都是如此。而既然和每次一樣,那就像每次一樣,以我等的弱小來拯救人類吧。」
「我知道!利可利歐姐姐跟我說了!」
「請讓開。」
我從伊切德的背後呼喚少女。
伊切德的右手阻止了我的前進,走上前。
以跪着的姿勢,伊切德說道。
站在後方的耶斯帕臉上也有緊張。即使是和主君一同闖過歷史暗部的歷戰翼將,對這樣絕望的戰況別說經歷過了,甚至沒聽聞過。開朗的費爾德烈德眼中也有無法徹底隱藏的畏懼。
「卡秋卡,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一邊伸手攔住薩貝里烏,一邊走到伊切德前方,「但拜託你現在先忍着……」

巴洛梅洛開始覺得他們自身的深刻態度有些好笑了,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也淡淡地微笑。穆爾汀在幾百幾千的戰鬥中做準備,取得優勢,達成了勝利。
伊切德淡淡地陳述,邊上的薩貝里烏露出悲痛的表情。親衛隊正是知道伊切德的過去,共享着夢想戰鬥,看到那些變成微塵的人。
我在用不可能的話說服。我自己都沒能做到。但是。
「我已經一敗,至今爲止也無數次敗北過。」
既然不論多麼困難都得去做,那就去做。這就是立於人上者的絕對責任和義務。
「什麼大安普森裏耶爾圈,什麼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啊!你和你們的方便和夢想關我們什麼事啊!混蛋!」
人羣之間是媒體的攝影機並列,正在向大陸諸國家報道現狀。宣傳戰已經開始了。
穆爾汀繼續朝着士兵揮手。
「你是叫卡秋卡嗎。」
「對不起。」
卡秋卡再次揮下石頭。紅色濺起,血從伊切德的左眼噴出。
被認爲是軍神的巴洛梅洛也能斷定這是超過劣勢的窘境。
「沒錯,我等爲了拯救人類的戰鬥已經超過了百次。既然是一如往常的戰鬥,就一如往常地勝利吧。」
穆爾汀賦予了使命,耶德尼斯下達了命令從而收拾了事態,但即使如此,伊切德本人的疑問還殘留着。
巴洛梅洛垂下頭,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跪下,〈擬人〉們也效仿着跪下。立體光學影像中,各國和企業、民衆的物資和兵器、資金支援的數字不斷上升,義勇兵的數量也在增加。
我朝着聲音轉過頭。在建築物和建築物之間的迴廊,小個子的人影站着。是戈茲共和國的少女卡秋卡。
一邊朝着下方的士兵揮手,穆爾汀輕鬆地宣言。
穆爾汀微笑,眼鏡後面的眼睛越過北方的風景,看着前方。
卡秋卡閉上眼睛,號泣起來。我從伊切德側面穿過上前,雙手抱住泣不成聲的少女。卡秋卡把臉埋在我的胸前,不斷哭喊着。
伊切德的聲音變得激烈。
恨到想殺死的敵人是會減少像自己一樣的悲劇的人,少女是沒法坦然妥協接受的。不論是誰,都不可能接受。我和吉吉那也因世間的不講理備受衝擊,再次體驗了那時的噩夢。不管多少遍,還是無法接受。
「我是輸了,但還沒有敗北。」穆爾汀繼續道,「面對自稱神聖的神之國與強大〈異貌者〉的挑戰,就讓我來說一句:別小看弱小的人類。」
◇ ◇ ◇
表情扭曲的卡秋卡繼續前進,在伊切德面前停下。
「纔不需要你的許可!」
「你想殺了我的話,就殺了吧。很多人類都有這個權利,你可以代表他們。」
但是,能帶着勝利的確信戰鬥的情況並不多。
「但是,我等的夢和幻覺與你,卡秋卡和其他人無關。若因我等的夢承受了暴虐,那就聽從正義,不要原諒。」
巴洛梅洛愉快地問道。穆爾汀微笑。
一邊大喊,卡秋卡再次揮下石頭。石頭撞上伊切德的左眼,鮮血濺出。仍然跪着,男人沒有動。在薩貝里烏爲了殺害行動之前,我和吉吉那爲了阻止行動。但是,伊切德故意舉着左手,不允許他人的干涉。
「我,絕對,不原諒你!」
伊切德再次制止,我和吉吉那不得不留在原地。薩貝里烏仍放低腰部,採取必殺姿勢。
「國家不會因特異的個人而動,更像是歷史和情勢、利益和偶然等支流匯聚的大河。安普森裏耶爾的再征服戰爭是歷史上的必然。」
「繼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之後,西方諸國家聯合軍正式表明參戰了哦。」費爾德烈德伸手呼出立體光學影像,給主君看,「魯格尼亞表明資金和兵器援助;在畢斯卡亞聯邦的悠茲帕利德王子主導下,北方諸國也表明參戰大聯合;各地也有義勇兵參戰的樣子呢。」
「確實,和每次一樣的事已經達到數十次,不,百次了。」
卡秋卡踩踏着地面走來,少女朝着怨敵伊切德直線前進。親衛隊長薩貝里烏已經把手放在劍柄上,即使沒有伊切德命令,他也不會對殺死顯露害意的對手有任何躊躇。
在跪地的伊切德左眼上方,石頭命中額頭割開。血流進伊切德的眼睛,流到臉頰。
「你的憤怒是正確的,是無比正確的。」
從城塞的上層能俯瞰北方的光景。來自各戰線的敗軍在城牆到城塞集結,敗殘兵們發現站在窗邊的穆爾汀,發出聲音。士兵們舉起拳頭,歡呼聲響徹四方。
伊切德特意右膝跪地,卡秋卡揮下石頭。鈍響和鮮血。
即使如此卡秋卡也沒有殺死伊切德,不是沒法殺死,是少女憑意志做出了選擇。
「表兄殿看到了這巨大絕望中的勝算麼?」
絕對不能讓二者接觸。
伊切德斷言。失去心的男人因理性和正義對自己下了裁決,我無法斷定他是邪惡,只是,善惡正邪的含義云云早已從他身上流空了。
穆爾汀回答着,向前走去。他把手搭在窗戶上,左右推開。
「你把大家給……!」
「這是我的罪。」
那是和事態的沉重相比太過輕鬆的宣言。
「所以……」
「你不能原諒伊切德,但是,拜託你現在別殺他。」我一定程度理解卡秋卡的憤怒和悲傷,但必須得說,「爲了今後儘量讓更少的人死去,他有活下去的必要。」
「這次也看不到勝算,可以說是把終結的開始這種陳腐的固定短語現實化一般的形勢。」
像要違抗北方的寒風一般,穆爾汀和巴洛梅洛走到窗外。耶斯帕等人也跟上。
伊切德說道。
在集結的軍勢對面,是廣闊的針葉樹森林,遠處是頂着雪冠的山巒綿延。
把石頭舉在頭頂前方,少女喘着粗氣。從染成紅色的石頭上流下血,在卡秋卡的額頭描繪斑點。卡秋卡的眼睛因憎惡和殺意更加熊熊燃燒,那是一生都不會熄滅的火焰。
時間流逝,但卡秋卡的第四次毆打沒有發生。
「我是知道……!」
一邊哭着,卡秋卡再度抬起石頭。
身爲歷戰軍人,也是高階攻擊型咒式士的伊切德太上皇有着高大健壯的體格,卡秋卡不得不仰視仇敵。
在可以目視的光景前方,狂信者、被強制徵兵的奴隸兵和農奴兵的大軍團正在逼近,與人類不同,無法投降或交涉的〈異貌者〉的大軍勢也在進軍。那是加起來有數百萬規模的空前絕後的大軍勢。
「是你,伊切德!」
穆爾汀不是無敵也不是無敗。他在堆積如山的敗北中積累,最後抓住了岌岌可危的勝利,爲世間帶來了平穩。
穆爾汀輕輕舉起手,回應接連的大歡聲。士兵們的歡聲變得更強,逐漸變成怒號。
伴着詛咒之聲,卡秋卡揮起石頭前進,淚水從雙眼零落。我再次試圖上前,但被伊切德的左手製止了。
伊切德不是以反省的態度說的,也不是自暴自棄,只是因爲對發起戰爭的自己復仇是正確的,所以接受了。薩貝里烏認爲到了極限打算上前,我和吉吉那擋住他的去路。我用眼神表示不會變成最糟的事態,但薩貝里烏不可能一直旁觀下去。
「卡秋卡,他需要爲了讓像你這樣遭遇悲傷的人儘可能減少而戰鬥。爲了拯救人類,拯救人世,得讓他在求死不能的痛苦最後再死去。」
在畫面中的報導中,數字逐漸疊加。穆爾汀樞機主教的健在、意繼的迴歸、北方方面軍再集結的一報讓諸國家開始感知到共同的危機,也有民衆和企業的捐款支持到來。穆爾汀從暗中支援成立西方諸國家聯合,讓勝算並非發散而是在一時重疊,最終使世間的輿論爆發了。
再次叫喊的少女眼中燃燒着憎惡的火焰。我見證了最糟的相遇。卡秋卡因安普森裏耶爾爲了開戰對戈茲的挑釁失去了家人和熟人,本人也被雜兵襲擊,差點被強姦。
「要是沒有你,要是你沒搞什麼戰爭!」
卡秋卡放下石頭,仰視着天空。她睜大眼睛,看着中庭上方廣闊的天空,石頭從手中落到地上。
巴洛梅洛一瞬間愣住了,逐漸理解後露出苦笑。
穆爾汀放出了平靜的宣戰佈告。
就算伊切德本人拒絕介入,我也必須得阻止。但是,沒有我和吉吉那行動的必要了。
從站在窗邊的穆爾汀旁邊,費爾德烈德探出臉。
「我知道!」
「媽媽和爸爸、皮普和亨蒂亞……大家就不會死了,就不會發生這樣悲傷的事了,我也不會想着要殺人了!」
「我要殺了你,你應該去死!」
必須得阻止卡秋卡纔行。但是,誰能阻止不管對手有多強,即使絕對無法戰勝,也要給家人和熟人報仇的少女的憤怒和悲傷呢?
「對不起,但不要原諒。」
「但即使如此,大安普森裏耶爾圈也曾是我的夢想,我也認爲那是摯友、妻子和國民的夢想。」隨着伊切德發音的動作,鮮血濺起,「但那是錯的。只是我以爲那是衆人的夢,衆人以爲那是我的夢而已,我等只是互相看到了名爲夢想的幻覺。」
從卡秋卡背後的建築物,人影來到迴廊。利可利歐追着卡秋卡過來了。利可利歐一瞬間察覺了事態,我用眼神制止了她。利可利歐停在柱子陰影處,觀望着事態。
尖叫着,卡秋卡抬起染血的石頭。即使流着血,伊切德也真的一動沒動。就算少女的力量很弱,伊切德有用咒式強化身體,但石頭從眼睛到達腦部的話還是有死亡的可能性。
卡秋卡抬起右手,五指握成拳頭。少女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無力。卡秋卡移動視線,看着腳下,撿起庭園裏的石頭。她把石頭的尖角朝前,兩手握起。
「卡秋卡。」
「都是因爲你,爸爸媽媽都,大家都!死了!」
我知道少女的眼中和胸中席捲的火焰是什麼。那是我過去抱有,如今也抱有着的,從內側燒灼的漆黑火焰。
戰爭已經開始,不允許敗北的大戰即將揭幕。
不光是對我,卡秋卡朝着世界大喊。對面的利可利歐閉上眼睛,兩手握在胸前。
更多的,只是竭盡人智、榨出勇氣、犧牲歷代翼將和衆多的士兵,才終於勝利了而已。即使有過敗北,也仍然重新站起,強行拽過勝利用染血的手抓住了。就連本人打從心底敬愛,有着可怖力量的兄王亞斯艾里歐,都被穆爾汀流着淚打倒了。
我側眼確認,伊切德仍然單膝跪地。男人閉上右眼,左眼繼續流出血,從下顎流到胸前。

「出於理性,我想要謝罪。」
失去心的男人再一次謝罪。
「只是,對我已經無法感覺到悲傷的事,悲傷還是存在。我不會請求原諒,也不可以被原諒。」
伊切德的聲音中沒有感情。就算想有感情,也已經做不到了。伊切德如此爲自身定性,然後照做了。他用雖然屬於人但已經不是人的心,想着感覺不到人心的悲傷。
世界不會原諒伊切德,我也不會。但我爲致使伊切德如此的過去,爲他失去的心哀悼。
若是伊切德周圍的瘋狂和慘劇沒有發生,若是邪惡沒有悄然接近,他應該會成爲溫柔的丈夫、父親、兄長,成爲勇敢的安普森裏耶爾名君吧。
但是,那個未來消失了,高尚的夢和拼上性命的愛毀滅了,本人已經連那些的喪失都感覺不到。我有點明白了穆爾汀曾經對雷梅迪烏斯抱有的悲傷。
「不是這樣的,伊切德陛下。」
保持着沉默的薩貝里烏開了口。
「陛下,是人。」
我和吉吉那不由得看向薩貝里烏。
「佩瓦露亞妃是大逆不道者,甚至殺了孩子,但陛下也沒有殺死她,而是放逐到了有援助關係的外國。」薩貝里烏喊出過去的真相,「佩瓦露亞妃在醫師的管理下,在瘋狂和夢幻的世界中安穩地活着,這不是非人者能做到的恩赦!」
薩貝里烏悲痛的吶喊讓伊切德染血的臉充滿苦澀。
「陛下沒有失去人的心,比誰都更是人!正因如此才能收下佩瓦露亞妃在瘋狂中編出的織物,能不選擇忘掉!」
薩貝里烏斷言。薩貝里烏一直把摯友伊切德所做的,對人來說幾乎不可能,但只有是人才能做到的高尚的寬恕藏在心底。同時我也終於理解了那不適合伊切德的,左臂上的臂章的真相。
伊切德用左手蓋住了染血的臉,沒有站起,膝蓋落在中庭的地面上。
「啊啊。」
從手掌之間,伊切德發出不帶感情的嗚咽。
「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伊切德的眼中流出了血,但仍沒有流淚。即使當時的悲傷和痛苦成爲過去,已經消滅,但爲了過去存在的那些,伊切德揹負了責任和義務。
「我也明白,那樣是正確的!但是、但是!」
就算是心愛的人,若是與世界爲敵,那哪怕要親手殺死也得阻止。但是,伊切德作爲爲政者,爲了貫徹正義的使命親手裁決,失去了心,引發了別的災禍。
「不是王也不是皇帝的我,將在此斬斷作爲人的我最後的天真。」
伊切德那樣的覺悟和決斷,對我來說是可能的嗎?那樣可怕的結局,是我能接受的嗎?
卡秋卡繼續大聲哭泣。
法院的索丹的精神分析正確到殘酷。和輸給瘋狂,逃入妄想的人們不同,伊切德沒有屈服於破壞了心的衆多事態,沒有向瘋狂逃避,從最初到最後都在實現他人和國家對自身要求的責任和義務。他始終是正常的,決定並貫徹了正常,沒有放手。正因爲正常,才顯得悲傷。
對真摯男人的絕對誓約,卡秋卡更加大聲地號泣。伊切德的誓約比穆爾汀的戰略、耶德尼斯的命令更加沉重,更加正確。
從伊切德的指間,血從失去的眼睛中零落。伊切德右手握住卷在左臂的毛線,雖然看着像臂章,但貌似其實是圍脖。
「在此之上要獻上什麼才能保護拯救呢,要怎樣才能讓大家綻放笑容呢。就算我利用普法烏·法烏的噩夢世界思考幾千幾萬次,也做不出更多,做不到更多了。」伊切德的聲音化爲人類這一種族的悲嘆,「所以我並沒有原諒。正如沒人會原諒我一樣,我也不會原諒他們。」
「真的很善良。」
變成單膝跪地的姿勢,伊切德朝着卡秋卡低下頭。
悲傷的男人的話語停下。
卡秋卡的話讓站在迴廊的利可利歐雙手蓋住臉。
「若是時間能倒流,若是能回到那幸福的一時……」
「相信朋友,愛着妻子,期待孩子的心,甚至連貓們的體溫都想不起來了。」
「我沒能從朋友和妻子的,從人們的疾病、瘋狂和願望中保護他們。即使流出鮮血,拼上性命,盡了自己能做的全力,也沒能保護。」
「人的心能夠做到那種程度嗎,能夠到達那樣的地點嗎。」
說完,卡秋卡號泣起來,淚水滂沱,熱淚打溼了我的胸前。利可利歐靠在迴廊的柱子上,擦拭眼角的淚水。
與卡秋卡同時,我抱緊了人世間的不講理。卡秋卡抬頭朝上。
正因爲是自己難以忍受的痛苦和悲傷,所以纔不希望發生在他人身上,因此,卡秋卡沒有殺死伊切德。少女很聰明,但實在是太善良了。
縱使是沒有答案的問題,我也必須得得出答案。
我沒有使命感,也沒有實際的命運或命令,國家、世界和〈異貌者〉也不歸我管。那種壯大的事,應該是那些比我們更偉大的人要做的。
站在一邊的吉吉那也開口。
正因爲破碎了自己的心,伊切德不允許流淚,也流不出了。
「不對,就算能回去,我也不覺得要珍惜那些人和時間了,反正都明白總有一天會分崩離析了。」
我決定讓卡秋卡盡情哭泣。
以鮮血和生命編織的話語繼續。
我懷中的卡秋卡對着天空大喊。
但即使如此,爲了能阻止一縷淚水、一滴淚水,若有我能做到的,就必須得去做。事實是哥哥優希斯和妹妹亞蕾榭爾正在世上引發災禍的話,就必須得去阻止。
向前傾倒的伊切德喘着粗氣,抬起上半身。歷戰的武人及原后皇帝的臉上,變成了超越鮮血慘劇的壯絕表情。連我都已經無法推測他的內心所想了。
少女悲鳴般的吶喊停下。卡秋卡的臉歪扭着,再次開口。
以騎士的誓約姿勢,伊切德答道。不對,那是在斷頭臺上等待斬首的死刑犯的身姿。他的心到達的心境非神非魔,連人都不是,在遠超過我想象的彼岸。即使失去了一切和自己自身,也只憑借行正確之事的意志、幾乎無法理解的責任和義務而行動。
「你很善良。」
「但是伊切德!」
「這是對愛和友誼消失,夢想潰滅之後的夢的神聖契約。直到生命耗盡爲止,我將爲阻止如今此世發生的戰爭而獻身於戰鬥。」伊切德的口中吐出火焰的話語,「不論經歷何等的死鬥都會抓住勝利,最終在污泥中慘死。」
「你要去減少,像我、一樣哭泣的孩子、變得像你一樣的人,哪怕就一人!這樣的悲傷,不能出現在任何人身上了!所以救完大家了再去死!」嗚咽之中,卡秋卡拼命編織話語,「爸爸、和媽媽的話,絕對會、這麼說的!利可利歐姐姐、雖然沒有說,但也會這樣做的!」
「我纔不想變得善良,纔不想原諒!但是但是!」
「伊切德,不管你是多麼偉大的國王還是皇帝,不管是正義還是國家的方便、人民的夢想,也不可能因這種事被原諒!」
自身承受使命的伊切德,不,我和大人,社會、國家和世界都一樣,不管有怎樣的理由,都不能讓別人去做這樣殘酷的決斷。不應該讓孩子,讓卡秋卡不得不去做這樣高尚的決斷。
我以把卡秋卡抱在懷中的狀態,看着到了人之盡頭的伊切德。
一邊懷抱着少女的哀傷和淚水,我仰望天空。安普森裏耶爾的天空藍到殘酷,無邊無際。
伊切德顯露出了比誰都更像人類的樣貌。他以一身承受可怖的悲傷痛苦和重責,比誰都願望着想取回美好過去的美好一瞬。殘留的只有願望,許願的心已經不復存在,就算能回去,也沒有意義。就算發生的事情倒流,就算死者復活,伊切德變了的心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