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之宿業

夏日酷熱的陽光，掠過建築物屋頂的邊緣，照射到小巷弄裏。

小小的巷弄，被區分成光明和黑暗兩個區塊。

吉吉那像是悠然走向加冕儀式的王侯般，猶如身赴戰場的將軍般在路上走着。在午後的陽光底下，吹向巷弄裏建築物間的夏日之風，吹拂着他那一頭銀白色的髮絲，屠龍刀的刃眼在黑暗之中閃閃發亮。

我和吉吉那邁着腳下的步伐往前行走。一陣多人行走的腳步聲，在簡陋的水泥路面上叩叩作響。

在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夾縫，艾裏達那的巷弄裏，三名咒式劍士朝我們而來。

這三名懸賞人物氣喘吁吁，分別拿着魔杖劍擺出架式往後退。雙方屏息以待，陷入沉默。小巷弄的空間裏充滿着劍拔弩張的氣氛。

「艾裏達那的夏天對我來說實在太熱了，快點了結吧！」

配合着三名懸賞人物往後退的步伐，吉吉那朝着他們的方向進逼。他右手握的屠龍刀刀尖掠過巷弄的水泥地面，迸射出紅色火花。

橫向逼近三人的我，在魔杖劍劍尖編織咒式。我暗自忖度，狹窄的巷弄不適合使用爆裂咒式，到底使用雷擊或者擲槍比較好呢？

「對方的身分不只是懸賞人物那麼簡單。」

我確認右肩傷口疼痛的狀況。

「他們有自己所屬的事務所，而且是身經百戰的咒式劍士。尤其是左邊那個雷劍士，劍術最爲精湛。」

電磁加速的劍技，使得他的劍速比起任何一位古代劍豪都更快，而且還貫穿了我的左肩。對手的劍招乃承繼某個流派的正統劍術而來。

「他們這些從中階晉升到高階，第九位階的咒式士，居然跑去商店行搶啊。」

面對我的喃喃自語，前面的三人滿臉苦澀之情。他們去行搶到底有什麼動機或者是迫不得已的情況，這就不得而知了。

「要怎麼做？」

「直接斬殺了。」

吉吉那冷冷回答之後，高舉手中屠龍刀揮斬而去。前方的三人有了覺悟之後急速停在原地。然後紛紛舉起魔杖劍或魔杖槍往前挺近。這是他們充滿絕望的反轉突擊。

接着三人連手同時對吉吉那發動攻擊，照常理來說，如此兇猛的攻勢應該是無法防禦的。

只是，三位咒式劍士雖然在力量、肌力或者反射神經方面都異於常人，但是他們的力量與吉吉那之間還是有着天壤之別。

巨大的刀刃隨即又如雷電之勢斬落而下。從頭頂到胯下，原本遭到橫劈的軀體又被垂直斬成兩截。雷劍士的軀體被斬成七塊，內臟與鮮血同時灑落在地面上。

「進行近身戰的時候，最重要的果然還是咒式劍士的壓制力。」

吉吉那的眼角滲出些微血跡，一邊笑着一邊往後退。

在老人的半空左腳拉至身後時，決定繼續追擊的吉吉那，對眼前的絕佳良機卻感受到一股惡寒。

縱使已經是第十三階的咒式士，已經進入到達者境界的吉吉那，也無法完全閃過天膳的刀刃。

畢竟在這世界上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爲妙，而有些事是你並不想弄清楚的。

「感覺屋頂上好像有人。」

「弟子拜師後殺師，承繼師父的名號，纔是靈活生存的最強劍招。」

屠龍刀與魔杖刀互爭制空權。最後，屠龍刀終於像解開精密的方程式般，脫離了魔杖刀掀起的暴風雨攻勢。

我出聲叫了一下那位不想處理現場的夥伴，左肩的傷口突然一陣疼痛。敵人的刀刃上似乎帶有電熱，傷口的疼痛感轉變爲灼熱感。

「是你這傢伙要我這麼做的吧。」

老劍士擺出正眼握刀的架式。

兩人輕描淡寫地交談了幾句。身材高大的吉吉那手持巨大的屠龍刀，化出殺傷力強大的刀網。

對我來說，吉吉那的私生活究竟如何，我完全無所謂。

「不錯嘛。」

吉吉那再次反轉刀身防禦，但抵擋得有些辛苦。

吉吉那不發一語走進道場。劃破靜謐之後，取而代之的是僵硬的沉默。吉吉那穿着鞋子的腳，用力踩蹬木質地面，整個人飛向半空，屠龍刀刀柄與背後的刃身結合之後，霎時往下揮斬。

對面的老人笑了起來，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老人再次逼近吉吉那。兩人臉上都露出由衷感到愉悅的表情。

吉吉那丟棄防禦用的短劍，雙手握住屠龍刀擺出架式。掉落的短劍刺進道場的地面。

天膳如風一般往右移動，繞到吉吉那攻擊的死角。吉吉那刺出屠龍刀追擊。兩者如劃出圓弧般出刀、閃避。天膳出刀攻擊，吉吉那轉攻爲守，防禦迎面而來的刀雨。

東方的刀術不會胡亂出刀格擋。尤其對手還是吉吉那這樣的人物，他手中屠龍刀的巨大力道，足以將一條龍活活擊斃。雖然魔杖刀〈鶯啼〉刃身強韌，不至於輕易折斷，但是天膳考慮自己體重輕盈，老人的臂力也有所不足，於是做出不與對方刀刃交擊的決定。

在微暗的道場裏，吉吉那手持屠龍刀擺出架式。刀刃上的光芒似乎是唯一的光源。

「其中，揮舞刀刃的意義，在維持高機動性，做爲盾牌防禦、以及讓對方攻擊失效的能力。換句話說，在戰場上暖場之後，需要獲得後衛系巨大咒式的協助，最後衝殺進去才能決定勝負。」

天膳的右手按在魔杖刀刀柄上，拔刀出鞘。那是一柄閃閃發亮的彎刀。即使從未見過這把刀刃的人也能明白，這是一把大業物等級刀匠（注５）鑄造的名刀。

碎裂的木片在道場中四處飛濺，打着赤腳的天膳在道場角落着地，老人的動作比木片落地的速度更快。

映入眼簾的是寬廣的房間，雖然空間如體育館般寬廣，但是天花板的高度並不高。

我忍受着傷口的疼痛，視線往上移動。凝視着我的夥伴走入的小巷深處，那一片深沉的黑暗。

說起來，我對吉吉那的事不是很瞭解。從我們相遇那一刻被他抓住衣領舉起的時候開始，他就一直是個兇暴殘忍的屠龍族劍舞士。

唯有雙眼蘊含着異樣的精氣。

右手往下拿屠龍刀，左手以短劍防禦，兩臂交叉的吉吉那，反轉刀刃攻擊的軌道。反擊的刀勢如剪刀般夾擊而來，逼得天膳往後抽退。

「躲過剛纔那招而沒死的劍士，可說是屈指可數。」

吉吉那如美少女般的脣瓣苦澀地扭曲着。我還來不及發出疑問之聲，吉吉那便已在漆黑的道路上行走。穿出建築物與建築物間的小巷弄之後，吉吉那的身影在艾裏達那的街角上消失。

我嘆了口氣。爲了獲得金錢而殺害了墮落的咒式士。我還是無法習慣欺騙、壓抑自己的心。

在百分之一秒的時間裏，吉吉那的銀色眼眸發現到老人佩帶在左腰上的脅差（注６）突然消失，頓時對此產生強烈的不協調感。

只見屠龍刀輕輕往前一刺，在巨大刀刃的壓力之下，位於三人中央的煉成士被阻擋了下來。吉吉那瞬間變換招式，從刺擊轉爲猛烈的橫向揮斬，攻擊位於左右兩側的另外兩人。右邊剛槍士的軀體，隨着魔杖槍槍柄被水平截成兩半。從左邊而來的尖銳刀刃被吉吉那彎腰閃過。

天膳的眼神在刀刃後方露出殺意。吉吉那也採取正眼握刀的架式。畢竟眼前的老人可不是一招就能撂倒的對手。

在艾裏達那西南部。在貝拉魯地區，嘹亮的叫賣聲與從店裏流瀉而出的音樂混雜，形成奇妙的和音。

吉吉那拉近距離準備出刀突擊，以最快的速度取得最短的直線。

天膳追上了速度如飛燕般迅速的吉吉那，如蛇般吐氣，同時出刀攻擊。刺擊之後瞄準吉吉那的手掌斬擊，在吉吉那還沒來得及防禦之前迅速揮刀，如雷電般斬向他的咽喉。吉吉那回刀防禦之後刀身反轉，天膳隨即又猛烈攻擊他的下盤。

耐刃纖維材質的袖口有着些許裂痕，手腕上的白色肌膚正流着血。劍技了得的雷劍士與吉吉那刀刃交擊時，刃身掠過了他的身體。

天膳隨即以驚人的氣勢拔刀出鞘，掠過屈身往下的吉吉那的肩口，然後翻轉刀身攻擊，吉吉那以屠龍刀爲盾擋下攻擊；然而天膳只用右手握魔杖刀，左手則是化爲劍指往前刺擊。吉吉那轉身躲過了以他雙眼爲目標的劍指。

「那可真有趣。」

如銀瀑的刀刃將地面斬裂，發出巨大聲響。

從左方而來的雷擊咒式貫穿了在半空中飛濺的血肉。吉吉那早已採取四腳獸般的姿勢躲過攻擊，但銀白色後發因遭受雷擊而焦黑。

一陣轟然巨響。天膳手上的魔杖刀離手，老人的握力與氣力敵不過吉吉那的劍技與力道。老人瘦弱的身軀浮在半空中。由於老人在空中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因此吉吉那趁機發動猛烈的追擊。

吉吉那如大理石般的雙手放在拉門上，一口氣把門拉開。

老人的左肘靠在地面上，左掌撐着臉頰，白襯衫領口敞開，骨瘦如柴的他，前胸肋骨的形狀清晰可見。

在疾速沉重的速射炮連擊之下，老劍士只能被迫防禦，吉吉那由刺擊改爲橫劈，斬向身體失去平衡的天膳。遭受攻擊的天膳，把刀刃立於道場的地面上，不持刀接下吉吉那的斬擊，而是將刀刃插於身後，藉勢飛身往前。

如同炮彈般的一擊，讓軀體後彎的雷劍士雙腳懸空，屠龍刀不再受到刀刃糾纏，趁隙回斬，落向停留在半空中的對手。雷劍士的身軀連同鎧甲被橫劈成兩段，迴旋之後的刃身從右臂、鼻子斜斬向上方的頭蓋骨。

天膳冷靜地分析起吉吉那得以逃過死劫的理由。吉吉那也認爲老人的分析是正確的。

「總感覺屋頂上面好像有人影。」

地面是木板材質，沒有上蠟，顯得非常暗沉，到處都有被削過的凹洞。

穿着西裝的天膳往前踏步。絲毫沒有顧忌與猶豫，步調如散步一般。

「不過，那幾個人最後還是全被我殺了。」

「話說回來，今天又是要指導你的日子了嗎？」

吉吉那再次發動攻勢，老人以柔克剛的刀招擋下了攻擊。天膳迅速伸出左手攻擊，彈開了吉吉那握着屠龍刀的手，在此同時，屠龍刀的刀身往下墜落，天膳手上的刀找到空隙攻擊。銳利的刃身直逼咽喉，吉吉那靠着超人的反射能力拔出短劍防禦，頓時綻開紅色火花。

吉吉那回想起更重要的事之後踏出了腳下的步伐。他穿越灰暗的玻璃門，走進建築物內。他避開了掉落在樓梯上的空瓶之後走了上去。

「那麼，我們就開始爲了靈活生存而互相砍殺吧。」

「搭配戳眼劍指的劍技嗎？」

「我用的是寒河江一刀流的祕招第三十三式〈葛刃〉，」老人的眼睛露出殘酷的光芒。「沒想到你靠反射神經就擋了下來。」

天膳手握魔杖刀的鯊魚皮刀柄，嘴角往上撇，原本就爬滿皺紋的臉，紋路顯得更復雜了。老人臉上露出如惡鬼般嗤笑的表情。

「我的劍招似乎有點亂掉了。」

「你之所以能夠躲過致命的一擊，完全靠的是屠龍族的訓練與身體能力，以及我教給你的劍技知識。」

「天膳，你還活着啊。」

老人的腳尖帶着刀刃同時揮出。老人是用左腳大拇趾和食趾夾住脅差的握柄刺出利刃。

吉吉那並未拭去血跡，鮮紅的嘴脣吐出話語。

我開口問了一下。從屠龍刀上拭去血跡的劍舞士，凝視着自己的袖口。

拉出距離之後，屠龍刀旋即斬向位於中央的煉成士，殘酷之刃從對手的左腋下入、右肩膀出。

吉吉那揮舞屠龍刀，甩去上面血肉模糊的肉塊。

「如果有人在實戰中死於這一招，一切也只能怪他自己差勁了。」

深處傳來老人的聲音。道場深處的牆壁上掛着一張寫了「劍即無」的掛軸，只見一名穿着灰色西裝的老人橫躺在下方。

兩人的劍刃不斷迴旋交錯，黑暗之中火花四濺，吉吉那的左腳如隱形的刀刃般擊中雷劍士的胸口。

火花四處迸裂，金屬交擊聲不絕於耳。

抵達五樓的吉吉那，進入走廊。在門扉敞開的門前，他再次停下腳步。

天膳臉上浮現邪惡的笑容，與其對峙的吉吉那也面露猙獰的微笑。他頸動脈上的皮膚被劃破，滲出些微血跡。

「怎麼了？」

老人臉上露出不符年齡的邪惡表情，那是一張以殺戮爲樂，嗜聽哭聲的噬血惡鬼之臉。

這位名叫天膳的老人，維持躺着的姿勢打了個呵欠。周圍的地面上有許多空罐和空煙盒。

「你的寒河江一刀流，在東方的劍技裏面也屬少見，接刀交擊之後變化多端。」

吉吉那在道場中往前邁開腳步，天膳也如呼應般地踏出步伐。

「現代咒式戰爭都是機動性高，火力強大的戰鬥。」

高大身材與猛烈臂力放出雷殛。只見巨大的屠龍刀釋放出閃電刀光，往前掠過天膳的臉頰。屠龍族的劍技在臂力和速度上具有壓倒性的威力。

吉吉那往後伸手把門帶上。沒有脫鞋直接踏入道場。

天膳並未接下吉吉那最初的殺招，而是向右方閃避。吉吉那連續出手刺擊。老人猶如風中飛舞的樹葉般輕身躲開利刃。

在廣告牌燈光熄滅的大樓前面，屠龍族劍士停下了腳步。牆壁上寫着小小的『第七哈廷頓大樓』。抬頭往上看的吉吉那，尋找他想前往的目的地五樓。吉吉那臉上浮現出詫異的神情。

如果放任死者的屍體不管就會領不到賞金。我認爲要等到警方抵達現場會比較好，於是在小巷弄的樓梯上坐了下來。我先看了看手機確認逮捕時間。皇曆四九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天氣非常炎熱。

「明明是來找我教你劍招，卻突然之間就猛砍過來啊？」

「我正在走向死亡，混賬屠龍族，我一直都在走向死亡。」

眼前的門扉是在伍戈多大陸上很罕見的東方式拉門。木門房邊有塊小板子，上面寫着字跡清晰的東方毛筆字「寒河江一刀流」。屠龍族戰士的眼睛卻沒多看一眼。

「沒錯，還稱不上高手的我，承繼的是師父教我的『寒河江一刀流』殺招。」

吉吉那瞬間拉開距離，屠龍刀由下揮斬而上。雷劍士的刀刃承受巨大屠龍刀刃身的斬擊之後，迸發出轟然巨響與火花。能夠擋下吉吉那剛猛的力量，不愧是劍術造詣極高的劍士。

「當然，我也殺了我的師父悟郎左，取得這把魔杖刀，也就是一刀流繼承者的明證——〈鶯啼〉。」

如銀刃般的聲音響徹整個道場。

點點火花在兩人之間迸裂，金屬撞擊聲猶如多重奏般此起彼落。老人的刀勢如暴風雨般猛烈，如精密機械般準確。吉吉那隻能以巨大的屠龍刀爲盾，被迫居於防守的一方。

魔杖刀彷佛在回應屠龍刀似地綻出鈍重的光芒。

吉吉那的話就此打住。

被斬殺的死者們，猶如化爲巨大的鮮血與內臟之花，以吉吉那爲中心而綻放。

讓我詫異的是，先前的古巨人事件和沃爾羅德事件，其實也才經過沒多久時間，至今卻依然歷歷在目。

「那麼，讓我見識更多的劍技吧。」

「第一招就出這招，幾乎所有劍士都人頭落地。」

吉吉那走在夕陽西下的城鎮裏。走出鬧區之後，混雜着餐飲店、遊樂場、風月場合等各種行業的大樓四處林立。喧鬧聲逐漸遠去，街道上變得寧靜。

一頭蒼白的頭髮往後梳攏，臉上佈滿瞭如地面龜裂般的皺紋。

用腳夾刀由下方往上揮的高超劍招，一般劍客根本做不到。吉吉那受到從腰後拔出的短劍的攻擊。受到衝擊之後無法立刻反擊，只能順着刀勢往後退，老人呈現倒立姿勢，水平迴轉左腳上的刀刃進行攻擊。

霎時一陣血霧噴出，兩人也同時拉開了距離。

吉吉那脖子上有一道血痕，正好位於先前傷口的對側，頸動脈上的皮膚遭到劃破而滲出鮮血。胸口上的衣裝被切斷，流出汩汩鮮血。

赤腳的天膳在道場的木質地面上着地。他右手握着魔杖刀，左手拿着脅差翩然落下。

「沒想到你居然躲得過寒河江一刀流的祕招第八十一式〈逆雲雀〉以及〈橫雲雀〉。」老人的灰色眼眸流露出詫異的神色。「你這怪物究竟厲害到什麼程度！」

「誰纔是怪物啊！」

吉吉那右手依然握着屠龍刀，抬起了左手，指尖從胸口摸到脖子。如大理石般純白的指尖，染上了鮮紅的血液。

「咒式劍士的咒式，雖然可以讓刀刃從身體的各個地方出刀，但是比不上你出刀的速度與角度，如果我不知道寒河江一刀流的刀式非比尋常，那麼我一定會被你殺了。」

銀色瞳孔流露出對老人的畏懼與讚賞，同時也帶有遭遇強敵的欣喜神色。天膳寒河江一刀流的劍法神髓，在於從變化多端的刀招化爲精緻的殺人技巧。所謂一刀流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詐術，所有刀招的唯一目的就是殺人。

吉吉那甩去弄溼了指尖的鮮血，雙手緊握着屠龍刀。劍尖展露出銳角之美，那是不含一絲慈悲的刀刃之美。

「東方劍士實在很有趣，過於有趣了。」

「像我這種程度的劍士，在東方可是多不勝數。」

老人拿着魔杖劍隨意地擺出架式，笑着說道。

「真正的高手非常可怕。」

吉吉那的眼神顯得充滿興趣。

「如果遇到真正的高手呢？」

「別對戰！快逃！」

「你說這什麼話啊！」

「我逃到這個大陸來就是最好的明證。」

天膳臉上露出苦笑。

凡恩把車停在吵雜的路肩。這人正是古老且改建過的亞修雷･布夫＆索雷爾咒式士事務所的凡恩。

在建築物屋頂，水塔上的奇妙歌舞停止了。右手伸出之後又停止了。繃帶裹着的食指，比着位於前方的一點。

吉吉那的側臉掠過一絲寂寥，從回答語氣聽起來是不承認也不否認。他同時也發現嘉優斯窺探的眼神，於是補上了另一句話。

「今天是去天膳那裏。」

異樣的人影在屋頂上舞動着。

他們分別扮演英雄與壞人攻擊型咒式士，互相砍殺對方。少年們臉上展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男孩們的遊戲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不會變。從原始時代到現代都是相同的。

「是去那種地方沒錯。」

這位屠龍族戰士在道場門口回頭看天膳。

「本週的預算只要再抓一名懸賞犯就能平衡了。」

「天膳嗎？」嘉優斯立刻就回想起來。「我記得好像是會東方劍招的老頭子。」

「我已經竭盡所知地教導你東方的刀式和應對之招。而且我也從吉吉那你身上了解部分伍戈多大陸的劍技。」

然而夜晚的到來，並未讓人類各族的活動停止。街道上還是人來人往。人們一邊走着，一邊和身旁的人交談，或者是用手機和遠方的某人通話。車道上也是車水馬龍的景象。

「誰殺了神，成爲殺神者的信徒？」

「所以我才說今天以後我也不再當你的對手了。」

「千億之夜啃噬，如若不足以飽食，那就要求祭品吧！」

「嗯。」

「那是劍，一把利刃。」

「所謂的懸賞犯啊，怎麼抓也不會變少的啦。」

「即使我透過咒式補強肌力，和你還是相差十倍之多。這就不是用刀技巧可以彌補的差距了。如果還有下一次的對戰，一定會讓你失望的，這我可是會受不了啊。」

「這話什麼意思？」

「單純以用刀技巧來說，我在你吉吉那之上。我這五十五年來，參加了四十五場大大小小的戰役，經歷九十七次決鬥。」

「這三個月來承蒙你的指導，所以我不能這麼做。如果你想死得適得其所，還是自己另尋他法吧。」

對於屠龍族戰士展現的敬意，天膳臉上的表情如湖面一樣平靜。

對於夥伴的指摘，嘉優斯只能露出苦笑。他透過知覺眼鏡尋找下一個目標。

「其實也對。你只不過是一時的過客，不是我的弟子，沒有義務取我性命繼承流派。」

吉吉那不發一語。側臉流露出複雜的表情，猶豫着該不該回答。

「一開始曾經是那樣的。」

包裹在手套裏的指尖，從建築物屋頂指向艾裏達那的街道。

「你什麼身分都沒有關係，真正強悍的傢伙就應該承繼寒河江一刀流。那是從開山始祖寒河江志原齋就流傳下來的繼承人規定。」

天膳焦急似地繼續說了下去。

聽到老人這番沉重的話語之後，吉吉那回轉屠龍刀，把刀收到背後。

「今天我也順便去了傢俱會。如果有人不識趣地想打手機找我，我是不會接的，在那種場所，我的身體接收不到外來的通訊。」

嘉優斯的藍色眼珠透露出不愉快的神色，不過立刻就把這種情感隱藏在知覺眼鏡後方。

指着從一名建築物離去的屠龍族戰士背影。

老劍士反轉魔杖刀，握住刀刃的部分，刀柄則是往吉吉那的方向遞了過去。

老人凝視着吉吉那，眼神裏充滿着自負。接着天膳的眼眸垂了下來，轉而充滿了深深的陰霾。

從水塔上躍出一道人影。他身穿亞格梅斯公司最高級的黑色西裝，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手指不停地揮舞，穿着黑色皮鞋的腳往上跳躍。

「像是劍聖信綱與卜傳，劍鬼一刀齋（注７），支撐政權的旗本武士團的指導師傅（注８），繼承武神血脈的真田一族（注９）。這些人比怪物還更可怕，是被敬如鬼神的魔神。」

「你是在說小說裏面的故事嗎？你自己在地獄裏有很快樂的經驗吧？誰會像你這麼想？」

「雖然我不太想聽，但是傢俱會是什麼鬼東西？一種邪教的聚會嗎？」

「下一個目標要找怎樣的？」

嘉優斯陷入了沉思。

「吉吉那，你到底聽見我說的話了還是死了？可以清楚回答嗎？」

「我這副老朽的肉體，已經無法讓寒河江一刀流的精湛刀招重現了，再也沒辦法了。」

「越強的傢伙越好，無論是誰都可以。」

人影自己吟唱着無意義的詞彙取代音樂，做爲伴奏。

老人放下改變手持魔杖刀的架式，迴旋手上的刀刃。只見刀尖貫穿地面，老人的雙手交握在刀柄上。

嘉優斯在駕駛座上操作手機，不斷把各筆複雜的入賬再匯出去。

吉吉那不悅似地回答。天膳微微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趕弟子出師門似的，輕輕地揮了揮手。吉吉那緩緩地走出道場。

嘉優斯的眼睛正在尋找名單上應該鎖定的對象。

「說起來今天花了不少時間打手機找你，你到哪去了？又去找人訓練了嗎？」

「雖然如此，還是要有耐心纔行。」

他的手腳分別往不同的方向舞動。

在貝拉魯地區的第七哈廷頓大樓屋頂上，水塔和廣告牌相互交錯。

坐在道場的天膳身影變得渺小。相當於寒河江一刀流代名詞的魔杖刀〈鶯啼〉，掉落在他的身旁。

聽到嘉優斯的喊叫聲後，喃喃自語的吉吉那視線轉了回來。

「話說回來，吉吉那你喜歡哪一個混蛋或妖女？」

「我們的生意如果不興隆的話，對這個世界會比較好，但這個世界變成樂園的可能性，以現在的時點來說是0％。」

立體光學影像顯示出那些成爲懸賞犯的雄性或雌性異貌者所做下的案件。

天膳瀟灑地迴旋魔杖刀，收刀入鞘。魔杖刀〈鶯啼〉入鞘時發出微微的劍鳴聲。

天膳轉動如鶴頸般細長的脖子搖頭，髮色蒼白的瀏海落在前額上。

「是聽你說在實戰的時候劍招亂了，不過你還真努力啊。」

「這個世界一點都沒變，人們彼此爭鬥，互相殘殺。」

「鸚鵡回答得都比你清楚，我不該特地又問你的。」

相較於吉吉那高大魁梧的身材，天膳的拳頭顯得非常渺小，但是身材瘦小的他卻能打得與吉吉那不相上下，反而更顯出他的刀技是何等高超。

「在統計學上確實是很正確的機率。」

「達爾容卿密室殺人事件的犯人也有貼出懸賞，專殺東方人的連續殺人事件也有貼出懸賞。這是一種民族憎惡嗎？啊，有一部分情報顯示，這些案子都是薩哈德使徒乾的。真麻煩！」

嘉優斯毫無興趣似地反問。吉吉那似乎大感驚訝，視線落向他的夥伴身上。

老人枯瘦的手指握起拳頭往前伸展。以前握拳時應該會有兇猛粗暴的氣勢，現在卻給人小得可憐的感覺。

「你是想說我們生意興隆嗎？」

對於自己不堪的過去也只能露出苦笑。吉吉那想到這些異邦人的劍術比眼前的老人更高超，不由得神往不已。

老人凝視着自己的雙手以及垂直插在地面上的魔杖刀。握着〈鶯啼〉的手，手指像是細細的竹節一樣。以前充滿肌肉的手腕和臂膀，如今變得如枯枝般細瘦。

吉吉那的回答一如嘉優斯的預測，讓他不禁露出苦笑，然後關掉了手機。與凡恩背靠着背的吉吉那，脣瓣勾勒出深深的笑容。嘉優斯問了一下。

「汝危及神聖的天秤，只消一日便與死者共舞。」

吉吉那反射性地問了回去。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手中的玩具被搶走了一樣。天膳輕輕地搖了搖頭。

「在艾裏達那市區的話，現在有前往達那坎珠寶店的強盜犯，虐殺父親的學生咒式士。如果要找〈異貌者〉，則是可以討伐在寇黑恩街犯下殺人事件的魚人，或者是從地下迷宮衝出來而引發交通事故的大鬼。」

「要你配合也不合你的個性，因爲你是個對師父不敬、桀驁不馴的男人。」

吉吉那面無表情地獨白。公園裏的孩子似乎也玩膩了，開始準備要回家去了。等他們再長大點，大概就會開始熱衷玩電子機器了吧。屠龍族戰士的雙眼眺望着孩子們的背影。

老人揮出拳頭，打在吉吉那厚實的胸膛上，吉吉那只是默默地承受。

嘉優斯用手指着立體光學影像，追問起窗外的夥伴。

「成爲祭品吧！」

嘉優斯凝視着那個在車窗旁和人背靠着背的男人，眼裏帶有諷刺神色。

吉吉那刻意用手敲了敲佩帶在腰部的屠龍刀握柄。

「但是，劍士使劍所需的握力、臂力、持續力、耐久力、反射神經的能力、處理信息的能力、大腦的能力等等，全部都已經老化了。」

「夜之墳場璀璨燃燒，究竟何處之王，詠唱神之忌名。」

墨黑色的刀鞘與鯊皮刀柄，看上去也和老人一樣，都在尋找自己最後的死處。

如鋼珠般冰冷的眼珠凝視着嘉優斯手機上的立體光學影像，口中發出嘆息。

老人自己似乎也能理解其中道理，喃喃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吉吉那，我希望你能承繼寒河江一刀流。」

西沉的夕陽染紅了羣青色的雲，並且爲建築物、行道樹以及路上行人的臉頰，增添了微紅的色彩。在艾裏達那，夕陽西下後夜幕低垂，一如往常迎接夜晚的到來。

「現在在艾裏達那的人，你可以找的修行對象，在劍技方面是佩羅波涅斯或者是西吉利比，格鬥技方面的話是恩格威或喜平治。」

「對一級劍士及咒式士表達敬意，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

「先前的賞金入賬後，要先還這筆貸款。」

「而今天以後我也不再當你的對手了。」

幼小少年們在夕陽下的公園裏玩耍。他們手上揮舞着玩耍的不是樹枝，而是最新型的玩具魔杖劍。少年們只要一揮舞玩具劍，劍上的機關就會發出光芒與聲響。

他的臉孔是白色的，繃帶包覆着耳鼻，看不見臉上的表情。在月夜裏，這道異常的身影在建築物的屋頂上飛身跳躍。繃帶底下有着一張血盆大口。

「那老頭子還好嗎？又抽菸又喝酒的，據說他斬殺過劍殼龍，還曾經用手指挖出懸賞犯的眼珠，一個已經年過九十，身體硬朗、個性頑固的老頭子。」

嘉優斯估算完之後嘆了口氣。站在車道上的吉吉那，與凡恩背靠着背。銀色的眼眸眺望着艾裏達那的公園。

原本雙手交迭在魔杖刀上的天膳，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臂枯瘦，佈滿青筋。掌背浮現着血管的形狀。

天膳臉上因此浮現出苦澀的神情。

「天膳，這……」

「正因爲這世界不會變成樂園纔會有趣。據說在天國的永恒生活很無聊，但在地獄待上一天絕不會膩。」

「所以我們攻擊性咒式士的工作永遠做不完。」

「這樣子啊。」

繃帶下的血盆大口，飛快伸出紅色舌頭。

「你不知道嗎？那是由傢俱收藏家與傢俱評論家成立的組織，針對傢俱的事物一直召開會議，爲了遵守公正性，參與會議的時候每個人都要蒙面。」

「爲什麼要搞成祕密組織的形式？傢俱到底有什麼好開會討論的啊？」

嘉優斯的腦海裏浮現出一羣戴着三角頭巾的變態們熱烈討論傢俱的景象。即使被這麼追問，吉吉那還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上個星期開會的議題是『雖然十二傢俱占卜關係到傢俱界的振興，但是否會引發不科學的占星術因此流行起來的不良影響？』這場會議開了十八個小時，其間中斷了三次，發生五次鬥毆，有八個人身受重傷，結果還是得不出結論。下個星期還會繼續開會。」

「我在想爲什麼吉吉那你有時候會突然消失，原來每個星期都在幹這種事啊？」嘉優斯表情的成分除了呆滯還是呆滯。「我可以保證你們開會的時候，是這個星球人類歷史上最浪費時間的時刻。」

吉吉那表示無法理解，對嘉優斯嗤之以鼻。

「傢俱到底有多麼高尚，你這個身爲工具的眼鏡架自然無法理解。」

「我與高尚、高雅、高貴這三個類似詞沒有緣分。還有絕對不會與吉吉那你的變態興趣有任何牽扯。」

嘉優斯自嘲地說。彷佛在闡述哲學理論般的吉吉那，臉上突然浮現一層陰霾。

「下個星期開會的議題也很不得了。到底是該用『試坐』還是『輪坐』，這真是一個非常深奧的命題。」

「雖然我不想聽但還是問一下，那又是什麼？」

「『試坐』與『輪坐』是彼此都帶椅子去坐的品評會，但是因爲有傢俱工具室內史學會和椅子學派的區分，所以在稱呼上會有所不同。」吉吉那以學者般的眼神娓娓道來。「主張『如果不坐坐看的話，就無法瞭解椅子的質量有多好』的艾繆連學派，是以『試坐』做爲一種正式的稱呼，主張『椅子就像自己的親生孩子，如果給別人坐就等同於被人輪姦』的哥古雷茲學派，則是蔑稱爲『輪坐』。雙方的理論都有某種程度的正確性，爲了迴避這種悲劇性的理論齟齬，只能找出像物理四大力合一論這種理論纔行了。」

吉吉那似乎碰到了邏輯上的難題，嘉優斯則是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知覺眼鏡下的藍色眼眸顯露出不想認真的神色，他不禁打了個哈欠。

「那麼，你知道判斷椅子和狗有何不同的方法嗎？」

「你在說什麼啊？」

吉吉那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嘉優斯的眼神顯示出他是在開玩笑。

「初級篇。椅子和狗都一樣，在被丟棄的地方都可以撿得到，但是不能把安置的地方弄混了。以既有的判斷基準來說，被丟棄在公園和路上的可能性很高。但是要注意的是，絞刑受刑人專用的椅子不會被丟掉。」

嘉優斯不顧吉吉那的苦瓜臉表情繼續說了下去。

「中級篇。椅子和狗都一樣有各種用途，雖然有做椅子給人坐的專家，但是偶爾也會有那種一坐上椅子就會很開心的人，這種人是變態。另外，狗肩負着重大的使命，那就是脖子項圈上的繩子要給飼主握住，然後讓街上的人們知道那飼主臉上的表情有多蠢。」

聽着嘉優斯說話的吉吉那也開始打呵欠。

雙方的力量在抗衡之中。意大利麪麪條在餐桌上方像拔河一樣被拉向不同方向。

嘉優斯確認之後把手機收了回去。吉吉那答道：

「天膳，對了，那不是陪吉吉那你訓練的老人嗎？」

「一個老咒式劍士身受重傷，有生命危險。」嘉優斯一邊繼續聽着來自手機的情報，一邊轉告吉吉那知道。「看來這是似乎連續砍人事件的新犯行，艾裏達那市當局已經發布懸賞。」

午後的艾裏達那街道。

「說起來，我們是在喫家畜耶。」

吉吉那彷佛拒絕似地不再繼續回答。嘉優斯也只能坐在夕陽照射的餐桌旁默默不語。

「黑丸啊，這趟旅程很艱辛，一路上辛苦你了。」

左右拉扯的力道，讓半空中的意大利麪條達到彈性極限而斷裂了。

「這種事不是經常發生嗎？」

吉吉那的迅速回答讓嘉優斯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屠龍族傢俱愛好者的側臉上掠過一絲憂愁之色。

嘉優斯拿叉子取用餐桌中央的香菇和雞肉意大利麪。吉吉那也伸出叉子取用意大利麪。彼此都想以叉子卷麪條，當嘉優斯卷向自己的方向時，吉吉那就反方向捲回去。

「關於懸賞犯的情報完全都沒了。達那坎珠寶店的強盜犯和殺父的咒式士已經被逮捕了，魚人和大鬼都被討伐了。目前沒有其他事件的補充情報，也沒有新事件發生。」

對於吉吉那的解說，嘉優斯臉上充滿着完全無法理解的情感。那種表情彷佛是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的搭檔其實是個外星人。

建築物上懸掛着哈廷頓大樓的廣告牌。

「你說的人是天膳？」

「偶爾也會有這樣的瞬間，風平浪靜的時間。」

「但是我們不喫貓或狗。」

「這種傢俱格鬥，讓原本應該受到寵愛的傢俱受到傷害，屬於非常殘暴的行爲，傢俱會的異端傢俱判官正在嚴格取締。」

「那個……是這樣子啊。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想，椅子的性別到底要怎麼分辨？」

「傢俱？比賽？」

「流浪者們聚集的最後城市，這裏就是艾裏達那嗎？」

一道人影在燈光璀璨的夜晚道路上往前走。齊整的黑色瀏海，具東方特色的平坦五官。

一名帶着狗在街上人行道散步的女子映入他們的眼簾。另外在屋檐下也有隻貓正在慵懶地曬着太陽。吉吉那無聊似地隨口回答：

雖然這個人扮相特異，但在艾裏達那卻也不是那麼顯眼。因爲相較於那些戴着面具的攻擊型咒式士，或者穿着全身發光最先進衣裝的男女，其實還是比較樸素，所以像是被淹沒在人羣之中。

吉吉那立刻顯示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態度，身體深深地靠在椅背上。

嘉優斯喃喃自語起來。眼前的肉片滴着肉汁，冒着熱氣。

「你的意思是說，艾裏達那和平的時間，也只有這下午短暫的瞬間而已嗎？」

艾裏達那夜晚的街道。燦爛的人工燈光驅除了夜色，星空相對也顯得黯淡。

公園上方充滿了人工燈光，他抬起頭凝視夜空。

即使已經入夜，在艾裏達那人羣依然熙熙攘攘。

嘉優斯一臉驚訝地問道，但吉吉那不發一語踏出步伐，立刻跨上單車騎走了。

「啊，這樣啊。不過因爲我也不把你當成人類同族看待，這部分我們倒是很有默契。」

嘉優斯說完話之後把手伸了出去。

「我對吉吉那你的私生活完全沒有興趣，」嘉優斯臉上充滿了驚恐，「今後也不會有興趣，不，我希望自己不要有感興趣的一天。」

嘉優斯聽到從未曾聽過的詞彙，不禁瞠目結舌。

吉清又摸了摸黑丸的頭，黑丸開心到尾巴搖得更厲害了。劍士的手從狗身上離開之後，那條狗露出捨不得的表情。「我們去完成喰刃壬流該完成的使命吧。」

「高級篇。椅子和狗對人類都有用處。人類都在爭奪權利的寶座。用權力壓榨弱者的人跟狗沒有兩樣，但是要注意，屈服於權力的人比狗還不如。」

對於自己發出的疑問之聲，嘉優斯臉上的疑問神情又變得更強烈了。

把弄不清楚情況的嘉優斯留在背後的路上。

「不，我們是宰了雞、羊、豬之後來喫。」

嘉優斯把手機拿到耳邊按下通話鈕說話，他的臉上浮現陰霾。

「那又怎樣？你終於發現自己是家畜了嗎？」

「那個……對於一堆笨蛋舉辦的活動還要區分成『官方』或者『地下』，這個事實讓我覺得頭痛。」

「你的意思是，不帶憎惡之情，沒有任何意義，也不是爲了金錢、名譽或女人，那麼爲什麼要彼此殘殺呢？不過是想一較高下，看誰比較強？」

眼前的餐桌已經堆滿了空盤子。嘉優斯則是坐在吉吉那的對面，他也同樣在用餐當中。

「玩笑話被認真看待有多麼恐怖，現在我能夠理解了。」

「什麼還在成長期？你永遠都在幼兒期吧，讓給當前衛的我喫，你死了也值吧。」

被稱之爲吉清的男子，聽到會說話的狗所說的話後笑了出來。他停下腳步之後，狗也停了下來。吉清伸出右手摸了摸那隻狗的頭。

聽到嘉優斯這麼說之後，吉吉那陷入沉默。

「不會懂的。」

「當利益和方便凌駕於情感的時候，如果壓抑自己的心情，有可能會人格分裂吧。」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觸摸魔杖刀的刀鞘，一人一狗走到小巷弄裏。

「這樣啊。」

「我要隨時跟在吉清身旁，跟隨一輩子。」

像野獸般用白色犬齒撕裂麪包啃食的吉吉那回道。

嘉優斯看着吉吉那的眼神，像是完全無法理解的神情。

嘉優斯用自己說的話來分析自己的心理。吉吉那一臉毫無興趣的模樣，露出白色的牙齒繼續啃着雞腿肉。

「雞、羊、豬是用來圈養的家畜。相對的。貓和狗本來是飼養來做爲狩獵之用的，從某個時期開始就好像隔壁鄰居一樣的存在着，而且也被當成會動的玩偶，不就只是這樣嗎？」

「在這裏有吉清當成目標的人物啊。」

「舉辦地下傢俱比賽的是地下傢俱會。帶頭的是傢俱七將軍，是我這一輩子的宿敵。」

彷佛是要填補兩人之間的空白似地，一陣手機來電聲響起。嘉優斯暫時把吉吉那撇在一旁，又取出了懷中的手機。

「如果要認真思考這件事，那麼也可以說，我們殺害同族人類的基準又該是什麼？」

「你這傢伙不會懂的啦。」

「你接二連三冒出來的新單字，已經變成禁止播放的用語了，我希望有人禁止你再過這樣的人生。」

「放心吧，我不會把嘉優斯當成同胞看待。在殺敵的時候你是很方便的掩護工具。」

「這些你不說我也知道。那麼，騎士把他騎的馬宰來喫的時候，或者是農夫喫了曾經用於農耕的牛的時候，不就是把鄰居當成家畜了嗎？」

一道美麗的人影走在醫院的綠色走廊上。一名年輕的女護士見到俊美的劍士，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嘉優斯覺得自己的頭更痛了。裝上尖角和利爪的椅子，以及裝設刀刃的桌子在地上奔馳，然後飛上空中激烈交戰。這種景象已經超出嘉優斯個人的想象極限。

嘉優斯把叉子放回盤子上，肉也放了回去。

「原來如此。沒想到你這傢伙說得出一番道理，不如就在這次的椅子學學會上發表吧。」吉吉那的雙眸綻放知性光芒，就如同學者有了重大新發現的那一瞬間。「椅子文化分類學的特雷拜因博士，還有椅子生態學的哈斯寇雷博士，應該會很感興趣纔對。」

對於搭檔淡然的解說，嘉優斯不禁用手指抵住自己的眉頭。

吉吉那以篤定的語氣喃喃說道。在夕陽的照射之下，如大理石般白皙的側臉被染成了橘色。其身影彷佛像是坐鎮於古代神殿中的神像。

「斬殺他是我唯一的心願。」

「一看就知道啦！難道判斷是男是女還要人家一一告訴你嗎？你的視力有差到那種程度嗎？」

「但是我們不喫貓或狗。」

劍士身旁跟着一條黑狗。那是一條高度達到男子腰部的大型犬，尾巴輕輕地左右晃動着。雖說是一條會說話的狗，但也是透過咒式和寶珠的作用才能如此，路上沒有任何人因爲看到這隻知能強化犬而感到驚訝。在艾裏達那這個地方，無論有何種奇妙而怪異的人事物，其實都是常見而平凡的。

嘉優斯進一步回答。

吉吉那的目光埋藏着深深的苦惱，抬頭凝視着空中。他突然義憤填膺，眼裏彷佛燃起熊熊怒火。

「咒式和劍技對於我和攻擊型咒式士來說，都算是菜色的種類。也有人把咒式當成變魔術或者街頭表演。但是，咒式劍士本身都有他自己的一套奇妙理論。」

在普洛烏斯輕食店的戶外座位上，吉吉那正在用午餐。他用湯匙舀湯喝，拿叉子把萵苣、胡瓜和西紅柿送入口中，抓着雞腿骨大口啃咬着上面的肉。

「因此，如果能區分家畜與寵物或者敵人與同伴的話，那就會加以區分，但是我們人類的心境很詭異，有時明明愛着對方，卻又想殺了對方喫掉。」嘉優斯繼續說了下去。「壓抑意識到的東西讓人格分裂，透過對自己的不誠實，來進行心理上的自我防衛，明明知道對方是同胞，卻視而不見地殺了同胞，人類的心理構造真的非常怪異。」

「接下來我想說的是，把取人性命當成娛樂的劍士又該怎麼說呢？」

「彼此帶着引以爲豪的傢俱出來，然後全力破壞對方的傢俱，然後傢俱壞掉的一方就算落敗，這種比賽就叫做傢俱地下比賽，或者稱之爲傢俱格鬥。」

吉清走到大街上之後露出笑容，揚起笑容的嘴角充滿着殺意。路上的行人也察覺到他的殺氣騰騰。因此人羣紛紛避開這一人一狗行進的方向。

名字叫黑丸的狗，抬頭看着吉清這麼說。位於濡溼鼻尖上的黑色眼珠閃耀着光芒。似乎與男人結伴同行讓牠非常開心。

嘉優斯用手上的叉子指着輕食屋外面的街道。

與他稍顯華麗的衣裳不搭調的地方，在於左腰下方佩帶着大小不一的魔杖刀。魔杖刀的握柄顏色漆黑。他左手提的長匣之中擺放着各式各樣的魔杖刀，刀柄橫七豎八從箱子裏突出來。

「我對你這傢伙也沒興趣。」

「我先跟提供情報的維涅爾和納德羅說過了，要是得到什麼新情報要立刻回報。」嘉優斯繼續淡淡地說了下去。「反正艾裏達那很快就會有什麼事件發生。艾裏達那的犯罪者啊，在努力犯罪的勤勉程度上，在世界上也算是首屈一指的。」

「發生什麼事？」

「吉清會贏。贏了之後又會更了不起，變得更強。」

「吉吉那，你這傢伙除了大腦之外，身體的其他部位已經發育過剩了，反正你只是大便製造器，意大利麪就讓給還在成長期的我喫吧！」

嘉優斯做出打從心裏感到討厭的表情，然後馬上話鋒一轉。

嘉優斯沾了牛肉紅醬鼓着腮幫子猛喫。他的視線落在叉子上香味四溢的肉片。知覺眼鏡後方的藍色瞳孔帶有疑問神色。

吉清再次邁開腳下的步伐，黑丸雀躍地跟在他的身後。

「對被砍殺的老人高品天膳來說，可真是一場災難啊。」

彼此一番激烈的爭鬥之後不分勝負，於是各自拿着盤子搶食意大利麪，然後分別吸入口中食用。即使是在用餐，雙方還是絕對無法融洽相處。

「所謂的傢俱格鬥，對傢俱評價基準不是在其美麗的外觀或文化，只追求強度與戰鬥性能。在戰鬥中獲勝的椅子或桌子，通常或裝設刀刃、尖角、利爪、裝甲、感覺器官、動力機械或者飛行裝置。那樣還能稱之爲傢俱嗎？」

「讓我很感嘆的是，最近經常有人舉辦傢俱的地下比賽，傢俱會也感到很頭痛。」

吉吉那把屠龍刀扛在肩膀上。

兩人用輕佻的口吻迴避了問題。嘉優斯那雙在知覺眼鏡後的藍色眼眸依然帶有疑問之色。

「當然，在敵人和夥伴的分類基準之下，我們所殺的人類同族，以懸賞犯居多。到底誰該殺，誰又不該殺，所謂的殺人基準，通常是來自於國家、社會，還有我們個人。」

在臉上戴着的大遮光眼鏡底下，黑色眼珠凝視着前方。直條紋西裝，肩膀上披着長外套，晃着兩條袖子在夜晚的街道上行走。

吉清在貝拉魯地區的雜居大樓前方停下腳步。

吉吉那在病房前面停了下來。病房的白色門扉掛着謝絕會面的牌子。

吉吉那毫不在意的把手放到門把上。

「病人意識不清所以謝絕會面，你不識字嗎？」

一位資深的護士本來要阻止吉吉那入內，但病房內傳出說話聲：「我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了，讓他進來吧。」

資深護士原本還是堅持不讓吉吉那入內，但他說：「我只進去一分鐘。」於是護士也只能退開讓他進去了。

劍士無聲地走進病房，順手把門帶上。

天膳躺在白色病房的白色病牀上，白髮蒼蒼的頭部靠在大枕頭上，病牀旁邊的機器顯示着他的心跳與血壓。天膳的左臂和喉嚨上插着連接到機器的打點滴管，老人的右半臉上裹着繃帶和治癒符咒。

原本閉着的左眼皮睜開，露出灰色的瞳孔。彷佛在做夢般的瞳孔，捕捉到站在病房裏的吉吉那的身影。

「走廊上像老虎一樣安靜的腳步聲果然是你啊。」

天膳的喉嚨似乎充滿了痰，以模糊不清的聲音說着話。即使在意識不清的狀態下，還是可以察覺走近的腳步聲，這便是劍士的本能。

「我聽說你被襲擊，到底是誰，居然把你這種程度的劍士……」

在充滿斷斷續續機器音的病房裏，吉吉那提出了這個問題。

「那人應該是來自祖國日凪的武者，要追殺我們這些逃出海外的劍士。」

就吉吉那所知，央華帝國的東方有個名叫日凪的國家，長期處於戰亂狀態。不過後來日凪被新的霸者統一，有一部分落敗的諸侯和武士逃到海外去。

「那人報上的名號是吉清。穿着豎紋西裝配上一副大遮光眼鏡。身邊帶着一隻大黑狗。」

老人以枯啞的嗓音喃喃說道。

「他雖然年紀很輕，卻是一名高手。逃到伍戈多大陸來的稔流、雙虎流、吉法流等流派的劍技，似乎全部都被吉清奪走了。」

「爲什麼日凪的劍士要特地遠渡重洋，追殺那些逃到伍戈多大陸來的武者們，然後奪走劍技？」

吉吉那進一步追問。

「那是武者的天性。」

「不，我完全沒那個意思，你太多心了。」

「我們去跟蹤那些發現可疑人物的人好了。現在雖然暫時可以壓下消息，但是在情報被賣給別人之前，我們還是兵分兩路去確認比較好。」

「想逃嗎？」

使徒終於與吉吉那拉出安全距離，他的手摀着腹部的傷口。

戴着眼鏡的嘉優斯，臉上不禁露出了苦笑。吉吉那大多時候都沉默不語。街道上吵雜的聲音在兩人之間流瀉。

吉吉那看到腳下有一道從背後延伸而來的長長影子。屠龍族戰士轉過身去。

在那男人縱身往後一躍的同時，緊繃的氛圍如玻璃碎片般粉碎。在緊繃的氣氛被打破之後，吉吉那剎那間就拉近了距離。

吉吉那似乎聽不懂搭檔這個客觀的評論，臉上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那是位於鬧區內部的安靜巷弄，吉吉那走向了單車。

「你的驍猛真是令人不敢置信，簡直活像一把銳利的刀刃。」

天膳動了一下身體。他舉起棉被蓋着的右手。手肘以下的部位被殘酷地斬斷了。

「你這傢伙！是不是因爲覺得很麻煩，所以讓我去比較遠的地方⁉」

「在艾裏達那恐怕有好幾個帶着魔杖刀的疑似人物，也有可能是誤認了。不過其中或許有誰真的是吉清也說不定。」

「如果懂了你就滾吧。」

「是、是，你吉吉那應該一如往常的不想對我說吧。」

使徒發出痛苦的叫聲後，縱身躍上屋頂。

嘉優斯的手握着方向盤。

閃避銀色刀刃攻擊的繃帶男，開口說了話。

「劍士其實是活着的死人。雖然會呼吸、喫飯、抱女人，但是其實一直在死亡之路上走着。自己的劍招有多厲害，到底強到什麼程度，這一點只有自己可以確認。」

「我好像沒看到那把名魔杖刀〈鶯啼〉。」

手臂透過最先進的咒式醫療可以復原。繃帶包紮的頭部，顯示出劍士的細部神經系統全都遭到破壞。即使肉體可以復原得像之前一樣，但也已經無法像以前一樣做出精密的動作了。

紅色脣瓣後方露出珍珠色的犬齒，鋼之瞳孔綻放出刀刃般的光芒。

因爲獲得了打倒強敵的理由，劍士充滿了喜悅。

「我調查過你平常出劍的速度，我閃躲的速度應該夠快纔對啊。」

但是因爲只有幾個人被殺而已，這倒也改變不了什麼。

即使是最可怕的殺人者，在遇上最強的戰士時，形勢也顯得極爲不利。在道路上的吉吉那與在建築物上方的使徒，眼神彼此交會。不過，使徒的言行都只不過是在演戲。

「夜色真好。」

「我去確認皇國地區的涅雷斯路以及哈烏爾地區的情報。」

吉吉那臉上並未露出要爲師報仇的激昂表情。

從劍士身上散發出來的壓力，那股具有物理性的力量，讓兩人無法移動。

「打倒天膳的劍士嗎？」

血液從巨大刀刃的尖端滴落在夜晚的柏油路面上，輕輕地濺出血花。

「啊，你不說也沒差。如果你是爲了懺悔而來讓我殺掉的話，我會毫不客氣地斬了你！」

「那麼，我就負責同盟地區愛梅特山坡的哈夷漢路吧。」

天膳別開了視線，眼睛凝視着病房外艾裏達那的天空。

而且受傷的腦部已經完全沒有復原的希望了。

「雖然吉清的名字已經發布通報，但是因爲來自東方的人太多了，所以現在依然不清楚他的下落。」

天膳抬頭凝視着天花板。

被揮刀相向的男子，又從吉吉那精密的斬殺動作中取出距離。他已經接過吉吉那的第一次斬擊，自然就能理解必須取出更足夠的閃避距離。

即使與怪人相遇，被怪人脫逃，吉吉那的美貌在晶瑩月光照耀之下依然不變。雖然對方是邪惡之人，但是卻未展現出強大的戰鬥能力，讓吉吉那無法從中獲得樂趣。

撕裂黑夜寧靜的水平銀色閃光。原來是吉吉那瞬間拉近與對方的距離，手中屠龍刀刀光一閃。只見那男人飛身往後抽退，在空中華麗迴轉，然後在後方的道路上着地。那是能夠迴避吉吉那追擊的超遠距飛翔。

動作停止下來的吉吉那，維持舉着屠龍刀的姿勢。腳下被橫削而過的地面冒着白煙。男人跳躍着地之後，立刻又往後飛身抽退。

後方的路上有一道人影。穿着最高級的西裝搭配白手套和黑鞋子，筆挺的白襯衫衣領上方有一張白色的臉孔，眼睛和鼻子全部都被繃帶裹住。那張裹着繃帶的臉孔，下半部有一張血盆大口。

「對方沒取你性命真的好嗎？」

「可是這樣一來，或許我的同伴們就與你無緣了。」

「情報來得還真快，有疑似吉清的人物出現。」嘉優斯的眼瞳裏映照着立體光學影像。「哈烏爾地區的涅雷斯路，以及愛梅特山坡的哈夷漢路，有疑似吉清的人物出現，這兩個地方正好位於相反的方向。」

天膳彷佛能理解那劍士的狂熱似地喃喃說道。

在嘉優斯他們的車上了車道之後，吉吉那踏出了腳步。他到巷子裏找自己的大型單車。

「你這傢伙比起那則情報更引人注意吧！」

吉吉那不敢大意，拿着屠龍刀擺出架式。佇立在道路上的吉吉那，眼裏充滿着狐疑的目光。

「既然如此，就把其他的殺人者也引出來吧！」

「因爲你帶着殺意，所以我纔會揮刀，你應該不是吉清吧？」

嘉優斯把吉吉那提供的情報上傳到電網上。情報在賺取賞金的攻性咒式士、情報販子以及城裏那些好事者之間流傳。瞬間就讓艾裏達那的獵犬們蠢蠢欲動。

兩人的眼睛仔細地盯着情報研究。顯示連續殺人及強盜傷害事件的光點，正好是從東方往西方延續，最後到達了艾裏達那。

嘉優斯在霓虹燈光的照耀下用手機搜尋情報。情報以立體光學影像的形式顯現出來。

「月正當中，這種夜色最適合墳場裏的死者跳舞。」

那名男子又再略往後退，吉吉那又快速滑步拉近距離。殺人者與劍士之間維持一定的距離。兩人讓暗夜巷弄的氛圍爲之緊繃。

「殺人魔王已經遭到囚禁，你這個殺人魔王的瘋狂信徒，找我有什麼事？」

吉吉那的手握着屠龍刀刀柄後方的金屬箍。在雙方瞬間接觸時，吉吉那靠着臨場反應認定未擊中對手，於是他握住屠龍刀刀柄的最底部，藉此大幅延伸刀刃的攻擊半徑。

「即使這是一條引人注意的情報，但是在艾裏達那實在太普通了。」

而是老虎和龍，兩頭猛獸。不會語出安慰，只懂得在劍之道上持續前進的修羅，以及已經無法在劍之道上的行走羅剎。

只見一道銀色圓弧斬裂黑暗，黑色血液灑落而出。

「先斬了再問，真不愧是吉吉那。」

對於對方這番刻意說出的言詞，吉吉那並未繼續追問。他只專注於眼前的敵人。

對於老人激烈的言詞，吉吉那不發一語加以肯定。在這個病房內存在的不是傷員和探病的客人。

吉吉那回旋刀刃，改採正眼握刀的架式。姿態不動如山的戰士，臉上露出洞悉一切的表情。

「你是誰？」

只是，對方被吉吉那斬殺卻無動於衷，而且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在演戲，這一點讓吉吉那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你打算繼續活着嗎？以劍士的身分繼續活下去嗎？」

「以聖使徒之名行騙的傢伙，結果只是兇王先斬了薩哈德的使徒衆之一嗎？」

「想親自取得已在那些日凪本國失傳的刀術，光是這種可怕的慾望與狂熱，就足以讓一個武者繞這星球半圈了。」

吉吉那沉默不語。他只是天膳生命中的過客，不應該向天膳說些什麼。對於失敗的人也不應該多說什麼。

殺人者說的話就是一種毒，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邪惡。吉吉那的理性告訴自己，應該斬了眼前這個人。

「我有件事想先問你。」嘉優斯確認似地問道，「你是想替天膳那個老人報仇嗎？」

「如果我再年輕個三十歲，還有些體力的話，也不至於淪落到這種地步。」

那男人凝視着自己的胸口。他身上的衣服被斬裂，胸口有鮮血流淌出來。

「艾裏達那的人眼睛不好嗎？」

那名胸前流淌着鮮血的詭異男子，臉上露出了笑容。雖然他的肩膀、手臂都在顫抖，不過看上去讓人感覺他不會痛。即使他真的感到疼痛，至少在表面上看不出來。臉上裹着繃帶的男子，把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伸到身體前面。

老人的眼睛如鬼火般閃爍着。

「劍士，你這殺人者的殺念太盛。」男子喃喃自語，臉部唯一暴露在外的嘴脣，勾勒出微笑的形狀。「不，或許你應該已經完全沒救了。」

坐在車裏的嘉優斯，手中拿着的手機突然響起。

吉吉那翻譯完對方拐彎抹角的自報名號之後，眼神裏充滿着嫌惡而銳利的目光。殺人魔王帳下的使徒出現在吉吉那的眼前。吉吉那知道這人曾經在嘉優斯面前出現過，但是現在也出現他的眼前。雖然對方身上有詭異的符號，但是吉吉那內心依然不爲所動。

「這就是劍士的風格嗎？」

對於身爲劍士的天膳來說，這等於完全斷了他的命脈。

「被奪走的〈鶯啼〉是一把大業物等級刀匠鑄造的魔杖刀。咒式士應該會留意同行的魔杖刀，對大業物等級的刀應該多少有些印象纔對。」

「艾裏達那當局似乎不清楚吉清這個人的背景，不過，當局似乎認定，艾裏達那天膳遭斬殺的案件，與央華帝國、七都市同盟四人遭到斬殺，兩人慣用手被砍斷的案件，兇手應該是同一個，因此提高了懸賞金額。」

在月光照耀下的道路上，吉吉那與繃帶男形成對峙的態勢。彷佛只在惡夢中存在的繃帶男，活生生的出現在現實世界，身上的氣勢讓大氣和次元爲之扭曲。

嘉優斯凝視着手機上的信息。入夜後的艾裏達那街道顯得車水馬龍，人羣熙熙攘攘。從大樓建築物照射出來的人工燈光燦爛明亮。

「讓你看見我的殘敗之身，實在是件痛苦的事。」

吉吉那的背部不再靠着車門，一副準備要上戰場的模樣，但他突然停下了腳步。這名戰士的臉上浮現驚訝之色。

薩哈德使徒躍至牆壁上的屋頂，眼睛透過繃帶俯瞰着下方的吉吉那。一見到吉吉那左手回至腰後，在屋頂上的他隨即橫向移動。屋頂的角落發生爆炸。那是因爲封咒榴彈爆炸的緣故。而銀色匕首的劍尖旋即又在使徒身後。他飛身躍至隔壁的建築物閃避。

在一輛停在艾裏達那街道上的車子旁，吉吉那背部倚靠在車門上。如月光的頭髮與瞳孔，如同降臨在大地的俊美武神。背上佩帶着巨大的屠龍族用於對龍戰鬥的戰術武器——屠龍刀。

嘉優斯滿不在乎地回答。吉吉那把想說的話和應該說的話吞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嘉優斯立刻要凡恩發動引擎，汽車逃也似地飛速離去。

吉吉那銀色的瞳孔環顧室內。天膳躺着的病牀旁邊牆上掛着灰色西裝。肩膀和胸口的布料有很大的裂痕，右邊的袖子有一半不見了。椅子上放着脅差，但是那把有着黑色刀鞘的魔杖刀卻不見蹤影。

在夜色下行走的屠龍族戰士，突然間停了下來。

對於嘉優斯的分析，吉吉那也有回應：

「那麼，日後再相會了。」

巷弄深處的雜居大樓裏面停着一輛大型單車，它是一輛像怪物一樣的大型單車，可以承載吉吉那及其裝備兩百五十公斤的重量，而且這輛單車還可以快速奔馳。

吉吉那放下了心。天膳的左眼顯露出銳利的光芒。

「吉清小心翼翼地從我身上奪走〈鶯啼〉之後，斬了我的右臂，甚至破壞了我的大腦和神經系統。」

吉吉那轉身走出了病房。兩名護士本來想責備吉吉那的無禮行爲，但是卻動彈不得。吉吉那快步離開走廊。

在吉吉那說話的同時，也揮刀斬向對方。吉吉那估量出瞬間動作及揮刀所需的毫米之距。

「很抱歉，我不是吉清，而是所謂的〈薩哈德使徒〉。黑色福音殺手羣之一，叫作『左手中指的馬連柯』。」

「那名砍殺老劍士的東方劍客，名字叫做吉清。穿直條紋西裝戴大遮光眼鏡，佩帶很多把刀，身邊還跟着一條黑狗啊。」

對於嘉優斯的疑問，吉吉那隻回以謎一般的表情。

吉吉那聽到體內通訊的訊號聲。聽到搭檔的聲音之後，吉吉那點了點頭。

「這樣子啊，吉清不在嘉優斯你去的皇國那邊啊？」

吉吉那揮舞屠龍刀，甩去上面的血跡。

「既然如此，那就有可能往我這邊來了。」

吉吉那將屠龍刀分解，刀刃放在背後，刀柄則收至腰際。吉吉那彷佛回想之前的某件事，開始疾速奔馳。

他衝向大型單車跨騎上去，讓沉重的車體啓動後輕輕迴轉，車輪在柏油路面上留下黑色胎痕。

騎上單車的吉吉那，如同一支貫穿黑夜的銀箭疾速前進。

大型單車發出巨獸心跳般的聲響，徐徐地往前移動。

那些在鬧區狂歡後夜歸的上班族及情侶們，臉上露出害怕神情而快速走避。吉吉那騎着單車緩緩往人潮前進的反方向前進。脫離人羣之後，單車停了下來。身材高大的吉吉那從單車上下來，踩在柏油路面上。

艾裏達那街角變成了戰場，金屬材質的汽車從中央斷成兩截，前後兩截車體從中央的橫斷面呈現傾斜角度。柏油路面和建築物牆壁上都有凹陷很深的刀痕，遭到斬斷的防火栓從斷面上噴出水柱。

而且柏油路面上血流成河。

血流的源頭有一名男子雙膝跪地。腳上穿的是東方風格的草鞋，右臂自手肘以下消失不見。男子左手摀着慣用手的斷面，臉上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在他的背後有一名少女。這名看上去是少女父親的男子，因爲負傷而臉色蒼白。

只見另一名身穿格子花紋西裝的男子，佇立在負傷男子前方的道路上。

齊額的瀏海，黑色的頭髮。臉上掛着一副大得突出的遮光眼鏡，鏡片後方有一雙細長的眼睛。眼裏流露着譏諷與狂傲的神色。

肩膀上披着長外套，兩隻衣袖隨風飄逸。左腰上佩帶兩把大小不一的魔杖刀，右腰上還佩帶一把大刀。左手提着箱子，箱子裏收納了七把魔杖刀。

「這樣一來，駕備流就歸我所有了。」

「吉清真強！吉清真厲害！」

在一旁的黑狗開心地蹦蹦跳跳。

在異邦劍士與黑狗面前，失去手臂的男子與一旁的少女無法動彈。忍耐着傷口出血的男子臉上表情依然痛苦扭曲。

「我……已經……捨棄駕備流了。」

「單純爲了與強敵對戰的喜悅。」

吉清手中握着的〈鶯啼〉，刀身散發出更熾烈的妖異光芒，似乎是因爲先前殺了兩人的緣故。或許是吸收了吉清身上的狂氣，刀身希望吸收更多的鮮血與劍技。

「我可以是誰，也可以誰都不是。但是在使徒之中，我被稱爲『左手中指的馬連柯』。」

現在的說話聲，確實是音波震動天膳的耳膜而讓他聽到的聲音。

吉清繼續說了下去。

吉吉那步伐往前，吉清也跟着往前。

老人眼中的怒火消失了，白髮蒼蒼的頭部無力地躺進枕頭。

吉清把刀刃置於身前擺出架式，臉上露出了笑容。那是由衷感到愉悅的表情。

「屠龍族的劍技和屠龍刀，在這個大陸上也極具盛名，非常能激起我的收集慾望。」

天膳從病牀上一躍而起，左手拿着脅差擺出架式。

吉清往上舉起魔杖刀。名叫右衛門的男子咬住了嘴脣。

吉吉那嘴角上揚。

「我搜集了稔流、雙虎流、足柄流、吉法流還有其他幾個流派的劍技，並且集其大成於一身。」

吉清的視線往上抬。

「然而，在進入安定的時代之後，喰刃壬流宗家卻作風丕變，改由透過政治勢力讓流派興盛。在統一戰爭時有些逃到海外的逸散流派，宗家那邊的意思是就這麼放任他們不管。」

「你是誰？」

吉清拿刀的架式散發出強烈的鬼氣，正好與他說話時的輕浮口吻形成強烈對比。在擺出架式後一動也不動，雙眼直盯着前方的吉吉那。

透過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爆炸吼〉，讓三硝基甲苯（ＴＮＴ）從刀鞘內部炸裂，釋放出秒速六千九百公尺的高速爆風。在刀鞘內部壓縮的爆風之力加速出刀的速度，在氣溫十五度之下，吉清這一刀秒速約三百四十公尺，遠遠超越了音速。

在少女頭顱的旁邊，留有男人左眼的頭部殘骸往上凝視着黑夜。那是對女兒的死與自己的死流下血淚的悔恨表情。東方劍士在異邦土地上留下這幅死狀悽慘的景象。

吉清出言嘲笑，玩耍似地晃動着手上的刀刃。

「哦，這樣。」

吉清揮刀甩去刀上的血跡，說出肯定的答案。

「知道我名號的屠龍族人還真少見。」吉清立刻做出推測。「你是某個我砍殺的人的徒弟嗎？」

因爲承受爆風的刀身本身的質量，再加上拔刀出鞘攻擊對手的動作，所以無法像爆風本身的速度一樣達到秒速六千九百公尺。雖然如此，出刀的速度已經是人類無法閃避的速度。

吉吉那確認之後吐出苦澀的話語。

窗戶旁邊的窗簾下有動靜。窗邊有一個用來呼叫護士的通話機。

兩人彼此都進入了對方的攻擊範圍，刀刃如電光石火般激烈交擊，火花四處迸散，刀身嘎吱作響。臂力經過咒式強化之後，揮刀速度已超越音速，甚至連鋼鐵都可斬斷。

吉吉那也彷佛在回應似地手持屠龍刀擺出架式。兩人刀刃相向，此時吉清的眼中顯露出疑問之色。

吉吉那不理會對方的挑釁，自己拋出了問題。

「你就是吉清嗎？」

「正是。」

「使徒？難道是薩哈德使徒！」

頭部右半邊的臉孔與腦部，以及右臂依然都疼痛着。老劍士舉起了右臂。因爲維持生命的措施要優先做，粉碎的右臂再生手術就先暫緩。

「你在這裏出現的理由是想替天膳報仇嗎？」

「讓你久等了。」

吉清反轉右手握着的魔杖刀，讓刀鋒朝下，毫不猶豫地讓少女的首級飛上天空。

「爲什麼你對東方劍士們緊追不捨，而且要奪走對方的絕招和魔杖刀？」

男子拚命地擠出話語。

天膳說出否定自己內心的言語。右臂上的繃帶與符咒只裹到右肘爲止，他凝視着以前曾經存在過的手腕與五指的幻影。

天膳忍受着全身上下的痛楚，手持脅差，重新擺出備戰架式。說到殺人魔王、狂魔薩哈德的使徒，可說是最邪惡的一羣人。對這位會出手殺人的老人來說，對方也是見到就應該殺掉的邪惡懸賞人物。

這屬於一種居合流的招式，但速度異常之快，已超越了音速。

病房裏響起說話聲。天膳聽得耳朵都豎起來了。雖然是自己的願望，但他懷疑自己是否幻聽了。因爲身體太過虛弱，他自己都感覺到精神正在逐漸失去平衡。

在咒式劍士的超剛力與超速度之下，魔杖劍也不會因此折斷。吉吉那往前方逼近，吉清收刀入鞘，彎腰壓低重心，擺出沉穩的架式。發現被拉近距離的吉吉那，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男人口中發出痛苦的哀號，手腳痙攣。慘叫的男人，舌頭在接觸到刃身之後，裂得更加嚴重了。

「如果是在全盛時期施展真正的寒河江一刀流招式，我一定能擊敗像吉清那樣的人物，也不會蒙受奇恥大辱，繼續苟延殘喘的活着。」

吉吉那凝視着眼前這位異邦狂劍士的雙眼。此時，吉清在遮光眼鏡底下的眼眸，彷佛是深不見底的暗黑洞穴。

因爲手臂大量失血而臉色蒼白的男子大喊。

吉清腳步往前移動，皮鞋用力踩在柏油路面上。

「我也體驗了寒河江一刀流的劍技，並且親手奪取了這個門派的精華招式。確實是非常有趣的劍術啊。」

吉清不是普通的劍士。透過三硝基甲苯炸藥的爆炸速度讓出刀速度變快，這需要非常高超的技巧，手腕與刀刃方向轉換的控制能力，必須要能超越人類的界限。

沒繼續接着說下去的話語，是天膳未能實現的夢想。

這名劍士已經進入了達人領域。

來自東方的劍士也若無其事的說道。

「沒錯，我斬了他的手臂，破壞了他的腦部，確實幾乎等同於斷了他的命脈。」吉清笑着說。「只是在我衝上去要給他致命一擊的時候，被他飛身逃進河裏。艾裏達那河流太多實在讓我很困擾。」

「是你這傢伙斷絕了天膳身爲劍士的命脈嗎？」

爆炸聲。轉瞬間吉清右手拔刀往前出刀，刀尖周圍飄散着硝煙。吉吉那往後退了好幾步，屠龍刀受到激烈的斬擊後表面冒出白煙。因爲沒能完全預測到對方出刀的軌跡，吉吉那左肩留下一道大而深的刀傷，汩汩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地面。

天膳緊握着虛幻的五指，眼裏充滿了怒火。這陣怒氣是對他自己發怒。

病房裏昏暗而安靜。

「與那個獨眼劍士對戰的經驗多少派上了用場啊。」

吉清直接以揮刀取代回答，讓吉吉那見識〈鶯啼〉在空中揮斬的威力。銳利的刀風與聲響，讓人感覺彷佛可以斬斷空氣分子。

「如果我讓你的女兒苟存人世，她的兒子或者孫子就會來找我報仇。既然要奪取某個門派的劍術，將該門派的人斬盡殺絕是一般常識吧。」平靜的話聲中帶有怒意。「身爲劍士就別奢望當個平凡貿易商，或者看到女兒結婚之類的事了。」

「若是讓你取回以前的力量呢？」

吉吉那發動治癒咒式讓左肩傷口不再流血。雖然筋骨與肌肉沒有完全恢復，但是至少還可以動。

老人在呼吸器底下的嘴脣因苦澀而扭曲。老人承受的痛苦就如同五臟六腑都在燃燒一樣。

遮光眼鏡下的冰冷眼神，往下盯視着兩名死者。

身體連接着醫療機器的天膳，在昏暗病房裏凝視着天花板。

吉吉那忍受着遭到砍傷的痛苦笑道，笑得彷佛自己受傷也是件愉快的事。

「我是誰應該完全不重要吧。」

吉清不屑地說出這番話語之後，迴旋刀刃讓刃身從男人的口腔貫穿後腦勺。

「當然。」

「我……從發生戰亂的祖國逃難到大陸……變成了貿易商。」他因爲受傷導致呼吸急促。「我……已經……和劍術無關了，沒有任何牽扯了。」

吉清輕輕回刀接下右衛門的一擊。只見銀光一閃，直線揮出的刀刃從右衛門張開的嘴巴貫穿到後腦勺。

「不，不只是這樣……」

「喰刃壬流的始祖，是出生在戰國時代的久慈玄雄齋，這個流派的特色是吞食其他流派的劍技與劍士，並且做爲軍事集團消滅各方勢力以謀求發展。」

「說到駕備流的右衛門，在日凪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在戰場上與你決鬥而被你斬殺的人，聽到你說這些話會怎麼想。你認爲你已經跟劍術沒有任何牽扯，那是你家的事情。不過，我想斬了誰也是我家的事，劍士是無法違反自己意志的。」

吉吉那之所以能閃躲對手的超音速刀刃，是因爲以前戰鬥時曾經遇到過使用居合流刀術的對手。

「這是寒河江一刀流的傳世之刀〈鶯啼〉，這是一把出色的魔杖刀。此刀出自咒式刀匠鯉村傳次郎的手筆，從刃身到刀鍔，甚至刀柄和刀鞘都是精華鉅作。」

吉吉那舉起屠龍刀擺出架式，估測雙方之間的距離。他開口問道：

先從男人的嘴巴往上縱向切斷頭部，進而轉刀從左耳橫向斬向右耳。頭顱的碎片、腦漿與血液飛散在地面上。緊接着，少女的頭顱從高空掉落下來，她臉上依然帶着害怕的神情。

「以我的老弱殘破之身，已經無法再重現寒河江一刀流真正的精髓。無論我現在還有沒有手臂，其實都已失去了真正的精髓。」

「我無法忍受各個流派的刀技與刀劍就這麼流落到海外進而失傳。因此我就脫離了喰刃壬流，決定要回收其他流派的刀技與刀劍，不，應該說我的作風纔是貼近始祖的風格，纔是真正的喰刃壬流劍士。」

吉清冷笑道。

「不對啊。」

右衛門話不成聲，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左手一動，瞬間揮出佩帶在腰上的脅差。

「那是我的流派喰刃壬流的派規。」

吉吉那的聲音不帶任何憤怒或悲傷，只是平靜地在確認事實。

「這是我從稔流奪來的奧義，稱之爲〈爆炸刀〉。」

「果然是大業物級魔杖刀〈鶯啼〉啊？」

然後視線落向前方。只見吉吉那正佇立在他的前方。吉吉那如大理石般白皙的側臉上，流露出像是在看昆蟲打架似的冷漠。屠龍族戰士對於路上發生的殺戮慘劇視若無睹，兀自站在一旁動也不動。吉清嘴角揚起。

「不。」

「若是讓你取回以前的力量，你覺得如何呢？」

靜止的刀身映照着街燈。明明已經是夏天時節，但是鋼色刀身卻散發出冷冽的寒氣，波浪狀刀紋上面沒有任何血跡。

「什麼，原來你是跟我同一類的人啊。」

「劍士可不能說引退就引退的哦，既然那樣的話，你應該早就把魔杖刀丟了吧。」

「來吧！讓我好好見識戰鬥民族的咒式劍術吧！我要殺了你奪過來！」

吉吉那將屠龍刀的刀尖指向吉清靜靜地追問。

「我有能力讓你恢復取回的力量，這樣的話你會怎麼做？」

吉清橫舉〈鶯啼〉，擺出架式，刀身在月夜之下閃耀着白色光芒。

「你這是什麼德性，身爲劍士，至少也要死得象樣一點吧。」

「我……知道……我說的話太過任性了，但是……」在利刃之下的右衛門已經有了覺悟，即使如此，他還是出言苦苦哀求。「請讓我的女兒志乃逃走……吧……四天後她就要……結婚了，女兒和駕備流一點關係也沒有，不會教人劍技也不會殺人。」

「與其說讓你久等了，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你還是找不到空隙出手吧。」

天膳如今已失去他終其一生都在追求的劍技，而且是永遠喪失這項技能。

「你應該不只有這點能耐吧？」

吉吉那的視線集中在某個焦點上，既不是吉清，也不是那對遭到殘忍殺害的父女，而是凝視着劍士右手握着的那把閃閃發光的刀刃。微微彎曲的刀刃，波浪狀的紋路。黑色刀鍔上有着梅枝與鶯的圖案。

在臉部輪廓突出的遮光眼鏡底下，吉清的雙眼彷佛映照出遙遠的祖國，然後眼裏流露的情感倏地轉變。

爽朗的說話聲持續着。

「問題在於你接不接受我的建議。由我來給予你力量如何？」

「愚蠢的傢伙！縱使是墮入修羅道的劍士，也不會聽你這種邪魔歪道的話要你幫忙。」

天膳手中刀光一閃，通話機被脅差斬成兩半。

「你是在說天方夜譚嗎？就算你真的有能力，與惡魔交易不會有好處的。」

「這樣子啊？」

窗邊的通話機雖然被破壞了，但是附近的通話機又傳出聲音。

「難道真的是這樣子啊？」

說話聲裏帶有嘲諷的腔調。

「你耗費畢生心力練成的劍技，就這麼喪失殆盡真的好嗎？難道你不想把劍技傳授給某人，使其達到最高境界嗎？難道你要爲了『善惡』這種微不足道的觀點，否定自己人生所擁有的一切，到底該說是你很理性，或者過於衝動呢？」

說服的言語接連不斷，冷淡語氣中帶有煽動的熱情。天膳笑道：

「那又如何？我一直以來都是靠自己的力量生存。最後到了臨死之前纔要藉助邪魔歪道的力量，我可不想因此而扭曲了身爲劍士的生存之道。」

「正因爲你是劍士才應該聽從我的建議吧？」

在對方不斷的追問之下，天膳握着脅差的手開始顫抖。老化而浮現血管的手用驚人的力量緊緊握拳。

「就算是這樣，我……」

老人最後終於舉起刀刃，往下砍向通話機。那是他的訣別之刃。

吉吉那手持屠龍刀在面向大街的店鋪頂篷上奔馳。

他腳下的每一步都讓支撐頂篷的鐵管粉碎、崩壞。往下墜落的帳篷破壞了店面。大街上充滿着逃跑羣衆的慘叫與怒吼。

警車的鳴笛聲由遠而近。但是這兩人所製造出來的高速而變化多端的戰場，警方根本追之不及。

「屠龍族劍士的戰鬥就是一直逃走嗎？」

兩人在大街中央激烈交擊。吉吉那橫斬出去之後，回刀掠過吉清的右上臂。吉清縱向由上而下斬落之後，又再回刀由下往上揮斬，砍裂了吉吉那的肩膀與左臉頰。

吉清舉起右手握着的魔杖刀〈鶯啼〉，左手也抓住劍柄尾端，擺出準備由上往下揮斬的姿勢。

「像你這般程度，根本不配使用〈鶯啼〉。你所模仿的寒河江一刀流刀招，真是可笑至極。」

但是半月型的光芒最終未能變成滿月。往天膳右上腹而去的刀刃遭到了制止。

吉清露出了笑容。雖然東方的劍技都有其獨特的技巧，但是他卻能進一步自由組合多種劍技。吉清可說是一名卓越的劍士，即使吉吉那已經從天膳身上學得應對東方劍技的方法，但是還是無法預測吉清的招式。吉清出刀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變幻莫測。

纖瘦的吉清被猛力拉過去之後，吉吉那出腳踩住他的身體，然後揮出握住屠龍刀的拳頭。

壯年身形的天膳再次邁出步伐，沒有回答吉清的問題。失去左臂的吉清右手緊握着魔杖刀。

東方精妙的劍術更勝吉吉那剛猛的力勁一籌。

吉吉那往左邊閃避後，使出令人眼花撩亂的刺擊。銀色的刀光彷佛化爲一顆彗星，逼得吉清回刀防禦，連連往後抽退。

天膳右手手指抓住了吉清握着魔杖刀刀柄的手。爲了閃避高速拔刀而來的刀刃，往前踏出一步抓住對方的手，這需要超越常識的力量與技巧。

在頂篷落下的同時也出現兩道閃光。只見兩名劍士衝破了厚厚的篷布糾纏在一起。

只見柏油路面上煙塵席捲而起，兩名分別化爲兩道颶風的劍士正在疾速奔馳。

吉吉那壓低重心，回刀置於後方，擺出即將豁盡全力斬擊的架式。

站在高處的異邦劍士，右手與左腳握着魔杖刀，向吉吉那說出招式的由來。吉清在魔杖刀陣上移動。

「這是結合雙虎流奧義〈交虎〉與稔流奧義〈爆炸刀〉的組合招式。如果要隨意取個名稱的話，可以稱之爲〈雙爆刀〉吧。」

吉清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睜大眼睛感到不可置信。天膳的右手垂直舉起刀刃，刀身直指夜空之上的月亮。

兩人彼此都放棄了防禦，擺出一擊必殺的架式。

吉清高聲嘶吼，解除了用來抵住屠龍刀的魔杖刀。拮抗力道消失之後，屠龍刀一口氣往上暴衝。但是因爲吉清扭轉身體躲過要害，所以刃身的行進軌道偏離了心臟，從左上腹貫穿而出。

吉清如雜技演員一般，腳落在插在地面上的魔杖刀刀柄上。

吉吉那雖然體型高大，但身形如飛燕般的輕盈，只見他在街道盡頭的雜居大樓牆面翩然落下。然後他修長的雙腿不斷屈膝、躍起。在空中折返的吉吉那，從頂篷飛過吉清的頭頂。

屋頂在頂篷的拉扯之下崩毀，吉清華麗地迴轉魔杖刀之後重新擺好架式。然後以速射炮般的速度連續出刀刺擊。

吉吉那接下吉清從天而降的一擊之後，接下來又遭受他左腳的揮刀攻擊。吉吉那要用他的屠龍刀拮抗來自空中以及地面左腳的魔杖刀。

吉吉那以他剛猛的力量震飛吉清之後，並未衝上去追擊飛身逃向後方的敵人，而是往前踏出一步，只見屠龍刀一閃，擊中豎立在地上的魔杖刀陣。

從左肩與左臂濺出的鮮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圓弧。血液與肉塊掉落在月下的柏油路面上，彈起、飛濺。

吉吉那進行奇襲。一直遭受未曾見過的東方劍術攻擊容易落居下風，因此吉吉那決定從正面攻擊，只能使用正統劍術，依靠力量、速度與技巧與對方一拚。像是在呼應似地，吉清原本是用右手握着魔杖刀〈鶯啼〉，現在則改爲雙手握刀的姿勢。

「很慢，你不但太慢，而且太弱了。」

在拳頭力道的衝擊之下，屠龍刀刃身沒入吉清左肩到肋骨的部位。異邦劍士再次發出痛苦的嚎叫。因爲吉吉那原本橫向出力，在瞬間轉換爲縱向出力，使得吉清無法接招。

「真有意思。」

吉吉那接招之後，右腳踢向一把豎立在地面上的刀刃，以炮彈般的速度將其擊飛。在此同時，吉吉那也閃過了一把從耳邊呼嘯而過的刀刃。

只見被彈開的數把魔杖刀，像是要從四面圍住吉吉那似地豎立在地面上。吉清在魔杖刀上移動，揮舞着左手與右腳的魔杖刀進行攻擊。

接着，吉清展開從四面八方而來的高速立體攻擊。手與腳，包括豎立在地面上的刀刃在內，吉清一共可以自由自在地使用九把刀刃。光是防禦多重又多層的斬擊，就讓吉吉那動彈不得。左上臂、右肩口、左腋下以及右大腿都被砍傷，噴出鮮血。

天膳的刀刃消失。在下一瞬間，〈鶯啼〉從上空往下揮斬，柏油路面彷佛一張薄紙般被切開。天膳的斬擊結束了。

吉吉那無法理解地呆立在原地。不合常理的復活，殘缺的部位復原，原本是老人樣貌的天膳，居然變成了壯年時的模樣。

「啊，很有意思。」

吉清遠離自己的祖國，千里迢迢來到大陸，分別在各地狙擊了稔流、雙虎流、吉法流與寒河江一刀流等數個流派，這個事實可不是因爲運氣好或基於策略，而可能懷抱着瘋狂的使命感與執念，拚命地要追求絕對招式的結果。

握着沉重屠龍刀的吉吉那轉爲守勢。在將距離拉近到屠龍刀攻擊範圍之後，吉吉那手指鉤住腰後的封咒榴彈。

吉清對着黑狗露出微笑，然後伸出左手，握住豎立在地上的魔杖刀，流暢地擺出了二刀流架式，拉近與吉吉那之間的距離。

吉清在大街另一面的店鋪頂篷上緊追不捨。吉清的疾速奔馳也出現了變化，他的左腳踩着往左方延伸的牆面縱身飛出。在對面的吉吉那也縱身一躍。

威風凜凜的天膳往前邁進。臉上的表情顯得精神奕奕。

從天而降的斬擊，將吉清的額頭、鼻子、口腔到下顎畫出一道血痕，接下來血痕一直延伸到咽喉、胸部、腹部、腰部及兩腿之間。

「嗚汪！嗚汪！」

吉清把力量灌注在腰部和腳部上。因爲兩人釋放出的壓力相近，因此大氣的密度迅速上升。兩人終於有了接觸，負傷的年輕劍士用盡身上所有氣力，往前縱身一躍。

吉吉那殘忍地增加右手的力道，然後再將屠龍刀繼續往下壓。吉清反轉刀刃抵住屠龍刀，全力阻止刀刃切入他的心臟。因爲左手已經完全廢掉，吉清單手無法阻止刀刃的行進。屠龍刀剮下了吉清的左胸廓。

吉清已經凌空飛行，然後赤腳走在刀柄與刀鍔上。

吉清把魔杖刀當成柺杖撐起上半身，然後飛身躍至後方。像是孩童不願鬆開自己愛用的毛巾一樣，拚命地護住〈鶯啼〉不放。

入夜後秋風瑟瑟的街道上，吉吉那與吉清兩人相互對峙。黑狗在遠處觀看戰況。

飛身衝出的吉吉那，最後擊碎了左方的廣告牌，與大量塑料碎片一起落在牆面上。吉清則是擊碎了右邊的牆面之後着地。

兩人所處的空間充滿無數次刀刃的突刺與回斬，彼此施展畢生所能互飆劍技。

當初天膳與吉吉那對招時，使出的〈葛刃〉只輕輕地劃破吉吉那脖子的皮膚。但是吉清的力道與速度絕非年老的天膳所能及。

吉清落敗了。雖然透過組織閉鎖與治癒咒式勉強維持住生命，但是戰鬥力已經只剩下一半。凝視着前方的雙眸變得暗黑虛無。黑狗想守護自己的飼主，因此在柏油路面上豎起前腿大聲吠叫。

「你這副身形是怎麼回事？」

吉吉那無視於黑狗的威嚇。

吉清雙手交叉，右手伸往左腰，左手伸往右腰，在拉近與吉吉那距離的同時，收在刀鞘裏的刃身炸裂，刀刃隨即以超音速揮斬而出。

「我就知道結果會是這樣。」

「吉清真強！吉清真厲害！」

吠叫聲響起。一道毛茸茸的黑影撞向吉吉那右臂，只見雪白的牙齒咬住了他白皙的手臂。原來是黑狗咬住了吉吉那的手腕。

但是〈鶯啼〉的黑色鯊皮握柄，已經有一隻手握在上面。臉上鮮血淋漓的男子出現在天膳眼前。吉清的手比天膳的手更早握住魔杖刀。

從右臂袖口伸出了五根手指。再也不是如枯樹枝般的手指，而是壯年人才有的強而有力的五指。西裝底下的軀體也不是老年人的矮小身軀。厚實胸膛讓胸前的西裝布料鼓起，大腿也非常壯碩。腳掌如老虎一般。穿着草鞋的五隻腳趾穩穩地踏在地面上。

「吉清！吉清！」

「接下來是寒河江一刀流的招式。」

「喰刃壬流能吸收足柄流的刀步術與寒河江一刀流〈逆雲雀〉，創造出組合招式！」

天膳走向前去，準備伸出右手拿取〈鶯啼〉。吉清一動也不動。怪異的劍士繼續前進。

吉吉那不會給予吉清手臂再生的時間。他如舉起戰旗般，毫不留情地高舉屠龍刀。只要用百分之一秒的時間拉近距離，便可將對方斬殺，結束一切。

「你是天膳嗎？」

異邦劍士抬起左腳，除了右手握着的刀刃以外，左腳的拇趾和食趾也夾着刀柄，使出了斬擊。

雙眼炯炯有神。應該已經失去的右眼，閃爍着鬼火般的光芒，與帶着灰色的左眼眼瞳截然不同。即使感覺完全變了一個人，但這人確實是天膳沒錯。

從吉吉那手臂上逃走的黑狗，回到了失去左肩與左臂的吉清身旁。雖然牠能理解主人身受重傷，卻也無能爲力，只能在周圍焦急地來回走動。

「怎麼會……這樣？」

吉清在魔杖刀上揮刀往下劈砍。吉吉那連忙舉刀到頭上防禦。對於這種以非比尋常的大角度攻擊，吉吉那也只能採取守勢。接下來也是不尋常的劍招，從地面往吉吉那下顎的攻擊。吉吉那下腰後抬起下巴閃躲。

豐盈的灰色髮絲隨風飄逸。

屠龍刀與魔杖刀在大街上空交擊，發出鈍重的鋼鐵聲響。

吉清的左手產生薄霧，魔杖刀往吉吉那腳下攻擊。吉吉那趁着丟出封咒榴彈的時機往後方抽退。魔杖刀如彈雨般聳立，吉吉那繼續往後閃避。柏油路面上豎立着八柄魔杖刀。吉吉那停止用刀攻擊，腳踩地面緊急煞車。只見半空中有雙被脫掉拋飛的皮鞋。

吉清瞪大眼睛凝視着對方。

吉吉那早了一步飛身抽退。原本已經止血的胸膛，這次受到了交叉軌跡的刀傷，鮮血往空中噴濺。

此時，吉吉那手持屠龍刀往下揮斬。吉清連忙舉起〈鶯啼〉的刀身防禦。在金屬聲響起、火花四濺的同時，頂篷隨之斷裂，從店鋪上方落下，兩名劍士被捲入殘骸。木箱與架子遭到粉碎，蘋果被壓出汁液四處飛濺，橘子滾落到柏油路面上。

吉吉那與吉清在血肉模糊的場景下相互對峙。異邦劍士失去左肩的部位噴出大量鮮血。他發動治癒咒式之後，血液的噴出量逐漸減弱，好不容易纔止住噴血。

吉清的刀刃承受了吉吉那屠龍刀突刺的威力，卻能迴旋之後卸掉其剛猛的力道，左手擊落吉吉那手上的屠龍刀。屠龍刀掉落之後，吉清乘隙攻其不備，刀刃揮向無防備狀態下的吉吉那。幸虧吉吉那擁有超人的反射能力，閃掉了直逼咽喉的銳利刀刃。

吉吉那準備踏出腳下的步伐，就在此時，他突然停了下來。吉吉那的側臉表情，彷佛觸電似地充滿了緊張感。

在胸口與下顎都濺出鮮血的同時，吉吉那揮出手上的屠龍刀。在半空中與對方的刀刃交擊，身體彈向後方。

他伸出了充滿氣力的右手，五指成爪，準備拿取豎立在前方的〈鶯啼〉。

大街上已經沒有人影。店鋪和柏油路面都呈現充滿刀痕的慘狀。無論是任何物體，只要進入了咒式劍士之間的戰鬥暴風圈，只有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場。

在建築物底下行走的人正是天膳。吉吉那的視線集中在某一點。天膳西裝的右邊袖子鼓起，原本他應該已經失去了右臂纔對。天膳舉起了右臂。

口中發出疑問之聲的吉吉那，懷疑自己是否看到了幻覺。

吉清微微冷笑，右手依然握着魔杖刀，左手則是舉了起來，手裏拿的是擺放着從劍豪們身上奪來的魔杖劍的長匣。

「你接得住雙虎流的二刀劍技啊，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在發生慘劇的街道上，黑狗蹦蹦跳跳地說着人話。

黑狗一邊咬住吉吉那，一邊悲愴地吠叫着。吉吉那的視線卻未曾離開眼前的吉清。即使黑狗的牙齒可以咬破強壯手臂的皮膚，也無法貫穿強韌的肌肉層。一人一狗相互拉扯，但狗畢竟敵不過吉吉那非比尋常的剛猛力道。

轉身之後，吉清翩然落在地面上。豎立在地面上的七把魔杖刀已有六把折損，因此無法再進行立體多重攻擊。吉清捨棄了左腳夾着的刀刃，赤腳佇立在柏油路面上。

吉清伸出右腳，用拇趾和食趾夾住了另一把豎立在地面上的魔杖刀刀鍔。然後右腳往前一揮，魔杖刀隨之而出。吉吉那以屠龍刀爲盾擋住攻擊。

兩頭刀之野獸如露出雙胞胎似的笑容。他們既非人類也非惡鬼，兀自幻化爲暴風般的無心之刃。

斬光。吉清手上的〈鶯啼〉劃出一道銀色的半月型光芒，朝天膳橫斬而去。這是吉清賭上性命與靈魂，一生之中最精妙的一斬。只見銀色光芒閃入天膳的左上腹。

然而右肩卻未能倖免，被重重地砍了一刀，鮮血泉湧而出。

兩人位置互換後隨即再次出刀。在頭部高度左右產生激烈的金屬撞擊聲，交擊的刀刃火花四濺，相互之間出現數十道交錯的銀色光芒。

街道尾端的路面受到劇烈衝擊後裂成左右兩半。頂篷破裂。先有動作的吉吉那踩碎了頂篷最後一根鐵管，從建築物的一角飛身躍至半空中。四處竄逃的人羣抬頭看躍至空中的吉吉那。

因爲吉清的鎖骨被屠龍刀刀緣鉤住，吉吉那伸出左手硬是將他拉近。

銀色刀刃劃出上下與左右兩道光芒。吉吉那看出對方右手由上往下揮斬的招式，出刀擋了下來，轉瞬間又移動刀柄擋住對方由左而右的揮斬。

天膳的手指如觸手般一閃，同時轉動手腕。在下一個瞬間，天膳的右手已經握住了魔杖刀的刀柄。

吉吉那抓住這個猛烈攻擊的絕好良機，扭轉手腕，讓屠龍刀的刀柄往空中延伸，現出長二九五○公釐的長槍全貌，擊落而下。吉清雖然迅速往後抽退，並且以刀刃化出防護罩，但還是避之不及，左肩遭到貫穿，當場血花四濺。在強烈的衝擊之下，他的遮光眼鏡也隨之掉落。

「這是足柄流的刀步術！」

在道路上對峙的吉吉那與吉清，彷佛是帶來災難的劍士。兩人同時移動，亦步亦趨地快速奔馳。快速煞住腳步的吉吉那，讓路面上的柏油被削去一塊。他迅如子彈地衝向敵人，刺出手上的屠龍刀。吉清往後抽退，後方的鋼樑取代了他瞬間遭到斬斷。

吉清接連迅速地揮出魔杖刀，攻勢如炮擊般猛烈。吉吉那回轉屠龍刀，彈開如豪雨般的魔杖刀攻勢，接着吉清攻勢似乎要出現轉變，而暫時停了下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道孤影。一名穿着灰色西裝的人影佇立在路上。

三把魔杖刀被斬斷，銀色碎片四散。然後吉吉那又繼續轉身揮斬，粉碎另外三把魔杖刀。

肉體雖然可以用咒式治癒，但是衣服則是沒辦法復原。吉吉那的白皙胸膛裸露在外。

吉清的嘴巴一邊說話一邊冒出血泡。血痕變粗之後變成兩道。

接着吉清的身體被一分爲二，左半身與右半身分別往旁邊倒落，着地之後微微彈起。原本被分成左右兩半的大腦，在衝擊之下從頭蓋骨濺了出來。肺臟、心臟連同鮮紅的肝臟，帶着血液從胸腔的肋骨之間蹦了出來。從中間被切成兩半的小腸，分別灑落在不同方向。

黑狗發出了哀傷的吠叫聲，衝到被剖成兩半的吉清身旁。牠因爲不知道該靠近左半身或者右半身而感到疑惑，不停地在原地打轉。

從頭頂到兩腿之間被一分爲二的左右半身傾倒之後，大量鮮血灑落在柏油路面上。因爲心臟瞬間停止，所以動脈裏的血液並未噴濺出來。

吉清不允許自己發出哀號或痛苦之聲，死時陷入一片靜謐。黑狗對主人之死不該如何是好，滿懷悲傷地在周圍走動，只發出孤獨的腳步聲。

吉吉那凝視着眼前這出無聲的慘劇。

天膳的那一刀並未使用咒式，也未出奇制勝。只是純粹使用臂力、技巧，將魔杖刀的銳利發揮到極限，也就這麼斬殺了吉清。那是如同藝術般的一刀。

天膳手持魔杖刀往下揮斬之後，又無聲地舉了起來。在自己的身體前面舉起魔杖刀，灰色的左眼與閃爍着鬼火般光芒的右眼，凝視着自己的手臂、手掌，以及未沾上任何血滴的白刃。

「看來，那個叫馬連柯的使徒說的是真話。」

不知不覺之間，天膳已經橫舉魔杖刀，吉吉那沒見到他有任何動作。

「那個咒式讓我的肌力與反射能力恢復到全盛時期的狀態。」

天膳說話的聲音帶有滿足的口吻。見到眼前的異變之後，吉吉那開始有了反應，準備應付下一個異變。他手持屠龍刀擺出架式，估算起彼此之間的距離。

彷佛終於察覺到吉吉那的存在似地，天膳移動了視線。他的雙眸流露出截然不同的笑意，從正面凝視着吉吉那。

「什麼，我只不過是把自己的靈魂賣給惡魔而已，真沒想到賣得那麼有價值。」

他擺出正眼握住魔杖刀的架式。

「餘興節目已經結束了，雖然這不是需要支付給使徒的代價，不過就繼續先前的對決吧。」

天膳靜靜地移動，如行雲流水般地前進。

「無論如何，咱們就開始互相殘殺吧！」

面對劍士的進擊，吉吉那動也不動。他維持着舉起屠龍刀的姿勢，凝視着直逼而來的天膳，那個曾經是老劍士樣貌的天膳。

那雙鋼鐵般的眼眸，神色逐漸變得冷酷。他沒有任何疑問，不帶任何哀傷，在冷靜的狀態下有所理解。

「劍士這種生物真的是沒救了。」

吉吉那白皙喉嚨淌出鮮血，緩緩滴落至厚實的白皙胸膛與結實的腹肌之上。

吉吉那揮舞手中的屠龍刀，只見刀光一閃，路燈被斬成兩截，在散發出火花的同時倒落在地面上。擴音器發出吵雜的聲響，然後在爆出火花的同時安靜下來。

「你果然是劍士，天膳也是劍士。不過都只是劍士而已。當初或許不應該出手干涉纔對。」

「你應該還沒見識過祕招第九十三招〈雙葛〉吧？」

兩人拉近了相互間的距離，往對手的左側移動。腳下的步伐畫出橢圓型的軌道，就像是兩顆因爲彼此的重力牽引而繞圈運行的行星。決定行星公轉半徑的是名爲純粹殺意的巨大重力。

「誰叫你忘了使用消除血腥味和屍臭味的咒式。」

在道路上連續攻擊的天膳一臉愉悅地笑着。吉吉那回刀保護身體，光是剛纔那一連串的交戰就讓他氣息紊亂。

「對我們來說，不，對所有的人來說，一離開就活不下去，並不是一件幸福的事，這可說是活在這個塵世最難之處。」

不變的聲音響起。那是裝設在道路盡頭街燈上的擴音器傳出來的聲音。吉吉那凝視着那名倒在地面上的使徒屍體。解開繃帶之後，頭部露出了一部分，那是一張平凡男人的臉孔，但是眼珠已經消失不見。

天膳擺出奇異的架式。他右手高舉〈鶯啼〉，左手拔出腰際的脅差，擺至身後。雙方的劍刃開始交擊。

天膳以溫柔的口吻說道。

「我終於能理解了。」

「幾乎所有生物的視覺構造都是透過光線映照到網膜上，才能看得見物體。視神經與眼球相連，在視網膜上相當於一個連接點，在這裏的視網膜上沒有感應細胞。視覺盲點的位置大概在網膜中心點往耳側大約十五度、五公釐的距離。以視角來看則是大約五度左右，長軸垂直方向的圓形變成近乎橢圓。」

天膳起身的同時也舉起了刀刃。持續追擊的吉吉那停下腳步。

「只是，你的內心深處有黑暗面的存在，深沉而陰暗的黑暗面。」擴音器的不祥之聲在黑夜中傳送着。「只是，你身爲劍士，自然會有刃之宿業，仔細分析起來你和我們其實很類似。」

「我的目的不是爲了報仇，我能瞭解自己爲什麼要找上吉清了。」

不帶有任何的愛、哀傷、憎惡與殺意，兩人彷佛化身爲純粹的刀與劍，從正面激烈衝突。刀刃瞬間交錯，在兩人的左上方交擊，綻放出閃爍的光芒，金屬聲趕不上刀刃揮擊的速度，只見兩人的右下方又發出光芒。

天膳用左手手指指着自己的左眼。

天膳腳下的步伐並未停下，吉吉那也是相同。兩人臉上都有着充滿喜悅的神情。要說兩人是正常或者是陷入瘋狂，其實都沒錯。

接着，天膳迴轉刀刃，雖然聽得到刀風呼嘯，卻看不見刀刃的蹤影。

吉吉那對於這招針對自己而來的劍技也只能感到欽佩。咒式劍士爲了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奪取對方性命，會視必要封鎖對方的行動，對於生物學或醫學方面的知識自然會廣泛涉獵。東方的劍技會徹底地剖析、利用人體的結構，是一種理論性強、可怕而且合理的技術。

「我以前所學的東方劍技，似乎都只是最基本的技巧而已。」

彼此都能封住對方的招式。但劍技已臻爐火純青之境的天膳，畢竟已經恢復全盛時期的氣力，在連續過招的最後一招奪得先機。

打算擊碎師父臉部的突刺，準備貫穿弟子眉間的刀刃，在中途激烈交擊。火花四處飛濺，鋼鐵交擊聲響此起彼落。彼此都阻止了對方致命的一擊，兩柄刀刃在空中反轉。

「我從一開始就從未以真面目現身過，先前和天膳會面的時候也一樣，只不過是利用替身爲他發動強化咒式罷了。」

在彼此的強烈殺意交錯之下，似乎讓相互牽引的重力崩壞，兩名劍士不再繞圈行走，而是化爲兩顆筆直前進的彗星，即將撞向絕對致死的中心點。

血液在白皙的肌膚上爬行，猶如一條紅色的小蛇。吉吉那臉上也浮現與天膳相同的笑容。猶如踏入未知領域的冒險家、達到智慧顛峯的思想家般的笑容。

天膳臉上露出了微笑，持續往右移動。吉吉那也持刀往右移動。

「距離一公尺的距離，在大致上直徑八公分的圓周範圍內，我左手出刀攻擊能讓對方看不見，這個招數是寒河江一刀流的祕招第六十三招〈陰燕〉，在極其有限的狀態下才能使用。」

「連生物學的原理也用上的劍技嗎？」

「刃之宿業是沒得救的。」

天膳倒臥在由自己鮮血所形成的血泊裏。

「我本來就想徹底擊敗你，天膳。但是因爲心中還有顧慮，結果被吉清搶先了一步，所以我纔會對吉清窮追不捨。」

劍士以往昔的口吻繼續說了下去。

吉吉那本能地將屠龍刀移至左側，霎時魔杖刀的刀尖掠過他的左肘上方，血花隨之濺出。

穿着西裝的劍士拉近雙方的距離。

「這樣子啊，那麼，好吧！」

眼球表面出現半透明狀的薄膜。

遠處的另一處路燈傳來薩哈德使徒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響徹黑夜的笑聲。

「永別了！」

薩哈德使徒臉上的笑容變得扭曲，同時身體也隨之傾斜，摀着胸口的手指往下掉落。緊接着右臂、右手腕也隨之掉落。胸膛並未被切斷，而是手臂和手腕被切斷。

「永別了！」

「速度真是驚人。」吉吉那的雙眼流露出由衷感到敬佩的眼神。「而且從正面攻擊卻能讓對手看不清刀刃的軌跡，這還是我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刀刃從左邊消失無蹤，這是一種幻術嗎？」

默默不語俯瞰着天膳的吉吉那，突然揮舞起手中的屠龍刀，刀光一閃，鮮血霎時飛濺到空中。

吉吉那強行發動咒式治癒脫臼的肩膀與肘關節，舉起屠龍刀擺出架式。美貌的劍士下顎有一道血痕，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之下，血液噴濺而出。縱使身體的本能超越野生動物，劍技卓絕超羣的吉吉那，也無法完全躲過天膳的〈雙葛〉劍招。

見到屠龍族劍士的腳步毫無猶豫，天膳的脣角揚起笑意。

吉吉那也流露出溫柔的眼神回應。那是一種惺惺相惜的言語與表情。

「很好！閃過了祕招第三十五招〈重嵐〉。」

刀尖穿過天膳用來防禦的手掌，貫穿天膳的咽喉，只見刀尖從他的後腦勺穿越而出。

「爲什麼你能發現在附近隱身潛伏的我？」

反擊招式之後的反擊招式，再加上電光石火般的追擊招式，猶如疾風迅雷般的利落乾淨。

「那麼，這一招如何呢？」

「要繼續囉！」

現在的天膳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每一次的出手攻擊都與以前截然不同。這是因爲，現在的天膳擁有壯年咒式劍士的肌力和反射神經，更兼具老劍士的熟練技巧與豐富經驗。

天膳的表情如星光般閃耀。

天膳蒼老的臉龐，彷佛尚未察覺自己已死去般，露出充滿疑問的表情。

「要這樣……毫無意義的……互相殘殺呢？」

脫手的刀刃反被吉吉那用左手引向天膳的咽喉，老劍士用他的左手止住直逼而來的刀刃。

吉吉那手持屠龍刀，採取橫掃身體的攻擊，卻被天膳用右手及左腋夾住，並以以左肘抵住刃身，完全抑制住強烈的衝擊力道。

他腳下的步伐緩緩地往右邊踏出。

吉吉那維持着橫舉屠龍刀的架式冷冷說道。只要被屠龍族察覺其存在，想要逃走是絕對不可能的。

吉吉那後悔似地讓自己的刀刃回到掌上。天膳的咽喉濺出鮮血，染紅了吉吉那白皙的臉龐與身上的衣服。倒落的劍士用左手撐地，噴濺而出的鮮血讓吉吉那身上更溼了。

夜幕低垂，在離吉吉那不遠的街角，突然有陣踉蹌的腳步聲響起。由電磁光學系第二位階〈光幻體〉形成的光學迷彩遭到解除，只見一道裹着繃帶的人影現身。那是個除了西裝與手套以外，全身肌膚都裹着繃帶的男人。

「讓左手刀刃消失的技巧近乎一種魔術。人類的眼睛有着生物構造上的生理盲點。」

吉吉那不發一語凝視着前方。天膳的身體從吉吉那的左臂上滑落，他倒落在依然佇立着的吉吉那的身旁，如枯樹倒落般發出輕微聲響。

然而，吉吉那右膝使出膝擊，撞向往下移動的刀柄，使得天膳左手的防禦必須承受吉吉那猛烈的膝擊力道。

「是沒得救的哦。」

天膳笑道。

「唉，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們……」

吉吉那往前踏出步伐。在腦海中完全抹去有關吉清、薩哈德使徒，以及與天膳師徒關係的記憶。

重新握住屠龍刀擺好架式的吉吉那，臉上出現略感詫異的神色。

那男人用右手摀着傷勢嚴重的胸口，鮮血汩汩流出。

他將屠龍刀挑向左邊，左手往交叉的刀刃上伸出去，目標是吉吉那的右手腕。天膳的手如遊蛇般攀向對方的右手腕下，讓屠龍刀往外偏。騰出空間之後，右手又像一條蛇一樣纏住吉吉那的手肘後方，手腕隨即翻轉。只見天膳的刀刃由外往內迴旋，直逼吉吉那的咽喉。吉吉那讓自己的右肩與右肘關節脫臼，反轉身體躲開利刃。

「那麼，第一招。」

吉吉那擋下了天膳從左上方斜砍而下的一刀，但天膳的刀刃被格擋下來之後產生了變化。左手的劍尖刀鋒一口氣逼向吉吉那的咽喉。吉吉那往左邊彎腰閃躲，用左掌震開逼近的刀刃，反倒伸出右手將天膳握刀的手往下拉。

天膳踏出半步之後反轉身體，背向對方，然後回身用左肘使出旋風式肘擊，直襲吉吉那的心窩。吉吉那連忙往右方閃躲，從這致死的距離中逃了出去。

「你這傢伙更進一步超越吉清了。竟然能從我寒河江一刀流的祕招之中，悟出更精妙的招式。」

「即便不用炸藥或電磁，光是強化肌力就能夠有這樣的速度。如果使用咒式一定會被你預測到軌跡，不過，純粹的強化咒式，也只是在引出自身的力量而已。」

剩下的只有老劍鬼執念的殘骸。

纔剛被屠龍刀掠過頭部的天膳，像是孩子對自己祕藏的玩具感到驕傲一樣，臉上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天膳吐着血沫喃喃自語，臉上的表情如同充滿疑問的天真孩童。

天膳右眼中的綠色鬼火不斷搖晃，如風中殘燭般光芒越來越小，最後靜靜地消失。

長年的經驗與野性的直覺讓吉吉那斷定，若是自己一直屈居守勢，必定只有死路一條。吉吉那無視於身上的傷勢，刺出手上的屠龍刀，天膳見狀往後抽退。在兩人之間，被吉吉那震開的脅差往下掉落。那把脅差應該握在天膳的左手之上，但兩人戰到一半完全消失，現在卻又現出蹤影。

天膳以手上的刀刃擋下了屠龍刀。

要發動〈重嵐〉這個招式，必須以釐米爲單位精密地測算對手持劍的運動質量與角度。而且，這項絕技必須有東方精密無比的劍技，咒式劍士經過強化後的視覺與腦部，再搭配強大的肌力，才能完全發揮效果。

吉吉那的美貌如太陽般燦爛。

雙方停下腳步，不再測試彼此的最佳攻擊距離，然後開始有了動作。

「當然，一般來說，因爲感覺中樞的作用，左右眼的視差會在視網膜上產生立體視覺，另外在盲點周圍的視覺信息，均可補充視覺上的不足。但是我右手上的〈鶯啼〉會誘導你的視線，進而在與屠龍刀重迭的瞬間產生盲點。」

「我也想徹底擊敗你，吉吉那。所以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放下手中這把劍。」

在鮮血泉湧而出的同時，薩哈德使徒倒落地面上，從胸腔斷面溢出的血液染紅了柏油路面與他自己。

他在閃躲過程中也低下了頭。因爲緊接在旋風式肘擊而來的是魔杖刀的一擊，刀刃以閃電之勢從吉吉那頭上橫掃而去，被切斷的銀色髮絲隨風飄舞。

「確實完全沒救了。」

「很好。不問理由與原因，心裏只想着斬下對方的人頭。曾經受過我寒河江一刀流的指導，就該有這樣的態度。」

兩名劍士臉上的表情失去了情感。瞬間兩人的側臉顯露出只爲殺人而活的劍士表情。

吉吉那以裂帛般的氣勢揮舞巨大的刀刃。

說話聲中帶有嘲笑的口吻。吉吉那興味索然地維持着舉起屠龍刀的姿勢。斬殺的人是崇拜殺人魔王使徒的蠢蛋，並未讓劍士的內心產生動搖。

「算了，那麼難懂的道理不需要弄清楚，快點動手吧！」

「用不着那麼驚訝。」

天膳右手使的〈鶯啼〉速度異常驚人，吉吉那出自本能地用屠龍刀接下攻擊。一連串的火花與轟鳴聲。

天膳像剛纔一樣高高地舉起〈鶯啼〉，移動中的左手從吉吉那的視角消失。

氣力充盈的軀體綻放出咒式的光芒。數百個強化咒式顯現之後崩毀，如星星的碎片般四處散落。天膳全身如泄了氣的皮球般萎縮下去，原本肌肉壯碩的手臂變成枯木般削瘦，充滿氣力的手指只剩下皮包骨，臉上出現深刻的皺紋。從喉嚨貫穿後腦勺的〈鶯啼〉，這把足以與屠龍刀抗衡的魔杖刀，從刀柄處產生裂痕而折斷。彷佛它知道主人的性命與所屬流派已經斷絕，瞭解自己的任務就此結束。

吉吉那用左臂扶住天膳的身體，只見老人的臉上滿是自己的血，像是一張悽絕惡鬼的臉孔。

「你說的沒錯。接下來我會竭盡所能好好教你。但代價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在回身閃避的同時，吉吉那左手也揮出了反手拳。天膳連忙屈身閃避。這勁道剛強的一拳掠過天膳後腦勺，削斷了他數根頭髮。迴轉之後，老人察覺對方會斬向他身體的右下方，於是側滾閃躲。

路燈擴音器發出的笑聲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夏夜裏。遠處似乎傳來警車鳴笛的聲響。

吉吉那嘆了口氣。在街道上拆解、折迭起屠龍刀。臉上露出未能盡興的表情。

流連不捨的吉吉那轉過身去。

道路上慘狀依然，吉清斷成兩截的屍體橫躺着。黑狗依然坐在左半身與右半身中間，鼻尖觸碰着吉清右半面的屍身，似乎因爲悲傷而淚眼模糊。

那雙含着淚水的黑色眼眸抬頭看着吉吉那。吉吉那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左手探向腰後。

「沒得救了，一離開就活不下去了嗎？」

只見左手有道光芒綻出之後收手。

黑狗發出細微的叫聲，眉間有銀色光點。短刀刺進頭蓋骨之後貫穿而出。黑狗吐出舌頭，頭往旁邊傾斜。

只見黑狗安詳地當場倒落，身體滾落到吉清的左右屍身中間。

鮮紅的血液在柏油路面上逐漸擴散。

艾裏達那的街角響起輪胎摩擦聲。在人羣與警察聚集的街角，有一具異邦劍士的無頭屍體，旁邊躺着一具無頭女屍。

我又來到了另一個街角，在一如往常的地方轉彎，尋找搭檔的身影。

開車的凡恩右轉之後突然緊急煞車，我連忙衝出車外。

我用手指調整知覺眼鏡的位置，同時也舉起了魔杖劍。

在血流成河的街角，吉吉那放下滴着血的刀刃佇立在那裏。屠龍刀和他高大的身體都沾滿了血。在吉吉那周圍的地面上，有一具身穿直條紋西裝，疑似是吉清的男屍，以及黑狗的屍體。另外還有一具詭異的男屍，西裝打扮卻全身裹着繃帶。

確認戰鬥早已結束之後，我回轉魔杖劍收進刀鞘。知覺眼鏡後的雙眼察覺前方有着冷酷的光景。老劍士的屍體躺在吉吉那的身旁。

「倒在那邊的是……天膳吧？」

從胸口到喉嚨都有遭到貫穿的傷口，屍體的死狀非常悽慘。只有屠龍刀才能讓老人身上有那麼大的傷口。老人的咽喉上，插着一把斷裂的魔杖刀，活像是墓碑一樣。

那雙睜開的眼睛，眼球上停着蒼蠅。蒼蠅不帶感情的複眼仰視着我。

佇立在死者們之間的吉吉那，與我的眼神有了交會。我邁開步伐走了過去，深知自己走着走着，情緒也越發激動。

吉吉那站在鮮血淋漓的街角。

猶如刀刃般的月亮，綻放出蒼白的光芒。仰望着月亮的吉吉那，即使臉上沾滿了死者的血跡，臉色依然顯得蒼白。

不帶一絲哀傷，沒有任何感情，天上的月亮與月下的吉吉那，展現出來的是殘酷之美。

注９：真田幸村有武神的封號。

注８：新陰流劍豪柳生宗巖，號石舟齋。

注５：根據山田淺右衛門發表的《懷寶劍尺》一書，二百二十八位日本刀刀匠製作的刀刃可編成本刀劍業物列表。刀匠等級依序爲最上大業物（12位）、大業物（21位）、良業物（50位）、業物（80位）、大業物、良業物、業物。

注６：脅差是日本武士的備用武器，刃身長度約三十公分到六十公分，平常不使用，通常只有當主兵器的長刀損毀時纔會使用。

吉吉那沒有回答，也答不出來。

對於無法理解的現狀，我感到口乾舌燥地說着話。我走到吉吉那面前停了下來。停在天膳與死者們身上的蒼蠅都被嚇飛了。

「吉吉那！爲什麼你要殺了天膳⁉」

「天膳不是一直陪你練劍！就像是你的師父一樣嗎⁉爲什麼你要殺他！」

注７：冢原卜傳、上泉信綱、伊東一刀齋是日本戰國時代著名的三大劍豪。

◇　◇　◇——

我雖然壓低了聲音，但這番話卻打不進吉吉那的心坎。叫聲消失在街角的盡頭。

劍士佇立在原地不發一語。銀色的眼眸凝視着倒落在地面上的屍體。接着，他抬頭看着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