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演算出的願望

「我是人偶～好人偶♪」

夜晚，埃裏德那的街角垂下銀色的雨絲，打溼了大廈間穿行的車輛、雨傘與撐傘人，以及一切。埃裏德那這座城市的輪廓也由於雨絲而變得柔和起來。

在一條遠離舊式霓虹燈的小巷中，昏暗的道路上回響着寂寞的歌聲。一名女子哼唱着跑調的歌曲，在大廈之間穿行。

女子身着有些骯髒的女僕裝和漆皮鞋，黃金色的髮絲被雨濡溼，肌膚像白瓷一般無瑕。一條條完美的曲線勾勒出她的鼻子、下顎、臉頰，以及被朝露濡溼的花瓣般的嘴脣。美的不像人類的臉上，唯獨沒有表情。大大的藍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在雨巷之中漫步。

她在溼潤的柏油路面上滑了一跤，摔倒在地。她沒有用手支撐自己站起來，而是順勢將頭伸進垃圾堆放處裏的塑料袋裏，袋子裏的剩飯灑了一地，酒瓶發出刺耳的噪音滾倒在路面上。

女子倒在雨巷中不動了，像是壞掉的人偶一般橫躺着。在被雨打溼的垃圾之間出現了一隻小小的、有着灰色毛皮的動物。小老鼠翕動着桃粉色的鼻尖，向女子的臉窺視。

女子也用海藍色的眼睛回望老鼠，之後像要貫穿雨簾般對老鼠伸出右手，但老鼠立即逃走了。過了不久，它又跑了回來。雖然老鼠似乎很不安，但還是伸出長嘴啃起了女子的指尖的剩飯。

「我是人偶～好人偶♪」

女子的嘴脣極小聲地吟唱着歌曲。

「好人偶的話♪」

我一邊望着玻璃窗側流下的雨滴，一邊行走在補習學校的走廊中。

早晨看的天氣預報說下雨的概率是50%。這是全境的降水概率，所以我在的地方有隻一半的幾率會下雨，有一半的概率不會。因爲我是騎摩托車來上班的，所以現在回家的話被淋溼的概率是100%。早知道應該開車來的。

背後傳來一連串腳步聲。

「老師——，再見——」「直接回家吧」「下雨了哦」

身爲我學生的少年少女一邊向我打着招呼，一邊從我的左右兩旁超過。

「好好，真好啊，年輕人在雨天也充滿活力。等你們步入二十歲光有活力就算不上優點了，要懂得適可而止啊。」

面對我溫柔的忠告，學生們活力不減地反擊道「老師真幼稚！」「去死，老頭子」之類的。抱着傘的少年少女們各自向着補習學校的玄關走去。青春期的孩子只要這樣就很好。

按照慣例，這時候的吉吉那正在擔任大人物的保鏢，所以沒有工作安排的我只能騎摩托車回家了。我被雨淋成落湯雞，然後被季薇的體溫所溫暖，這樣的場景設定也不錯。

「嘉由斯老師，佔用你一點時間可以嗎？」

當我走到補習學校的大門口時突然被一個聲音叫住了。學校的管理者米內凱正站在我被雨打溼的背後。學校負責人親自來找我談話還是相當稀罕的。

我心中考慮着各種各樣的事情，駕駛着摩托車在雨天的埃裏德那奔馳，右轉。隨着一陣飛濺的水沫，摩托車停了下來。

吉吉那的聲音從電話中傳出，壓過了我的回答。

雷莉埃撐着赤紅色的雨傘站在人行天橋上自言自語，我也撐着傘站在她身旁。人類文明都這麼發達了，人卻還是隻能用傘來擋雨。沒打傘被雨淋溼的吉吉那看着我。

「提高報酬並且隱藏事件的情況，讓我比剛剛更不爽了。」

很遺憾，能幫上忙的朋友一個都不在。埃裏德那有太多事件發生了。

「我想讓你們幫忙尋找這個女性，拉朵薩。」

「因爲電影把角色喫飯、睡覺、洗澡、上廁所之類的部分都刪掉了。」

她是一名比雨還要冷冽的美貌女子，藍色的眼睛像是受了驚嚇一般大大地睜開。

即使收到事情沒有進展的報告，雷莉埃依舊平靜地從人行天橋遠望着街道。

「不管是什麼無價值的工作，只要默默地把錢打過來我就幹。」

「拉朵薩的腦內有強力的指令，她無法離開埃裏德那。如果她死去的話我這裏會收到信號。」雷莉埃盯着雨幕說道，「而且我也不認爲這裏的從業人員也能對她做什麼。」

吉吉那刀刃一般的眼睛更加冰冷了。

單從外表看來，她有着一頭黃金般的秀髮與冬湖般的藍色眼睛，是個感覺體溫很低的美人，好像比我年長又好像比我年輕。她臉上困惑的表情像課本上的範例一樣明顯易懂，讓人感覺很奇怪。

「古老的傳統之中也有精華，正是那些足夠古老又相當傳統的部分才最好。」

我恰當地答覆了搭檔之後掛斷了電話，騎着摩托車繼續進發。雨被風吹斜，敲打着我的鼻子、臉頰與額頭。摩托車沿着新卡露娜車站大道在雨中的埃裏德那疾馳，之後在紅燈前停車。本來是想要右轉走內雷斯大道的，最後還是放棄般地嘆了口氣，選擇直行。

「雨還沒停，拉朵薩也還沒找到。」

雨巷中，女子的雙手依舊握着那隻老鼠。

「嘉由斯老師，你不考慮一下正式成爲我們學校的老師嗎？」米內凱說道，「在這個競爭過度激烈的時代，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放跑擅長應試的老師。」

「啊，是『擬人』。」

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女子抬頭仰望着遞過傘來的青年的面孔。青年注意到在女子濡溼的髮絲之間有個紋章。

「嘉由斯，有工作。」

「如果這是電影的話，劇情就該在我們接受委託之後迅速發展，比如突然出現有重要情報一類的。」

赤紅傘下的雷莉埃冷酷地否決了我的猜測。

雖說在這件事上我絕不讓步，但預測到不愉快的委託人+吉吉那=委託人的屍體+有點不愉快的吉吉那這個方程式的存在，我害怕了。我偶爾會討厭自己的小聰明與不堅定。這兩個特點必行會爲我帶來麻煩，還會讓麻煩惡化。

我將視線從只吸引男人的強重力場上移開，望向被取走的手機。立體影像隨着女子的操作在上方浮現了出來。

而女子只是用做夢一般的眼神仰望着青年。

青年似乎爲自己的小小的驚叫感到後悔，趕緊繼續說道。

「我是雷莉埃·萊奇利，想要委託你們搜索某人才登門拜訪。」

「不願說出實情的委託人和這個委託本身都讓我不爽。」

「說起工作，這週六你有時間嗎？瑞西德老師要去參加朋友的結婚典禮，我現在還沒找到人代他的班……」

雷莉埃一臉嫌麻煩地在文件上籤了名，字跡相當端正。她用眼神向我投來了疑問。

「這纔是人啊。」

「我這邊也跟瑞西德老師和阿爾諾倫老師談過了。」

我將溼透的外套放在桌上，把無意義的思考趕出腦海。梅肯克勞德和其他人都有事外出了，暫時不會回來。

「拉朵薩是作爲性玩具使用的擬人。不知什麼原因導致她腦內的指令出現了紊亂，在四天前從主人那裏逃走了。」

伴隨着腳步揚起雨水的聲音，剛剛路過的那雙運動鞋又折了回來。一個影子隔開了將女子與上空降下的雨滴。

我無視了女子的挖苦，把文件拿過來。吉吉那的眼神因爲疑問眯了起來，因爲我們已經很少使用書面契約了。但隨後，他臉上就浮現出明白了什麼的表情。

「雖然很感謝，但是——」

青年向女子投出話語的濁流，倒在垃圾堆的女子的表情改變了。她的眼睛眯起，嘴角也開始上揚，彷彿微笑的東方神像一般。

「我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之前聯繫過我們的委託人也正朝事務所趕來。我們誰先回來，誰就去迎接委託人。」「看來你就沒打算禮貌地說話啊。所以我的回答是：管他的呢。我現在馬上要去和季薇進行夜晚的格鬥技——寢技王爭奪戰了。」

我下意識地自言自語着，邁着沉重的腳步向停車場雨棚下的愛車走去，橫跨上七八年式塞爾多拉的身體。先不說雨，今天的氣溫還並不算很低，摩托車的引擎啓動也很順暢。我注意到手機也在跟着車身一起震動，便拿出手機放在耳旁，接通了電話。

擬人是由炭基骨骼、碳纖維以及人工肌肉、皮膚等生物機械組合而成的集合體，由人類造出的人工人類。其基礎設計之一就是根據埋入腦內的寶珠所發出指令，忠實地服從人類的命令。最近似乎已經有了能在培養槽裏急速生長、只花一年時間就能長成成體的複製人。由於和貝金雷伊姆有關的苦澀的記憶太多，所以我強制停止了思考。

「現在還在使用這種老式契約的地方，只有國家機關或者市政府了吧？」

「有的。讓我來吧。」

米內凱留下了一句謎語般的話，消失在雨中。

一名身着藍白女僕裝的金髮纖細女性出現在畫面中，正用藍天一般的眼睛溫柔地微笑。她任性又楚楚可憐的美貌簡直完美過頭了。但最吸引我目光的，還是她的高額頭上銘刻的紋章。

米內凱睡眼惺忪地撐開傘，姿勢像是剛被解僱了一樣綿軟無力，只有臉上還留着工作用的笑容。真是挑了個奇怪的時機。

「因爲你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內心卻很認真啊。」米內凱在傘下再次嘆息道，「人生可是很艱難的。」

坐在我身邊的吉吉那表示拒絕。我也想舉手贊成。

面對我坦率的自我分析，米內凱顯得很煩惱。

「我覺得自己並不適合這份工作，所以現在這樣做個客座講師比較適合我。」

「那麼，你是想找怎樣的人呢？」

「我、我叫特休，是附近的工廠裏負責調整、修理工業用擬人的技術人員」青年好像害怕沉默般進行着多餘的說明，「所以說，那個，如果你被主人丟掉、害怕自己就這麼壞掉的話，我可以幫你哦？」

隨着白色的吐息，我講出了不怎麼好的推測結果。

「神祕的委託人帶來的工作基本百分之百都不令人滿意。如果收集進攻性咒式士的金玉良言的話，這條絕對排在第一。」

「你沒事嗎？」

「最近我也特別有這種感覺。」

「恐怕主人不親自出現的原因，就是不想被人知道這個非法改造過度的擬人出自誰之手。但是他又不願放手自己超心愛的、貴的嚇人的擬人，所以才由你出面來委託我們吧。」

「怎麼了？」

我迅速地感到疲勞。

「雖然很感謝你們接受委託，但我好像也有哪裏不太舒服呢。」

「吉吉那也來幫忙找啊。」

吉吉那也理解了我的言外之意。我對錢的慾望最終勝過了我的職業道德。

「那個，是擬人也沒關係的。我不會因爲你是人偶就差別對待。」

被問到的我把手機揣回懷裏，嘆息也籠罩在雨中蒙上了一層白霧。

我漾起自然的笑容回答道。人能把內心想法與表面態度分離的話，社會人考試就及格了。如果做不到就只能在適用別的物理法則的社會中生存了。

接待桌對面的雷莉埃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那麼，我出市場價兩倍的報酬。當然，也包括封口費。」

委託人坐在事務所的接待沙發上，首先自我介紹道。

「如果世上還有不艱難的人生，我真想體驗一下試試。」

我只能如此回答。

我站在那裏沉思了一會，但只是在想我該想些什麼好。之後，我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腦子太笨了。或許剛剛是被人委婉地說教了一通，但他說的相當正確。

「貝羅尼安斯商會製造的諾德後期型，九四年式，最高級的失敗品擬人啊。」我回憶起了有關人偶的記憶，「從身體到外部裝飾都驚人地精緻，不看到額頭的紋章甚至都認不出是擬人。最近的擬人技術發展的真不錯。」

「我對其他事情不感興趣，只是接受報酬合適的委託而已。」

我講了個不怎麼好笑的笑話，米內凱禮貌性地笑了一下，把傘撐在肩頭上。

「回去嗎？」

撐着傘的米內凱臉上顯出了放棄的神色，口中漏出疲勞的嘆息。

在塑料袋和垃圾箱之間，女子保持躺倒的姿勢受着風吹雨打，雨水從她的頭髮和肌膚上流過，濡溼了她身上的衣服。

「那就沒辦法了。」

我啓動知覺眼鏡將立體影像放大，開始識別紋章中的序號。

雨落在小巷中的垃圾堆裏。

面對我的提問，女子將右手伸進了自己大開的領口。我忍不住從領口向內窺探，相當在意其中豐滿的乳房上半球，但我還是努力無視了。雷莉埃收回了手。

「我問了警察，但還沒得到回信；貝內爾的情報網也沒捕捉到消息。只能像平常一樣花上時間和力氣去找了。如果幫手再多點就好了。」

「哪個都毫無可能。」

「你本行是進攻性咒式士嗎」老商人的眼中充滿冷靜的分析神色，「雖然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了，但我認爲那纔是不適合你的工作。」

「要我們搜索『擬人』嗎？」

「喂，這裏是愉快的嘉由斯。今天的營業時間已經結……」

「無聊。當我沒聽見吧。」

「面對搭檔的時候不要總直來直去地說話，給我加點適當的問候。你到底是多不會和人對話啊。」

我改變了一下傘的角度擋住雨絲。吉吉那毫不在乎被淋溼，也沒有帶傘。雖然雨確實不大，但他也有活力過頭了。

面對我縝密而令人不快的言論，雷莉埃的臉上浮起無可奈何的微笑，但似乎不打算回答我的問題。

恐怕我們實際會遇到的麻煩可不止平常的兩倍，但在金錢面前，我還是太弱小了。

「我可先告訴你，即使是我的嗅覺也聞不到任何味道，很蹊蹺。」

一雙骯髒的運動鞋在女子面前揚起雨水，經過她身旁。雖然受着雨淋，女子卻紋絲不動，藍色的眼瞳也毫無反應。

女子將撿到的老鼠抱在懷中，空虛的藍眼望着柏油路面上彈跳的雨滴。

我拿出手機催促着雷莉埃操作，之後在手機上確認自己的銀行賬戶確實有錢流入，也確實是市場價兩倍的錢。

在我人生艱難的時期說起了艱難的話題啊。

只能繼續向委託人發問了。我在吉吉那身旁坐下。

「對象是人偶，所以有三種情況的可能性很高。第一，它因爲指令混亂在埃裏德那迷了路，要通過城牆處的盤問出城也很難，所以掉進下水道被衝到了海里；第二、被擬人從業人員抓住賣到什麼地方去了；第三、就是單純的死掉、不，壞掉了。」

雷莉埃的嘴角扭曲了，露出了典型的諷刺的笑。

雷莉埃在我對面的座位上微笑着。

「你說『主人』，也就是說，你只是委託人的代理嗎？」

「情況如何？」

「你不是個精神高尚的人真是太好了。」

我望見脊背寬闊的吉吉那正準備打開事務所的大門。打着藍色雨傘的委託人站在他身旁，對我回過頭來。

「既然你回話了，那肯定聽見了吧。」

聽到我冷冰冰的反駁，被雨淋溼的吉吉那單眉上挑，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沒有線索就在街上亂竄有什麼用？人數不夠的話怎麼找都沒用。」

「哇——說得對。」我把視線拉回雷莉埃身上，「雖然我也很想放棄，但還是要看雷莉埃大人意下如何啊。」

我身旁的雷莉埃正向下眺望。我的視線也追過去，發現天橋下面正好是埃裏德那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的道路施工現場。雨中，擬人混在操縱重機械的人類之間，做着些扛沙袋或是挖土一類的簡單工作。

道路前方不遠處是一座妓院，打着傘的擬人女子微笑着站在門口。在我望向她的這段時間內，她的笑容完全沒有變過。

「說起來，最近擬人終於從價值一棟房子的高價玩具變爲和汽車差不多貴的稍高價玩具了。」

我望着雨中的街道。

「你果然是和擬人有關係的人。」

「『果然』是什麼意思？」

「這只是我的預測。確實，這幾年的技術革新的速度相當驚人。」

我將視線從被雨模糊的人山人海拉回了女子冷冽的臉上。

「但託擬人技術的福，齊博倫龍皇國的失業率也在穩步上升。從事單純體力勞動或是服務業工作的人紛紛被擬人搶走了工作，對他們來說，這大概不是什麼好事。」

「這就像過去人類剛剛引入機械設備的時候，那些被時代淘汰的人們發出的悲嘆呢。」

雷莉埃的臉上露出了冰一般的笑容，我不怎麼喜歡。因爲不想看到，所以我將視線又轉回雨中的街道。身旁的雷莉埃吹出了透明的吐息。

「站在經營者的角度說，擬人不需要工資也不需要社會保險，只需要主人承擔一定的營養劑和修理費。雖然價格稍微有點高，但只要使用幾年就能回本。擬人不會替自己打抱不平、只會默默工作，也不會引起勞務糾紛，絕對服從主人。如果你是經營者的話會僱傭人類還是擬人呢？」

「大概是擬人。」

身旁的吉吉那緊盯着我，我只好如實回答。

「順便一提，你們不認爲在減輕色情行業對女性的壓榨方面，擬人立了大功嗎？」「雖然我的搭檔曾經爲了挖苦我而邀請過我，但我並沒有和人偶進行過愛的交合。」我繼續說道，「影像保存機中的記憶素子是從情報交錯的電子之海中誕生的。我知道如果想要普及一樣東西，從男性的性慾入手確實是個好辦法。」

說起這件事，我的心開始變得空虛。在我的視線中，站在妓院門口的擬人的微笑依舊毫無變化。人們陸續從她身旁經過。

「實際上拉朵薩是我的妹妹。我們是由人偶師努阿贊製造的姐妹機。」

門鈴沒有任何動靜，大門卻突然被打開了，門外出現了埃裏德那的雨景。

「你們是能代替骯髒人類的新人類！不會憎恨，不會嫉妒，也沒有偏見。是完美的新人類啊。」

雷莉埃沒有回答。隨着傘的搖動，她背對我們離去了。

「等等，根據我的記憶，那個努阿讚的屍體不是上星期在他自己的家裏被發現了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擬人那種偏執的改造就能理解了。這裏充斥着人偶師努阿贊、人體收藏家迪米斯特爾這種人，以及他們數不清的同類。

吉吉那好像很開心，我的耳朵拒絕聽這句話的後半段。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很擅長巧妙地說服別人呢，像人類那樣。」

「擬人的意志？」

「看來今天你們不會再行動了。那麼，明天見。」

周圍的居民都認爲這是天罰，實際上應該是某些咒式造成的，但咒式的原理尚不清楚。其他事件的原理也一樣讓人摸不着頭腦。世界上到處都是難以理解的事，令人不願理解的事情也不少。心情越來越糟，我放下了書，目光在室內彷徨。接待室架子上的某個突出的東西映入眼簾，是我之前放在接待室的業餘愛好用品。

「我知道了。」我將電子畫布放倒在一旁，發出了沉重的嘆息，「我沒有拒絕你的理由，而且吉吉那也不可能把椅子還回去，所以委託繼續。」

我從公文包裏取出合同書，給她展示簽名一欄。

「雖然人類現在稍微複雜一點，但從本質上來說，人和自動販賣機沒什麼區別。」

「我不是任何人的代理。我是根據自己的意志委託你們的。」

「金錢和物品能夠傳達我的誠意真是太好了。」

特休一臉不安地用手中的抹布碰到拉朵薩的手，爲擬人沒有拒絕他而感到安心。青年溫柔地擦拭着拉朵薩身上的污漬，之後是手腕，再之後是臉。正要向脖子擦去，青年的手突然不動了。

「你們沒有看到我的紋章，怎麼認出我是擬人的？我的人工人格應該是相當精密的纔對。」

特休將臉埋在拉朵薩溫熱的之間，口中漏出夢囈般的自言自語。

特休提着塑料袋的手垂在身側，喘着粗氣爬上生鏽的樓梯，在走廊裏奔跑，最後在自己家門口緊急停下。焦急的青年進行着電子認證，在門打開的瞬間衝入屋內，用身後的手將屋門關閉。玄關充滿了劇烈的喘氣聲。

「即使我的人工人格很完美，也要設定出波動也相當困難。那麼，我就切回原本的應對人格了。」

特休向上看去的眼睛與拉朵薩四目相對，而女性擬人只是保持着微笑。

「嘉由斯，她是個好女人，非常大方地把努阿贊收集的珍貴椅子都……」

雷莉埃露出自我認同的表情。吉吉那高大的身軀從她背後走了出來。搭檔被雨淋溼的手中，正抱着一把我沒見過的小小椅子。

面對掐着自己脖子的特休，拉朵薩卻露出了比之前更加溫柔的微笑。

我的話讓吉吉那的眼睛裏亮起了刀刃般銳利的光。

男人拼命壓抑的怒吼向人偶衝去。

從玄關開始延伸的昏暗的走廊兩側堆滿了雜誌和垃圾袋，變得更爲狹窄了。特休用左腳將盛放冷凍食品的空箱子踢飛，然後追了過去，向着屋內走去。青年的眼神中充滿興奮與渴望，鼻息也粗重起來。

拉託薩微笑着，青年的右手伸向她，手和抹布都因爲緊張而顫抖。

「你這人偶！」

「你們已經知道了嗎？」

「那麼，擬人爲什麼要拜託我們搜索擬人呢？」

雜誌堆成的山和椅子擺在沒有陽光射入的窗前，拉朵薩坐在椅子上。她的女僕服和臉，都還保持着被泥水弄髒的樣子。擬人似乎對周圍的環境沒有什麼興趣，只是擺出微笑的表情，一個勁撫摸掌中的老鼠。「雖然這裏很髒，但你還是好好忍耐着、等着我。請再稍微等一會，雖然能把這裏打掃整潔的人不在……」

「我從你言行的細枝末節感覺到，莫非你討厭擬人嗎？」

拉朵薩微笑着，將正啃咬自己的特休的臉頰向上捧起。被引導着向上看去的特休的雙目，越過高聳的雙丘與拉朵薩相接了。

「你不喜歡的話，我這就停下。」

拉朵薩望着站在垃圾之間的特休，笑的更開心了。特休好像害羞似的笑了，終於從塑料袋裏展開了打掃用的抹布。

這裏是埃裏德那市街東南部的工廠街。有些骯髒的建築物並排在一起，深處建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公寓。灰泥從牆上剝落、金屬製的樓梯和滴水檐上的油漆脫落，露出了生鏽的內裏。

「不管是它們高興還是生氣，不管它們做什麼都是人工人格的產物。它們只會遵從指令，展現出製作者想讓它們呈現出的樣子。在我看來，對會說話的自動販賣機產生感情是相當難的。」

「我不是討厭擬人，是討厭被製作出來的東西。」

我突然意識到記憶中的不協調之處。

吉吉那用左手食指點着自己的鼻子，從跟我不同的方向推理出了結論。吉吉那在使用咒式的情況下鼻子能和狗一樣靈敏，平日裏的嗅覺的靈敏度也超過普通人，所以瞬間就通過沒有體味這點識破了雷莉埃的本體。

「雖然世上的人都說擬人的人格不過是人造的東西，但我不這麼認爲。在我仔細想過以後，我覺得擬人是和人類同樣的存在。」

「這個樣子您中意嗎。」

雷莉埃平靜地答道，有些憂鬱地將右手抬起、撩開厚重的額髮。一個含有識別序列號和製造年月日的紋章出現在她的額頭上。

「什麼人能連續寫出這種沒有任何個人習慣、大小也一微米都不差的字？」

在文件的末尾，排列着「雷莉埃·萊奇利」幾個機械印刷般端正無比的文字。一旁，吉吉那背靠在欄杆上笑了起來。

雷莉埃盯着我，發出冰冷的質問。

「啊，果然你是完美的人類啊。沒錯，我在單位上被無能的上司責罵，被愚蠢的同事們戲弄，甚至連妓女們都偷偷笑話我！你明白嗎！」

男人粗暴的向前揮手，將拉朵薩手裏的老鼠打落在地。它發出尖銳的鳴叫聲，從垃圾山的縫隙中逃走了。

但，在突擊部隊衝入神殿之前，神殿就被人破壞了。殘垣斷壁間發現了哈爾馬特及其親信化爲肉塊的屍體。或許是摩爾丁一派認爲如果哈爾馬特的投降被接受可能會爲他們帶來某些麻煩，所以將其消滅了。

吉吉那斜視着我，表示同意。雖然我也同意吉吉那的意見，但不用仔細想都知道這種人際關係惹人討厭。

「一開始我先警告你一次。」

特休把塑料袋換到左手，將右手伸到袋子裏找着什麼。

「這不是禮物，而是賄賂吧？」

「人偶，人偶！明明沒有心！」

「我們可沒說還要繼續人偶小姐的委託吧？」

我已經受夠了謹慎地委婉試探了。稍稍吐出一口氣，回到了一向以來的口氣。

然後，我看到眼神冰冷卻帶着笑容的雷莉埃站在門口。

「我也是一個男人，只要人類在生物學上沒有發生變化，這種商業策略就是有效的。但是要把這種東西當做女性肉體的代替品來享受，果然還是讓人心情複雜。」

雷莉埃面對我的自言自語，臉上露出了疑問的表情。從表情來看，她應該相當喫驚，而且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比如說，皇曆二年九百七十二個孩子從城市裏消失的吹笛男事件；三七八年的卡扎爾地區一夜之間被穿開一個大洞；三九二年令佛索那大森林消失的大爆炸；四八六年捷路斯市被毀滅事件；四九五年的庫魯格力姆斯事件，比山還大的「異貌者」突然現身，然後又消失了。諸如此類的奇妙事件堆積如山。

特休屏住呼吸，將拉朵薩壓倒在牀上。隨着青年粗重的喘息，就算暴露在空氣中，拉朵薩也沒有抵抗，任憑青年擺弄。

吉吉那似乎不太把我的指責放在眼裏。

在走廊不遠處，雜亂的室內也一樣堆滿了垃圾，讓人無處下腳。房間中拉着紗簾，光線昏暗。

她收起了傘，用左手拂去肩頭的雨滴。

「根據序號，你是皇曆九四年制造的擬人，今年三歲嗎？真是豔麗的三歲幼兒啊。」

特休的雙手握住了拉朵薩纖細的脖頸，用力絞在了一起。毛細血管與絕望一同從特休的眼球中浮起。

「首先，如果不擦乾淨的話，就沒法變漂亮……」

玻璃窗的表面流下瀑布般的雨水。外面依然下着雨。

「我也一樣。」

和我的熟人有關的故事也在其中。四八八年的哈爾馬特動亂，即一位名爲哈爾馬特的超高位進攻性咒式士組織起軍隊佔領了依米埃要塞，並發表了獨立國家宣言。

「沒關係，我明白的。讓我來治癒沒出息的你吧。」

我回到現實中，回憶起了昨日接受的委託。雖然和擬人簽訂的委託在法律上是不受保護的，但我還是拿出手機來確認情報。警察方面的內部情報已經拜託貝利克警部候補去查了但還沒有消息，情報屋們也完全沒有獲得拉朵薩的情報。關於拉朵薩與雷莉埃的主人奴阿贊倒是有點消息。

「因爲你太完美了。」

「雷莉埃，你之前露出的表情有點太誇張了。而且我的嗅覺在你身上也什麼都聞不到。」

我一點都不想認識的熟人，也就是年輕時代的摩爾丁大主教派出翼將們鎮壓了哈爾馬特的軍隊。哈爾馬特及其親信苟延殘喘逃到了伊謝拉爾神殿中。根據後世的研究，這時候的哈爾馬特已經開始準備投降交涉了。

皇曆四五一年，超豪華客輪歐爾吉·安提斯號在奧利連海域觸礁沉沒。一般被認爲是海底火山噴發造成的，但也有人說和咒式有關。

只有雨滴落在街道、打在傘上的聲音響起。

面對特休痛苦的自白，拉朵薩天真地笑着。

我的喉嚨深處傳來笑聲。

青年咬住自己的嘴脣，將抹布放在一邊，取而代之握住了拉朵薩。擬人絲毫沒有抵抗，只是抱着那隻老鼠，五官呈現出微笑的表情。

「我也沒說過要繼續你的委託。而且關鍵是，你是怎麼打開這扇由電子咒式鎖和防盜裝置加固的大門的？」

還有閒暇，我用立體影像打開了西格蒙德的書。雖然我討厭這個作者，但他寫了不少關於咒式史的著作。特別是這本奇妙咒式事件合集，偶爾會讓人想拿出來看看。

雷莉埃傘下的側臉浮現出某種悲痛的神情。我明白了掩藏在女子表情與話語之下的真實意圖，吉吉那則保持沉默。應該只是因爲嫌麻煩吧。

「你很累了呢。被人欺負了呢。很辛苦呢。」

那些不自然的感情馬上從雷莉埃端莊的臉上消失了。用偏心的眼光看來，就是一個沒有表情的人類。其實我只是通過內貝爾去調查了她的出身，結果卻什麼都查不到，這才預測她或許不是人類。不過這可不能說出去。

我向對面的雷莉埃告知道。

「說起努阿贊，不是在埃裏德那都相當有名的古怪人偶師嗎？」

雷莉埃保持着無機物般的笑容坐在椅子上，不管怎麼看都只是個人偶，但我覺得她是在諷刺我們。在蠢貨吉吉那考慮把椅子擺在哪裏的時候，我向着雷莉埃的方向彎下腰打開手機，將情報並排在一起。

笑容之類的一切表情都從拉朵薩的臉上消失了，只剩下陶器一般的表情。就像無情的女神雕像一般。

畫布上季薇臉龐帶着微笑，白金色秀髮透出陽光，眼睛裏閃動着翡翠色。本來只差一點點就能能畫完了，但工作一忙起來就把這件事擱置了半年。再花上時間打磨一下背景和效果處理就能送給季薇看了吧。

事務所裏沒有別人，只有我在。梅肯克勞德、德爾頓、德琉辛等等散落在各地的同事們只有消息送到這裏。所有人都被大雨拖住了腳步。還好也沒什麼急事。

雷莉埃用冰冷的表情吐出了冰冷的話語。

「雖然我不討厭這些不好笑的笑話，但你做過頭了。」

我在接待室的角落裏支起畫架，展開了電子畫布。

我一口氣將真心話倒了出來。

特休吞了一口唾沫，握着布的右手伸入女僕服的內部，擦拭着無暇的鎖骨、胸口。

「是臨時收入。」

但也沒有能商量的對象，所以我開始整理財務報表。事務所的收支還算安定。經歷了各種大事件之後，我們也開始接到大企業的委託了，不用我再千辛萬苦地討生活了。現在也沒有什麼急事要做。我將擬人派來的尋人委託從腦海中趕出去。

面對拉朵薩慈母版的微笑，特休的表情扭曲了，雙目包含怒氣。

「別笑了！」

「你不打算繼續我的委託嗎？」

這些奇怪的事件中不少都和世界之敵的二十八人，現在實質上是二十七人有關。

「那樣的話，這是哪裏的誰下達的委託呢？」

「我調查了死去的努阿讚的事情。一般人只知道他是個極度厭惡和他人接觸的人偶技師，但實際上，他是現代擬人的創始者人偶師澤派爾多的弟子之一。而且偏離了正道，在製作黑社會專用的荒唐擬人。」

「不僅如此，傳聞說他還和被稱爲『貝金雷伊姆的尻尾』的禁忌試驗咒式士集團有關。」

在我背後推敲椅子合適位置的吉吉那沒有停手，但寬廣的脊背開始散發出怒氣，我也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雖說「貝金雷伊姆的尻尾」已經被消滅了，但對我和吉吉那來說，這個名字還是近乎仇敵的存在。

「正是如此。我的主人努阿贊雖然極其聰慧，但卻是個邪惡的混蛋。用一般的話來說，就是個讓人噁心的人。」

雷莉埃沒有否定這一點，我和吉吉那也不得不暫時將怒氣放在一旁。

「努阿贊是個由劣等感構成的人。他厭惡所有拒絕承認自己的人，以及這個社會與世界。爲了獲得研究資金，他輕率地答應了黑社會和變態的顧客，爲他們製造他們想要的那種非法的擬人。」

雷莉埃的言辭有些含糊不清，但還是繼續說道。

「我和拉朵薩是由努阿贊所創造的數不清的擬人中最後的作品，是爲了暗殺用途而被製造的。」

雷莉埃的話音席捲過室內。窗外傳來的雨聲令人耳朵發痛。

「擬人的肌肉力量和思考能力的界限應該是被嚴格限制的，所有人都對此視而不見嗎？」

「我們的素體上雖然也刻着紋章，但內部完全是不同的東西。我是暗殺型擬人中的情報支援系擬人，而拉朵薩則是暗殺型擬人中的戰鬥系擬人。她的肌肉力量被增強到足以破壞人體，而且還可以從中射出毒針來殺死與她交合的男人。」

雷莉埃鮮紅的嘴脣扭曲了。

「確實對女性擬人暗殺者來說，這一招很有效吧。」性交用的擬人在性行爲中突然刺出毒針或者是用拳頭打過來的話，沒有任何男人能防得住吧。

「雖然有些難以啓齒，但我們的創造者努阿贊似乎有些非常異常的思想。比如會問『意識到底是什麼呢』『人工智能也有心和意識嗎？』之類的問題。」

「這不是作爲科學家的好奇心嗎？」

「努阿贊認爲踐踏、侵犯人偶也沒什麼好開心的。所以如果擬人有了心和意識的話，踐踏起來就會更加開心了。他只是爲了這種目的在研究人工智能的心和意識而已。」

「那就是個異常者了。」估計我和活着的努阿贊也不會友好相處，「而且，讓你說出這些話的努阿讚的指令也夠異常的。」

「努阿讚的異常性還體現在將擬人的腦分割開來」雷莉埃用右手指着自己的頭部，「我只用掌管言語和邏輯的左腦思考，而拉朵薩只用掌管感情與直覺的右腦思考。我們被賦予瞭如此極端的計算大腦。」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比起不把擬人當成人類的我，認爲人工智能可能會擁有心和意識的努阿贊做的事情更加殘忍。左右腦分工不過是古老的錯誤假設，尋開心也要有個限度。

「嗯，就如同你所想的，我們完完全全是主人拿來尋開心的實驗品。」雷莉埃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般微笑着，「我和拉朵薩在被製作的時候就被設定成不能活很久，壽命只有三年。按照我們的製造年月日來說，雖然有一點誤差，但大概還有幾天就會徹底失去意識。」

「真的嗎？」

「嗯，我也不想跟有偷窺趣味的報案人交朋友。只要有這種人存在一天，登載醜聞的雜誌和犯罪節目就不會消失。」

聽到我的話，雷莉埃抬起了筆，停下了。即使時間流逝，她也沒有任何動作，或者說無法動彈。

「你也太小看我腦內寶珠的運算能力了，畫畫的指令還是有的。」

如果開始思考心、意識與記憶的連續性的話，我的自我意識才奇怪得很。在各種各樣的事件中瀕臨死亡，讓我也無法確信現在的自我意識是我自己的東西。

「或許真正的嘉由斯那時已經死了，意識也消失了，現在的嘉由斯只是完全模仿了本體的記憶所創造出的第二代、第三代嘉由斯。雖然不管哪個都是不輸給本體的殘次品，真是遺憾。」

吉吉那毫無感情地嘟噥，我則在特休的身旁屈膝蹲下。俯視他的臉，能看到激烈的疼痛留下的痛苦與恐懼。比起愚蠢，我更覺得悲哀。吉吉那將手支在下巴上看向雷莉埃。

「簡直像是玩夠了人偶的孩子最後會幹的事情。」

吉吉那也將屠龍刀擔在肩頭，準備外出，我也將不打算拿給人看的電子畫布摺疊起來。雷莉埃的目光動了。

「話都說到這地步了，那你也來畫張畫試試。對象的話……就畫我吧。」

「報案人是個喜歡從半掩的門往裏偷窺的偷窺狂。但能發現案子並且及時通報，對警察來說是理想的市民。」

「或許人類對人形物品的信仰是一種錯誤，但雷莉埃不要也跟着附和啊。」

雷莉埃藍色的眼睛注視着我們。

「然後，殺死主人這件事決定性地毀壞了她的精神，所以她就從研究所中逃走了。」

雷莉埃還有問題要問似的張開嘴，但我有意無視了她，站起身來。我已經受夠和一個壽命將盡導致邏輯結構錯誤運轉的提問人偶談論自我意識了。

「外形和意識的關係是另一回事。」

「人類也沒有那麼顯著的獨特性，只是能夠大致分成幾種類型而已。」

吉吉那在我右邊坐了下來。

「下次來自由地創作吧，畫你喜歡的畫。」

「我已經完全記住你的姿勢了，所以動一動也沒關係。」

「那麼，你也是虛構的。我聽說你在和龍戰鬥的時候曾死過兩次。你能證明你和以前的你是同一個存在嗎？」

「所以說完全不同啊。」

「這個男人把拉朵薩錯當成人類了。會跟老化故障的電子產品做愛的男人只能是這種下場。」

仔細觀察，特休兩手的手指也被人掰向了對面，然而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確認腳趾的情況了。吉吉那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着屍體。

「再給我笑的開朗一點。如果你想討我這種笨男人喜歡的話。」

「而且，如果正是可複製性讓虛構的事物被稱之爲虛構的話，只要虛構之物也僅出現一次而無法復原的話，虛構不成了現實了嗎？」

「會包紮我的傷口這件事不是和你認爲擬人沒有心相矛盾嗎？」

我站起來走進雷莉埃，她手中的筆的動作絲毫沒有放緩，用簡直要產生殘影一般的高速描畫着。

「腦內被下達了同樣的指令的其他擬人也會畫的和你一模一樣。你沒有能夠證明自己有心的東西，那就是屬於自己的個性。」

面對我的苦笑，雷莉埃臉上的人工肌肉不知該做出什麼表情。

「所以我想知道。到底什麼程度纔是擁有思考和心，什麼程度只是機械的運轉？」

「那麼拉朵薩爲何殺死主人，又爲何逃走？難道這也是努阿贊設定好的指令嗎？」

在電子畫面中，我不高興的臉、肌膚之下肌肉的動作都被正確無比地畫了出來。雷莉埃一臉得意，但畫面就跟我預想中的一樣無聊。

雷莉埃的雙眸沒有看向我，而是眺望着過去。當然，這只是讓他人看起來像是在回憶過去的功能。

「那就自由地想象一下不存在的動物『內西烏博亞索克』然後畫出來。」

「我也沒說沒有，只是說我不知道有沒有。」我繼續包紮着傷口，「我只是看不得像人類一樣的東西在我面前流血。而且，血流到地板上之後還要打掃，很費功夫。」

「更希望你直接說畫得好。」

我彎下腰俯撐在接待沙發的背後，看着雷莉埃的右手飛速運動着、描繪着我的樣子。

「擬人的大腦是爲了服務主人而被設定出來的。」話音未落，我繼續問道，「人偶應該沒有憎恨和殺意，只是根據腦內的指令行動的纔對。」

「你是說人偶把主人殺了？有意的？」

雖然吉吉那的話中混着苦笑，但我還是有些不安。

「那就是唯一性。」

「雖然畫出了嘉由斯的外表，但沒有表現出他內心的卑怯與無能。而且舌頭不足兩枚這點是個缺憾。」擔着屠龍刀的吉吉那發表了意見。要評論繪畫的話吉吉那還是閉嘴吧，本人完全沒有繪畫能力所以沒有這種資格。在繪圖日記裏把我畫成怪物的吉吉那扭曲的視力根本一絲一毫都無法信賴。

「也就是說，你沒法證明你擁有我這樣的心。哎呀，和擬人說話真是麻煩。雖然也是我自願的，請你不要介意啊。」

雷莉埃臉上浮起疑問的神色。

「人的心和人工智能的差別嗎？生物也只是身體零件組成的機械，這些部件之前就可以用人造物再現了。」我敘述自己的思考，「雖然我不認爲細菌也有意識，但思考的基盤應該並不重要。我也沒法很清晰地說出心和智慧的定義，但那大概是現實和虛構的差別吧。」

「那，現實和虛構的差別到底是什麼？」

「但主人努阿贊看到拉朵薩混亂的樣子卻很開心，比平時更加殘忍地踐踏她、與她交合。結果拉朵薩射出了體內的毒針，還用巨大的力量將主人的脖子折斷了。」

「被老師教過正確答案的懶學生也可以回答問題，但那不是他自己的想法。擬人雖然可以根據指令進行行動，但並沒有超越指令的創造力和直覺，最根本的是沒有自己的想法和慾望。這也能叫有智慧嗎？」

「應該道謝啊。你忘了怎麼扮演人類嗎？」

我們登上古舊的樓梯，在混凝土走廊中繼續前進。突然站住不動的貝里克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走廊深處。一羣身着深藍制服的警察士從走廊最盡頭的門前慌忙跑了過來。

雷莉埃淡淡地報告着事實。

「不要真的對着機器人發火。只會讓人懷疑你的理智。」

「簡直跟照片一樣。」

「只要外形像人類，特別是像女人，就會被誤認爲有心存在。如果外表是奇形怪狀的蟲形或者機械形的話就不會被認爲有心了吧。」

我開着玩笑，雷莉埃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像很困擾似的歪了歪頭。

「難道說你沒有繪畫功能嗎？」

我不肯罷休。

貝里克再次向走廊深處走去，我、吉吉那以及雷莉埃也跟了上去。

我依舊對擬人是否有意識這件事持懷疑態度，但她們卻能感知到自己壽命將盡。「拉朵薩爲自身的存在所煩惱，便來問我『我的煩惱和痛苦真的是出自自己的心嗎？還是由努阿贊所編寫的組成式安排好的？』」

「你搜索拉朵薩的意志也包含在努阿讚的指令之內，憑什麼說是你自己的意志？」

一條有些骯髒的工廠街。雨幕間，機械和重型設備運轉的聲音從遠方響起。

雷莉埃沉默了。

雷莉埃也望着我爲她包紮過的右手。我比以前更加討厭德拉肯族和人偶了。

站在一旁觀望的我已經打了兩次哈欠。在門口擔着屠龍刀的吉吉那也一臉受夠了的樣子。雷莉埃終於將筆放在了一旁。

走在房間門口的貝里克用下巴指示了一下，警察士們便讓出一條路。我們伸腿踏入了被打開的大門中，在被雜誌和海量的垃圾袋塞滿的走廊中前進，來到了跟走廊一樣被垃圾山塞滿四周的屋內。腐爛的臭味滿溢在雜亂的房間中。紗簾拉着，屋內有些昏暗。混雜着糞尿、血腥的屍臭刺激着我的鼻腔。

「努阿贊最後製造的那些有心的人偶都在拉朵薩逃走的時候被一把火燒光了。所以僅剩的我與拉朵薩非要確認心的所在地不可。」

「『而且在這種場合，再稍微害羞一下就更棒了』，你是想這麼說吧？」

雷莉埃的臉上浮起冠冕堂皇的笑容。

聽了我的話，雷莉埃微笑起來。雖然她不過是被創造出的人工人類，但女人的笑容還是很美。

「但不可能的事情卻發生了。拉朵薩擁有了心與意識，萌生出憎恨和殺意殺死了努阿贊。」

貝里克四方的下巴示意了一下樓梯，我也點頭回應。我、吉吉那還有剛合上傘的雷莉埃都跟在熟識的警部候補身後向二樓攀登。貝里克一邊登着生鏽的鐵質樓梯，一邊展開電子調查書向我們說明情況。

雷莉埃抬起指尖，折斷的筆與血滴一同落在地板上。

「差不多該走了。」

「那麼我們的意志、殺死主人、委託工作這一系列的行動又是怎麼回事？」擬人詢問道，「另一方面，雷莉埃這個人格也是由主人輸入大腦的。即使被刪除也可以無限重做。」

雷莉埃再次發問，恐怕敷衍了事的結論是沒法說服她的。我考慮了一會，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有路過的人報告稱，他看到一個身穿女僕服、腦子裏像是缺了幾根重要的筋的女人被帶到了這裏。那個女人的外形跟你們找我問過的那個人偶一模一樣。」

我們打着傘，從被雨淋溼的冷清小巷中穿出。一座灰泥牆早已褪色的老式公寓被警車團團圍住，身穿雨衣的警官與打着傘的起鬨羣衆站在黃色的隔離帶前。我們從圍觀的人羣中強行擠了進去。圍觀的人剛被揹着屠龍刀的高大吉吉那所震驚，又開始疑惑爲什麼像雷莉埃這樣的美女會出現在這裏。

「不，也很難這麼說。」

話音未落，一聲脆響。雷莉埃右手握着的畫筆被硬生折斷。擬人的雪白的皮膚被折斷的畫筆刺傷，流出了鮮血。

「構圖是第二次心象派風格，色彩和畫面處理受過艾吉爾·艾吉雷拉的影響。雖然以素淨而質樸的畫風來僞裝，但還是一眼可見輕浮的軟派思想。」

「那麼，你這種隨時可以改變的自我能成爲心靈的支柱嗎？」

一名男子倒在這可悲的生活地點的正中央。與趴在地上的身體相反，男子的頭卻望向天花板，看來是有人用極強的力量將他的頭扭到了背後。被折斷的頸骨上方，眼睛、口鼻中流出的血液早已凝固，變成了漆黑的粘液。似乎爲了和頭相匹配，男子的四肢也超過關節活動能力極限地向反方向扭曲。

「有個人偶引起騷動了，恐怕就是你們正在找的那個人偶。」

「即使如此，這也不能證明擬人擁有了崩潰的自我，應該只是失控了。」

不知爲何，吉吉那臉上出現了厭惡的神情。雷莉埃的手依舊靜止在空中沒有動作。

「世上還不存在真正的復活咒式。我只是在臨死之前被救活了而已。」

吉吉那的聲音將我從迷茫中拉了回來。我把雷莉埃一人留在原地，快步走回走廊，將被雨濡溼的新鮮空氣吸入肺中。先我們一步走出屋外的貝里克背靠着公寓的牆壁，斜眼看着我。

一直保持沉默的吉吉那突然插起了話。

我與雷莉埃在昏暗的室內面對着面，人偶的冷漠讓我很不愉快。這種不愉快出現的原因正是我已在心裏將雷莉埃看做人類。

我確認繃帶的連接面已經開始和人工皮膚同化，繼續說道。

吉吉那用鼻子發出嗤笑。

在門口等待出發的吉吉那則是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

雷莉埃擺出一臉困惑的表情。我把她拉起來，強行把畫筆塞到她手裏。雷莉埃將電子畫布切換成白紙，但還是不知道如何下手。

雷莉埃從我背後凝視着我的電子畫。我突然想稍微戲弄一下這個人偶。

「喜歡偷窺他人的人生，就等於宣佈自己的人生相當空虛啊。」

我下意識地大喊了出來，然後閉上了嘴。雷莉埃平靜地點點頭，再次肯定這是事實。

「個性只是錯誤的託詞。只要改變繪畫的指令、將隨機變量引入畫風，我也能擁有這種名爲個性的錯誤。」

「人們傾向於認爲外表相似的東西也擁有相同的特性，這是原始時代的魔法思維。」

話音未落，我胸前的手機震動起來。我望了一眼，將電話放在耳旁，是貝里克警部候補打來的。電話中傳出了對方苦惱的嘆息。

「你以爲會流出綠色、白色或是藍色的血嗎？其實我也流着以血紅蛋白爲基礎的紅色的人工血液。」

我沉默着拉過雷莉埃的手，從懷中取出簡易繃帶包住她的傷口。擬人一邊接受着我的包紮，一邊露出了冷笑。

「被害人名叫特休·巴姆·坦古，二十九歲，是貝羅尼安斯商會下屬的一名人偶調整技師。關於死因，比起我來說明，你們親眼看看比較快。」

身處警官之間的貝里克警部候補註意到了打着傘的我、吉吉那以及雷莉埃。

「話題從心的存在開始就歪了。」我打斷了這場對話，「到了腳踏實地去尋找迷路的殺戮人偶的時間了。」

「這下子上週努阿贊離奇死亡事件的真兇也找到了。之後該是你們找來的那個人偶小姐出場的時候了吧？」

雷莉埃正好從屋內走出來，聽到貝里克的話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哪裏，但不需要進攻性咒式士和警察幫忙。」

擬人的微笑相當冰冷。

「而且，殺過人的擬人只能被處理掉。」

貝里克苦着一張臉，雷莉埃裙角翻動從樓梯上下降。擬人打着赤紅的傘，在雨街中離去了。我與吉吉那互相對了一下眼神。

沒辦法。我打起傘邁開步子，吉吉那也淋着雨向前走去。我們兩人追向女性擬人的後背。

雨滴不斷灑落在埃裏德那。從大樓後方搬運口的屋檐上流下小小的瀑布，在行走的擬人雙肩跳動。

「我是人偶，好人偶♪」

身着女僕服的拉朵薩一蹦一跳地行走在小瀑布接連不斷的大樓內側。衣服上沾染的特休的鮮血滲入了雨水，漆皮鞋也沾上污漬，失去了光亮。金色的髮絲被雨打溼，一道道垂在臉上。

雨幕中，只有拉朵薩那雙藍眼睛平靜地盯着前方。

擬人注意到了右手緊握的老鼠正發出悲鳴，停下了腳步，將右手高舉在眼前。被握地更緊的老鼠激烈地掙扎着。雨的冰冷與強大的握力已經快要超出齧齒類動物所能忍耐的極限了。

雖然被拉朵薩緊緊攥着，但老鼠還是從她的指間探出頭來，爲了活命拼命地咬着她的食指。人工皮膚被咬破，滲出血來。痛苦的信號讓拉朵薩皺起了眉頭，但還是沒有放開手。

拉朵薩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在右手中四處亂咬的、有着毛皮的小東西。

「我是人偶，好人偶♪」

碧藍的瞳孔中燃燒着火焰般的熾熱，彷彿能彈開雨滴。

「好人偶，能成爲人類嗎？」

離開埃裏德那東南部的工廠街，伸向勒爾加納內海的陸地橫在我們面前，一座廢棄的工廠屹立其上。雨也同樣降落在工廠上。

地基中並排着幾座儲藏塔，從塔中伸出的配管參差交叉，形成了複雜的立體形狀。雨滴也平等地落在它們深灰色的金屬肌膚上。

我們向深處走去，跑到一座大門洞開的倉庫中避雨。只得暫時聽着雨聲與近海的波濤聲，悠閒地眺望窗外的風景。

「雖然不確定，但她也有可能抱着一絲延續生命的希望回到這裏。」

拉朵薩歌唱道。

我繼續訴說自己的想法。

雷莉埃無視了我聰明的意見，說道。

面對我的疑問，雷莉埃擺出一副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的表情。

「又或者，她在引起殺人事件之前早已成功延長了自身的壽命。」

從我背後延伸到面前的水窪，實際是我製作出的通電用水道的僞裝。雖然暗殺用擬人身上裝有耐電裝備，但在她全身被雨淋溼的情況下就能通電成功。

「所以我就殺了姐姐和那個人類，來確認一下心到底在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莉埃的臉上浮起自嘲的笑。我只是坐着，無言以對。擬人女子再次張開了口。

這次我投出了疑問，雷莉埃卻沒有回答，只是凝望着流入工廠的雨所形成的小池塘。我們之間只有雨聲與潮聲響起，時間無所事事地流逝。

「喂，雷莉埃姐姐。爲什麼我這麼痛苦又這麼開心呢？」

人偶的旁邊就是大開的後門。雨滴和海風吹入，搖動着她的髮絲。

雷莉埃帶着懷念的表情向前走去，伸出右手，愛撫着柱下的人工骨骼。

「我再說一次，拉朵薩不只有超人的力量，而且還擁有紅外線透視的能力，請注意。由於在她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接近她相當困難，因此正面衝突不可避免。」雷莉埃無視了我的話，繼續說道，「你們真能按照我的委託活捉她嗎？」

「我自我診斷的結果是，隨着事態的推移，我開始想要誰來見證這件事。」擬人繼續說道，「不勞你浪費口舌了，或許是因爲我腦內本來就有這樣的指令罷了。」

「拉朵薩！」

「你的結論是，人和機械都絕不會改變嗎？」

我將目光移回室內，再次注視着擬人工廠內部的悲慘景象。

「感情也是可以架構的。在上古時期遇到巨大生物的時候，比起理智考慮『這東西太危險了我要逃走』，直接通過感情讓身體跳起來更快。所以，感情是由複數的機制所構成的自動評價裝置一樣的東西。」

「看來努阿贊也會思考一些人類以外的事情。」

「我們腦內的寶珠中存在『不許離開埃裏德那』的限制，所以沒有可去之處的拉朵薩由於不安而回到這裏的可能性很高。」

渴求心的雷莉埃不肯放棄。

一瞬間拉朵薩從五十米開外踩進了我們身旁的小水窪，與此同時，我隱藏在工作臺背後的魔杖劍尖發動了「雷霆鞭」，從腳底的水窪傳導來的一千萬伏特的雷電像蛇一樣纏住了拉朵薩。

拉朵薩揮起刀刃衝了過來，擬人女子的笑臉朝我逼近。這情景對心臟可不怎麼好。

我提醒雷莉埃有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了工廠的建築物之間。雷莉埃站住不動了，我也忘記了組成咒式，僵直在原地。

「是呢。或許我一直一個人在這裏等着會更好。」

並不是擬人本身的錯。現在的人工智能已經擁有了人類一兆倍以上的計算能力。僅僅是因爲目前的人類還沒有達到能理解心並再現的科技水平而已。

我下意識地回答道，馬上就後悔了。因爲雷莉埃把視線轉向了我，沒有辦法，我只得繼續說道。

那是一雙懇求般的眼睛。我明白和人偶說話的自己就像答覆說話的自動販賣機的人一樣。但爲了消磨等待的時間，我倒也不是不能胡說八道一番。

雷莉埃藍色的眼睛瞪大了，瞳孔變細。

「看，現在你的目光正看向這裏呢。」

「怎麼可能對人偶發情啊。」

我的話讓雷莉埃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霾。

擬人專用的骨骼和人類的骨骼有許多不同之處，大概是因爲它們省略掉了一部分內臟。

「比如說，第一次見到蛇或蜘蛛的人大多會感到恐懼。第一次見到貓的老鼠也會感到恐懼。我們推測，生物對威脅產生恐懼之後就會選擇避開威脅，這種機制讓生物的祖先們變得更容易在自然界存活，所以就以本能的形式殘留在後代的身上。」

「我也不知道人的心中的自由意志是從哪來的。但就算不知道，我覺得也無所謂。」

人造的、冰冷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視着我。

「努阿贊認爲，所謂的智慧就是能在兩個事物之間找到並非偶然而是符合正當邏輯的關聯性。大腦與思考就是處理情報的裝置。」

被燻黑的手術檯上躺着被燒焦的擬人。它的肋骨保持着大開的狀態，還沒有塞入內臟，炭化的頭蓋骨中也沒有埋入計算用的寶珠。是搞錯了呢，還是故意爲之呢，只有人工眼球被嵌入眼眶之中。眼球由於高溫而變得渾濁，眺望着天花板。

在其他的架子上擺着做好的人工肌肉、內臟，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擬人用零件。它們全都被收在瓶子中，雜亂地堆放着。冷藏庫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我走向破碎的玻璃門，看到裝在樹脂筒中的人工血液因爲沒有冷卻而腐敗了。

「如果你認爲她會回到工廠的話，又爲什麼要委託我們搜索她的下落呢？」

那真是悲傷啊。這句安慰的話語被我封鎖在了喉嚨深處。雖然雷莉埃看起來像是有感情的樣子，但這恐怕也是努阿贊留下的指令所編排出的演技。我要時刻警惕不能誤會。

「箱外的人看到裏面的人做出了正確的回應，就會認爲他懂這門外語，是有意識的吧？」

「那是……」

雖然我的理智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女人，但目光還是自動追逐那美麗的腿部線條而去了。男人真是悲哀，太悲哀了。

「那是——」

「或許這就是造出我和妹妹的人工骨骼」雷莉埃很寂寞似的說道，「因爲努阿贊已經死了，所以已經無法誕生出新的擬人了。」

我向一旁的牆角望去，骸骨並排在燒焦的架子上。在空虛的黑色眼窩上方的額頭上，炭化的紋章閃着鈍光。

「能做出和人類相同的言行的話，我們擬人也可以擁有意識、感情與心嗎？」

「那是你們這些有心之人的傲慢。」

我將目光轉回前方，拉朵薩被血濡溼的臉帶着微笑，然而她的表情卻非常痛苦，藍眼睛中燃燒着烈焰。

我在另一座手術檯上彎腰坐下，右手握着魔杖劍柄，劍尖戳向手術檯下的水窪。雷莉埃像是祕書一樣，穿着深藍色的西裝站在我身旁。

「放心吧，她的傷還不足以致命、不、不足以被破壞。」

「理解和意識的定義問題相當難解。比如說『外語問題』這個思考實驗。先讓一個人進入箱子裏，然後從箱子外面遞給他用外語書寫的紙條。雖然裏面的人並不理解紙條上的內容，但他可以根據事先決定好的指令用這門外語來回答。」

拉朵薩全身冒出蒸汽，扯直了喉嚨仰面大吼。她的金髮被燒焦，沸騰的人工血液從藍眼睛和口鼻中灑出。腳底的水窪由於通電而沸騰，冒出氣泡。設置這個陷阱最辛苦的地方在於，必須讓對方看起來覺得這個水窪是自然形成的，所以要像小孩子玩沙子一樣一點點地製作。但是實際應用的時候很有效。

我從人偶藍寶石般的眼中看到了某種類似悲哀的感情，我明白這不過是我自身感情的投射而已，但心中還是感到痛苦。

「沒用的話就別說了。」

「只要你不突然衝過去強姦拉朵薩，她體內的毒針就沒有用武之地。這點還是忠告你一下比較好吧？」

「解剖了努阿贊打開了他的腦腔，裏面並沒有心存在♪把想侵犯我的特休的腦袋、手腳和指頭反着掰了過來，心也沒有從肛門裏跑出來♪」

我將目光轉回室內，沒有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地板和牆上殘留着火災的焦痕，被燒焦的鉤子從工廠的天花板垂下，上面掛着全套的人工骨骼。從複合蛋白骨骼到戰鬥用的炭、鈦制金屬骨骼，全都保持着從肋骨、脊椎到手腳都直挺挺的姿勢被燒焦了。

我強行將目光從人偶的腿上移開，轉向工廠朝海一側的搬運口。因爲沒有門，雨和海風徑直吹入室內，與季節不符的寒冷讓我稍微縮起了身子。不過至少比吉吉那還稍微好一點。

「明明我在保護它，它反而咬了我，所以就處理掉了~」

雖然努阿讚的人格已經腐壞了，但他製作擬人的、特別是製造思考計算裝置的手法真是一流。

雷莉埃的悲鳴讓我回憶起了任務目標是活捉。與此同時，拉朵薩發出狂吼，右腳猛的踏擊水窪，隨着飛濺的水幕向上躍起，對準我的臉放出一記飛踢。一道銀光伴隨着爆炸聲與屋頂的碎片落下，吉吉那用屠龍刀砍出一刀，女子的右膝與左大腿以下的部分消失了。之後他將左手反拳深深埋入了擬人的腹部，躍起的水幕被切割成直角。人工血液從人偶雙腿的斷面噴出，它的身體旋轉着飛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工廠的柱子上。幾乎令整座工廠搖晃的衝擊折彎了柱身，改變軌道的拉朵薩再次向前飛去，最後劇烈地撞在右側的牆壁上。衝擊力使周圍架子上的物品紛紛落下，最後，拉朵薩從牆上滑落下去。人偶被斬斷的右腕滾落在地板上，全身冒出蒸汽。

「我認爲意識、心這些東西和泵血的心臟、解毒的肝臟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生物爲了適應現成的環境而創造出的一種裝置。」

「解剖了這隻老鼠也沒有發現心，大腦裏沒有，心臟裏也沒有，胃袋裏也沒有，沒有心，沒有！」

「把你設定成這種性格的努阿贊絕對沒有朋友。我可以斷言他不是討厭人類，是被人類給討厭了。」

「好像有客人來了。」

「這只是程度的問題。就算有幾千億幾千兆的人都做出了這樣的反應，或許也只是證明了人腦的機能不會有什麼大的改變，只有擁有意識的人才會產生這種誤會」說着說着，話題就變得複雜起來，「你所說的這種情況，只能證明人類的理解也是有侷限性的。」

「我是人偶，好人偶♪」

「簡直像是快樂殺人者的作案現場。」

她將老鼠丟到腳邊，可憐的屍體被被折彎扭曲了，血滲到地板上，混進了水窪中。

對雷莉埃說的話也讓我感到痛苦，但是，我還是說出了結論。

我意識到這是一隻老鼠的屍體，心情開始變得惡劣起來。

「這裏是歸努阿贊所有的僞裝工廠之一。」雷莉埃收回了兇器一般的美腿，伸出右手展示着周圍悽慘的場景，「我和拉朵薩就是他在這裏製造出來的。然後在四天前，我的妹妹逃走了。」

「那……」

我將眼睛斜向一旁，確認雷莉埃的臉由於不快而扭曲了。拉朵薩看起來纔像是沒有心的那一個，但另一方面，只有有心之人才會精神失常。

拉朵薩的左手旋轉一圈，從老鼠屍體上飛濺出的血液在拉朵薩的左頰和脖子上繪出鮮紅的斑點。

雷莉埃挑釁般將左腿伸過來，將美麗的大腿曲線露出一半以上。

「很遺憾，如果從程度上來說，你們那個代替腦髓的寶珠並沒有精密到能產生心、意識與感情。」

「而且我有無論如何都想問問拉朵薩的事。」

「那麼，我想和你做的這種感情又是什麼？」雷莉埃的右手緊緊攥住自己胸口的中央。根據心跳的頻率，擬人也能切身體會到憤怒與悲哀的情感。

拉朵薩揮舞着刀刃繼續踏出下一步，黑色的漆皮鞋踏在了自己丟掉的老鼠屍體上。隨着一陣讓人噁心的聲音，老鼠的眼球從眼窩裏掉出來、口中噴出了紅黑色的內臟。還不到時候。還要再等等。

拉朵薩的左手舉起了眼球脫出的老鼠屍體，笑了。

「只要能預先得知對手的招數，區區一個擬人不在話下。我已經想好應對措施了。」我坐在手術檯上答道。

我能對他人喜怒哀樂的表情做出相應的反應也是相似的道理。在我學習、反省、訓練、戰鬥的過程中，也多少有過抑制自己感情的時候，也有過抑制不住的時候。

雷莉埃抬頭仰望迴響着雨聲的工廠天花板。

天花板的大洞中落下的雨絲間，吉吉那收回了拳頭。銀色的眼瞳中還殘留着少許睏意。

雷莉埃從柱子上收回手，將視線從上方拉回了我的臉上。

雷莉埃壓抑着自己的感情喊道。

誰也沒有移開視線，我與雷莉埃直視着對方。

「啊啊，我到底是人偶還是人類，徹底搞不明白了♪」

拉朵薩惹人憐愛的臉蛋與魅惑的女僕服被雨淋溼，帶着陰慘的血跡。她的左手握着一個不斷滴血的肉塊。

「在我們等待的這段時間裏，我可以說一點沒用的事情嗎？」

「我能理解你不願委託警察是因爲想活捉她。但對一個計算裝置已經壞掉的擬人又有什麼可問的？」

拉朵薩天真地笑着，向前踏出一步。漆皮鞋踩在工廠的混凝土地面上，有些可惜。

一旁，在大火中殘存的工作臺上擺放着各種製造擬人的工具，如解剖刀、鋼鑿和電焊機等。不遠處是被燒焦的培養器、成形裝置之類的大型機械以及無菌室。

「之前我也說過，實際上人類的腦是一種物質存在。」我用左手示意自己的頭部，「只要是物質，就能通過人工的手段再造。我理解這點，但是……」

「不要殺她！」

「啊，這個？」

「若說原因的話，那就是人類自身也還不怎麼理解自己的心與意識。處在這種階段的人類所創造的擬人是不可能擁有心的。而且，心也是在自然界的淘汰、進化之中誕生的一種機制，擬人還沒有經過那麼長時間的積累。」

我的理論讓雷莉埃啞口無言。

不知何時，擬人的右手中已握着一把彎曲的短刀。

「已經變成垃圾了，所以不需要了♪」

雷莉埃沉默了，好像在檢查現象計算裝置所得出的思考。過了一會，委託人張開了赤紅色的嘴脣。

生體強化系第三階「冽睡身軀」的效果，是由肝臟產生被稱爲冬眠特異蛋白的物質，與腦內產生的腺苷、５－羥色胺和阿片肽共同將身體調整到冬眠狀態，降低呼吸、心跳、代謝的頻率。對一般人類來說只要體溫降入十五度以下就會使控制心跳頻率的心肌中的鈣離子無法正常發揮作用，從而導致心臟驟停。只有生體系的咒式士能在這種條件下存活。

不僅如此，吉吉那還發動了同階的「衂蟹泡鎧」，令殼多糖構成的外殼覆蓋全身來隔絕熱量散發，埋伏在下着雨的屋檐上。這樣才能避開人偶的紅外線偵查發動奇襲。

「只是捕獲，無聊的工作。」

「冽睡身軀」的輔助咒式可以產生甲狀腺激素使全身清醒，也就是說吉吉那隨時可以醒來。明明醒不來就好了。

「對手是人偶，捕獲和擊破也沒什麼區別吧。」

爲了隱藏自己的內心我才說出這種話。響聲。我身旁的雷莉埃走了過去。

雷莉埃在散落一地的擬人骨骼、肌肉等部件之間邁步。面對正在接近的姐姐，背靠牆壁的拉朵薩試圖逃開。但由於失去了右手和雙腿，她只能徒勞地扭動身體。

雷莉埃前進，然後單膝跪下，抱起了失去手腳的妹妹的軀體。

「告訴我，拉朵薩」

雷莉埃的聲音中沒有了研究者般的冷靜，懇求一般問道。她的側臉的表情帶着認真的表情。

「沒有憎恨、沒有嫉妒、沒有慾望也沒有目的的我不存在於這世上，不管我做什麼都不過是依據指令行動」雷莉埃詢問道，「但你之所以會做出這些異常的舉動就是因爲你有心吧？到底是怎樣的指令，才讓你得以擁有如同人類般的舉動？」

姐姐的疑問讓拉朵薩瞪大了眼睛，之後人偶的雙脣發出機械奏出的不和諧的大笑。

「雷莉埃，雷莉埃，何等可悲的人偶啊♪」

拉朵薩硬質的藍眼睛中浮起嘲弄的神色，凝視着懷抱自己的姐姐。

「我的所作所爲也都是努阿贊設好的指令♪並不是陷入混亂，只是幫助努阿贊自殺而已♪」

「自、殺？」

雷莉埃嘴脣微張，僵住了。

「是的。我推測，努阿贊爺爺已經明白自己窮盡一生所製作出的擬人們也只是沒有心的人偶♪然而他不敢自殺，所以就讓我來代勞♪」

拉朵薩像歌唱般說道。

「之後，我只是聽從體內『做點異常的事情』的指令，殺了那個男人和老鼠而已。」

我看向拉朵薩被雨和自己的血打溼的臉，那雙藍眼睛中的痛苦和悲哀都消失了，迴歸到了一介人偶的表情。果然她只是個人偶。

「很遺憾，但這兩個擬人大概不存在自我這種東西。」

「如果我不放手，就要一起掉下去了哦！」

雷莉埃微笑着，懷抱着拉朵薩的頭部。在她右手揮動的瞬間，刀刃插入了自己的脖頸，刀尖刺破了人工皮膚，血珠浮了出來。

「是嗎。我已經得出結論了。」

「我們從最初就沒有誕生過。只是自以爲曾經誕生，自以爲擁有心的人造物而已。」

在廣告牌上微笑的人偶們的臉，讓我想起不相信自己有心的雷莉埃與拉朵薩。她落入海中之前究竟說了什麼呢，是道謝，還是質問？

吉吉那站立在雨中，我也在廂型車的左側站定。二人再一次望向街道。

「請放手。爲了阻止人偶的自我處理而死沒有任何意義。」

「爲什麼要阻止我自殺、不、自我處理呢？」

凝視着我的藍眼睛充滿靜謐，卻掩藏着拒絕一切謊言的力量。

本應只是人偶的雷莉埃爲了救我，切斷了自己的左手。

死去的人偶師或許想問，如果有一天人工智能和人類擁有了同等的智慧，那人類的價值又該如何衡量？

無表情的拉朵薩與上方的雷莉埃帶着相同的表情看着我。

雷莉埃被我伸出的手吊在工廠外側，她的身體在風雨中搖晃，背後是兇猛的海浪與水泡。拉朵薩的頭已經落進了海里。

大概，既遠又近的未來人類會替我們回答這個問題吧。

我向下俯視，雷莉埃也正仰望着我。門框的金屬碎裂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雖然我明白現在必須放手了，但卻做不到。

「我可沒打算死」我向着上方喊叫，「吉吉那，快過來！你還在看什麼！」

拉朵薩的頭激烈地搖動，血更加洶湧地噴出。

雷莉埃不明白，我也不明白。甚至連她救我的理由、她最後的話語，我都不明白。

人類把一切都當做滿足慾望的工具，玩夠了就會丟掉。大部分人類同胞也只是把對方當做工具而已。雷莉埃也已經明白我的言外之意了吧。

「我也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人工智能還是什麼，但是，你會選擇自殺就代表你們還是有可能擁有智慧的。這是我最大的讓步了。」

我迷茫了很久，最後還是點頭贊同。

我的手從廂型車的車頂上滑落。大雨落在我緊握的拳與車頂上。

血染的雷莉埃放下了自己懷抱的軀幹。隨着水聲，拉朵薩的身體沉入了自己流下的血海中。「但是，技術會不斷進步，也存在人類這種先例。」雷莉埃伸出左手，保持着人偶般無機質的表情撿起了拉朵薩的頭部，「很快，就會有更多模仿人類的人偶被製作出來。它們情報處理能力會階梯狀上升，身體組織也和人類別無二致，最後，能和人類進行同樣思考的擬人就會誕生。」

「這就是對物品的態度，沒辦法。」

「雷莉埃！」

人工血液從雷莉埃的喉嚨中噴出，令她的臉色愈發蒼白，那雙藍眼睛向上仰望着我。

正如雷莉埃所說。這顆心也好，我的迷茫、痛苦也好，全部都是人類可惡的特權所帶來的詛咒吧。

雷莉埃的側臉迴歸了平靜。

廂型車從雨中的碼頭向着城區進發。

專業製造擬人的技師努阿贊比我更先知道真相，明白以目前人類的的科學與咒式水平是無法創造出心的。

我也沒有爲此找什麼藉口，發動了車子。

她的眼神已經沒有再看向妹妹。抱在妹妹背後的右手上纏着我爲她包紮的止血帶，指尖握着閃爍的短刀。

在我伸出左手並試圖出聲制止的瞬間，雷莉埃一口氣將刀刃刺進了妹妹的脖子。人工血液迸射出鮮紅的飛沫染紅了工廠的玻璃窗，以及雷莉埃與拉朵薩的身軀。拉朵薩被緊抱着的身體由於激烈的痛苦而痙攣。

這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嗎，我不知道。人的哪些行爲是由基因、環境和狀況決定的，哪些是由人的自由意志決定的，我也無法判斷。但是這也無所謂。

在吉吉那的腳步聲傳我身後的同時，支撐我們體重的門框徹底碎裂了。我會落到海里，然後死去。

我扔下魔杖劍奔過去，右肩與門口激烈碰撞。我的右手緊握住門邊，向下深處的左手不遠處，雷莉埃微笑着向勒爾加納內海的海面落去，離我越來越遠。

雷莉埃低語着，臉色發青、嘴角漏出血沫。我用勁全身的力氣試圖將她拉上來，門框吱嘎作響。可擬人實在太重了，外面還在下雨。真是最糟糕的狀況。

人工骨骼斷裂的鈍音響起。之後，雷莉埃將刀一口氣切了下去。拉朵薩脖子的斷面噴出赤紅的鮮血，她的頭部彷彿不真實一般掉落在工廠的地板上、滾動着，最後在雷莉埃的身旁停了下來。

她的臉越來越小，但一直保持着微笑。嘴脣輕輕地動了，似乎在告訴我些什麼。

「疼，好疼！！雷莉埃，住手！！」

「即使如此！」

拉朵薩將言語擲向抱着自己的身體陷入僵硬的雷莉埃。無論是我還是吉吉那都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

我終於聽到吉吉那開始行動的聲音了。

從上方傳回了吉吉那沒精打采的答覆。我的搭檔認爲雷莉埃僅僅是個人偶罷了。很正確，但也不正確。

同時我右手攥住的門框也發出悲鳴，逐漸開始偏斜。它已經無法繼續承擔我和摩托車一樣重的雷莉埃了。

被雨淋溼的吉吉那背對我回答。

保持着緊握門框的姿勢，我將身體探出門口，伸出左手抓住了雷莉埃的左手。巨大的衝擊瞬間使我的左肩脫臼，但作爲進攻性咒式士我必須要忍耐，好在也忍住了。暗殺用擬人的肌肉和骨骼都被強化過，體重相當於一臺摩托車。雖然我能保持這個姿勢幾十秒，但時間再一長就堅持不住了。

「正因爲有智慧、在被折磨的時候纔會痛苦，作爲玩具才更有趣；正因爲是玩具才能不斷地被再造。」

「騙人，我不要！」

「人偶和廢物掉下海會讓我困擾的理由不存在於世上吧。」

「我不讓你死，你還不能死。」

我試圖再次向下伸出手，卻被吉吉那的右手阻止了。

「等、」

「工廠的大門馬上要徹底損壞了，下面就是洶湧的勒爾加納內海，掉下去就沒救了。」

我的身體被雨擊打着，嘴脣自然地編織出疑問。吉吉那繼續向前走去，先我一步走向廂型車旁。

被雨籠罩的街道中充滿了各式各樣擬人的廣告，可以提供能滿足一切願望的人偶、成本便宜的工作奴隸。

「你已經不用再被虛假的痛苦囚禁了。」

「很可能擁有心的拉朵薩也只不過是人偶。我也只是人偶。」

「我們僅僅是人造人而已，你我的痛苦都是虛假的，毫無意義！」

雨中，我與吉吉那走向廂型車。誰也沒有說話。我的左手一直握着雷莉埃的左腕。明明應該扔掉的，但不知爲何沒有這麼做。這個季節勒爾加納內海的流速相當快，更別說還有雨的助力。落到海里的雷莉埃此刻已經不知道漂流到哪裏去了吧。如她們所願，現在要再造她們兩人已經不可能了。

雷莉埃濺滿鮮血的側臉已形同惡鬼。拉朵薩殘存的左手抓住雷莉埃的右手試圖阻止她。無論是我還是吉吉那都無法制止她的暴行。

「那個……」在迷茫了一會之後，吉吉那繼續說道，「沒辦法。」

面對將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雷莉埃，我不知說什麼好，但還是拼命搜腸刮肚尋找着詞句。

「是啊。物品說到底就只是物品而已。」

我從吉吉那的臂彎中探出身子，死死盯着向遙遠的下方落去的雷莉埃的臉。

彷彿沒有發生任何事一般，大雨自空中降落，藍黑色的海浪來回翻卷。

雷莉埃沒有停下右手的刀刃，從左面逐漸切割着妹妹的脖子。雖然只是人造物，但作爲人體基盤的神經纖維與肌肉被暴力切斷還是發出了讓人厭惡的聲音，甚至壓過了雨聲與海浪聲。

「你、你打算一個人做明天的文件處理工作嗎？」

「人類要怎麼面對和自己一樣、甚至比自己更加聰慧的人造物呢？會承認它們新生的智慧嗎？」

「那麼，我與拉朵薩就拒絕這種玩具的心與立場，拒絕他人再造這種錯誤的人格。這樣一來，我與拉朵薩就是我們曾經存在過的唯一證明了吧？」

「大概和現在一樣吧。」

「她們是遵循努阿讚的指令自殺的嗎？現在已經弄不明白了」我繼續講出自己的思考，「或許這就是那個厭惡人類的人偶師對人類最後的諷刺吧。」

回過神來，僅剩雷莉埃的左腕還捏在我手中，斷面露出雪白的人工骨與桃色的人工肌肉，噴出赤紅的人工鮮血。

吉吉那在廂型車的另一側說道，面色嚴肅。

轉眼之間，雷莉埃的身體跌入了勒爾加納內海的海面，濺起的細小水柱很快就在風雨中被海潮磨平，陣陣漣漪也被落在海面的雨的波紋吞噬，再也無法分辨出來。

在我向前衝去的同時，雷莉埃的刀急速劃過自己的脖子，幾乎將脖頸整個切斷。血液從咽喉的傷口中噴出，她向背後倒去。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溫柔吧。但很遺憾，我們無法理解。」

「如她們自己所說。雷莉埃無論何時都在懷疑自己的行爲與拉朵薩異常的舉動，應該都只是努阿贊設置好的。」

雷莉埃平淡地自言自語。

「只要嘉由斯放手不就好了。」

我自言自語着，乘上廂型車。吉吉那也沉默着上了車，車體向右一沉，然後迴歸平衡。雷莉埃的左手被我收入了車內的收納箱中，雖然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但我想要爲它找塊墓地。吉吉那瞧着我，用鼻子冷哼一聲。但他什麼都沒說。

廂型車停在工廠外，車後的夜景吸引了我的目光。

「人類真是愚蠢。」

雷莉埃的右手一揮，短劍的光芒一閃。在我懷疑她背叛了我的瞬間，身體被向後拽去，搭檔的右手緊抓着我的肩膀將我拽回工廠內部。吉吉那的側臉出現在我左邊。

「無聊的問題。等到高價且精密的擬人真的像是擁有心的那天再說吧。」

「她們到底有沒有心呢？」

「不管你們到底有沒有心，都不需要那樣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