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不論多少次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4.7萬 字

在掩埋了店鋪牆壁的架子上,陳列着魔杖劍和寶珠,機關部和劍柄這些咒式具。下一層並排放着各種口徑的咒彈箱子。架子前方裝飾着數具最新式的積層鎧甲,鎧甲側面則掛着頭盔和知覺眼鏡這些頭部用裝備。
在我看到的範圍內,羅路卡屋還是一如既往。還在賣着能把艾裏達那的一半炸飛的,危險的咒式具。
而掛在牆上的,寫着「不只二十四小時,靠幹勁二十五小時營業」的標語,也顯示出店主的精神是多麼不正常。
從店鋪深處,議論的聲音像速射炮一般交織。小個子的諾爾格姆人和高個子的德魯吉亞王國人面對着面,舉起計算器交涉着。
前者——店主羅路卡一臉苦澀,站在對面的洛羅里斯語速飛快地對價格和現在的行情侃侃而談。而我只是在看熱鬧。
似乎是得出了結論,議論的炮火停下了。洛羅里斯像是終戰調停一樣遞出契約書,羅路卡則一臉苦澀地收下。
「沒想到連咒彈都要砍價,這是七門該做的事嗎……」
「如果不是大社,說到底都不會接受砍價交涉吧。」洛羅里斯說道,「既然經理的職責交到了我身上,我就連一伊恩都不會浪費。」
有着過去在商社工作經歷的洛羅里斯發話。
「啊,還希望能附贈一箱貝羅尼亞斯商會的九毫米口徑咒彈。」
「怎麼又來啊。」羅路卡笑了,「德魯吉亞的咒式士真是最喜歡貝羅尼亞斯商會的咒彈了呢。」
「不是喜歡討厭的問題,是因爲德魯吉亞將該社的咒彈用在軍隊和警察的制式上。」
洛羅里斯微笑着說道。羅路卡一臉無可奈何地在文件上署名。
人數增加成爲七門的現在,確保身爲生命線的咒式具和咒彈的補給可以說是急務。在洛羅里斯的奮力工作下,經費得以大幅削減了。
「怎麼不帶吉吉那來?」
一邊準備商品,羅路卡看向我。
「因爲你把吉吉那會喜歡的,巨他媽貴的寶珠和機關部等等東西故意擺在店面裏。」
我看向架子和桌子,在便宜的製品中間,混着寫着七位數價格的製品。正因如此,我把吉吉那打發去做〈異貌者〉的討伐委託了。
而且這也不是隻對羅路卡有損失。若是激戰持續,咒彈、鎧甲和盾牌都會消耗,便需要更換更好的製品。同樣成爲七門的弗洛茲威爾率領的銀狼社也總有一天會攻擊我們。爲了面對決戰,裝備是不能落於人後的。對於羅路卡來說,若是能把我們拉攏成常客,也就等於約定了今後的收入。
「我訂做的東西呢?」
我以關心的語氣問道,佛因的肩膀彈跳了一下。
結論早就得出來了。不管自己有沒有資格,能不能做到,事實上就是站在了率領所員和部下們的立場上,那就只能做下去。
「若是對認真勝負不覺得愉快,那還是別當攻擊型咒式士了。」
「嘉優斯,你要留意自己的身體,看清自己的極限,然後永遠地繼續浪費咒彈。我不給人收屍但是錢我得收。」
「你們兩人是德留辛帶的吧。」
我看了看時間,時鐘上的顯示已經過了十一時四十五分。以夜班來說也很晚了,之後還是交給晚班吧。
「不是次要的,我想次要的是腳。」我用右手輕輕敲了下自己的膝蓋,「不管是多麼強大的咒式士,在需要的時候不在戰場上就沒有意義。很多時候,決定勝敗的是能在敵人面前聚集多少最大戰力。」
達爾戈茨背後是新人古尤艾和佛因。達爾戈茨用眼神指示後,古尤艾打開車門。
「會擔心別人還真善良啊,不過我看不是吧。」
這倒是問住我了。組織的命令系統非常重要,但我還沒有習慣。
「月下映美人。」
「真不愧是成爲了新七門的事務所。」古尤艾的聲音從副駕駛席傳來,他的側臉對着我們,「總之訓練真的很嚴酷。」
「從能做到的開始就好。」
「幹得好,也誇誇洛羅里斯。」
「我的有用性又得以證明了。在現代社會,合理性和效率性纔是新的君主。」
「唔——,明明同樣使用着哲貝倫語,卻完全搞不懂你在說什麼,感覺到了文化……或者說物種上的隔離。」
我切斷通話,對着繼續進行購買和砍價的洛羅里斯傳達代表的讚賞。把剩下的事交給喜悅的商社出身者,我走出羅路卡屋。
羅路卡看向我。準確來說是看向我的右手,眼神帶着不安。
「那麼,接下來就是戰鬥力了嗎?」
我確認內部,第七位階咒彈被嚴密地安置着。由於是禁售物品,只有這個沒法寫在賬本上。包括封口費在內,我用手機支付說好的價格。
我問道。
「因爲有報酬金和委託費,才能夠僱用你們。就算自己不夠強,也能僱來夠強的人。所以也要仰賴你們了。」
坐在椅子上的吉吉那看向我。
「這樣的話,接下來才終於是實力了嗎?」
我親身的感想流淌在車內。新人們一臉意外。
我說完後,羅路卡也閉口不言。在羅路卡的協助下,查到了很多事情。但是,我還是下不了決心。
「你們怎麼想?」
載着我絕對不能表露的不安和焦躁,車在夜晚的街道前進着。
已經到晚上了。街道上,達爾戈茨正等候着。他看到我之後,低下了頭。這個男人自認是我的司機兼護衛。
接待室裏是夜班的莫蕾蒂娜,她臉上帶着笑容。我擺了擺手攔住她的話。
所以攻擊型咒式士總之要用自己的腳奔跑,跨過河川,爬上大樓,自己開車或騎摩托趕往現場。接受吉歐爾古教導的我們,也特別重視腳力。
確實,最近使用的高階咒式,尤其是第七位階的咒式格外多。雖然到達十三位階後開始習慣了,但連續使用負擔還是很大。但與此同時,以〈舞之夜〉和亞薩魯利這些〈世界之敵〉爲對手,若是捨不得用全力會導致即死。
一邊看着文件,從原商社員工轉爲原騎士再到現在的男人連連點頭。看來儉約和圓滿的交易是洛羅里斯的生存意義,他並不適合當騎士。
我想了想。
「看來今天值夜班的很少啊。」
「下個委託還沒來嗎?」
「是啊,那是個豬鬼、犬鬼、大鬼和食人鬼合計有二十八隻的混合部隊。爲了保護新人們,我掉了條胳膊,是場相當愉快的死鬥。」
古尤艾的側臉帶上苦楚的笑容。我旁邊的佛因也笨拙地點了點頭。
被羅路卡提醒,我只能露出苦笑。
我坐到車後座上,然後佛因坐在我旁邊,古尤艾坐上副駕駛座。達爾戈茨開始加速,車在艾裏達那夜晚的街道上前進。
「再就是,像你們說的戰鬥力,以及……」
「是的。德留辛女士讓我們從早上一直跑到晚上,甚至讓人覺得乾脆被帶去工作更輕鬆。」
但是,我還遠遠無法比肩吉歐爾古。
「對夥伴的信賴,遵守命令的忠誠心,還有可以自己考量命令是非的判斷力。勇氣和冷靜,分辨是否是僥倖的能力……」我把認爲攻擊型咒式士必要的條件羅列出來,「戰鬥力細分下去的話,也有咒式力和劍術,體力和精神力,拳術、格鬥術和柔術。短劍和短刀術,槍術和棍術。汽車和摩托車的駕駛技術,游泳和潛水技術。還有咒式學和自然科學,人文學和社會學……」
剛纔我把條件不分先後列了出來。雖然吉歐爾古重視發揚長處,但並不等於攻擊型咒式士有這一技之長就夠了。在身爲前鋒、中衛或後衛的專家同時,也能掌握其他位置的人才算獨當一面的攻擊型咒式士。即使有人倒下也立刻有別人填補空缺,纔是集團的強大之處。
到達事務所時已經是深夜了。達爾戈茨和新人們去整備車輛。我打開大門,照明的燈光零落出來。
吉吉那的話好可怕。然後吉吉那沒有坐在西露露嘉上,而是坐到了別的椅子上。好可怕。
「利普欽和利德里在後院整備車輛,梅肯克拉特代表正在外出商談。」
「掌握情報,認真思考,看出誰是敵人,哪裏是戰場是有必要的。如果不明白誰是敵人,哪裏是戰場,那麼即使全力奔跑也永遠到達不了。」
吉吉那的眼中有着憧憬。
我也笑着說道。攻擊型咒式士和咒式具店老闆,這種程度的距離感就正好。
爲了表示剛纔的話有點捉弄的成分,我深深地靠在汽車靠背上。
古尤艾和佛因似乎開始明白每日嚴酷的奔跑訓練意味着什麼了。佛因用拼了命的表情記着筆記。
在古尤艾思考着,佛因記着筆記期間,我望向窗外。在隔着夜晚街道的車窗上,自己的臉映了出來。
古尤艾追問道。
我無語了。吉吉那也一臉無語。
「啊——,讓我從表情上推理看看。」我轉過手,手指朝向吉吉那停下,「遠征很愉快是嗎。」
「此外還有什麼應該記住的呢?」
「其他人呢?」
「嗯,姑且算是適應。」
佛因甚至從口袋中拿出了紙,開始記下我的教導。因爲太羞恥了我姑且制止了一下。
大量的條件讓古尤艾和佛因開始暈頭轉向。
我反問後,車內陷入沉默。開着車的達爾戈茨映在後視鏡裏的臉笑着,他過去也是如此提問的。兩名新進所員正被問到什麼是咒式士應有的特質。
「雖然有在訓練,」古尤艾提問,「但對咒式士來說,最爲重要的是什麼呢?」
「如果是害怕被我指出錯誤的話,別擔心。因爲我也不知道正確答案。」
「那果然還是作爲咒式士的戰鬥力吧……?」
「啊啊。」
我拿出攜帶咒信機,向梅肯克拉特報告。
古尤艾問道。佛因也握着筆舉起手賬,等着我的回答。
「可是,那要如何稱呼職位呢?」
以我的年齡和經驗,本來還是需要向師長和前輩們請教的時期。
「雖然對我來說商業繁盛是好事,但你最近消耗得太快了。注意點啊。」
我模仿的有沒有和吉歐爾古相像了一點呢?有沒有離城壁之上的師父更近了呢?我和吉吉那想着兩人的話也許能超過師父,確實在每日精進着。至少作爲攻擊型咒式士的實力應該是漸漸追上了。
我在車內悄悄嘆了口氣。
◇◇◇
坐在我旁邊的佛因把右手放在魔杖劍柄上,保持警戒姿勢,眼睛看向外側。按照我所說的,他在警戒着弗洛茲威爾,潘海瑪,甚至米爾梅翁可能的行動。
在我說着同時,事務室的門開了。吉吉那走了進來。他左臂包着咒符和繃帶,懷中抱着愛椅西露露嘉,表情十分愉快。
對於我終於說出的話,二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若說戰鬥力,那我覺得在那之前的東西更重要。」
「說起來,調查的事怎麼樣了?」
「我之前就在想了,那到底有什麼愉快的,你是有死亡或受虐癖好嗎?」
「真是諾爾格姆人和死之商人的榜樣啊。」
無視我賢明的意見,吉吉那走了進來。他放下西露露嘉,然後手扶着下顎,隨後再次移動西露露嘉,重新放在了月光傾注的窗邊。
一邊寫着,佛因惶恐地問道。
「多少習慣點了嗎?」
我說完後,古尤艾終於開始思索。他的視線直直朝向我。
我伸出手之後,羅路卡從深處取出小盒。
古尤艾的問題也讓佛因露出在意的眼神。過去的我也經常問吉歐爾古這個問題,那麼模仿吉歐爾古回答應該也可以吧。
我抬起視線,只見洛羅里斯看着自己整理的契約書。
「歡迎回來,副代表。」
「光是愉快是不夠的。」屠龍族劍舞士的眼中有着刀刃的顏色,「不過是愉快程度的死斗的話,是追不上耶斯帕和尤拉維卡,以及真田意繼的。」
仍然把着劍柄,佛因朝着我低下頭。青年的表情看得出疲勞。
看來古尤艾更想跟我聊聊。
「別這樣,我不是當副代表的料。」
古尤艾誠惶誠恐地答道。我看向佛因,青年也像是同意古尤艾的意見上下點頭。由於沒有準備答案,我也思考起來。
「若是說愉快的戰鬥的話,現在沒有。」
比起我這種人,曾爲吉歐爾古左右手的庫耶羅遠遠更適合當指導者。我又想起指摘出我的危險性的蓮德,還有本該成爲顧問的,羅倫佐老人的事。
「接下來的話,是錢吧。沒有裝備和彈藥,代步的車和燃料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就連戰力都能用錢收集。」
一邊說着,我露出微笑。被仰賴的古尤艾和佛因點頭。
「關於那個,我還沒想好。」
對於我的回答,古尤艾露出理解的表情,佛因點點頭。現代的戰鬥首先是情報戰,不只是各種情報商人,能夠動員多少熟人和專家纔是最初的一手。
「我期望的是,和〈長命龍〉、〈大禍式〉和古巨人,以及和翼將及〈舞之夜〉這些強敵的戰鬥。」
「我覺得差不多該給吉吉那的人格制訂正式的病名了。」我不由得表示出厭惡,「而且,應該不會再有那樣的戰鬥了。」
吉吉那列舉的這些強敵,已經超出我能應對的範圍了。
「倒不能如此斷言吧。」
吉吉那用下巴指向我的右手,我不由得看向自己中指上的〈宙界之瞳〉。必須得下決定的時刻終會到來。
在我思考時,玄關的門鈴響了。深夜的委託人並不稀奇,但不事先打電話在這個時間來的很少見。我打算起身。
「我去。」
變成了接待人的莫蕾蒂娜在房間前進,我又坐了回去。莫蕾蒂娜打開門。
以月夜爲背景,委託人出現了。
來人亞麻色的頭髮束到背後,藍眼睛中帶着厲色,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灰色的上下西裝十分精緻,暗灰色的長外套也是高級品。飾品只有銀和珍珠,保持着樸素的色調。
從女性側面,小個子的人影出現。那是個亞麻色的長髮仔細地編成辮子,身着可愛的點綴着白色蕾絲的黑色衣裝的,人偶一般的女孩子。應該是十歲左右吧,和旁邊的女性酷似到一眼就能看出是母女。
「請問這個時間還接受委託嗎?」
女性說道。這麼晚了還帶孩子出來實在是不敢苟同,但我也不會對委託人的育兒問題插嘴。
我從座位上站起,帶女性和少女到對面的椅子上落座。
孩子用藍眼睛看着我和吉吉那。也許是害羞,又逃到了母親背後。然後她再次從母親背後探出頭,看向室內。擺着魔杖劍和彈倉的攻擊型咒式士事務所對少女來說很稀奇,而且她似乎是因吉吉那的美貌羞澀起來了。
莫蕾蒂娜想接下女性的長外套。女性輕輕抬起右手,禮貌地拒絕了。
女性脫下長外套,拿在手中,然後坐了下來。我也坐在對面的座位上。旁邊的吉吉那從一開始就沒站起來過。
「初次見面,我是菈奧蕾烏·蒂烏弗·瑪珂託。這是我的女兒——」
女性說着,用手碰了一下旁邊的少女的後背。少女動了,她整理好衣服的褶皺,低頭行禮。
「我是米緹烏·蒂烏弗·瑪珂託,請多多關照。」
「從今年開始的,把大本營轉移到了艾裏達那。」
菈奧蕾烏嘆息着說道。即使名家因害怕情報泄露要求籤訂書面契約,但還是難以相信。
「二位是那個瑪珂託家的人嗎?」
菈奧蕾烏朝着側面說完,米緹烏站了起來。但是,少女用眼神詢問着母親。在菈奧蕾烏點頭允許後,米緹烏怯生生地抓起茶點,然後行了一禮。
菈奧蕾烏陳述着激動人心的歷史,但臉上並沒有驕傲或自負。世間的瞭解是,每當瀕臨危機時,瑪珂託家都能放出大量的黃金。傳聞說是初代家主採掘金礦時留下來的。
「外面就可以。」
「怪物殺死女孩送上黃金,聽着就像神話或童話一樣呢。」
菈奧蕾烏說道。
「但是,我們家每隔幾代就會因世界規模的經濟危機、金融危機或戰爭的影響,面臨毀滅的危機。」
吉吉那抽回刀刃。位於米緹烏後方,被切斷、刺穿的黑霧蠕動起來。黑霧彼此連接,漸漸復原。霧從少女背後伸長,暗夜般的手臂想要抱住米緹烏。
「這是什麼情況?」
米緹烏走出了玄關,莫蕾蒂娜作爲護衛跟了上去,然後關上了門。
「當瑪珂託家的女孩到了九歲時,博雷歐羅夫斯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它發出在三天後殺害女孩的預告,並且會實行。在殺害同時,會授予和女孩的體積等量的黃金。博雷歐羅夫斯將黃金授予瑪珂託家,使家族從數次的經營危機中得救了。」
「但是,面對博雷歐羅夫斯的一切逃跑、防禦和抵抗,都無一例外以失敗而終。每代的結局都是一樣,以女兒悲慘的屍體作爲交換,博雷歐羅夫斯送出了黃金。」
少女發出悲鳴,朝地面蹲下。
「雖然不知道真身爲何,但那個,博雷歐羅夫斯是真實存在的。」
「果然還是沒辦法相信嗎。」
旁邊的米緹烏因爲無聊在椅子上晃着腳。菈奧蕾烏瞥了一眼之後,女兒的腳停了下來。看來這位母親很嚴格。
「據瑪珂託家流傳的傳承所說,在二百八十四年前,利奇亞德和博雷歐羅夫斯這一存在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問題。」
我問道,菈奧蕾烏的眉間浮現出深深的憂慮的龜裂。
「三天後。」
「二位說是瑪珂託,那是……」
回到工作上吧。
在夜晚的事務所前用地內,停泊的車輛之間,我發現了米緹烏和莫蕾蒂娜。本在玩耍的二人停了下來。
莫蕾蒂娜走過來,打算帶米緹烏到裏面的房間。
莫蕾蒂娜在邊上呆站着。利普欽和利德里也收起了武器。
博雷歐羅夫斯的黑霧漸漸變淡。眼睛和口中的漆黑笑容也搖晃起來,變得模糊,隨後消失。
菈奧蕾烏用義務性的態度說明着。
莫蕾蒂娜以左膝着地的姿勢僵住了,手已經放在腰間的魔杖劍上,眼睛則盯着米緹烏。趕回來的利普欽和利德里,達爾戈茨和新人們也架起武器。在位於前方的瑪珂託家的黑車旁邊,司機以握住魔杖短劍的姿勢凝固了。
菈奧蕾烏說出了來自世間的諷刺話,脣邊沒有任何笑意,看來並不喜歡這個俗稱。雖然也有其他別名,不過還是不說更好吧。
我發動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緋龍七咆〉。凝固汽油火焰撞上黑霧,一邊點燃黑霧,一邊撞上用地,燃起紅黑色的火焰。在火焰中,黑霧燃燒着,被打亂。
火焰的黑煙向着夜空伸出。
黑霧在耳邊低語,米緹烏因恐懼動彈不得。
「然而,在面臨這足有六次的絕對性危機,瀕臨滅亡之際,瑪珂託家都像不死鳥一般復甦了,就是這樣。」
菈奧蕾烏的話止住了我的詢問。菈奧蕾烏的藍眼睛像是看見了當時的恐懼。
「二十一年前,我九歲的時候,博雷歐羅夫斯出現了。」
「在瑪珂託家二百八十四年的歷史中,我是從博雷歐羅夫斯手中得救的唯一事例。」
「用新娘和黃金交換。」
雖然不知道黑霧的真身,但恐怕是粒子的集合體。既然質量這麼輕,那用爆炸吹散就好。
「可是您沒有被博雷歐羅夫斯殺害,活了下來。」我投出當然的疑問,然後立刻意識到了,「這樣啊。」
黑霧向前移動,在米緹烏右耳邊停下了。霧中平行的兩個漆黑孔洞是眼睛,下方的洞向側面張開,顯示出嘴的形狀。霧之口變成了半月形。
「在提出委託之前,有必要讓各位知道我們家的傳承。」
「那是……」
「奇蹟的瑪珂託家。世間似乎是如此稱呼的呢。」
黑霧扭動着,一邊在米緹烏身上落下影子一邊向上伸長,最後變成了從上方覆蓋少女的,巨大的影子。黑色粒子之間,三個深淵般的孔洞出現。
聲音來自背後。我們連同魔杖劍和屠龍刀一起轉身。
我看向窗戶。在月下的事務所前用地上,莫蕾蒂娜和米緹烏正在玩耍。
我默默聽着。
「從二百八十四年前,初代瑪珂託家主利奇亞德開始,我們家族就一直被怨靈憑依着。」
「那種相談不是該來找我們攻擊型咒式士的。不過,也不是說找咒術師或靈媒師,而是應該讓精神科醫生診斷一下。」
不管霧的成分是什麼,粒子的表面積都很小,也就是說,面對燃燒或高溫時無法將防禦層重疊,很容易燃燒。若是一個粒子不留地燒乾淨,應該是無法復活的。
然後藍眼睛回到室內,看了一瞬牆上的時鐘,隨後從正面看着我和吉吉那。
「可以簽訂書面契約嗎?」
菈奧蕾烏的眼睛看着我們。
我收回了本來想說的話,閉嘴傾聽菈奧蕾烏的話。吉吉那也在聽着但側臉顯示出無聊。
我提問之後,菈奧蕾烏眼神冰冷地給出回答。
打算提出疑問的我的耳朵聽到了來自外面的悲鳴。我和吉吉那當場站起,奔跑,來到門外。
用身體擋住爆風,一邊保護女孩和她的耳朵,吉吉那着地。爆炸地點背後的汽車被〈爆炸吼〉打成了篩子,車體歪曲,隔了一拍後爆炸,燃燒。紅與黑的火焰和油煙捲起,我擋住吹向米緹烏的熱浪。雖然破壞掉了某個所員的車,但之後賠償就是了。
瑪珂託家以加工黃金出名,但菈奧蕾烏的衣裝上完全沒有這種裝飾,也許是不把宣傳帶入私生活的風格吧。可是不明白爲何要說明起歷史。
「只是從屬性分類上,爲了方便如此稱呼而已。」
少女用手握着膝蓋,在茶點面前努力忍耐着,藍眼睛盯着茶點不放。真是可愛。
菈奧蕾烏也感到耀眼一般地望着自己的孩子,眼瞳帶着母親的慈愛。
「不,也不至於那樣。只是……」
在菈奧蕾烏和莫蕾蒂娜之間,米緹烏的背後,比夜晚更黑暗的霧豎立着。黑色粒子的手伸出,將少女包圍。米緹烏因恐懼凝固了。吉吉那大步接近,屠龍刀將黑霧切開。
菈奧蕾烏揮手,展示出電子契約書。我看向吉吉那,吉吉那看向我。保密義務是當然的所以沒必要向梅肯克拉特請示許可,但是要籤嚴密的契約書的話就不好說了。因爲有聽完後發現是不該隱瞞的邪惡事態的可能。
「我知道各位不會相信,我也不相信死者的怨念或是超常現象這種東西。那東西應該可以看做是〈異貌者〉的一種吧。」
菈奧蕾烏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臉色發青地說道。
「那就回到委託上吧。」
吉吉那把米緹烏推到後面,架起屠龍刀。在黑霧背後,利普欽和利德里兄弟組成包圍網。我也在確認到莫蕾蒂娜和菈奧蕾烏保護好了米緹烏之後,將魔杖劍指向前方。
燃燒的車左右出現了點。黑點聚集起來,變成了波。黑霧在用地的草叢上爬行,在地面集合,隨後急速上升。
「我會來迎接登德伊姆的新娘。」
「二百八十四年前,瑪珂託家作爲黃金商人在龍皇國登場。靠着黃金和黃金飾品,瑪珂託家成長起來,並擴展到了金融交易和不動產業務上。」
「傳承是嗎?」
菈奧蕾烏講述起來。
然而,黑霧從切斷面重新開始連接。吉吉那翻起的刀刃將像是頭部的地方切斷,然後流水般轉爲連續突刺。他判斷對手是接近氣體的存在,試圖用物理力量使之分散。
「還有三天。」
旁邊吉吉那的側臉帶上意識到的神色。我也想起來了。真是個意料之外的名字,雖然有些顧慮但也只能問了。
背後是燃燒着的用地,和嚎啕大哭的米緹烏。菈奧蕾烏趕過去,抱住哭泣的女兒。
陰慘的聲音自口中響起。上方暗夜孔洞形成的眼睛扭曲起來。它在笑着。
「以上是流傳在世間的歷史。」菈奧蕾烏的表情嚴肅,「而這之後要說的,需要各位保密。」
用地內,和之前相比絲毫未變的黑霧站了起來。在像是霧的頭部的部分,漆黑孔洞形成的眼睛和嘴巴笑着。
然而,吉吉那已經用左手抓住了蹲下的米緹烏的衣領,抓着少女飛向後方。我則交接般上前,刺出魔杖劍。在黑霧的中心,只有前方混合了鐵片的爆裂咒式炸裂。
頂着一張像是從神話或英雄譚中挑選出來般的美貌,吉吉那表示了拒絕。
莫蕾蒂娜端出了茶點,米緹烏的視線被吸引了過去。
在我背後,菈奧蕾烏髮出悲嘆。雖然並非懷疑過,但黑霧就是博雷歐羅夫斯,是實際存在的。然後,它前來向到了九歲的米緹烏髮出死亡預告。
「瑪珂託家是什麼時候來艾裏達那的?」
疾風之刃將黑色粒子一刀兩斷。在吉吉那揮過的右手前方,屠龍刀的尖端上,黑色粒子漸漸飛散。
「實際上,我們一族代代都有嘗試從博雷歐羅夫斯手中保護女孩。我們反覆移居,使用當時時代的武力和防壁,試圖擊退憑依的怨靈。」
「當然了,保密是攻擊型咒式士的義務。」
菈奧蕾烏點了點頭。
女兒報上姓名。很可愛但是讓我想起了什麼。
米緹烏舉起雙手,右手豎起五根,左手豎起三根手指,然後豎起第四根手指。從莫蕾蒂娜點頭來看,應該是什麼幸運數字吧。
「那麼,那個有名的瑪珂託家找攻擊型咒式士有什麼事呢?」
「博雷歐羅夫斯果然來了!」
指示完畢的梅肯克拉特看向莫蕾蒂娜保護着的瑪珂託家母女,然後看向我和吉吉那。
通過電話向歸途中的梅肯克拉特取得許可後,我作爲代理在瑪珂託的電子契約書上署名。
「米緹烏,你迴避一下。」
吉吉那毫無畏懼地向前突進,左腳衝到米緹烏前方停下。連接起來的屠龍刀朝着黑霧水平揮下。
菈奧蕾烏表情嚴肅地說道。怨靈什麼的當然是沒法相信。
從事務所前方的街角,歸還的梅肯克拉特和所員們出現,他們已經拔出了魔杖劍。看到火焰後,梅肯克拉特發出指示,所員們各自轉至滅火行動。
在所有人視線的中心點,米緹烏呆站着。睜大了藍眼睛,少女動彈不得。在少女背後,黑霧聚集起來。
菈奧蕾烏不甘地說着。
菈奧蕾烏說的這些,我果然仍覺得是傳說。看到我們的表情,菈奧蕾烏嘆了口氣。
我對少女說「請用」,而少女米緹烏看向右側的母親。沒有得到許可。
理所當然地預測到了我的疑問和吉吉那的反應,菈奧蕾烏說道。
「不知道。」
吉吉那抽回屠龍刀,我也放下了魔杖劍。
我的背後冷汗涔涔,握着魔杖劍的手套下的手也汗溼了。博雷歐羅夫斯是真實存在的。
「氣體生物嗎……」吉吉那仍握着屠龍刀答道,「雖然有和氣體巨人打過,但很棘手啊。」
雖然不想說,但不得不去推測它的真身。
「二百八十四年前的瑪珂託家初代家主被某人因某種理由怨恨,然後被博雷歐羅夫斯憑依。」我陳述着分析,「有不自然的生態,且能夠實行如此長時間的契約的,恐怕是〈禍式〉吧。」
「從條件來看應該是士爵或準爵級吧,但實在是太難對付了。」
吉吉那也判斷出對手的力量。聽到的所員們臉上蒙上陰霾。
我們曾經和〈禍式〉及其上位存在的亞南·嘉蘭和亞姆普拉這些〈大禍式〉戰鬥過,他們是有着異樣的生態和非比尋常的咒式力的難敵。
「博雷歐羅夫斯是黑色粒子的集合,由於處於霧狀態,攻擊型咒式士的劍刃沒有意義。就算被爆裂咒式炸散,用火焰燃燒,也容易重新構成因此效果很弱。」
雖然沒有從話語上表達出來,但我和吉吉那的結論是一致的。在目前的階段,想不到打倒它的方法。那麼就有疑問了。我看向菈奧蕾烏。
「您當時是如何得救的?」
對我的問題,菈奧蕾烏沉默着。女兒終於停下了哭喊,把臉埋在母親胸中。
菈奧蕾烏終於開口。
「在我迎來九歲生日的午夜零時,博雷歐羅夫斯發出了在三天後喫掉我的預告。」
菈奧蕾烏講述起來。在詛咒實體化後,也沒有瞞着米緹烏的意義了。
「當時的瑪珂託家瀕臨破敗,但雙親爲了保護幼小的我,逃到了位於德因州奇美利亞鎮的別墅。然後在那裏聚集了二十八名攻擊型咒式士們,採取了防禦態勢。」
「既然是瑪珂託家,那應該都是用鉅款找來的,警察、軍人或特殊部隊出身的,以及高超的高階咒式士吧?」
我問道,菈奧蕾烏陷入沉默。她苦思冥想着,然後開了口。
「又重複了兩天的預告後,博雷歐羅夫斯在三天後出現了。它打破了別墅的牆壁,二十八名攻擊型咒式士們都在怪物面前倒下了。」
菈奧蕾烏也在拼命尋找。
此時菈奧蕾烏的聲音沉寂下來。
「博雷歐羅夫斯在瑪珂託家的女兒到了九歲時就會在午夜零時前來預告,但並不管男孩是嗎。」
「我們會排除掉博雷歐羅夫斯,讓米緹烏小妹妹得救的。」
即使查看手機,也仍沒有回應。
讓人心痛的光景。菈奧蕾烏的側臉帶着拼命的表情,那是爲了自己的孩子什麼都會做的表情。
我開始說明,吉吉那坐到對面的座位上。
「博雷歐羅夫斯所說的詞語的含義也沒有判明。」吉吉那插入疑問,「迎接登德伊姆的新娘是什麼意思?」
菈奧蕾烏繼續講着。
「真的嗎?能打倒那個可怕的嗎?」
「做出了英雄之舉的賈斯提,在故國是什麼樣的男人?」吉吉那懷着興趣問道,「當時起就是有名的攻擊型咒式士了?」
我說道。靠着和弗洛茲威爾死鬥時對對手的調查,還有同國出身的洛羅里斯購物的事才注意到的。要調查全世界人類的指紋和遺傳情報是不可能的,但縮小範圍的話就能更快查出來,也就是這樣。
「根據記錄,若是養女那到九歲也不會發動,所以條件終究只是直系的女兒到達九歲。因爲長年折磨着瑪珂託家,於是看起來像是詛咒。」
考慮法則的事先放在一邊,先考慮對策。
我明確說道。
「在西方臭名昭著的傢伙,卻在異國拼命救了偶然遇見的少女,這實在是太不自然了。」
「對那唯一擊退博雷歐羅夫斯的賈斯提,瑪珂託家調查到了多少?」
對我的再次確認,吉吉那點頭。昨天夜班的所員們的臉上浮現出敗北的苦澀。霧狀粒子隨博雷歐羅夫斯的退場一同消失,因而沒辦法分析成分。
「從被火焰包圍的別墅,攻擊型咒式士們倒下的屍體之間,我一個人逃了出來。我從別墅逃到奇美利亞鎮,人們也開始奔逃。」
佩茲特爾用拳頭將對手打倒。周圍已經有四個男人倒着了。剩下的一人拔出魔杖劍,但在編織咒式前就被踢倒了。
「按時間順序來說,佩茲特爾在逃亡後的三個月後到達奇美利亞,用賈斯提這個假名留宿。在二十一年前的夜晚,遇到了從瑪珂託家的別館逃跑的菈奧蕾烏。」
佩茲特爾因暴力事件被收監,出獄後一個月,與酒場的女人交往並結婚。三個月就讓妻子失望透頂提出離婚。再過了一個月後,他沒法在德魯吉亞王國容身,便逃走了。
菈奧蕾烏的眼中轉爲探求英雄之謎的神色。
「畢竟是〈禍式〉。平時應該是休眠狀態,達成條件時纔會出現吧。」
雖然只有一次,但成功擊退過博雷歐羅夫斯的,只有化名賈斯提的這個攻擊型咒式士。
「也採集到了魔杖劍排出的空彈殼,是普通的貝羅尼亞斯商會制九毫米彈……」
「賈斯提一邊怒號一邊衝向博雷歐羅夫斯。他編織咒式,用魔杖劍砍了過去。」
不要金錢也不要名譽,拼上性命救下女孩,然後離開,簡直就像古老戲劇的主人公。雖然很難相信這樣的人類真實存在,但眼前的菈奧蕾烏就是證據及證人。
「那個叫什麼賈斯提的,是爲什麼,然後怎麼把博雷歐羅夫斯擊退的?」
說到這裏我來了靈感。我聯繫威涅爾和納特羅,發出了指示。
我看向因害怕抓着母親的米緹烏。雖然停止了哭喊,但女兒的藍眼睛因恐懼而睜大。
以米緹烏聽不到的音量,我悄聲說道。菈奧蕾烏咬緊了下嘴脣。只靠傳說和體驗談可能會被懷疑,所以她按照實際發生預告的時刻前來委託。支撐着瑪珂託家的家主,真的爲了救女兒什麼都會做。
「瑪珂託家從二十一年前爲賈斯提做心肺復甦的醫師的醫療器具中採集到了血液。」
吉吉那用鋼鐵般的聲音冷靜評價道。所員們也疑惑地歪頭。佩茲特爾的資料與菈奧蕾烏所說的英雄賈斯提的形象實在是無法重合。
「然而,留宿用的賈斯提這個名字是假名。爲了向他致謝,我們使用偵探和調查機關進行調查,發出通告,持續了二十一年,但到現在仍舊沒有找到他。」
在事務所的接待室中,立體光學影像展開。吉吉那和其他所員們也聚了過來。
菈奧蕾烏放在膝上的拳頭因當時的興奮握緊,眼中像是回想起英雄的身姿閃閃發亮。
菈奧蕾烏給的資料中有影像記錄,是在二十一年前的死鬥之後,商店街的監控裝置拍到的離開鎮子的賈斯提的影像。
由於他成爲攻擊型咒式士後唯獨有那麼一次因暴力傷害被逮捕的事件,所以被我們找到了。
對我的分析,吉吉那和所員們也思考起來。梅肯克拉特看向我。
「在那時,有個叫賈斯提的攻擊型咒式士偶然路過。」
我向前走去,吉吉那也走了起來。在菈奧蕾烏身旁,我向所員們發出滅火指示,移開車輛以防止火勢蔓延。
在影像中的年輕的佩茲特爾吼叫的時候,我將影像暫停。
被菈奧蕾烏抱着的米緹烏一邊仰望我一邊問道,藍眼睛滲着淚水。
◇◇◇
「二百八十四年,菈奧蕾烏爲第十一代的瑪珂託家的歷史中,博雷歐羅夫斯包括初代在內,出現過六次。」
爲了念出後續的經歷往下看時,我歪起了頭。最後歪到了極限角度。
少女點了點頭。吉吉那一瞬間要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但被我側眼制止了。屠龍族戰士隱藏起被提到相貌的不愉快心情,爲了讓女孩放心深深點了點頭。
在二十二年前的監控影像中,拍到了犯罪時的佩茲特爾。他個子偏高,臉也偏長,沙色頭髮,鳶色的眼瞳因憎惡扭曲,口中發出怒號。從言行和表情能看出對世界的憎惡。
但是,靠我的話語無法消去米緹烏臉上的不安。因爲我的臉缺少魄力,看不出能戰勝博雷歐羅夫斯的樣子。雖然在心理戰上能讓對手輕視所以是好事,但這張臉不適合給幼兒增加勇氣。
「使用賈斯提這個假名的攻擊型咒式士佩茲特爾,好像有相當大的問題。」
根據當時的醫師格里尼克的診療記錄,賈斯提從心肺停止的瀕死狀態復甦後,僅過了三小時就步行離開了。比起體力,不如說靠的是精神力。
我試着分析敵人的構造,但果然還是很麻煩。
對吉吉那的問題,我左右搖頭。他留宿的時間太短了。
佩茲特爾的情報被陸續發送過來。雖然從使用假名這點預料到了,但佩茲特爾被發現的理由,是他在德魯吉亞王國被逮捕,採集過指紋和基因等情報。
事務所內的人們也或站或坐,表情顯示出不快。
女人的眼神認真,並且是切實的。
吉吉那冷靜地點評道。
「這個我不知道。」菈奧蕾烏的表情帶着長年的疑問之色,「事件的次日早晨,在賈斯提心肺復甦的數小時後,他沒有告訴我或家人自己的名字,就這麼離開了。」
佩茲特爾在孤兒院長大,十七歲時作爲問題兒童進了少年院。他爲了就職學習,取得了攻擊型咒式士的資格。在成爲攻擊型咒式士後,也許是兇暴性和執念的結果,僅僅兩年就升到了第六位階。同時沉迷酗酒和賭博,欠下了很多債務。
「博雷歐羅夫斯的黑霧是爲了達到目的當場合成出來,消失,之後再出現的可能性很高。若是隻能等着瑪珂託家的女兒出生,那可真是無聊的一生啊。」
「本名是佩茲特爾·阿德以·基亞茲……」
我完成滅火指示,轉身。菈奧蕾烏最後看向我和吉吉那,低下了頭。
我坐在椅子上,在桌上打開菈奧蕾烏留下的瑪珂託家流傳的資料。雖然昨晚和早上都讀了,但還是再讀一遍。
「登德伊姆應該是召喚出博雷歐羅夫斯的人吧,但這名字太常見了,同時代的同名人物得有幾十萬吧。」我思考着,「二百八十四年前的普通人的記錄不可能留下來,這次總之是沒有情報。」
「既然那個叫賈斯提的擊退過一次,那我們就有可能達成第二次。這是單純的原理。」
「嗯,絕對會打倒的。」
「漂亮的大哥哥這樣說的話,我相信。」
我讀着資料的聲音也帶着疑問。吉吉那的臉上也是無法理解的表情。
「我的委託只有一個。希望你們找到在二十一年前救了我又消失的,英雄賈斯提。」
菈奧蕾烏的話就像童話故事一樣。
「找到什麼了嗎?」
「德魯吉亞出身的攻擊型咒式士經常使用貝羅尼亞斯商會的咒彈。我只是想着萬一真是呢,縮小了一下範圍。」
「雖然用現場和治療中留下的血液和基因對賈斯提進行了搜索,但沒有發現。恐怕他沒有在龍皇國和七都市同盟內的醫療記錄。」
菈奧蕾烏的藍眼睛中映照出當時的光景。
「那他用假名留宿的旅店裏沒采集到指紋嗎?」
我再次確認了瑪珂託家搜查失敗的歷史。賈斯提沒有醫療記錄和逮捕經歷,至於連情報商人都無法侵入的嚴密的情報保護區域就無能爲力了。雖然有把調查範圍擴大到他國,但由於過於龐大並不現實。
在指示期間,我將嘴靠近抱着女兒的菈奧蕾烏右耳耳邊。
我把頭扭回來,爲了讓全員看到將資料展開。
最重要的是,讓九歲的女孩慘死,是絕對不能允許的。
不找出賈斯提,得知二十一年前發生了什麼的話,我們就沒辦法戰勝博雷歐羅夫斯。從利益的角度上來說,會遭到身爲有力者的瑪珂託家怨恨。
「在二百八十四年的歷史中,成功擊退了博雷歐羅夫斯的只有那時,只有賈斯提挺身而出的那個時刻。」
「在德魯吉亞王國發現了像是賈斯提的人物履歷。」
「賈斯提退治了博雷歐羅夫斯,然後倒下了。他陷入了心肺停止狀態,但在我拼命呼喚,醫師的應急處理之下總算是復甦了。」
「怎麼知道的?」
「若是不論男女只要是孩子到了九歲博雷歐羅夫斯就會來殺,那瑪珂託家在第二代就滅亡了。所以才只有女孩。」
「菈奧蕾烏女士,您是爲了讓我們看到博雷歐羅夫斯出現,纔在將近午夜零時來委託的吧。」
雖然是毫無修飾的話語,但屠龍族也表示了決心。米緹烏的表情也多少放心下來。
抱着女兒的女人藍眼中有着當時的恐懼。燃燒的家,倒下的攻擊型咒式士們。被雙親抱着的當時九歲的女子眼中所見,彷彿也出現在我們眼前。米緹烏也膽怯着,但菈奧蕾烏不打算說謊了。
我再一次斷言。有些事,即使沒有確信,也必須得斷言。
「在我的拜託下,雙親用盡各種辦法尋找着賈斯提。調查的結果是,他只是偶然路過奇美利亞鎮的攻擊型咒式士。因爲在旅館留下了賈斯提的署名,我們才終於知道了名字。」
在衆人各自閱讀資料時,納特羅發來了文件。
影像中,沙色頭髮的高挑男人正在走着。失去的右臂和左腿雖然接受了咒式治療,但還沒有痊癒。男人用魔杖劍當柺杖,搖搖晃晃地向前走着。在後方的道路上,點點的血跡描繪出來。
「可以,接受這個委託嗎?」
抱着米緹烏的菈奧蕾烏說道。我收起下巴點頭,看向母親懷中的米緹烏。
我說完,正看着其他資料的吉吉那瞅了過來。
對幼兒來說,美貌的人顯而易見地更像是童話中的英雄吧。既然從結果上讓米緹烏安心下來了,就當是好事吧。
遠處傳來警車和消防車的聲音,影像中是黎明前的街道。
「其他人的倒是有,但像是賈斯提的只有門把手上留下的不完整指紋。」
我找出周邊情況的記錄。
「博雷歐羅夫斯每天都會重複預告,在三天後殺害。雖然傳承說是黑霧,但實態是黑色粒子的氣體生物。而目前,只知道刃物和爆裂都沒效果。」
吉吉那提問,菈奧蕾烏搖了搖頭。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把調查交給情報商威涅爾和納特羅,結果到了次日早晨還是完全沒有線索,這就很麻煩了。花了二十一年也沒能知道的,關於賈斯提和博雷歐羅夫斯的事,從現在開始調查能否明白也是未知。時間也僅限三日,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天。
面貌,身高和身體動作。其他特徵上也表示賈斯提和佩茲特爾是同一人物。
影像中,一瞬間能看到賈斯提即佩茲特爾的側臉。鳶色的眼睛中,以前的影像中的憎惡消失了。變成了了卻了一樁心事的男人的,透徹的眼神,同時不知爲何還有濃重的恐懼。
受了瀕死重傷的佩茲特爾,就這樣從監控影像的範圍中漸漸消失。我將影像停下。
「從二十一年前的情報起,至少前進了一步。」
我作出總結。
「過去的賈斯提——佩茲特爾現在在哪兒?」吉吉那問道,「說到底還活着嗎?」
「雖然讓情報商人們搜索了,但只是知道了二十一年前爲止的佩茲特爾,至於救了菈奧蕾烏之後的足跡還一無所知。」
我關上用手機放映的立體光學影像資料。
「既然是瑪珂託家現家主的救命恩人,那隻要報上名字就必定能得到名聲和報酬。搞不明白二十一年間毫無動靜的理由。」
我無法說出後續,吉吉那也沉默了。既然這樣都找不到,那救了瑪珂託家的英雄賈斯提,很可能已經死了。
我也在繼續調查佩茲特爾,但沒時間了。還有兩天半,博雷歐羅夫斯就會到來,奪走米緹烏的生命。
◇◇◇
在月亮照耀的夜空之下,我和吉吉那驅車疾馳,在去往艾裏達那北部的大道穿過。
「沒想到會變成這種狀況。」
握着方向盤的我也心急如焚。像曳光彈一般甩尾,我的車在汽車尾燈之間疾行。
「雖然不清楚,但估計是從哪裏打聽到了現狀吧。」
副駕駛席的吉吉那的側臉也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二人原本正在四處調查,卻突然傳來了預料之外的急報。
我們進入並列着街燈的杜娜地區。苦澀的記憶在腦中掠過,但最短路線上並沒有霍華德家。我在高級住宅區之間加速,轉彎,到達瑪珂託家的宅邸。在夜空和照明下,四層的宅邸浮現。事情正按準備進行着。
由於通知過會立即趕來,鐵柵欄門已經開着。停車場裏停了很多車。我也停下車,和吉吉那一起急忙繞過宅邸。夜風格外寒冷。我用知覺眼鏡顯示出時間,距離午夜零時還有十分鐘左右。
後院的庭園被照明照亮,能鮮明地看到綠色草叢的表面和影子。這裏也按指示做了。與黑霧博雷歐羅夫斯對峙時,夜晚的黑暗太過不利了。
朝右看去,面朝庭園的房間改成了一整面玻璃窗,人們正聚集在室內。
「果然沒用嗎!」
「連這都查到了啊。」
既然有經驗者指摘,我也沒辦法反駁了。確實,瑪珂託家嘗試過各種各樣的防禦,除了菈奧蕾烏以外卻都失敗了。
「那個是,現在有點大額的欠債。」
「室內戰鬥沒地方逃跑很危險。總之先駕車移動,到地方迎擊。」
「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您是如何擊退博雷歐羅夫斯的?」
「移動中也會出現啊……」
聲音和槍聲重疊。利可利歐放出的狙擊咒式子彈射穿博雷歐羅夫斯暗色的雙眼。連續的高速彈用中彈衝擊和氣流將霧切開,貫通。
「我通過血液和基因檢查了。」
「但是,那都是小事。在報酬之前,首先要救下米緹烏小妹妹纔行呢。」
我邊舉着魔杖劍邊後退。連射火焰咒式的佩茲特爾也後退。
「等一下,那個辦法我昨天已經用過了!」
知覺眼鏡上顯示的時鐘,伴隨着警告音和紅字變爲午夜零時。
一陣夜風在庭園吹過。
佩茲特爾的表情帶着黯淡。
伴隨着博雷歐羅夫斯的聲音,黑霧的左腕屈起,像反彈般伸長。躲過黑色奔流,識劍士向左橫轉。
接着,利德里將大錘舉過頭頂,用〈增煉成〉的咒式巨大化。汽車一樣大的巨大錘子砸向裂開的黑霧,一邊砸散黑霧,一邊粉碎大地。伴隨着轟鳴和飛散的草葉,利德里往右跳去。
「和之前一樣。」莫蕾蒂娜說道,「在風之後,博雷歐羅夫斯就會出現。」
房間裏,所員們爲了警備聚集着。提塞恩和道爾頓,蘭多庫人兄弟利普欽和利德里。達爾戈茨和利可利歐,莫蕾蒂娜都在一起。所有人臉上都帶着苦澀的表情。
提塞恩揮動魔杖長刀。〈虛刃〉的紅色數列之刃命中目標。提塞恩把魔杖長刀上下左右揮動,數列跳動起來。黑霧被數列分斷。
黑霧向大喊着的提塞恩搖曳而去。
「真的假的啊!」
可以說就如同人們能想到的,事件過去了二十一年以後,佩茲特爾會變成的樣子。
在瑪珂託家的用地上,昨天的黑霧出現了。在類似頭部的地方,深穴般的眼睛和嘴巴出現。博雷歐羅夫斯的兩邊嘴角吊了起來。
「我偶然在奇美利亞鎮留宿,喝完酒回去路上遇到了被〈異貌者〉追趕的小孩,怎麼能不救呢?」
佩茲特爾發動了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緋龍七咆〉的咒式。七條凝固汽油彈火焰命中黑霧。紅與黑的火焰比照明更加明亮,把夜空照成赤紅。黑煙高高地爬上夜空。
「你就是賈斯提,不,佩茲特爾嗎?」
「假貨過來幹嘛?」
我在佩茲特爾面前停下,吉吉那也看向男人。從眼前的佩茲特爾身上只能感覺到兇惡。雖然不像救了九歲的菈奧蕾烏的賈斯提,但面相和佩茲特爾的經歷是一致的。
從火焰外側,黑色粒子聚集。在紊亂的氣流之中,博雷歐羅夫斯以霞光般的姿態走來。
佩茲特爾答道。若是會在創作物中出現的攻擊型咒式士,的確是模範解答。但是,從現實中的人類,佩茲特爾的來歷來看是不可能的理由,也就是說是謊言。
「要是告訴你們,我不就沒有在這裏的意義了嗎?」
受到狙擊、斬擊和打擊,霧變成黑色粒子散開。粒子又變成霧,從四方以螺旋狀集結。和之前一模一樣的黑霧出現在用地上。
朝着黑霧下方,吉吉那化爲颶風疾馳,在彼此交錯之時,屠龍刀涅雷多將博雷歐羅夫斯水平一刀兩斷。厚重刀刃產生的氣流吹散黑霧,將黑色粒子兩斷。
「是的,兩項的一致率均爲百分之九十九·九八。」
「即使如此爲了安全,也應當確保移動手段。」
在男人的話告一段落,打算走向座位的瞬間,我和吉吉那朝慶生宴現場走近。男人也注意到我們,停下了伸向祝杯的手。似乎也是纔來。
被切斷的霧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繼續前進着,逐漸癒合,很快變回了霧的樣子。吉吉那左腳踢向草地反轉,抽回屠龍刀,將霧縱向分斷。
回答着的我也和所員們後退。壞了。背後是宅邸的牆壁。
利普欽和利德里向着照明內奔跑。利普欽揮下大斧,將霧從左肩到右側腋下切開。利普欽隨着大斧的勢頭從霧側面穿過。
母女正在和男人對話。男人有着沙色的頭髮和鳶色的眼睛。雖然長相兇暴,但並不粗鄙。是個散發出不能輕視的氣場的中年男人。
我再次追問。旁邊的吉吉那向前踏出一步。
黑霧毫髮無傷,立刻變回了原狀。過於銳利的刀刃沒法命中粒子。
佩茲特爾斷言道。男人側眼確認過去。以當然的表情,瑪珂託家的家主菈奧蕾烏點了點頭。現在,二者之間似乎沒有契約或僱用關係。
「根據傳承,即使是移動中,博雷歐羅夫斯也會出現。」菈奧蕾烏的聲音從背後飛來,「若是在乘坐列車或船隻途中迎來生日,就無處可逃了。實際上,交通工具被破壞時,也造成了很多損失。」
後退的佩茲特爾沒有回答。他用光了咒彈,只有扣動扳機的聲音空虛地響起。空彈殼在地上滾着。
我們打開門,走到外面。夜風有點發涼。
「雖然不知道辦法,但更應該上前!」
「嘉優斯先生,還有三分鐘了。」
以火焰地獄爲背景,夜色的霧前進着。
吉吉那以屠龍刀爲盾,擋住黑霧。火花。黑霧命中了露在屠龍刀邊緣外的劍舞士的肩膀和手臂,鮮血飛濺。後退的吉吉那側臉帶着苦痛。
「宣告。」
「後天。」
「該怎麼辦?」
我看向背後。在背對牆壁的一圈護衛中間,菈奧蕾烏站着。母親站在米緹烏旁邊,用左手抱着女兒。米緹烏也將右手和母親的手重疊,忍耐着恐懼。對我的視線,菈奧蕾烏點頭。
「您爲什麼在二十一年前救了瑪珂託家的女兒?」
照明之中,能看到混在夜風中的黑點出現。一瞬間,風變成了流淌的黑色粒子,夜色的霧集結起來。米緹烏的悲鳴在用地內響起。
我發出懷疑的聲音。
「沒有辦法了。」
時間到了。我們在庭院裏圍着菈奧蕾烏和米緹烏組成圓陣。塵土吹了過來,但利可利歐沒有伸手去擋臉,仍將狙擊用魔杖槍指向前方。利普欽和利德里兄弟用〈斥盾〉展開防壁。
「你該不會不知道打倒博雷歐羅夫斯的方法吧!? 」
「但是,把情報共享出來不就能提高成功應對的幾率了嗎!」
「我會打倒的所以沒有逃跑的必要。」
黑色眼睛當場修復。
一邊在窗前警戒着外面,道爾頓說道。
但是,佩茲特爾的計劃是欺詐師常用的手段。他是想通過不締結契約,寄生在瑪珂託家,靠人情債無休止地騙錢。
朝着佩茲特爾放話後,我走向前去,吉吉那跟了上來。即使沒有指示,提塞恩、蘭多庫人兄弟利德里和利普欽、達爾戈茨、利可利歐和莫蕾蒂娜也行動起來,圍着從椅子上站起的菈奧蕾烏和米緹烏母女,舉起武器和盾牌羣。
「你,很煩人。」
但是,經歷過雷梅迪烏斯人質交換事件後,我沒法輕易相信。我用自己的知覺眼鏡進行佩茲特爾的血液和基因診斷。一致率百分之九十九·九八。即使考慮採集時血液和肉片的污損誤差,也只可能是本人。即使如此還是有疑問湧現。
菈奧蕾烏從旁說道。瑪珂託家也考慮到有騙子來的可能性,進行了嚴格的檢查。
即使我表示反駁,佩茲特爾也沒有行動。作爲護衛比起打倒敵人,保護對象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這事對街上的攻擊型咒式士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佩茲特爾卻沒考慮過。更加無法理解了。
數道紅蓮火焰將黑霧點燃,燒散。但是,散開的黑色粒子乘着氣流,化爲旋渦再次集結。絲毫未變的黑霧在用地前進着。
月空之下,博雷歐羅夫斯宣告。在黑色指尖前方,佩茲特爾插了進來。勇氣可嘉。
所員們視線的收束點,是房間的深處。在設置好的椅子上,菈奧蕾烏和米緹烏坐着。母女的臉被希望之色點亮。
衝到前方的利普欽一邊大喊,一邊轉向。逃向側面的利德里也毫不隱藏嫌惡感地反轉,和黑霧並排奔跑。
「喫我這招去死吧!」
「我通過實際體驗知道了二十八名咒式士被打敗的理由,那你又是怎麼把它打倒的?」
道爾頓一邊豎起防壁一邊後退。
佩茲特爾問道。
「爲什麼要出來?」
「過去了二十一年,又出現了嗎?」
「怎麼會?那時候不就是燒死的嗎?」
男人從正面看向我。粗骨架的高大身材,簡易型積層鎧甲像是展示出歷戰般帶着傷痕,腰上掛着久經使用的魔杖劍,和影像中賈斯提使用的是同一型號。不知是不是沒能保持節制,到了四十四歲以後,肚子實在是凸出來點。
然而,火焰只是拖延了數秒時間,博雷歐羅夫斯仍在前進。佩茲特爾從魔杖劍連續發動火焰咒式。空彈殼掉在草坪上。
我重新看向前方。我和吉吉那前進到佩茲特爾身旁。佩茲特爾也無法違背菈奧蕾烏的意志。
吉吉那也投出疑問。佩茲特爾臉上浮現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之後再說你的事。」
我和吉吉那向窗戶走去。注意到的瑪珂託家的執事打開玻璃制的門。進去之後室溫暖和起來。
雖然想現在就揭開他的真面目,但我的知覺眼鏡顯示了之前指定的時刻。十一時五十七分。
男人說道。容貌和裝備確實是賈斯提的。
呆站着的佩茲特爾架着魔杖劍,停了下來。側臉帶着焦躁。
被縱向兩斷的博雷歐羅夫斯一邊復原,一邊揮動右臂。把刀刃揮到底的吉吉那向後方跳躍。黑霧追蹤着伸了過去。
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雖然考慮到對方說不定是英雄而用了敬語,但對於比起九歲女孩的命更優先自身優勢的人就不必客氣了。
「明明二十一年前名都沒留就離開,爲什麼事到如今又過來救瑪珂託家了?」
佩茲特爾再次放出火焰咒式。凝固汽油彈火焰點燃黑霧,蔓延到草坪上。
佩茲特爾也走了出來,側臉帶着緊張感。似乎至少不是會在見到博雷歐羅夫斯之前就跑路的欺詐師。
「你也很煩人。」
黑霧,還有三個黑洞。眼睛和嘴巴大大張開。從黑霧前方,像是觸手的一部分伸了出來。黑色粒子組成手臂和手,指尖抬了起來,對着的,是我們,還有米緹烏。
浪費了多餘的時間。所員們圍着母女,手放在魔杖劍柄上,以臨戰態勢在用地內前進。佩茲特爾嘖了嘖舌,拔出魔杖劍,放低重心跟上。
風捲起旋渦,變成了小旋風。用地內的樹木搖晃着。
「真的是本人嗎?」
我腳步不停地答道。佩茲特爾繞到了前面。
白皙的肌膚上出現了無數的紅色斑點。只是被黑色粒子碰到就割開了肌膚。
前進着的利普欽和利德里急忙停下,後退。博雷歐羅夫斯身上伸出第三團黑霧,抓住草地。一瞬間,綠色草坪被穿出無數小孔。小孔和小孔連接起來分解,大地上的土也被細小的孔洞分解,化爲塵土。
黑霧恐怕是表面有刺的粒子,可以在接觸到的東西上穿出小孔,若是大量承受,就會被分解。被包裹全身的話就會以最壞的方式死掉。與黑霧進行接近戰毫無意義,而且太危險了。
但是,因夥伴們的攻擊向三方向伸出手臂,黑霧的體積減少了。道爾頓豎着防壁,莫蕾蒂娜抱着瑪珂託家的母子,向着左後方退卻。從後退轉爲前進的我完成了咒式。
「等等,那個是……」
利可利歐和達爾戈茨喊出了聲,但我繼續滑向前方。
在終點,我把魔杖劍從霧的前下方向斜上方刺出。劍尖上,化學煉成系第七位階〈重靈子殼獄瞋焰霸〉的咒式已編織完成。黑霧也察覺到危險開始後退。
「別想逃!」
粗大的白光之柱從地面朝着夜空釋放。核融合火焰轉移後的白色火焰超過一萬度,化爲衝擊波。在如此近距離發動,熱波也波及到了我,劉海被燒焦,肌膚上浮現出火疹。熱波向周圍擴散,但道爾頓的防壁保護着菈奧蕾烏和米緹烏。
那麼,我也不用減緩咒力,繼續放射核融合火焰。白光中黑色粒子被燒盡。連構成黑霧的一顆粒子都不剩,全都燒掉。
照亮夜空的斜向的白色光柱漸漸變細,變成了線,然後消失了。黑夜迴歸。
我放下斜向伸出的魔杖劍優爾加。劍身冒出蒸氣,烤焦了接觸到的草坪。
在咒式的輻射熱作用下,周圍的草坪燒得焦黑,冒出了蒸氣。接觸到火焰的大氣電離,發出臭氧的臭氣。之後咒式士協會和警察又將就使用核融合咒式一事來搜查吧,這就只能靠瑪珂託家的力量矇混過去了。
手拄着地,我站了起來。佩茲特爾的火焰咒式令草地燃燒,把黑夜照成赤紅。
佩茲特爾仍握着魔杖劍,一動不動,眼睛愕然睜大。是第一次看到到達者級的核融合咒式吧。
但是,若是有二十一年以上歷戰經歷的咒式士,應該不可能沒見識過我使用的〈重靈子殼獄瞋焰霸〉,或者其他第七位階的咒式吧。
「結束,了嗎?」
仍架着狙擊用魔杖槍,利可利歐喃喃自語。站在前面的利普欽和利德里也以架起武器的姿勢警戒着。吉吉那舉着屠龍刀。全員都不知道是否排除掉了敵人。我點點頭。
「一顆粒子都沒留,全燒掉了。若是物質被燒卻,就無法維持存在。」
對我的話,吉吉那點點頭。全員陸續放下魔杖劍。聲音。背後的防壁逐漸消失。在道爾頓保護着的背後,菈奧蕾烏強撐起表情,抱住米緹烏。
聲音。在抱着米緹烏的菈奧蕾烏周圍的草地,夜色的霧蠢動起來。黑色粒子噴出,化爲卷繞的螺旋圍起,在頭頂滯空。逆流。
提塞恩抱着魔杖長刀上前。在博雷歐羅夫斯舉起右手,做出反應的瞬間,道爾頓從抽回後方的魔杖槍中發動咒式。
羅茲托夫似乎並不蠢。
羅茲托夫的冷笑消失了。只是講述回想的內容,也讓他怕起基亞茲了。
「因爲是在燃燒的城裏消失的,我就誤以爲博雷歐羅夫斯的弱點是火焰了……」
羅茲托夫講述的聲音中有着膽怯和憎惡。由於主觀和客觀內容混雜在一起,我集中注意力聽着男人的話。
吉吉那的臉和刺青穿出細微的小孔,出血。衣襟、袖子和衣襬下也零落出鮮血。只是碰到一瞬間黑色粒子就穿入衣服內部,造成了出血。
「母親生下我們兄弟之後就逃離了醫院。我們進了同一個孤兒院,但我受不了就在途中逃出來了。」羅茲托夫說道,「之後我一直過着不像樣的生活。偷竊、組織賣淫、搶劫……」
我們什麼都沒做到。對博雷歐羅夫斯過於異常的不死性,各種手段都沒有奏效。
漆黑的霧從左右連同菈奧蕾烏一起圍上米緹烏。在上方的黑霧之中,暗夜般的三個洞變成半月。博雷歐羅夫斯在笑。
羅茲托夫的聲音變小了。
「基亞茲叫着『像你這樣的傢伙』一邊戰鬥了起來。」
我不由得想雙手抱頭。吉吉那和所員們也都是一副無語的表情。攻擊型咒式士的話用一秒就能試出的辦法,被羅茲托夫當成了祕策。
冷笑着的羅茲托夫的思考實在是不太正常。
「那應該知道打倒它的辦法的基亞茲去哪了?」
「居民們從基亞茲左右逃離。最後,一個女孩逃了過來。然後那團可怕的霧,博雷歐羅夫斯出現了。基亞茲衝了上去。」
菈奧蕾烏的話在夜晚的庭園靜靜響起。
菈奧蕾烏說道,眼中帶着安心的神色。
吉吉那架起屠龍刀,採取突擊姿勢。利普欽和利德里,道爾頓和提塞恩也在黑霧和母女周圍窺伺着機會。佩茲特爾一臉恐懼地搖着頭。
旁邊的提塞恩問道。除了提塞恩以外的所有人都明白了答案。
「靠之前的恩情能拿到的錢肯定有限,那麼,等到瑪珂託家的女兒到了九歲,今後的危機來臨時才能賺到大錢。」
「不知道。是不是死了啊。」
一邊把魔杖劍指向博雷歐羅夫斯,我心裏也是難以置信。
羅茲托夫滔滔不絕地講起了當時的狀況。面對白癡,威脅比說服更有效。
「那是場能讓奇美利亞鎮晃動起來的不得了的大戰。好幾個住宅被炸飛,燃燒着。我看到基亞茲的右臂碎裂,內臟從腹部露出來,卻還是在屋頂上奔跑着。」
「我在奇美利亞邊境等着的時候,基亞茲來了。畢竟是同卵雙胞胎,一下就認出來了。我們聊了失散後的生活。我那時是會用點咒式的黑社會嘍囉,但那傢伙成了攻擊型咒式士。」
身爲高維度情報生命體的禍式越是上位,在這個世界顯現時的負荷就越大。因此,它們以特定的物體或生物爲基盤自我翻譯,替換後才得以存在。擁有複數的腦和心臟,擁有再生能力等等是理所當然的。但是,若是靠演算使咒式成立的腦被粉碎,應該就無法編織再生咒式了。
「這是怎麼回事?正因爲你說知道擊退博雷歐羅夫斯的方法,瑪珂託家的母女才拜託了你。」我的聲音帶着怒意,「若是我們不在,母女就有可能面臨危險了。你到底什麼意思?」
男人的眼中看到了過去,因恐懼睜大。
結束迴轉的吉吉那當即轉身,把母女投向背後。利普欽和利德里接住母女,後退。
總之需要情報。羅茲托夫仍然低垂着視線。
被蘭多庫人兄弟帶走的菈奧蕾烏和米緹烏的腿上也有出血,是樹脂膜沒有包到。孩子大哭着,不過只是輕傷。
「我將送上黃金。」
仍然包圍着博雷歐羅夫斯,我看向佩茲特爾。佩茲特爾無能爲力。
夜空之下,瑪珂託家後院,佩茲特爾靠着牆壁坐下。我和吉吉那,道爾頓和提塞恩站在他周圍,各自的眼中帶着憤怒。
「我沒時間聽你的身世云云,趕緊說基亞茲的事。」
此時,羅茲托夫沉默下來。我閉口不言。二十一年前的英雄譚,其實並非是爲了從邪惡中救出女孩的戰鬥,而是在兇暴的男人激怒之時,偶然遇到了博雷歐羅夫斯,因對過去的遷怒發生的戰鬥。
我心裏出現疑問。
給瑪珂託母女進行治療的吉吉那放下了屠龍刀。利普欽和利德里把母女送回宅邸,執事和傭人們也跟在後面。
對菈奧蕾烏喜悅的聲音,我重重地點頭。
「然後,我聽到奇美利亞鎮那邊傳來騷亂聲。遠遠看到的瑪珂託家別墅着了起來。街上充滿逃跑的居民的悲鳴。雖然很害怕,但是想着大哥是不是在鎮子裏開始大虐殺了,我就跟了過去。」
「新娘們,也就是說……」
若是最後一次博雷歐羅夫斯到來時誰都沒能阻止的話,瑪珂託家的母女就會被殺害。
◇◇◇
「爲什麼不等到事件的數個月之後,而是在二十一年後的現在出現?」
別說經驗者了,瑪珂託家和我們完全是依賴了旁觀者的誤解。
對我的質問,男人的肩膀彈起。
即使母女被奪走,博雷歐羅夫斯也沒有回頭。深淵般的三個洞從半月變成弦月。
羅茲托夫吐出的話語滾落在用地。是預料之內的回答。
以煮沸污泥般的聲音,博雷歐羅夫斯放出宣告。黑霧在用地捲起旋渦,隨着迴轉,黑暗漸漸變薄。從迴轉中彈出的黑色粒子掉落到草地上,消失了。
距離時限已經不足四十八小時了。
佩茲特爾家的弟弟——羅茲托夫說道。似乎德魯吉亞王國是家名在前的。因此,被問到是否是佩茲特爾時,羅茲托夫表示肯定也不是說謊。因爲是同卵雙胞胎,所以血液和基因檢查也姑且能通過。雖然要是有指紋即使是雙胞胎也能判別出來,但當時沒留下指紋導致了有隙可乘。雖說同國人的洛羅里斯正在出差,但早知道就應該讓他見一下了。
「怎麼會,明明粒子都被燒卻了……」
羅茲托夫講述着過去。
聽到我的話,羅茲托夫抬起了臉。可能是想傾訴自己的不幸和苦難吧,但他應該和友人或家人去說,而不是我們。
變成低空姿勢的吉吉那發起突擊,衝向黑霧,用屠龍刀把〈斥盾〉切斷。與此同時我編織的〈樹脂膜〉咒式將菈奧蕾烏和米緹烏包裹起來。吉吉那連同膜一起用左手抓住母女,前進。道爾頓解除〈斥盾〉,吉吉那從夜色霧氣最薄的地方穿出,翻滾。
「基亞茲最後沒有揮下魔杖劍,而是收回劍鞘走向了鎮子。我想他是覺得殺了我實在是會攤上事,於是去找可以殺的〈異貌者〉或懸賞犯了。」
我再次發問。羅茲托夫露出難以啓齒的表情。
我停了下來,伸出左手,抓住男人的衣領,把他拽了起來。
羅茲托夫膽怯着。但是,基亞茲說的話本身是沒錯的。
「所以呢,他是怎麼擊退博雷歐羅夫斯的?」
月下的用地內,只剩草坪燃燒。
吉吉那的臉上帶着污衊。我的臉上應該也浮現出了相當苦澀的表情吧。因羅茲托夫的僞證,瑪珂託家母女的命被暴露在了危險中。
「基亞茲握着魔杖劍站在街道上,劍上並沒有沾血。本以爲能看熱鬧的我看到大哥並非是開始了虐殺,覺得有些遺憾。」
佩茲特爾表情灰暗地垂下頭,甚至不敢對視。我內心浮現疑問。
羅茲托夫用苦澀的表情和聲音說道。
既然已經發生那就沒辦法了。我繼續催促。
「是的,我是佩茲特爾。但是……」
青年的〈斥盾〉讓黑霧腳下的大地噴出銀色,形成將黑霧和母女隔絕的障壁。
位於黑霧前面的我和站在旁邊的吉吉那打眼色,接着對道爾頓和提塞恩用左手比出數字。全員都理解了意圖,但道爾頓的表情變爲難以置信。不過,青年還是收起下巴同意了。
「二十一年前,奇美利亞和瑪珂託家發生了什麼?」
「我只是從遠處看到,途中起就看丟了。最後變成了一場大火災。我誠惶誠恐地過去看,發現基亞茲倒在地上,失去了右臂和左腿,看着像死了一樣。在他前面,博雷歐羅夫斯正在消失。所以……」
「然後呢?」
「真的太好了,瑪珂託家的詛咒解開了。」
羅茲托夫的話語中斷了。男人臉上浮現出悲痛的理解表情。
我出聲催促,羅茲托夫也開了口。
「不知道怎麼打倒就算了。那之後呢?」
「雖然我想着這是個殺死瀕死的基亞茲的好機會,但我看到醫生趕了過來,所以就立刻跑掉了。之後經過調查,才推測出了奇蹟之家,以及女兒早逝的瑪珂託家的祕密。」
「二十一年前排除掉博雷歐羅夫斯的,是另一個佩茲特爾。」
男人的嘴脣說出了從二十一年前的事實得來的愚策,以及結果。
利可利歐發出悲鳴般的聲音,但也沒有把狙擊用魔杖槍的槍尖從博雷歐羅夫斯身上放開。
我等着他往下說,然而羅茲托夫沉默着。
米緹烏的悲鳴在用地內響徹。咒式士們已經將魔杖劍指了過去。但是,黑霧離菈奧蕾烏和米緹烏太近了。菈奧蕾烏也仍然抱着女兒,蜷縮起來。
「而且,想着那個可怕的基亞茲說不定會來,我就多等了一天。」羅茲托夫聳聳肩,「過了一天知道他不會來了,我才放心準備了和基亞茲同型的魔杖劍,打算扮演那傢伙拿大錢,結果失敗了,僅此而已。」
羅茲托夫閉上了嘴。我看向吉吉那。吉吉那把屠龍刀刺向大地後,羅茲托夫彈起了腰,又放了下去。臉上帶着膽怯。
「後天,我將爲登德伊姆的新娘們送上黃金的祝福。」
「你真的是佩茲特爾嗎?」
「太好了。」
我移動視線,找到了。我走了起來,腳踩過草坪。在路線前方,佩茲特爾仍握着魔杖劍,坐在草坪上。
然而眼前的博雷歐羅夫斯別說超再生,完全是無中生有地復活了。
「我忘不了那個側臉,那表情就像是憎恨着此世的一切。」
我看向吉吉那,吉吉那看向我。拜假佩茲特爾——羅茲托夫所賜,我們浪費了貴重的時間。
以驚愕的表情,菈奧蕾烏的脣中零落出話語。
「之前得救的我,這次也不會倖免的意思嗎?」
代表全員的想法,我問起結論。羅茲托夫的眼睛回到現在。
仍然視線朝下,佩茲特爾說道。
此時羅茲托夫眼中浮現出恐懼。
「大概,是把追着孩子的博雷歐羅夫斯,和捨棄了我們的父母還有孤兒院的混蛋們重合了吧。」
「二十一年前,因爲很巧的偶然,我和失散的大哥取得了聯絡。這之後互相聯絡了數次,約定在奇美利亞鎮見面。」
「我也算是挺上道的混混,靠着腕力和咒式闖出一片。但是,基亞茲的級別完全不同。我從沒見過那樣兇暴的男人。」羅茲托夫娓娓道來,「對着失散五年的弟弟,那傢伙說着別去幹黑社會,把我打倒了。基亞茲最後甚至拔出了魔杖劍,想要殺我。」
黑霧之中,米緹烏的悲鳴停下了。她因爲太過恐懼發不出聲音。博雷歐羅夫斯可以用黑霧刺出小孔,瞬間殺害菈奧蕾烏和米緹烏。但是,就算有機會,它也絕對不向母女出手。
「佩茲特爾是家名。我叫佩茲特爾·阿德以·羅茲托夫,我哥叫佩茲特爾·阿德以·基亞茲。我們是同卵雙胞胎。」
◇◇◇
車窗外是流動的夜景。坐在列車座位上,我在窗邊拄着臉思考着。
現在是前往瑪珂託家二十一年前的悲劇之地,德因州的奇美利亞鎮調查後的歸途。雖然有數人記得當時的事,但是沒有人看到賈斯提,即佩茲特爾·阿德以·基亞茲打倒博雷歐羅夫斯的瞬間。負責診察的醫師格里尼克也不知道當時以上的情報。
爲了探尋剩下的可能性,就只能去瑪珂託家初代家主利奇亞德崛起,遭受博雷歐羅夫斯之詛咒的地方,調查最初的詛咒咒式的組成式了。
吉吉那坐在對面的座位上,我左側坐着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老實說挺擠的,能不能去對面啊。
在對面的吉吉那側面,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羅茲托夫坐着。他拄着扶手託着臉,一副不高興的樣子。這是個爲了一夜暴富扮演成哥哥基亞茲,結果誤解了打倒博雷歐羅夫斯的方法的男人。
「已經沒我事了吧,說過多少回了,我真不知道基亞茲在哪。」
羅茲托夫說道。雖然他數次想逃跑,但我們不能給男人上手銬。所以他每次逃跑,吉吉那就會按倒給他點顏色看看。
「我並非想讓你通過搜尋基亞茲戴罪立功,反正你也不會協助吧。」
聽到我的話,羅茲托夫更不高興了。
「那到底爲什麼啊?」
「爲了給你添堵。」
我說完,羅茲托夫臉上泛起了苦澀。我只是代理瑪珂託家懲罰羅茲托夫的罪而已。
「不過,基亞茲到底是怎麼擊退博雷歐羅夫斯的呢?」
旁邊傳來利可利歐的疑問。全員都思考起來,而我因兩次遭遇得出了結論。
「恐怕和海帕爾秋使用的童話咒式是一樣的。」
「玩猜謎嗎。」
吉吉那似乎也得出了和我一樣的結論。
「這是,什麼意思?」
利可利歐問道。
「你想想童話咒式中見到的狼人。博雷歐羅夫斯的存在自身就是詛咒咒式,咒力從外部供給,變成了擬似的不死身。」
我用手機搜索城鎮的情報,主要產業是農業、林業和畜牧業。特產是葡萄酒。
我將視線橫移。在通道另一側的座位上,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和睦地挨着睡着。羅茲托夫躺在了地上,雖然想踩一腳但是忍住了。
「博雷歐羅夫斯的弱點,比如說詛咒咒式的發生地點之類的是可能存在的。假如我是博雷歐羅夫斯,爲了保護自己就會設置陷阱,或者讓黑霧立刻趕來。」
我們從牆壁間穿過,走入內部。
就只是猜謎遊戲而已,但要賭上性命就不得不拼命解開了。
只有羅茲托夫滿不在乎地喫着。意識到我的視線後,羅茲托夫停下了手。他用叉子叉出一塊肉。
我吐了口氣。
「不,是出版社的委託。」
綠葉之間是燒焦的木材。從燒剩下的形狀來看,應該是牀。數了數,瑪珂託家貌似曾經是七人家庭。
在梅希梅斯鎮的飯店,我吐了口氣。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下來。
這樣也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我吐了口氣。利可利歐也放心下來。皮麗卡婭露出當然了的表情。雖然看着那樣但也是信賴着夥伴的。
穿過城鎮後,草原和田園風景一直延續,列車在變成落葉冬景的山間蜿蜒前行。穿過冬季的山峯後,出現了小鎮。
男人舉起右手。
由於一大早就開始從德因州移動到梅希梅斯鎮,現在喫的是遲來的午飯。
我們走了出來。不如說,會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二百八十四年前是誰在住的情況才少見。
「距離最終期限,已經不到十小時了。」
利可利歐一臉不安。
載着我們的,在夜晚林間行駛的列車前進着。知覺眼鏡上浮現出警告的紅色數字。午夜零時到了。吉吉那的銀色眼瞳中寄宿着刀刃的光芒。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的表情也緊張起來。
◇◇◇
我面不改色地撒了謊。
只有吉吉那刀刃般的視線沒有變。
「瑪珂託家似乎曾是處理黃金的礦山業者,但看來初期只有一家人在做啊。」
「賭上生命的猜謎遊戲,沒想到還能再來一次。」
直到預告時間爲止博雷歐羅夫斯應該都不會對菈奧蕾烏和米緹烏出手,但我也無法擔保。
聽到我的回答,男人笑了。
我用知覺眼鏡分析了一下。礦石中含有微量的鐵,但完全不含黃金。
陽光讓我醒了過來。
「說起來,我沒拿到瑪珂託家的錢啊。沒喫到祝宴上的飯,連祝酒都沒喝到。」
按當地男人所說的直線前進後,車開到了草原。前方聳立着山麓的懸崖。巖壁腳下有木製的腳手架,用板子塞着。從板子中間,能看到向裏延續的漆黑洞穴。這裏以前似乎是礦山,但也許是因爲挖空了或者不划算所以關閉了吧。兩側滾落着礦石。
除了因靠近龍緩衝區,時而有〈異貌者〉出現以外,是個祥和的小鎮。不過也完全想象不到二百八十四年前這裏是什麼樣子的。
在座位的另一側,吉吉那正吸着大量的麪條,旁邊的皮麗卡婭咬着雞肉,再旁邊的利可利歐也像兔子一樣啃着蔬菜。
「再就是,假設九歲的米緹烏的體積和三十千克的水的體積一樣的話,那同樣體積的金塊就會是五百七十九·六千克。」羅茲托夫看向左上方,似乎是在計算,「要是按我知道的時代的黃金價格,一克四千五百伊恩來算的話,就等於每個世代大抵能獲得二十六億伊恩的金塊啊。」
「在戰地不能大意。」
「呃,請問是在調查什麼呢?」
手機響了。響了三次後,我才接了電話,把聲音外放到全員都能聽見。
「先祖代代都住在這裏的人都知道這事。利奇亞德是爲了裝樣子,才把一等地說成是自己老家。因爲只是裝樣子的謊言,所以即使取得那樣的成功他也一次都沒回過這個鎮子。」
對我的意見,吉吉那發出哼笑。
對面的座位上,已經醒了的吉吉那正看着窗外。銀髮被朝日透過的樣子如有神性,內在是猛獸就是了。
車窗外面,高層大廈毗鄰而建,向陽的一片窗玻璃閃閃發光。在大廈中間穿針引線般建成的高速公路上是汽車,高架線路上是電車在飛馳。下方的道路上有大量的車和人穿行。七都市同盟比龍皇國更大,經濟也更發達,所以街道和人羣都很華麗。
在我們面前,梅希梅斯鎮的風景展開。只有車站前集中了商店街、大規模店鋪和低層大樓。更遠處是低矮的住宅,遠景中是延綿的農地、牧草地和山巒。是和龍皇國地方別無二致的風景。
列車到達了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奧巴爾州的奧巴爾市。
「我聽說這裏是瑪珂託家的利奇亞德的老家,請問有什麼能進一步瞭解的地方嗎?」
男人一副忍不住想傾訴祕密的表情,所以我也配合着表現出喜悅。
我跟着吉吉那的視線看去。朝日之中,列車正跨過奧利耶拉爾大河上流的橋樑。向國境檢查所提交旅券後,列車繼續前進。
「啊啊,原來是這樣。」
「瑪珂託家應該是在這個鎮子採掘出黃金,成爲富豪後出去的纔對……」
「那個……」
確認地址之後,我停下車。在傳承中利奇亞德老家所在的地方,立着嶄新的商業大樓。
列車內,緊張的沉默持續着。只有列車跨過鐵路接縫的聲音斷續響起。
「這裏是瑪珂託家初代的老傢什麼的,其實是利奇亞德的謊言。」
我的呼喚讓男人停了下來。
男人厭惡地說道。對沒得到回報的當地人來說,瑪珂託家是忘恩負義的討厭家族吧。
「呃呃,是瑪珂託的委託?」
作爲懲罰帶過來的羅茲托夫不知爲何已經第二次加餐了。去死了算了。
「謊言?」
我說完後,吉吉那、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停下了叉子和筷子。因瑪珂託家的僞裝浪費了時間,加上房子燒燬什麼都沒查到。接下來只能獨自思考救下米緹烏的辦法了。
我看向圍着餐桌的人們。
我們乘坐的列車在華麗的奧巴爾州北上。高層大廈羣漸漸被低層大樓取代,到了郊外後住宅地擴展開來。
我問了下大樓的前臺,但她似乎也是初次聽說這裏是初代瑪珂託家主利奇亞德的誕生地。雖然取得了和上司的聯絡但對方也是一個反應。就算找前一任地權者,回答也是一樣。雖然一共找到了五任前地權者,但是再往前的已經過世了。
男人放低音量。
皮麗卡婭表現出不滿。利可利歐伸出手臂攔住皮麗卡婭,但她本人的表情也是不能接受。
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不在刊物和電子之海中的當地情報。只有知道二百八十四年前初代利奇亞德被博雷歐羅夫斯殺死了九歲的女兒,被強行換了黃金這件事的因緣,才能解開謎題。
「盛大地撲了個空啊。」
我說完後,全員的臉上都掛滿緊張。博雷歐羅夫斯並非人類,也難以說是生命,但是是擁有知性的存在。要是有弱點,就很可能做了對策。
「距離最終期限,已經不足二十四小時了。」
「博雷歐羅夫斯的第三次預告結束了。」
前面有男人路過,是個像是要去從事林業工作的男人。
由於天花板被燒掉,地上變成了上方的樹蔭和陽光雜亂灑落的野地,高高的雜草有如樹林。
我向男人道謝後上了車,載着一行人的車開出小鎮。
「詛咒咒式有不設定解除方法就無法成立的制約,所以打倒的方法是絕對存在的。」我吐出苦澀的話語,「然而詛咒咒式已經發動了二百八十四年,卻沒有一人解開這個謎題。就連二十一年前的佩茲特爾,也只是限定解除了而已。」
「從這裏往北直走的山麓,金礦山的舊址,那裏纔是利奇亞德真正的老家。」
車開進了田園地帶前方的樹林,從林道穿過。後視鏡裏映出後座上羅茲托夫不高興的面孔,但不關我事。
我環顧燃燒後歷經了二百年的室內。不存在能成爲資料的書或日記。看不出靠着經營黃金和珠寶飾品名揚龍皇國的瑪珂託家,到底是如何從這裏飛速成長起來的,也推測不了被博雷歐羅夫斯憑依的原因。
吉吉那說道。這個男人總是會指摘出事實。
我移回視線,把車開向地方道路。因爲沒有能活二百八十四年的人,所以應該去初代瑪珂託利奇亞德的老家吧。我在鎮子中移動,進入中心區。
「考慮到回艾裏達那的時間,這邊調查到傍晚就是極限了。有什麼對策嗎?」
「應該,沒問題吧?」
礦山右側有個廢屋。設施上方的大樹開枝散葉投下陰影。沉入暗影的屋頂被燒落了。
在艾裏達那,梅肯克拉特他們正在從博雷歐羅夫斯的預告中保護菈奧蕾烏和米緹烏母女。
「從設施的大小來看,也就是幾人到十幾人規模啊。」
男人回以訝異的表情和聲音。
在二百八十四年前,這裏是龍皇國的領土,在獨立戰爭時期曾是最前線的激戰地之一。現在則是位於七都市同盟西端的貿易都市。
吉吉那說了我想說的話。
「不死身,但是擬似的話是能打倒的吧?」
◇◇◇
「又是調查嗎~」
儘管梅肯克拉特他們迎戰,但果然還是沒能阻止博雷歐羅夫斯。雖然出了傷者,但沒有死者。
雖然也有是別的礦山的可能性,但無法接受。
我說道。唯獨欺詐師羅茲托夫沒有得到任何利益這件事算是幸運。
列車停下,一行人下了車。我穿過檢票口,走出車站。
「這裏就是,利奇亞德出生長大,瑪珂託家興起的小鎮嗎……」
石頭堆成的牆壁也燒出焦痕,部分崩塌下來。這裏在二百八十四年前應該是礦山工作站和住房,但因火災燒燬了。
在車店租了車,我們在梅希梅斯鎮前進。開出車站後,大樓並列着。一幢偏大的大樓吸引了目光。從看板來看似乎是老字號的攻擊型咒式士事務所,不過現在沒必要去。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我和利可利歐朝男人舉起的手看去。城鎮外側是廣闊的草原,更前方有樹林。在樹梢盡頭能看到蔥鬱的山巒。
「我被委託來撰寫瑪珂託家的傳記。」
男人看向我露出了理解的表情。由於戴着知覺眼鏡,看上去也能當成傳記作家吧。就因爲有這種事,所以外表並非勇猛勇壯這點也是有用的。
終於,利可利歐出了聲。
我讓顯眼的吉吉那和皮麗卡婭,以及總想着逃跑的羅茲托夫留在車上。前去調查的穿着西裝的我和穿着姑且能看成是助手的西裝的利可利歐走向大門。
「你想說什麼?」
我問向羅茲托夫。
「不沒什麼。」
羅茲托夫再次動起叉子。
我也回到了午飯上。手又停了下來。我也明白羅茲托夫想說的是什麼了。那種事是不可能的,但是,也無法否定可能性。
我用和之前不同的眼神看向喫着飯的羅茲托夫。本以爲是個愚鈍之人,但羅茲托夫對於眼前的慾望以外的事能夠計算後再行動,而且能讀出人類心理的可能性。他和結果上做出了英雄般行動的雙胞胎哥哥沒有基因上的差別,資質是同樣的。
「哎呀,基恩茲先生?」
走在飯店裏的男人出聲搭話,從服裝來看似乎是當地的農夫。農夫的視線看向羅茲托夫。羅茲托夫一臉不快。
「你認錯人了。」
「咦,不是基恩茲先生嗎?」男人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難道是基恩茲先生的親人?」
男人如此說道的瞬間,我明白了。吉吉那也露出理解的表情。我站了起來。
「可以帶我們去找那位基恩茲先生嗎?」
◇◇◇
基恩茲的攻擊型咒式士事務所接待室很寬廣,打掃也很全面。
我們並排坐在接待椅上。在剛到梅希梅斯鎮時,最初看到的大樓,其實就是基恩茲·佩茲羅斯的攻擊型咒式士事務所。
在隔着接待桌的對面,基恩茲坐着。
基恩茲看向坐在正面的羅茲托夫。高挑的身材,沙色的頭髮,鳶色的眼睛。相對地,羅茲托夫毫不隱藏自己的不快。二者的面孔尤爲相似。
基恩茲的事務所的事務員把茶放在長長的接待桌上。端茶的男人果然忍不住去看羅茲托夫的臉。
基恩茲吐了口氣。事務員行了一禮後退下。從態度來看,所員似乎很敬慕身爲所長的基恩茲。
「羅茲托夫嗎。」
「基亞茲的假名叫基恩茲,也太過直白了吧。」
即使回答出來後,基亞茲的臉上還帶着迷茫,然後以下定決心的表情開了口。
「您成爲基恩茲以後,還是掌握着瑪珂託家的情況呢。」
在八年前,邊境村莊卡拉多多村遭受異常發生的三百頭蟻人羣襲擊時,基恩茲率領部下應戰。即使全身負傷,也將八十六名村民全部平安救出。救了瑪珂託家的英雄,現在成了奧巴爾州北部的英雄。
在充滿弟弟悲嘆聲的接待室裏,基亞茲沒有回答。歷戰的攻擊型咒式士的視線看向我。
男孩用不可思議的眼神望向和父親同一張臉的羅茲托夫。
羅茲托夫也停下了看向窗外的演技,看向基亞茲。
「因此,我一邊在瑪珂託家的發祥地梅希梅斯鎮重新開始人生,一邊開始調查瑪珂託家和博雷歐羅夫斯的事。」
所長基恩茲是十二位階的高階咒式士。在護衛、救援作戰、防衛戰上受到定評,挺身而出幫助着人們。不只梅希梅斯鎮,還一手承接了附近一帶的城鎮和村子的防衛任務。
基亞茲講述着過去的自己。人類並不能簡單地改變。
「任由憤怒驅使和博雷歐羅夫斯戰鬥後,我陷入了心肺停止狀態。對這樣的我,菈奧蕾烏流着淚祈求我不要死,醫師也拼命治療,因此我才能復甦。」
我用手機確認時間。就這樣移動的話,到艾裏達那的時間是十一點剛過。之後驅車急行的話能在十一點半到瑪珂託邸。
「二十一年前,您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基亞茲說道。
列車座位的對面坐着基亞茲,他旁邊放着箱子。想要逃跑的羅茲托夫被放在了窗邊,我和吉吉那坐下堵住他的逃跑路線。
基亞茲的話終於進入了核心。我們也不由得探出身。
此時我也明白了。
「爲什麼啊?」
基亞茲遲疑起來。雖然做好了被這樣問到的覺悟,但說不出口。
對雙胞胎弟弟的話,基亞茲露出苦笑。
「但是,菈奧蕾烏的臉在腦海中出現,我的手停下了。對面露出一副搞不懂我爲什麼收手了的表情。」
基亞茲終於開口。
「當時的我是個人渣,可是在我任由怒火發作和博雷歐羅夫斯戰鬥時,那個少女——菈奧蕾烏用看到英雄的眼神看着我。」
「爸爸,明明是休息日卻要工作?」
「過去的我是比羅茲托夫更兇暴的暴徒。」
「沒錯,一直持續着的過家家。」
「隱蔽……?」
「爲什麼,你能做到?」
女性從門邊走出,用手按着男孩的肩膀。是名貌美的母親和愛撒嬌的孩子。
看看基亞茲的經歷和臉就明白,這不是簡單的事。那是跨越了死鬥和激戰的,攻擊型咒式士的臉。
「抱歉打擾了。」
但是,基恩茲靠誠實和勤勉積累了實績,解決鎮上的問題,從犯罪者和〈異貌者〉手中一直保護着梅希梅斯鎮。仰慕他的品行的攻擊型咒式士們追隨而來,到二十年後變成了中規模的事務所,作爲接受城市和機關委託的指定業者而活動着。
走廊傳來腳步聲。房間門輕輕打開了,小小的人影出現在門口。十歲左右的孩子只露着臉窺視着這邊。是個鳶色眼睛的男孩子。
在隔着通道的另一側的座位上,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面對面坐着。二人以「爲什麼要和這傢伙一起」的不滿表情瞪着對方。我把視線轉回到基亞茲身上。
「因爲我害怕。」
「下次也是,再下次也是,我總會想起菈奧蕾烏仰望着我的臉。」
基亞茲用清爽的聲音說出過去的決斷,只有羅茲托夫帶着無法理解的表情。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比我們更早,基亞茲已經爲救助瑪珂託家行動着了。
基亞茲在二十一年前救了瑪珂託家的一年後,在瑪珂託家的始祖之地梅希梅斯鎮,以基恩茲的名義出現了。一開始,身爲外地攻擊型咒式士的基恩茲並不被信任。
「爲什麼銷聲匿跡還改了名字?」
基亞茲自身證實了羅茲托夫的證言。但是,基亞茲沒有說出關鍵的答案。
「我能推測到諸位前來的理由。瑪珂託家九歲的米緹烏小妹妹又被博雷歐羅夫斯盯上了是嗎?」
羅茲托夫第一次從正面看向自己的哥哥。
「那是……」
基亞茲從接待椅上站了起來。
女性朝着我們低下頭。旁邊的孩子也低下頭。讓孩子退到背後,母親關上了房門。基亞茲一直看着房門,羅茲托夫也看着。
◇◇◇
「只是數日的話,查不出那是瑪珂託家始祖利奇亞德的隱蔽工作。而我花了二十年,才終於明白了真相。」
基亞茲的話很沉重。
基亞茲說道。我們因震驚呆住了。
基亞茲講起調查的內容。
不過,我爲了給羅茲托夫添堵把他帶過來,結果帶來了情報,還讓我們能和二十一年前的英雄——賈斯提即基亞茲見上面。看來運數未盡。
吉吉那投出問題。
由於只能等着,我決定問問。
「哎呀這孩子真是的。」
「在瑪珂託家的事件時,擊退了博雷歐羅夫斯,是因憤怒引起的遷怒,只是偶然奏效了。」
「在二百八十四年前的梅希梅斯鎮,初代瑪珂託利奇亞德賭上逆轉人生的機會來到這裏,買下了山的權利,開始採掘黃金。」
「我想知道您在二十一年前擊退博雷歐羅夫斯的方法。」
「瑪珂託家並非被燒燬,而是利奇亞德自己燒燬的嗎……」
「既然你們也調查過,那應該很快就知道瑪珂託家其實在鎮外很遠的地方,這裏是他流傳的謊言了吧。」
羅茲托夫壓抑的聲音在接待室響起,臉上帶着哭相。
朝着斷言並邁開步伐的男人背後,我們也跟了上去。羅茲托夫還坐着沒動,於是吉吉那抓着領子把他拽了起來。
在全員的注視下,基亞茲露出煩惱般的表情。
我率先發問,吉吉那也看向基亞茲。利可利歐雙手交握,等待着回答。連皮麗卡婭都沒隱藏想要知道核心的內心。
「我思考着應該怎樣做好。自我分析下來,我是個除了兇暴和暴力沒有任何優點的男人,我只能做攻擊型咒式士。」基亞茲看向羅茲托夫,「所以,我決定從最初開始重新成爲攻擊型咒式士。」
「然後,這一年流浪的結果是,我即使受到父母,世間和社會的殘酷對待,也開始覺得憎恨加害者以外的人並非必然了。不如說,覺得可以爲了減少像自己一樣有悲慘遭遇的人而行動了。」
「能擊退博雷歐羅夫斯嗎?」
「嗯,因爲過去的熟人來了。」
男孩問道。坐在椅子上的基亞茲用溫柔的視線看向男孩。他是基亞茲的兒子。
鬆了口氣,我抬起視線。
基亞茲說道。
「我不會說什麼瀕死體驗讓我煥然新生了之類的話,但是,那是我從出生起第一次得到了幫上某人的忙的經驗。」基亞茲的聲音帶上昏暗,「所以,我害怕對少女報上姓名讓她得知我的過去後,這份感情會變成失望。」
在等待外出的基亞茲回來期間,我向所員們打聽了各種事。
基亞茲接着說道。
我有點能理解賈斯提時代的基亞茲的心情。沒有比飽受期待卻變爲失望更難受的了。沒有接受瑪珂託家的謝禮,也是害怕收下時會暴露出平時的自己吧。
「失禮了。那是我的妻子和兒子。」
基亞茲的話讓車內陷入沉默。
「這次會打倒它。」
基亞茲說道。我點點頭。那裏只有貧窮的礦石精煉所和被燒燬的老家。
我對比起二人。雙胞胎的面相構造極其相似,但同時差異也很明顯。坐在椅子上的基亞茲的臉上,有着歷戰攻擊型咒式士的精悍。相對地,羅茲托夫移開了臉。由於過於耀眼,他無法直視對方的臉。
「爲了作爲攻擊型咒式士重新來過踏上旅程後,我果然想起了瑪珂託家的事。雖然擊退了博雷歐羅夫斯,但那時並沒有打倒它。」
若是在梅希梅斯鎮把羅茲托夫從車裏放出來,就能讓鎮民看出是同卵雙胞胎,不用這樣繞遠路了。
「我從那裏逃跑之後,流浪了一年。」基亞茲像是要勸誡弟弟一樣談起了過去,「流浪的第一天,我在路過的鎮子和鎮子上的大力士起了爭執。就像平時一樣,我打算毆打看不順眼的傢伙。」
我的提問沒有立刻得到回答。基亞茲的嘴脣猶豫着如何回應。列車內只有鐵路和車輪的摩擦音,和跨過鐵路接縫的聲音響起。
重新看向前方,基亞茲說道。基亞茲變成了出色的攻擊型咒式士,還有了妻兒。
「這事說來話長,邊往艾裏達那移動邊說吧。」
羅茲托夫嫌惡地說道,表情上寫着不快。
我問道,基恩茲點了點頭。無需多言了。
基亞茲也沒有反駁。
「我也好多次想過要做個好人。」男人眼中帶着真摯的疑問和絕望,「但是根本做不到,每一次每一次都失敗了。」
「哈,過去那兇暴兇惡的基亞茲,現在怎麼在玩好孩子過家家啊。」
「爲什麼大哥變得這麼幸福啊!成了被部下仰慕的出色的事務所所長,還有了妻子和孩子!」羅茲托夫的聲音變成了悲鳴,「爲什麼我成了欺詐師,過着狗屎一樣的人生啊!明明是雙胞胎,這多奇怪啊!」
正如羅茲托夫所說,這二人太過不同。
只是忍耐一瞬的痛苦的話誰都能做到,而基亞茲則是將克己、忍耐和努力一直持續到現在。
站起來的我問道。
「被父母拋棄,在孤兒院被虐待,到了外面還是被殘酷對待,讓我憎恨着人和世界。」
基亞茲的話在車內流淌。
基亞茲看向坐在正面的羅茲托夫。走上不同道路的弟弟像是鬧彆扭一樣看着窗外。
基亞茲的話讓看向外面的羅茲托夫咬緊嘴脣。羅茲托夫現在已經過了四十歲,但仍以現在進行時繼續憎恨着人和世界。
用朝向側面的嘴,羅茲托夫厭棄地說道。
「走吧。」
「在瑪珂託家的傳承裏,在那裏成功採掘出了黃金。」
我展示自己知道的內容。基亞茲左右搖了搖頭。
「歷經二十年的調查最後,我發現了曾給瑪珂託家幫過忙的人留下的日記。根據日記,利奇亞德買下的山只挖出了微量的鐵,徹底失敗。一家陷入了要麼破產要麼自盡的危機。」
傳承從一開始就不一樣了。
「與此同時,在瑪珂託家居住着的山的另一邊,居住着當時被稱爲詛咒師的登德伊姆。」
終於看到登德伊姆的真身了。然後我想起當時咒式幾乎沒有得到整備,因此天然的咒式士常被稱作咒術師或魔術師的事。
「登德伊姆曾對利奇亞德的採掘之事插嘴,然後他們就認識了。不過,利奇亞德感覺到咒術師以奇怪的視線看着自己八歲的女兒赫麗歐菈,就和他拉開了距離。」
基亞茲的話繼續着。
「在瑪珂託家面臨破產時,登德伊姆特地找了上來。男人作出約定,只要用赫麗歐菈與自己結婚做交換,就可以帶來黃金。」
說着的基亞茲臉上帶着嫌惡感。我和吉吉那也一樣。
「我想過很久爲什麼瑪珂託家的女兒到了九歲就會被盯上。沒想到原因來自二百八十四年前,還又是孌童情結。」
我不由得出了聲。在當時這也不是法律允許的結婚年齡。雖然把想法留在內心倒無所謂,但乘着瑪珂託家勢弱打算買賣幼女就已經是邪惡了。
而且在當時能使用咒式,登德伊姆應該非常有利。而也能明白他即使如此也只能住在山裏的理由。也許是因爲過早出現的咒式之力,或者本來就是扭曲的人,總之他無法和他人共存。
「被提出邪惡的婚禮交易的利奇亞德,即使面臨着會使全家自殺的危機也還是拒絕了。但是,登德伊姆是能把〈禍式〉之一的,博雷歐羅夫斯召喚出來的貨真價實的高階咒式士。只要使用博雷歐羅夫斯的力量,準備出黃金也並非難事。」
在基亞茲的調查下,二百八十四年前的真相浮出水面。
「利奇亞德在迷茫最後還是答應了讓咒術師和赫麗歐菈結婚。喜悅的登德伊姆使用博雷歐羅夫斯,準備出了和新娘同體積的黃金。於是瑪珂託家從面臨着全家自殺的危機,一口氣變成了擁有黃金的富豪。」
基亞茲再次開口。
「但是,到了婚禮前,利奇亞德決定,果然還是不能把幼小的女兒嫁給咒術師。」
對這理所當然的思考,我們也點了點頭。基亞茲的表情帶着昏暗。
「話雖如此,但利奇亞德也不想返還一度到手的黃金,所以他在婚禮途中,給登德伊姆的祝杯下了毒。」
「不過啊,就算說爭取時間,但黑霧切不斷,燒掉了也會重新組成,那能怎麼做啊?」
結束了漫長的講述的基亞茲靠在椅背上。
「會的,絕對會救下來的。」
「賈斯提先生,不,是佩茲特爾的,是基恩茲的,基亞茲先生。爲了就那時的事道謝,我一直在尋找着您。」
菈奧蕾烏低下了頭,那是雙手按在膝上近乎彎下腰的懇求。米緹烏躲在母親背後沒有出來,臉上是不安和恐懼。
「方法就在這裏,但我不能說。」
母親旁邊的米緹烏看向基亞茲。男人對着少女露出微笑。
對基亞茲的話,我點點頭。應該是有替換博雷歐羅夫斯的組成式的方法吧。
基亞茲說道。
「抱歉,因爲一些情況我用過很多假名。」
我列舉出推測。
「聽到羅茲托夫對金價的計算,再判明利奇亞德對登德伊姆的背叛之後,我在想一件事。」
羅茲托夫也有不正經的慾望且缺乏自制心,但也並非只幹壞事的怪物。雖然因殘酷的身世和環境而扭曲,但其實還是如果可能的話想要當個好人幫上別人的忙,想活在人際關係中的普通人。
注意到我在看他,羅茲托夫嘖了嘖舌移開了臉。
菈奧蕾烏的眼中泛出跨越了二十一年的淚水。
在菈奧蕾烏旁邊,米緹烏站着。女兒仰望着自己的母親,眼中帶着詢問。
吉吉那的銀色眼瞳中浮現出鬥志,利普欽和利德里在他左右並列。中堅梅肯克拉特在左,提塞恩在右,皮麗卡婭的高速部隊在後面待命。道爾頓構築起最終防衛線,莫蕾蒂娜探測周邊,利可利歐擺出狙擊態勢。
在莫蕾蒂娜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我的知覺眼鏡也顯示出時間。基亞茲點了點頭,邁出腳步。菈奧蕾烏和米緹烏跟在他的背後。梅肯克拉特發出指示,攻擊型咒式士們圍着三人組成隊列前進。
「咒術師口吐鮮血,垂死掙扎着。而登德伊姆即使臨死,還是以自身爲媒介與博雷歐羅夫斯修改了契約,然後死去了。」
「也就是說……」
「雙親爲了保護我僱用的攻擊型咒式士都是便宜的傭兵,死守的家也買了火災保險。這都是爲了對外表現出從謎之〈異貌者〉手中拼命保護了女兒的樣子。」菈奧蕾烏說道,「我是被想要重新振興經營業的兩親作爲活祭,放置在那個地方的。」
菈奧蕾烏講述起來。
基亞茲將二百八十四年的因緣做了總結。男人的臉沉入昏暗,我們也沉默下來。
一邊拔出魔杖劍,我向基亞茲問道。男人用左手輕輕敲了下自己的胸膛。
「要怎麼打倒?」
「還有兩分鐘。」
「發現了登德伊姆的詛咒,是在移住後赫麗歐菈到了九歲的時候。反映了契約是絕對的這一登德伊姆的意志的博雷歐羅夫斯出現,殺了赫麗歐菈。然後留下了等女兒到九歲時還會出現,並且會送上黃金的宣言後就離去了。」
基亞茲也深深點頭。
◇◇◇
但是,我必須考慮更往後的事。
莫蕾蒂娜的聲音從後方飛來。
吉吉那問到核心。
基亞茲說道。我無法再次質問。只能相信這個調查了二十年,有備而來的男人的話了。
在攻擊型咒式士們中央,基亞茲一邊庇護菈奧蕾烏和米緹烏,一邊編織着組成式。
「您也把女兒當作是保險嗎?」
「經過二百八十四年,實驗場已經徹底崩毀了。但即使如此還是留下了召喚博雷歐羅夫斯的組成式的一部分。」基亞茲的聲音繼續着,「我和咒式學者花了十年時間解析,終於在今天中午解讀出來了。」
基亞茲的眼中寄宿着強韌的意志光芒。
基亞茲淡淡地陳述着。
代替米緹烏,我向菈奧蕾烏問道。
「作爲危機或經濟漏洞到來時,可以交換黃金跨越危機的保險,瑪珂託家必定會生下女兒。」
「終於要戰鬥了嗎。」
「利奇亞德埋葬了登德伊姆的存在和契約,放火燒掉自己的精煉所和住宅,抱着黃金逃跑,隱蔽了自身的背叛。」
基亞茲伸出右手,指尖放在旁邊的箱子蓋上。我們也看向箱子。
「我也是作爲保險被生下的。」
基亞茲輕輕低下頭。
「叔叔可以從可怕的霧裏救我嗎?」
聽了我的問題,背後基亞茲的回答中斷了。
男人說完,米緹烏害羞地藏到了菈奧蕾烏背後。
我只把臉朝向後方,菈奧蕾烏站在用地上。
基亞茲移回視線,再次看向菈奧蕾烏。臉上浮現出因時隔許久而生的感慨。
「那是因爲……」
「但是,既然基亞茲先生幫我跨越了成爲活祭的命運,那這次我會爲了這孩子去戰勝它!」
「這裏有祕策咒式的組成式。但是,發動需要一些時間。」基亞茲的左手回到前方,描繪着組成式,「可以幫我爭取時間嗎?」
吉吉那答道。與怎麼看都是不死身的對手的消耗戰,是屠龍族劍舞士喜歡的。
位於遠處的菈奧蕾烏的話語傳來。
基亞茲安靜的,但強烈的斷言響起。米緹烏滿足地點了點頭。
「博雷歐羅夫斯是以登德伊姆爲媒介出現的,作爲詛咒咒式的〈禍式〉,只有解決詛咒咒式提出的問題才能打倒。」
「然後呢,要怎麼打倒博雷歐羅夫斯?」
我問道,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也向前探出身。吉吉那的銀色眼睛中也終於顯現出興趣。
菈奧蕾烏如苦鳴般說道。
一行人走到瑪珂託家的用地。天上是諷刺的滿月,庭園裏點亮照明,把草坪和樹木照得像白晝一樣。背靠着建築物,我們把防禦集中於前方。到這裏都和之前一樣。
「若是爲了迴避詛咒,那事先調整成只生下男孩不就可以了嗎?爲什麼瑪珂託家沒有迴避女孩的出產?」
窗邊的座位上,羅茲托夫仍沉默着。
「我不需要報酬或款待。」基亞茲的聲音響起,「而且該道謝的是我。多虧了您,我成爲了正經了一點的人類。所以,這次我要用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
吉吉那將屠龍刀連接,旋轉,伸長刀柄轉爲長槍狀態,架在右側腋下。
「您纔是,那個九歲的女孩成爲了出色的瑪珂託家家主,成爲了出色的女性,還成爲了母親。」
「請原諒弟弟冒充我的名義這件事。」
「米緹烏大小姐和當年的菈奧蕾烏大小姐一模一樣。」
從羅茲托夫計算金價時生起的,我的疑念得到了印證。幼小的菈奧蕾烏在雙親看來,其實是作爲到了九歲就能換成黃金的保險養大,本應當犧牲的。
我們還算走運,要是再晚一天就來不及了。
「今天嗎?」
「雖然期限將近才勉強趕來,但我是來救您和米緹烏小妹妹的。」
基亞茲反問道。
「原來如此,不賴嘛。」
我也能多少明白爲孩子着想的父親的心情,但是,利奇亞德做的事太邪惡了。
一邊架着魔杖長刀,提塞恩說道。
提塞恩吐了口氣,握緊了魔杖長刀。我可以確信,即使是在前鋒系的咒式劍士裏,吉吉那和提塞恩的腦子也不正常。
「羅茲托夫也這麼說過,不過事先告訴我們的話,這邊也能做些準備。」
「瑪珂託家的歷代家主並非把登德伊姆的博雷歐羅夫斯的詛咒僅當作不幸。」
「雖然二十一年前的動機接近於偶然,但您也救了我。這次是我要請求您,請救救米緹烏,無論要什麼謝禮都可以。」
表情從九歲的少女變爲現在的三十歲母親的菈奧蕾烏說道。
因登德伊姆的妄執和利奇亞德的背叛而開始的因緣,在二百八十四年間,九歲的女孩一直被殺死,她們的雙親和親族持續着悲嘆。
我朝着位於後方的基亞茲搭話。
「之後就和利奇亞德把不光彩的地方去掉,然後留在瑪珂託家的傳承一樣了。每當瑪珂託家的女兒到了九歲,悲劇就會重來。」
「事到如今還要確認規則嗎?」
我和吉吉那,還有所員們都看向基亞茲。啊啊,是很棒的笑容。是隻要是男人都會想像這樣微笑的,高尚而溫柔的笑容。
「雖然很遺憾,但這個方法只有我能做,而且先說出來就會失去效果。」
男人溫柔的視線看向貼着菈奧蕾烏的女孩米緹烏。
包括我在內,車內的攻擊型咒式士們啞然了。基亞茲講述起陰慘的歷史。
基亞茲舉起傷痕累累的右手,指向羅茲托夫。不肖的弟弟移開了臉。菈奧蕾烏點點頭表示原諒。
「利奇亞德爲了隱蔽證據把瑪珂託家和登德伊姆家都燒燬了,但是,除了使用人的日記以外,梅希梅斯山上還殘留着登德伊姆的實驗場。」
「既然都到這裏了,我有件事想要確認。」
菈奧蕾烏說着,抱緊了米緹烏。
在冰冷的月亮浮現於窗邊的瑪珂託邸,時隔二十一年的基亞茲和菈奧蕾烏再次相見了。
基亞茲進入大廳的瞬間,菈奧蕾烏就站了起來,藍眼睛盯着基亞茲。女兒米緹烏跟着母親,仰望着基亞茲的臉。
「和登德伊姆契約的博雷歐羅夫斯會將瑪珂託家九歲的女兒殘忍殺害。」
「事情的經緯我已經聽說了。」
「……我沒辦法說不是。我也是遵從瑪珂託家的家訓,作爲保險生下了女兒。」
「所以纔是爭取時間。切斷燒掉能爭取一瞬間就重複上幾十幾百遍。」
背靠着牆的羅茲托夫也看着基亞茲。斜靠着的男人也因哥哥和米緹烏間的光景睜大了眼睛。
「還有五分鐘。」
「您似乎知道打倒它的方法,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基亞茲向前邁出一步,伸出雙手。男人握住菈奧蕾烏放在膝上的雙手,讓她抬起臉。
菈奧蕾烏對着夜空喊道。
位於前面的基亞茲一邊編織組成式,一邊露出微笑。正如救了菈奧蕾烏這件事改變了基亞茲,被救的菈奧蕾烏也改變了。
所員們握着武器的手也注入了力量,臉上再次作出了面對戰鬥的覺悟。
我重新看向前方。
「還有十秒!」
莫蕾蒂娜的聲音從背後飛來。我在握着魔杖劍柄的手上注入力量。前鋒們也擺出向前傾的姿勢。
風吹過月下的用地。氣流中混合上黑色粒子。包含粒子的風變成黑色的霞,化爲黑霧漸漸集合。在盤踞於黑夜的黑暗霧氣上部,三個格外漆黑的孔洞出現。下面的孔洞,代表嘴巴的位置做出半月狀的笑容。
「我來迎接登德伊姆的新娘們了。」
在博雷歐羅夫斯發話的瞬間,閃光和爆裂。我的〈爆炸吼〉飛撒出爆風和鐵片,將黑霧吹散。
爆煙在用地捲起旋渦。黑色粒子乘着氣流漸漸聚集,接着紅蓮炸裂,將爆煙塗改成火焰。我放出的〈緋龍七咆〉的凝固汽油彈業火將黑色粒子點燃。
黑色粒子從用地的四方生成,化爲支流向中央聚集。在火焰旋渦之間,黑霧聚集起來。
「沒有意義。」
博雷歐羅夫斯嘲笑着的半月之口破裂。我再次釋放的〈爆炸吼〉炸裂。被爆裂吹飛切散,暗色的霧四散。
接着前鋒們發起突擊,朝着自四方集結的黑色粒子揮下劍刃,切開,砸碎。
紊亂的霧流集結起來,博雷歐羅夫斯再生了。
「都說過沒有意義了。」
對着發出惱怒之聲的博雷歐羅夫斯,我的〈緋龍七咆〉襲擊過去。紅蓮火焰將黑霧燃燒。
再生了一半左右的博雷歐羅夫斯的表面伸出四個凸起,黑霧變成觸手放出。吉吉那用屠龍刀抵擋,彈開。黑霧流淌出去,撞上用地的樹木。樹幹和枝葉穿出細小的孔洞,化爲大洞,彼此連結。樹木被分解,化爲微塵飛散。
面對返回的觸手,吉吉那跳着逃開,觸手將命中的用地草坪變爲塵土。
利普欽和利德里豎起防壁,擋住黑霧的奔流。防壁被切削出細小的孔洞,化爲粉塵。二人早已經後退,黑霧被道爾頓的防壁擋住。新的防壁也在數秒後分解爲粉塵消散。
「別給它哪怕一瞬的機會!」
在滲血的視線前方,失去退路的黑色濃霧揹負着夜空的滿月,在它前方是脫掉穿孔的樹脂膜的基亞茲染血的背影。基亞茲的左手上,組成式發出比鮮血更紅的光。
提塞恩早已跑了過去。他揮下重疊着數列的刀刃,數列如羅網般展開。接觸到數列之網的黑色粒子冒出火花消失。這正是用於削減的一擊,提塞恩也反省之前的戰鬥改變了咒式。
「登德伊姆認爲,沒有人會用無償的善意救助背叛並毒殺了自己的瑪珂託家的人。」
在轟鳴和爆音席捲的戰場上,基亞茲的聲音響起。
「所以被瑪珂託家款待過的、被僱用的、收過金錢的人即使獻出生命也毫無意義。只有善意的第三者的犧牲,才能解除詛咒咒式。」
「去吧!」
雖然乍一看算是善戰,但對手是〈禍式〉。以幾乎可以認爲是無限的咒力爲對手,人類的體力,精神力和咒力是無法持續消耗戰的。
「所以呢,打倒它的方法到底是什麼啊!現在已經可以說了吧!」
羅茲托夫輕巧地說着。
在硝煙捲起旋渦的爆炸中心,地上炸出了燒焦的洞。
我握緊魔杖劍,在前方着地的吉吉那咬緊了牙。被菈奧蕾烏僱用的人,沒辦法打倒博雷歐羅夫斯。
基亞茲點點頭,向前奔跑。即使失去的左腳踩在大地上傳來劇痛也繼續前進着。
我看向吉吉那,吉吉那也看向我。只能交給基亞茲了。我用右手的魔杖劍發動咒式,用樹脂膜包裹基亞茲。
「大哥花費二十年的研究和努力,我只要衝過去就能據爲己有。這種好機會怎麼能錯過呢?」
「不接觸到博雷歐羅夫斯的黑霧,明確說出要獻出生命後再死的話就沒有效果。」基亞茲的肩膀到後背,再到腿上的肌肉都緊張着,「吉吉那,嘉優斯,請幫我開路。」
我和吉吉那順着勢頭朝前倒下。只是和黑霧接觸數秒,我的皮膚就被分解,露出了肉。我把沾着血的手按在草地上避免跌倒,然後抬起臉。
每次黑色粒子想形成爲霧,我和所員們就會發動襲擊。
遮住月光的影子出現在上方,別的黑霧化爲大浪降落下來。我繞到基亞茲前方發動〈爆炸吼〉。爆裂讓黑霧在夜空中飛散。
一邊連發〈緋龍七咆〉製造火牆,我大喊道。
羅茲托夫停下了搖頭,然後向着前方奔跑。雖然黑霧在後退,但拼命突進的羅茲托夫更快。羅茲托夫撞上了黑霧,握着組成式的手將博雷歐羅夫斯抱住。
對着放出怒聲的博雷歐羅夫斯,我連續擊出〈爆炸吼〉和〈緋龍七咆〉,將黑色觸手打散。火焰旋渦焦灼着夜空,黑霧在熱氣之外漸漸集結。
若是戰鬥到底,若是我和吉吉那,所員們做好消耗戰的覺悟的話,就能夠阻止它的腳步。
博雷歐羅夫斯膽怯地向後退去——假裝如此,實際則是急速下降。在大地上變成匍匐姿勢的〈禍式〉化爲黑色地毯衝向基亞茲。
基亞茲苦澀地說道。
「要是更早就這樣做就好了。」
「這樣啊。」
我交換彈倉,一邊連發咒式,一邊問向基亞茲的背影。
基亞茲爲了碰到博雷歐羅夫斯向下伸出雙手。黑霧左右分開,奔向男人的左右腳。衣服上浮現孔洞,當場分解。基亞茲的雙腳噴出鮮血。
熔岩隨後翻轉,落在地面。熱氣不允許黑霧集結。
「再見了,基亞茲和菈奧蕾烏。好好照顧你們的孩子——」
「別養成像我這樣。還有……」此時羅茲托夫輕輕搖了搖頭,「不,沒什麼。」
「爲什麼……」
「你們是做不到的,我也不會讓你們做。」
對面的博雷歐羅夫斯無言將黑霧身體收縮起來。它害怕着有可能打倒自己的基亞茲,憎惡般地移動着。
在燃燒的庭園裏,基亞茲痛苦地放出聲音。由於被黑霧的波濤侵蝕,他全身都流着血。
「你也是可悲的存在。因爲和登德伊姆的契約,就做這種事做了二百八十四年。」基亞茲痛苦地說道,「和我是一樣的。」
月下的用地內,羅茲托夫用劍刃護住組成式擺出架勢。
「你這傢伙,到了這時候怎麼還要惹人嫌啊!」
二者之間的距離很近,只要基亞茲突進就能抓住博雷歐羅夫斯。
黑霧在滾落到草坪上的組成式前集結。博雷歐羅夫斯眼睛和嘴巴上的黑洞張開,它伸出觸手想要分解組成式。
我也逃開黑霧用〈爆炸吼〉回擊。雖然用爆煙擊退了,但蓋着左肩到左臂的衣服破裂,肌膚割開,血流如注。
「這樣就結束了。我願爲瑪珂託家的女兒付出生命。」
黑霧逃離之後,地面裂開,紅色粘液噴出。化學鋼成系第五位階〈烈灼巖憤怒濤〉的咒式讓大地噴出熔岩。將夜晚染成赤紅的兩千度的高溫熔岩將黑色粒子燒盡。
失敗了。負傷的我和吉吉那奔跑起來,所員們也開始爲了再次包圍而行動。
覆蓋着羅茲托夫的黑色粒子,在他全身穿出細小的孔洞。孔洞彼此連接,造成出血。博雷歐羅夫斯無論如何都得先殺害羅茲托夫,不讓他解除詛咒。
登德伊姆把博雷歐羅夫斯強大力量的絕大部分,都用到了設定成立困難的解除條件上。
我看向背後,吉吉那揮下屠龍刀,切散分解着基亞茲的腳的黑霧。
「那也是沒有意義的。」
「您的先祖之中,瑪珂託家的第五代和第八代也賭上了性命。然而,血親是無法解除組成式的。」
羅茲托夫重新看向前方。
「應該揹負這個使命的是我,不能讓您犧牲。」
「上次成功擊退,是因爲死鬥後我的心臟停跳,讓博雷歐羅夫斯誤以爲我死了。僅此而已。」
我和吉吉那保護着男人左右側並排奔跑。博雷歐羅夫斯漸漸後退,但所員們來自左右的咒式和劍刃不會讓它逃掉。
話音落下,基亞茲奔跑起來,朝着用地內的黑霧一直線奔跑。我已經無法阻止。
我放出的〈緋龍七咆〉生成了火焰地獄。黑色觸手沿着火焰外側飛馳,我往後方跳躍。左臂和右腿被黑霧擦過,我着地後進行確認。衣服和肌膚上穿出小洞,滲出了血。
伴隨着破除詛咒的話語,基亞茲開始突進,左手的組成式光芒更甚。由於條件聚齊,組成式帶上了打破黑霧的力量。
羅茲托夫嘲笑道。
輕輕敲了下我的左肩,基亞茲從左邊走了出來。側臉帶着鋼鐵的決意。
男人轉過身,表情溫柔地悄悄伸出右手。他推着菈奧蕾烏的肩膀,將她還給抓着衣襬的女兒。
幾乎無限的再生能力也不像亞姆普拉那樣可以一瞬間再次構成全身。而由於它的全部演算能力都投入在作爲無敵的黑霧這一點上,所以無法使用任何其他的攻擊型咒式。
菈奧蕾烏從後方走出。
「二十年沒見了啊,博雷歐羅夫斯。」
「那麼,我願爲瑪珂託家的女兒付出生命,是吧。」
聽到基亞茲的話,我手中連發的咒式停了下來,交換彈倉。道爾頓和利可利歐射擊,補上薄弱的彈幕。
從四方受到咒式士攻擊的博雷歐羅夫斯目視到基亞茲的身影。也許是感覺到了異變,黑霧身體向後退去。黑霧表面數十處搖晃起來,生成黑霧手臂,向前射出。基亞茲向右躲避,然而,左腳被霧抓住,分解。
舉起染血的左手,基亞茲右手放在魔杖劍上。
菈奧蕾烏繼續向前走去,腳步停了下來。菈奧蕾烏回過頭,女兒米緹烏抓着母親的上衣衣襬制止她。
羅茲托夫露出側臉,視線看向基亞茲。鮮血和土污之間的眼神有着溫柔的光,脣邊則帶着高尚的微笑。
魔杖長刀無法觸及,提塞恩只能大喊。
解除詛咒的話語,同鮮血一起從羅茲托夫的脣間吐出。紅色的組成式變得更加閃耀,照亮了夜空。
「久等了。」
「基亞茲,還沒好嗎!」
左腳出血的基亞茲停了下來。
這麼一說,我也注意到了。因我們的急行,瑪珂託家對羅茲托夫的款待被妨礙了,因爲假冒的事暴露,契約和報酬也都沒有支付。在這個地方,除了基亞茲以外只有羅茲托夫符合善意的第三者的條件。
觸手停了下來。因爲有一隻手先抓住了滾落在草坪上的組成式。我向上看去時,正是羅茲托夫把組成式握在左手站起來的時刻。
吉吉那衝上前去,屠龍刀一閃。被黑色粒子刮掉手臂和肩膀上的肌膚,劍舞士後退。被刀刃切散的黑霧惱怒地向着別的位置集結。
被紅光照亮的染血的側臉上,羅茲托夫煩惱着。在他懷中,黑霧掙扎着。男人的手臂被分解,漸漸穿出孔洞,鮮血飛散在夜空。
「這個最帥氣的使命應該由我繼承。」
「要消滅博雷歐羅夫斯,需要試圖救助瑪珂託家九歲女兒的某個人的命。」
但是,我明白並非如此。羅茲托夫只能這樣說話,他沒有得到過能用別的話語表達的教育和機會。即使如此,看到哥哥基亞茲,他也學到了別的人生的可能性。
「雖然大哥擊退了博雷歐羅夫斯,但打倒它的會是我。只要瑪珂託家仍然存續,世間就會講述我的,羅茲托夫的英勇譚。不是基亞茲,而是我羅茲托夫的勇名。」
基亞茲投出的話讓菈奧蕾烏僵住了。登德伊姆在這足足二百八十四年間,一直都持續着嘲諷。就算瑪珂託家對背叛反省過,不管瑪珂託家有多麼富有,都救不了自己的女兒。
無視痛楚,我發動〈爆炸吼〉,將反轉的黑霧觸手用爆裂炸飛。我交換彈倉,釋放更多〈緋龍七咆〉組成火焰牆壁。
「考慮到成本和效果,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吧?」
對於詛咒咒式產生的黑霧,劍和拳頭是無效的,用爆風炸散用火焰燃燒它也會幾乎無限地再生。而構成它身體的粒子能切削萬物。
「雖然是偶然,不過我沒有喫瑪珂託家的飯,沒有簽訂契約,也沒有收取報酬。」
基亞茲的前方,大地破裂。將地下分解而來的黑霧化爲濃霧包圍基亞茲。後方的我和吉吉那也毫不猶豫地衝向黑霧。黑色粒子在衣服和肌膚上穿出小孔,劇痛。雖然睜開眼睛可能會失明,但也不能閉上。
基亞茲舉起左手。組成式其實是毫無特別的爆裂咒式。
女孩的藍眼睛含着淚水。對於九歲的孩子來說,母親的死是最爲可怕的。
「都說過沒意義……」
「請等一下。」
但是,在前線跳躍着的吉吉那、提塞恩和梅肯克拉特全身都在出血。利普欽、利德里和道爾頓的防壁崩塌,也在流血。
趴在大地上的菈奧蕾烏髮問,羅茲托夫則轉過身,將劍刃指向黑霧。博雷歐羅夫斯威嚇一般用黑霧撐大身體,向前傾斜。
我舉起手臂阻擋爆風。鮮血飛濺到手臂和額頭上。轟鳴漸漸消失,我放下手臂。爆煙漸漸被夜風吹散。
「登德伊姆居然設定了那樣的詛咒咒式解法嗎……」
我發出苦澀的低吟,但基亞茲的背影沒有動搖。
羅茲托夫以背影說道。
基亞茲搖了搖頭。
羅茲托夫說着,在鮮血間露出了微笑。他左手的組成式炸裂,緋色的閃光照耀夜空。烈風伴隨着爆音席捲開來。
基亞茲倒了下來。左手的紅色組成式掉落,一邊飛散出火花般的赤色,一邊在草地上滾動。黑霧離開基亞茲的雙腳,化爲螺旋狀高速移動。
在痛楚之中,我把左手向前伸出。伸出的左手碰到了基亞茲的肩膀。左側的吉吉那伸出右手,碰到基亞茲的後背。
我左手把基亞茲推了出去,吉吉那也大幅推動後背,基亞茲從黑霧的波濤穿了出去。
既然它是容易再生的氣體狀,那麼同時也有着密度低的弱點。要刺穿人體切削致死,就必須得讓霧集中提高密度纔行。只要它還是霧,就無論如何湊不夠數量,不可能發動即死攻擊。也就是說即使範圍很廣,但攻擊力也很低。
基亞茲重新面向前方。
博雷歐羅夫斯的身影消失了,羅茲托夫的也是。
「羅茲托夫,你……」
趴在地上的基亞茲握緊拳頭,像是要撕碎草坪一般將五指緊緊握住。
「你爲什麼,要這樣……」
基亞茲的話沒有繼續下去。拄着魔杖劍,我站了起來。負傷讓全身疼痛,失血引起陣陣頭痛。
「爲什麼,羅茲托夫先生會……」
菈奧蕾烏再次發問,但沒有任何人能予以回答。
哭聲在夜空響起。抓着母親的衣襬,米緹烏嚎啕大哭。
「叔叔他,叔叔他……!」
雖然也有安心的淚水,但最讓九歲的女孩悲傷的還是羅茲托夫的死。
我在夜風中低下頭。吉吉那也兩手舉起屠龍刀,表示弔唁。梅肯克拉特和提塞恩他們也閉上眼睛。這一生僅有一次的決斷,讓我們作爲攻擊型咒式士,作爲人想要獻上敬意。
二百八十四年的詛咒,不是被強大的咒式士們或基亞茲,而是被僅僅是沒用又低劣的欺詐師的羅茲托夫粉碎的。
對於羅茲托夫,也許有人會笑他,說他只是因罪孽重重在最後心血來潮想做件好事的愚者吧。
但是,我不會笑。我們絕對不會笑。在苦惱的最後,羅茲托夫真的做到了。
「不是,我還,活着,呢……」
在火焰之間,我聽到了微弱的聲音。
看向聲音的方向,庭園的一角正冒出白煙。在白煙之間,染着血的羅茲托夫倒在地上。
吉吉那連忙動了起來,我也追了上去。我們踩過草坪,在白煙中間急剎車。
倒地的羅茲托夫臉上和身上都是爆裂咒式造成的裂傷,吉吉那診斷出了骨折和內臟損傷。吉吉那發動治療咒式,我也啓動鎮痛咒式,對羅茲托夫進行應急處置。
基亞茲,菈奧蕾烏和米緹烏也追了過來,從處理着的我們之間擔心地看着。
「與其被你們抓住,還不如我自燃死——」
青色的嘴巴緩緩浮現笑容,呼喚起過去的召喚者。
剩下的三人朝我以咒式射擊,迪匹歐予以回擊,但位置不好。深處傳來爆炸聲,提塞恩從破裂的門扉穿過。
「沒問題的。」
我踢倒爆煙中的門,闖進室內。
吉吉那說道。雖然不知道真相,但我也覺得如此了。真是這樣也挺好的。
喵倫收回劍,左手握着三角帽帽檐行了一禮。這是個在勇猛果敢的同時也喜歡裝模作樣的亞喵人。
咒式強盜團的團長迪歐達正背靠牆壁奮戰着。
雖然很難這樣想,但從條件來看只能這樣回答。
「按訓練的做就好。」
「以咒式武裝強盜團九人爲對手,突入後十八秒制壓完畢。雖然不差,但還能縮短五秒。」
「突入抓捕開始有模有樣了啊。」
男人魔杖劍的突刺被低下一半的皮麗卡婭迴避,然後她潛入接着到來的揮擊下方並穿過。包裹着裝甲的右手向前伸出。
想要追擊的二人轉過身,卻斜着倒了下去。儘管想站起來,但因體感混亂無法起身。窗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來自外面的射擊擊穿倒地二人的腳和膝蓋。
我邊走着邊用左手敲了下佛因的肩,右手敲了下古尤艾的腰。
對我的報告,吉吉那點了點頭。既然登德伊姆的詛咒咒式——博雷歐羅夫斯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米緹烏和她的子孫也不會再見到了。
利普欽和利德里舉起大盾。只能儘快靠質量壓制了。我也用魔杖劍編織咒式。
把抓獲倒下的強盜團的任務交給新人們,我們向深處的房間前進。
一邊展開治療咒式,吉吉那問道。倒地的羅茲托夫染血的臉上也是疑問。位於將博雷歐羅夫斯炸飛,決死的爆裂咒式中心,本不可能得救的。
「攻擊型咒式士取得人氣是要幹嘛。」
人氣可以支援心靈,但對實戰沒有幫助,問題還是要用實力擊退。我在揮着手的人羣中看到了孩子,我也再次揮手回應。
在成爲七大手,七門的一角之後,我們還沒有幹什麼大工作。與同樣成爲七門的弗洛茲威爾的再次對決也還沒開始。其他的七門應該也有過半數對我們有反感,潘海瑪的寂靜也讓人起疑。
青色的眼睛看向躺着的羅茲托夫。
舉起大盾,兄弟二人擋住了火焰。我也在二人背後躲在盾牌後。紅蓮火焰從盾牌一角吹起。
吉吉那輕輕吐了口氣。
越過牆壁刺穿迪歐達,切斷,繼踩踏的左腳之後,高大的男人進入室內。
「登德伊姆啊。」
◇◇◇
拄着魔杖劍站着的基亞茲問道。我思考起來。
然後粒子羣發出更強的光,破裂,粒子一邊引發青色的量子散亂,一邊墜落下去。在觸碰到綠色草坪之前,粒子消失了。
是扛着屠龍刀的吉吉那,一如既往是個靠力量取勝的男人。
「〈禍式〉也覺得和登德伊姆的契約很愚蠢,所以進行了自己的復仇吧。」
欺詐師的笑容裏,也不是看不出英雄的微笑。吉吉那苦笑起來,重新開始治療咒式。基亞茲,菈奧蕾烏和米緹烏他們也破涕而笑。
深處的迪歐達揮起大斧,軌跡帶着火焰。
「基亞茲回到了梅希梅斯鎮,會繼續用基恩茲這個假名活動。」
「由於對〈禍式〉來說在契約範圍外,所以它從自爆中救了羅茲托夫,也許是這樣吧。」
我從防壁背後伸出魔杖劍以〈矛槍射〉回禮。投槍命中對手的左肩和左大腿,對手朝前倒下。
爆炸中心的大洞上方,黑霧正歪曲,搖晃着。構成博雷歐羅夫斯的黑色粒子發出青色光芒。青光漸漸擴展至博雷歐羅夫斯的全身,連黑洞般的嘴巴都染上了青色。
我順便說了一下。吉吉那無言。基亞茲作爲基恩茲的妻兒和部下都在梅希梅斯鎮。既然清算了偶然成爲英雄的過去,那就要回到現在的生活。
「不是很值得感激嗎。」
迪歐達眼角吊起,嘴角冒出泡泡。在室內使用火焰咒式會引起火災,他因爲被逼到絕境狗急跳牆了。
聲音,我們回過頭。
「不是,分析就算了,給我的治療別停啊。」
吉吉那爲事務所順風的話題作結。搭檔的話也是對的。
二人臉上的緊張退去了少許。
跳起的喵倫在空中迴轉,在天花板上倒着着地,隨後踢向天花板,在空中橫向迴轉,以魔杖刺突劍貫穿對手的右肩,左手抓着敵人的臉,進一步縱向迴轉。被抓着的敵人也跟着一起迴轉,然後後背着地被擊打在地面上。廷丹踩住呻吟着的對手,予以制壓。
下方傳來騷動。所員們正在走出大樓,還帶着被拘束着也仍然發出罵聲和不服氣話語的迪歐達團的九人。所員們把懸賞犯一個一個丟進車裏,關上車門後,車開走了。剩下的人丟進下一輛車裏,下一輛車也開走了。之後再向警察報告就結束了。
六人在門前停下。門是金屬門,似乎姑且有警戒着突入。喵倫把三角耳靠近門扉。三角耳動着,調查門對面的室內的震動。
我擺出笑容,朝着路上揮手回應。行人們喜悅起來,用手機拍照。
「那麼,接下來禁止閒聊了。」
事務所漸漸有了樣子。也完成了市裏提供的工作,評價也不差。
「羅茲托夫前陣子去北方了。」
火焰停了下來,我看向前方。倒在地上的桌子和櫃子燃燒着。在房間深處,魔杖斧揮了下來,火粉在斧刃上飛散。握着斧頭的是個全身鎧甲的巨漢。
背後的刀刃一邊切斷牆壁一邊上升,向右移動,和最初的洞連結。
我離開靠着的扶手時,歡聲傳來。看過去,路上的行人們正仰望着我們,還有揮着手的人。
魔杖長刀已經揮下,一邊切開門上方的牆壁和天花板一邊突進。
我明白在久遠的過去被當成惡魔的〈禍式〉會完成契約。但是,就算是在契約範圍外,我也好,歷戰的基亞茲和哪個所員也好,也不明白博雷歐羅夫斯從自爆中救了羅茲托夫的理由。
前方是蘭多庫人兄弟寬闊的背影。兄弟解決掉了走廊的二人。在我跟上利普欽時,紅光閃現。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到現在還有這種人啊。」
深處傳來金屬音。在走廊的途中,左側牆壁龜裂。失去意識的男人倒在下面,右邊倒着一個左腕被切斷的男人。
吉吉那對戰鬥作出短評。
走廊上,紙屑、空瓶和空箱子散亂着。
劍刃斬了過來,我把魔杖劍舉到面前抵擋。我提起左肘,擊向想要對刀的對手的右臉頰。在對手的臉彈起時,朝着心窩一個右踢腿。把倒下的對手交給右側背後的古尤艾處理,我展開〈斥盾〉,將左側的〈矛槍射〉之羣遮斷。
「來啊,狗屎賞金獵人們!」
走着的我拔出魔杖劍。佛因和古尤艾也拔出了魔杖劍。三人在走廊轉彎。
「是呢。進行了那麼多次突入訓練,又有什麼害怕的必要呢。」
雖然小小的,但沒人會小看喵倫。背後的兩名新人也不會。因爲小看他的人會被他用刺突劍串起來。
「說起來,在突入直前菈奧蕾烏傳來了聯絡。米緹烏小妹妹似乎狀態很好。」
基亞茲發出喫驚的聲音,凝視着夜空。所員們也看向同樣的方向。夜空之底,博雷歐羅夫斯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難道是〈禍式〉……?」
喵倫飛奔起來。房間深處的對手連續發射咒式投槍。潛入銀槍之雨,亞喵人勇士左右彈跳,跳躍,在桌子上着地。木材被投槍打穿破碎。
外面是大樓走廊。在扶手前方是艾裏達那的廣闊街景。我輕輕吐了口氣。
伴隨着打擊音,混凝土牆壁倒塌,撞上在地面掙扎的迪歐達頭部。男人發出怒聲。
「詛咒已經解除了。」
迪歐達的話停下了。男人的嘴因苦痛扭曲,僵住了。銀色刀刃從裝甲的左肩刺了出來。巨大的刀刃向前,從左肩起將手臂切斷。在火焰大斧落下的同時,向前傾倒的迪歐達用左腳踏住,右膝着地。
從混凝土牆上方,修長的腳踩了上來,命中迪歐達的頭部。受到令牆壁破碎的衝擊,強盜團團長徹底倒地,混凝土碎片散落周圍。
下方的羅茲托夫說道。一邊因疼痛扭着臉,男人笑了起來。
吉吉那不愉快地哼了一聲。
在時間變成〇秒同時,我從魔杖劍尖發動咒式。精密制御的〈爆炸吼〉將門的合頁炸飛。
我想了想,用手信號回應。喵倫表示瞭解作戰。確認時鐘後,我把魔杖劍抵在門的合頁上,等待時刻到來。
「所以留着這條命吧。」
吉吉那若無其事地說着,俯視仍被左腳踩着頭部的迪歐達。雖然左臂和右腿被切斷,但出血基本止住了。雖然迪歐達自身失去了意識,但體內的恆常咒式在傷口斷面聚集泡沫,完成了自動止血。
「人類並不像你想的那樣無可救藥。」
從背後能聽到新人所員們報告抓捕完畢的聲音。利普欽和利德里行動,轉至滅火活動。我把魔杖劍收回左腰的劍鞘,走了起來。吉吉那轉身,朝着牆壁外走去。我也把着牆上的洞,來到外面。
揮下的刀刃被男人舉起魔杖劍抵擋。魔杖劍伴隨着火花被切斷。是提塞恩的刀刃背側寄宿着數列咒式〈虛刃〉,二重的利刃將對手的左肩到手臂兩斷。
「你們也不想讓倖存下來的英雄閣下因治療不及時死掉吧?」
在走廊的另一側,喵倫走了過來。那是和小孩一樣身高,直立步行的貓的身影。頭上戴着紅色的三角帽,背後跟着廷丹和迪匹歐。
「爲什麼還活着?」
古尤艾點了點頭。佛因也無言點頭,同意同輩的觀點。
「某人自願爲了瑪珂託家的女兒無償付出生命,這是打倒博雷歐羅夫斯的條件。而恐怕賭上性命之人的死並不包含在條件內。」
「沒死啊。」
吉吉那問道。
我把魔杖劍劍刃指向前方前進,用手機確認報告。看了報告,我的脣邊浮現出不解,然後變成了微笑。
走着走着,新進所員的佛因和古尤艾追到了我左右。我側眼確認,兩人都很緊張。比起害怕敵人,更多是不想在我面前失態導致的不安吧。
吉吉那收回了腳,站在房間裏。佛因跑了過去,束縛住地上的迪歐達。
喵倫點了點頭,對我用手信號傳達結果。因爲是肉球手所以多少有些難懂,但總之,正面的房間有六人,深處有三個人在動。從動作來看,並沒有埋伏。
「瑪珂託家似乎給出院的羅茲托夫支付了龐大的報酬,那之後怎樣了?」
男人轉過頭,從混凝土的灰色壁面刺出的刀刃縱向下落,往左移動,將迪歐達的右大腿切斷。一邊出血,男人朝地面倒去。
在噴血倒地的男人腋下,彈丸般的人影穿過。採取低空姿勢的皮麗卡婭奔跑着。
在對面大樓的三樓,狙擊用魔杖槍槍尖冒出硝煙。抬起槍身的利可利歐朝我目視行禮。
只剩下吹拂的夜風。博雷歐羅夫斯的身影消失了。
室內有五個男人。有的拔出魔杖劍,有的想要逃跑亂作一團。穿過爆煙,我向室內前進。
我回答之前在手機上收到的內容。吉吉那的臉上帶着疑問之色。
「爲什麼沒留在瑪珂託家?」
「因爲他從瑪珂託家的金庫偷了一半的現金和寶石然後跑路了。」
聽到我的話,吉吉那銀色的眼睛睜大了,接着脣邊露出粗野的苦笑。即使是屠龍族的戰士,也沒預料到羅茲托夫的行動。
「果然羅茲托夫還是沒變啊。」
「不過,我感覺能理解羅茲托夫的決斷。」
我追溯着羅茲托夫的思考。
「若是就那樣留在瑪珂託家得到英雄的偉名和款待,羅茲托夫終有一天會變回原來的欺詐師小惡棍。所以說不定他纔想偷了錢好作爲惡黨揚長而去。」
聽了我的預測,吉吉那的表情沒有變。
誰都明白羅茲托夫的未來。即使留下一時的英雄之名離去,但羅茲托夫果然只是小惡棍。最終就會像個小惡棍一樣,在某處迎來無人在意的悲慘末路吧。
所以,偷了錢作爲惡黨跑掉,就是那個男人最大的耍帥兼惹人嫌吧。
瑪珂託家沒有告發羅茲托夫偷錢的事。不如說,瑪珂託家會把羅茲托夫欺詐師的過去捏造掉,將他作爲英雄傳承下去吧。菈奧蕾烏能做到的也就這些了。
吉吉那輕輕吐了口氣。
「結果最後也沒問他當時爲什麼要那麼做啊。」
吉吉那這次的問題,我沒辦法回答。
對於爲了米緹烏的自爆,羅茲托夫本人說是爲了給基亞茲添堵以及自己合理的判斷,但話語並不能直接表現出內心。說不定他是覺醒了自我犧牲心,也說不定他是有自殺願望。
「誰都無法準確明白他人的內心和動機,所以只能從言行來判斷。」
以隔着扶手眺望艾裏達那的姿勢,吉吉那說道。
「屠龍族的劍舞士是實用主義啊。」
不管有怎樣的經歷,有怎樣的內心糾葛和動機,二十一年前基亞茲救了瑪珂託家,這次羅茲托夫救了瑪珂託家的事實是存在的。
不論多少次,然後不論多少次。正因如此人世纔會延續下去。
二人是同卵雙胞胎,但並非是擁有英雄的資質。沒有人生下來就是英雄。其中一人是以二十一年前的偶然爲契機,另一人是以現在的偶然爲契機發生了改變,然後又變了回去。
作爲人,作爲自身應該如何存在,如何生存是經自身的決斷而選擇的。雖然人世悲慘且不講道理,但每當此時就會有人即使哭泣,即使膽怯也會去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