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拋棄的神佑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9萬 字

神啊,請實現我的願望吧。
我僅有一個,最重要的願望。
自出生以來,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祈禱。所以說求求您。實現我的願望吧。
廂型車的左右車門同時打開,我和吉吉那從車上走了出來。我的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對面,吉吉那高大的身軀也走了下來。
成排的柱子、上下交錯的橋樑與道路展現在我們眼前,這迷宮般的景象在埃裏德那的下城相當常見。
灰色與磚紅色的建築物延伸在道路兩側,牆壁上塗滿了猥瑣的圖畫和詛咒的單詞。路旁,一羣高大的男人在大白天無所事事,只是圍着篝火、沉默地站成一圈。不遠處有一具被碾死的貓的屍體,皮與肉鋪成了小小的絨毯,但沒有任何人去打掃。對我來說,這地方可不讓人開心。
「我每次來到巴爾傑依地區都會想,這地方真的沒救了嗎?」
「辦法倒是有,沒人能實現而已。」吉吉那淡淡地說。
說起來,這片區域的失業率高達70%,自殺率超出平均數五倍。我作爲曾經的失業者沒法單純地將這些看做別人的事情。根據我的經驗,貧困與絕望沒有一絲一毫的可取之處。
那就趕快工作吧。我取出手機,啓動影像功能,立體影像中出現了一隻附帶血統證書的茶色小狗。
「這條失蹤的狗到底跑哪去了。」
「劍舞士竟然在搜索一條咒式強化犬,真是奇恥大辱」吉吉那用鼻子哼了一聲,「如果被族長知道,肯定要嘲笑我到底爲什麼要拿起屠龍刀,爲什麼要學習德拉肯式的戰鬥術了。」
「難道你更喜歡德爾頓他們找貓的工作?」
我關閉了影像說道,吉吉那側臉帶着不愉快的表情向前邁步。我的搭檔不喜歡軟綿綿的小貓,從來不碰它們。另外還有梅肯克勞德他們追蹤殺人犯的工作,但又要避免被警察搶了先。雖然新事務所剛剛成立我想去幫他們分擔點工作,可哪邊的工作都讓人心情低落。
我們二人在荒涼的大道上前進,雖然好像除了找狗還有其他的工作,但想不起來了。
「咒式文明啊,行使龍的法則的異端們啊,悔改吧!」
一聲尖銳的高呼傳入我的耳中。我向着人行道望去,一個氣勢洶洶的僧服男面朝迷惑的過路人喊叫着。
「人必須要回歸於人!」
他的僧服、帽子到手套全部是清一色的純黑色,上面有些髒污,衣服中包裹着杉樹般的身軀。一條黑色的頭帶纏在他的頭部,擋住眼睛,手中高舉着一個巨大的光輪十字。
從這個異常的外表來看,他就是在埃裏德那屢遭嘲笑的「說教者尤瑟夫」,是個很有名的怪人。曾是與伊傑斯教同屬於光輪十字教派的一個分支——默示錄派的一名神父,但在他由於性侵兒童而被開除出教會之後就成了另一個世界的居民了。
「剛覺得外邊吵吵嚷嚷的,果然是患者4970701號和4960224號啊。」
「騙子。你就是想無意義地打開我的腹部然後玩弄一番吧。」
「哎?你生氣了?別人說些惹你生氣的話你就真的生氣,真是世界第一無聊的低能兒。」
男子的罵聲沒有撼動尤瑟夫的說教。他也根本沒法注意別人,畢竟他被蒙上的雙眼正朝向大廈的牆壁。反駁他的咒式士也意識到自己跟精神異常的人說話毫無意義,於是嘖嘖嘴,很不愉快地快步走開了。
次贊苦笑着診斷起我的腹部。
我們一邊走一邊進行消磨時光的舌戰,最後來到一條酒吧與色情場所林立的昏暗小路上。現在雖然是白天,但這裏的陽光卻像一潭死水。
「這種魚非常美味哦,味道像是上等的河豚。」
「殺死三人並取走他們的內臟,然後再在屍體的身旁放置第四人的一部分,這到底是出於什麼動機呢?」
我朝前邁着步子,吉吉那也沒有停下腳步。
說着,我的右手摸到了掛在左腰的魔杖劍柄。眼前的這個女醫正是犯人最有力的候補。背靠牆壁的吉吉那也跟我得出了相同的結論,用刀刃般的眼神盯着次贊。說不定我們這次來治療的機會正好能發現梅肯克勞德他們追查的殺人犯。
與此同時,我旁邊的吉吉那已經一臉平靜地把麻藥咖啡喝得精光,喝完的時候銀色的眼中還露出淡淡的驚訝。
「相反,患者4970701號是個經常負傷的金牌患者,讓名醫來給你看看吧。」
我們穿過合金打造的兩層大門,據說是爲了防止患者報復而建造的。
「說起來,我們預約了今天來檢查身體。」
「失禮過頭反而很好笑了。那根據我的診斷,次讚的死對我的健康有益。」
「是嗎?」我也笑了起來,「那我現在也要開始練習高階咒式了,就來練習一下火力正好能炸死吉吉那的『爆炸吼』吧。」
次讚的背影,主要是屁股,穿過檢查室的門。室內的架子上緊密地排列着一些我不太想知道是什麼的人體內臟標本和生物標本。
「嗚哇,這個變態認真地在生氣呢。」
我驅動自己的推理力,試圖找到這些被害人之間的共通點。
正如次贊所說,三人的死狀顯得兇手相當理性,但另一方面灑在屍體旁的人體組織又顯示出他的非理性。理性與非理性有時會混在一起,理解起來相當困難。
我把常識性結論的後一半咽回了喉嚨深處。如果警察抓不住犯人的話就會將其轉爲懸賞通緝犯,到時候我們這樣的獵犬們就會猛撲上去。
次贊也好吉吉那也好都答不出我的問題,話題繼續不下去了。既然我們的事已經辦完了,也就沒有理由在次讚的診所久留了。我嘆了口氣。
「那些疲勞和煩惱不會傷到嘉由斯美麗的內臟吧?讓我打開確認一下。」
「患者4960224號既沒有疾病也沒有受傷。如果只是斷手程度的傷自己就能接回去,真是個無聊的患者。等你受了更重的傷陷入華麗的瀕死的時候再來。」
本來還覺得是非常優雅的興趣,直到我的目光停留在缸內的怪魚上。它長着綠色、紅色的鱗片與六對眼睛,還從腹部伸出觸手。右側面的三隻眼睛正盯着我。
我的話讓吉吉那像一尊雕像一樣僵住了。好,掉進陷阱了。
點評着毒物味道的德拉肯族搭檔已經跟我不是同樣的人類了所以無視。次贊一臉呆然地從頭到腳打量着吉吉那。
我和次贊保持着沉默。背靠牆壁的吉吉那眼睛看着影像中標註出的三名死者與第四人的組織中測定出的數值。
「原來如此,這股讓舌頭麻痹的酸味真是行之有效的美味。次贊意外的還是個美食家。」
「這不是作爲醫生,而是作爲年長者的忠告。」
次贊診所的等候室裏冷冷清清,不過暗醫生意興隆的場面也讓我噁心。理所當然地,像我們這樣的少數常客的咒式醫療費也相應上漲了。需求和供給的學問真難啊。
「說起來,最近的某個獵奇連續殺人案,犯人就是次贊吧?」
「如果神真的存在,請多少做點什麼吧。」
「被害人一個是二十四歲的矮小青年園藝師,一個是十八歲的男學生,一個是三十二歲的女性公司職員。完全沒有任何共同點。」
我滿懷疑問地看向吉吉那,發現他正擺出一副惡劣的笑容等着我。
「我自己覺得沒問題,體力也有所上升。因爲剛升上十三階梯所以使用高位咒式的次數也變多了,偶爾會暫時不太舒服,但也沒有後遺症。」
「真吵啊,『說教者尤瑟夫』!現代幾乎一半的人都算是廣義上的咒式士!」男人叫罵着,「而且如果有神的話,爲什麼不制止最近的摘除內臟殺人案呢!」
「現代人背離了人類原本的狀態,所以纔會導致不幸!當然,我也不是說要全盤否定我們的文明!」
「你怎麼看待犯人的真身?」
「被害的三人間沒有任何交集,也都沒有得罪過什麼人。」次贊臉上浮起了疑問的表情,「但是,第四人的身體組織上出現了活體反應,也就是說這些是在他還活着的時候被切斷的。這個不可思議的第四人否定了這是工作性質的謀殺,某些地方給我一種儀式的感覺。」
尤瑟夫繼續面朝大路演講着。
距離對高牆喊叫的尤瑟夫不遠,一名渾身還算乾淨的老人和一名骯髒的男人正在爲爭奪一瓶酒而大吵。很快,對酒的渴望就讓他們扭打了起來。人們開始聚集過來,圍觀這場弱者之間醜陋而好笑的戰鬥。在此期間尤瑟夫一直對着牆壁大喊。
「今年的激戰可真夠厲害的。」次贊診斷着,「你的大腦和右腕應該還由於連續使用高位咒式而處於疼痛中。自己感覺有什麼問題嗎?」
次贊坐在椅子上催促着,我一臉厭惡地向她走去、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如果不是仰仗某些神明過剩的慈悲,嘉由斯這樣的弱者早就不被允許活在世上了。」
混在路人中的一名咒式士一臉不耐煩地停下了腳步。
我停住了話頭。雖然次贊是個真正的變態,但她的分析也是可靠的。
「真是讓人喪氣的場面。如果真的存在神的話,或許會因此對人類更感興趣一點。」
「通過工作來實現自己的愛好可真是幸福啊。雖然給周圍的人添了大麻煩。」
「這是個試新刀的好機會,所以求你了,讓我把你的心臟摘出來一下,可以嗎?」
吉吉那的右手握住屠龍刀柄,準備將長柄與背後的刀刃連在一起。
「原來是食用魚啊?」
我跟吉吉那誰也不看誰,各自握住了魔杖劍與屠龍刀的刀柄。
「你的存在不就是神存在的證據嗎。」
我用冰點以下的目光盯着次贊。
「正是你們這些使用咒式的異端扭曲了自然!你們在身體裏埋入寶珠和咒式機器褻瀆了神明,因此纔會不幸!」
我和吉吉那則回到了找狗的工作中去了。
門邊擺着一個嶄新的水槽。
我感嘆着世界的異常,眼前盯着的資料的次贊眼中浮起了不快。
一個女人的聲音讓我們同時看過去,次贊正搖着豔麗的藍色長髮從窗口探出頭來。我想起來了,剛剛被吉吉那切成兩半的正是次贊診所的廣告牌。
左右張開的肋骨內露出紅黑色的空洞,彷彿犯人的慈悲心一般空虛。屍體周圍還散落着第四個被害人的身體組織,這場景真夠異常的。
「基於同等的理由,吉吉那的存在正是神不存在的證據。」我在昏暗的小道上穿梭,順便構築出刀刃般鋒利的反駁,「如果神存在的話,早就先把吉吉那消滅了。」
次贊開始操作起診所的檢查機器。
「啊,你說那個把人的內臟摘除然後殺掉的事件?」
「至少要用話語來反擊話語攻擊吧。」
我會定期來次讚的診所接受治療,但今天已經想趕緊結束了。女醫的手指貼在我的胸口停了下來。
「警察是搜查專家,交給他們處理是最好的。」
女醫發動了檢查咒式,先是拉過我的右腕,又碰了碰我的頭頂來調查神經系統的狀況,最後打開我襯衫的扣子調查心跳和呼吸的頻率。
在立體光學影像中出現了悽慘的屍體。三名死者都是從喉嚨到胸腔大開,被用醫學解剖的手法殺害。
「這些搜查資料應該是對外部人員保密的。你又是怎麼拿到手的?」
「次贊竟然會給客人提供忠告,是爲了接待客人專門進行了人格改造嗎?」
「玩弄生物的基因也適可而止吧。」
「雖然手法很高超,但完全不合乎我的趣味。」女醫的聲音中也充滿了反感,「手法沒有任何藝術性,也沒有爲了食用的嚴肅性。這不是出自內臟愛好家高雅趣味的行爲。」
「不要讓我模仿別人。好了,快進來吧。」
不知爲何次贊一臉怒氣。
「我通過不法手段得到了檢查報告的複印件。即使作爲內臟愛好者的我也得說,犯人摘取內臟的手段非常漂亮,甚至可以說是熟練。」
次贊將調查報告立體投放在空中。
「警察內部也有愛好內臟的同好。因爲他是個非常非常熱心工作的好人,所以拜託他的話就能拿到很多了。」
「雖然結論顯而易見,但我還是要聲明不是我。」
「我不是說了嗎,只是運動一下」吉吉那笑了,「嘉由斯會在屠龍刀前面只是個愉快的偶然。」
「如果是爲了惹嘉由斯討厭的話,我倒是願意暫時信仰神。」
腹部一陣發冷。不知什麼時候,次贊已經收回了手指,用解剖刀輕撫着我的腹部。我用手把不詳的兇器推開,從次讚的椅子上站起來開始係扣子。次贊雙目充滿喜悅地雙手揮起解剖刀。
說着,女醫終止了檢查咒式。我則不知該作何表情。
「這樣一來,你好不容易不再是世界第二低能了。」在吉吉那的憤怒衝出臉上的皮膚之前,他自己用鋼鐵般的意志力忍住了。雖然搭檔的嘴也相當毒,但論饒舌還是慢我一步。
「嘉由斯思考些沒用的事情太多了,只會無意義地增加自己的疲勞。請你稍微放鬆一點吧。」
「突然想做點運動了。」
「非要說這四個人有什麼共通點的話,那就是所有人都是小個子。」
次讚的話讓吉吉那苦笑不止。她又看向我。
世上充滿了貧困與悲慘。正如那個男性咒式士所說,最近在埃裏德那發生了類似比賽或是遊戲的獵奇殺人事件。雖然贊哈德和主要的使徒都基本已被消滅,但腦子不正常的人不可能就此從世界上消失。
特別是今天,我真心覺得還是殺了吉吉那比較好。
「除了身材矮小的人比較容易殺死以外還有別的理由嗎?」
我再次將目光移回水槽中的醜魚身上。次贊遞過咖啡杯,我下意識地伸手接了過來,趕在在吉吉那傾斜自己的杯子之前把杯子裏的內容物倒了幾滴在水槽裏。僅一秒鐘,怪魚就朝天翻起長着觸手的腹部,昏了過去。
「很遺憾,我對毒物沒有那麼強烈的愛好,所以不會喫次贊遞過來的食物。」
房間深處的次贊泡了杯咖啡。
「屍體周圍散落的指頭和十二指腸都是屬於同一個人的,但目前身份不明。應該是第四個被害人。「
「根據我的診斷,嘉由斯的症狀只是輕微的慢性疲勞。除了還在思考以外沒有什麼特別大的問題。」
「真失禮啊。這不是毒只是麻醉藥而已,味道很好的。」
「似乎三名被害人腹腔內的內臟都被人完整的取出,死狀悽慘。」我回憶起了之前報道的內容,「而且屍體身旁還放着身份不明的第四人的右腳小指、無名指和十二指腸的一段。」
吉吉那的手消失了,瞬間連接在一起的屠龍刀水平劈出一刀,身後的廣告牌斷爲兩截,也削掉了我的一縷劉海。雖然預料之中地躲過了這一擊,但我的後背還是陣陣發冷。
「你要相信神!聖哈烏蘭所宣告的審判日,命運之時已經迫近!」
「如果我有兩條命的話。」我把襯衫的扣子全部扣好。雖然次讚的醫術高超,但她是個狂熱的內臟愛好者這點讓人完全無法信任。突然想起了某些有關內臟的事情,打算詢問她試試。
「吉吉那是喜歡神的一派嗎?」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開始提問。
次贊甩下一句話,從窗口縮了回去。雖然她的說話方式讓我們多少有些不爽,但還是走向了診所。我們並不想去,可檢查還是必要的。
「好長啊。」
我手握方向盤,在車中嘟嘟囔囔。
前面的車、更前面的車、更更前面的車都被交通堵塞所捕獲,圓周率一般無盡延伸的車流正堵在我們的廂型車前。早晨的工作白跑一趟,還倒黴地遇上了大堵車。正午的陽光讓車裏不愉快的溫度徐徐上升。
我的目光望向副駕駛席。手肘撐在窗框上的吉吉那簡直是不愉快的理想化身。
「是在考慮對傢俱的愛,還是殺我的方法?」
「是在考慮用傢俱殺死嘉由斯的方法。讓我之後畫個圖給你說明。」
「嗚——喔,不需要,去死。」
面對在負方向上溫柔的搭檔,我沒有繼續話題的想法,在被堵在路上的車裏也沒什麼能幹的事。我的手躍動起來,啓動立體光學影像。
新聞中,主持人和評論員正在報道着取出內臟的殺人事件。
「在玩尋找被害人共通點來推測犯人目的的遊戲呢,反正猜錯了也不會有人追究責任,乾脆就瞎說一通敷衍了事。」說到這裏,我也笑了,「我們倆也差不多。」
「雖說如此,評論家只有『這是贊哈德的使徒乾的好事』一條意見大概沒錯。」
右側的吉吉那像是要替我說出心裏話一樣喃喃自語。自稱殺人王贊哈德的使徒的一羣人當然不可能已經被消滅乾淨了。
「如果犯人真的是贊哈德的使徒,那理解他們殺人的理由也沒有意義。」
副駕駛席的吉吉那臉上浮現出無畏的笑容,左手一揮,電子之海中開始顯示出懸賞通緝犯的信息。「摘除別人內臟的殺人犯已經被懸賞了。能確定他和使徒有關的話,活捉就能拿到相當驚人的賞金。我們跟評論員不同,是做出逮捕這一實際行動的人。」
「但真不想和變態扯上關係啊。」
我回答道。
「僅僅是身邊的粗大垃圾就已經把我的變態允許量的本體、備用、緊急用還有來世的份都用超了。」
我的真心話衝口而出。把臉撐在手肘上的吉吉那再次把目光轉回車窗外。
「搜索逃走的咒式強化犬這種無聊的工作再繼續幹下去的話,我也要消沉了。」
「安全的工作也是很重要的」我說道,「總是拼上性命去戰鬥的只有故事裏的英雄和德拉肯族了,兩者的共通點是內心深處都屬於異常者。不要期待普通的我會有這樣的勇氣去戰鬥。」
內臟摘出殺人事件一類的,並不是那種什麼時候都能集中大家目光的奇異事件。在立體影像裏的評論員們也開始更加熱烈地討論起埃裏德那郡警與咒式具從業者的勾結問題了。
大門兩側的柱子上,自豪地懸掛着以荊棘纏繞的伊傑斯教光輪十字印。雖然我對宗教沒有特別的喜好,但在埃裏德那看到與齊伯倫龍皇國敵對的神聖伊傑斯教國的國教——伊傑斯教的象徵還是讓我忍不住提防起來。
沿着彷彿抬腳就能跨過去的低矮柵欄,我們來到了房屋的正前方,面前有一座木製的大門和寫着卡路扎魯的門牌。
在吉吉那回答的瞬間,車流開始移動。我們乘坐的廂型車也開始啓動、向前進發。
我聽到一個清透的聲音,轉過頭去,看到一張蒼白的少年面龐正透過窗紗眺望我們這邊。
「雖然只是個平常的事件,但我還是徹底地調查了被害人之間的共通點,之後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次讚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讓我回憶起了她對我開膛破肚時候發出的聲音。
「怎麼、回事?」
吉吉那的嘴脣由於諷刺而扭曲了。
「我纔是應該道歉。明明不瞭解情況就不請自來了。」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那我就徹徹底底地說給你聽吧。」
雖然我出聲制止了,但吉吉那已經進到別人家的院子裏去了。沒辦法,我只得跟在他身後。
「因爲也沒有別的可以報答次讚了。」
「別有啊。而且約定好了,之後要把我的內臟復原。」
「我的內臟基本是不可能治療的」佩尤多爾將殘酷的事實告訴我們,「因爲是多臟器疾病,沒有獲救的可能。」
「我明白的。就實現你那個很久以前就存在的腐爛的夢想好了。」
爲什麼我的熟人只有把常識拋向宇宙的變態啊,其中的第一名就坐在我身邊。該稱呼他爲朋友嗎?不,絕對不是那種關係。大概。可能。
「等等吉吉那,還不知道這裏是不是某一個分派。惹怒伊傑斯教教徒帶來的麻煩可是無法想象的。」
「問題就在於白細胞抗原中的A、B、C、DP、DQ、DR六個系列的抗原也都完全一致,這是幾萬人裏纔有一個人的概率。在整個埃利烏斯郡都只有大約幾十個人才能完全符合這個標準。」
「我很快就不會在這裏了,所以也沒有保護我的必要。」
以書架作爲背景的牀上配備着老式的醫療機器,發出哮喘一般的聲音運作着。從機器伸出十幾根輸液管,連在少年纖細的手腕與敞開衣襟露出的瘦弱胸口上。從如此巨大的護理裝置來看,大概是所有的內臟、或是心臟生了病。
「現在既沒有他們的電話號碼也沒有他們的通信機器號,沒法跟他們取得聯絡,只能直接上門去問了」我關閉手機之後對吉吉那答道,「正好也有情報稱我們正在尋找的咒式強化犬出現在了朵露地區,就順道去拜訪一下他們吧。」
這時候說實話比較好。
「不好意思。」
吉吉那帶着滿是無聊的鉛灰色眼睛陳述自己的意見。我也在考慮。
我對佩尤多爾的話已經有半分預想了,回答的聲音也變得嘶啞起來。
吉吉那從根基上否定了法律,繼續前進。我祈禱律師依安古即使擺出一張苦澀的臉,也還是會爲吉吉那的無罪而奮鬥。
說到句尾,少年激烈地咳嗽起來。
雖然我按響了門鈴,但門鈴好像故障了,室內沒有任何回應。家裏的電話似乎也一樣沒有啓動。我注意到還有一個手動門鈴,正對按鈕伸出手的瞬間,吉吉那動了。
我們用理所當然的態度報上自己的名號,少年佩尤多爾也只好坦白回答。情報上說他今年十七歲,但那張稚嫩的臉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
鄰座的吉吉那的笑容也讓我火大。
紗簾間少年的臉頰更加蒼白了。
「後門那邊有聲音。裏面有人,但好像不打算出來。」
「雖然現在家裏是這樣,但以前我的母親是非常有能力的咒式醫師,對待家庭也很認真」少年的眼神帶着對自己身體的羞恥與悲哀,「雖然我也想幫忙收拾,但從我出生起就像你們看到的這樣,只有頭和手腳的前端可以動。」
「有些不錯的情報。」
吉吉那叩響了玄關的門,果然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之後吉吉那進一步地發揮了自己的任性,直接轉到了房屋的後院。我也苦着一張臉前進,現在再找藉口已經沒有任何好處了吧。
佩尤多爾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吐出了鉛塊一樣沉重的嘆息。
「無聊的生活方式。」
手機的另一側傳來了衣服摩擦的聲音和水聲。
「不,時隔許久終於能和母親以外的人說話了,我很開心。雖然家裏不怎麼樣,但請吧。」
吉吉那很沒興趣似的同意了我的意見。以我的立場來說有些不吐不快的反駁。
我動動手指換了臺。六名女子高中生手拉着手從大樓上跳下來集體自殺。豪哲斯經濟特區的黑社會們火拼,造成雙方的進攻性咒式士九人死亡。還有,未確認的「異貌者」讓西部邊境的一座小村莊整個消失了,居民一百二十人無一倖存,甚至屍體都沒留下。
「真是的,明明都有感覺了!」
「如果因爲非法入侵住宅罪喫了官司,你就說踹球用的球踢到人家院子裏了,之後全都栽贓到你頭上就行了。雖然你的年齡非常成問題。」
「我完完全全一點也不想聽。」
「這就是普通人。如果要責備我的普通之處的話,那就請某些人替我去吧。」
吉吉那話音未落,我的胸口震動起來,當然不可能是被劍舞士騷動的言論感動,是我懷裏的電話響了,從號碼來看是我們昨天剛見過的次贊打來的。
「像往常一樣的事件啊。」
我看着吉吉那,搭檔則用沉默來回答。他也無法理解犯人的動機。
好的,也沒有說謊,只是用事件的緊急性來把非法入侵這件事糊弄過去而已。
「聽起來完全沒辦法縮小範圍啊。是我的錯覺嗎?」
佩尤多爾說道。他唯一能移動的方式,就是通過手肘、膝蓋前方與咽喉處設置的指示裝置來傾斜自己的牀。
少年的左手觸摸着溢出到牀上的書本的封面。
「怎麼了?」
「沒事嗎?」
「我只有看起來會贏的時候,或者沒有別的選擇的時候纔會參與咒式戰鬥,做不到面對把世界當作目標的大惡人或是爲了保護女人丟掉性命這種事。雖然覺得新聞畫面裏那些悲慘的人很可憐,但實際上也不會有什麼行動。最多也就是捐點錢。」
「做了最糟糕的約定啊。」
「雖然收到了情報,但那和案子有關嗎?」
「本來像我們這種一般家庭就付不起接受咒式治療需要的大額金錢。所以我向真哈烏蘭派尋求拯救,母親也緊隨其後入了教,無神論者的父親因此離家出走了。我父親是個傲慢地對家人使用暴力的人,所以或許只有他的離去算得上好事。」
「……不要打着電話就開始自慰啊。」
「我們作爲進攻性咒式士,正在追蹤最近頻繁發生在埃裏德那的獵奇殺人事件。」
「三名被害人的共通點,既不是性格也不是外表也不是社會的地位,而是在於他們體內的某些東西。雖然他們的血型有A型B型和O型,但Rh血型全部爲+。也就是說,D抗原的檢測呈陽性。」
「我身體不太好。而且,也很久沒有和母親以外的人說話了。」少年的臉頰浮起了興奮的紅色。「關於之前的問題還是詳細聽聽比較好,如果可以的話請務必來家裏坐坐。」
「這種程度的疾病,通過現代的咒式治療植入人工臟器應該就能治好了啊?」
少年毫無擔心之色的臉隨着機械的運作聲回到紗簾深處去了,隨後一旁的門鎖發出被打開的響聲。我和基吉吉那互相對視了一下,兩人一同前進,從後門進入室內。
跟住宅的外觀相比,後院已幾乎被叢生的雜草掩埋。地上躺着生鏽的自行車和只剩骨架的傘。
佩尤多爾發出不像少年般疲憊的聲音。
「都是那些我親自來叫還不出來的人的錯。「
少年在蒙着紗簾的窗邊等着我們。佩尤多爾矮小的身軀並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躺在窗邊的牀上眺望着窗外。
「請不要驚訝。我的樣子對普通人來說很奇怪吧。」
「我是,但進攻性咒式士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嗎?」
「既然有點像是線索的東西,那調查試試也沒有損失。」
由於少年的催促,我和吉吉那向室內的更深處走去。餐桌和飲水處都堆滿了骯髒的餐具,像是要背叛漂亮的外觀一般。牀上灑滿了紙屑,脫下來扔在一邊的衣服隨意堆放着。這種混沌係數很高的房間在崩潰的家庭中是很常見的景象。
我忍不住將心中的痛苦表達了出來。真哈烏蘭派是伊傑斯教的一個分派,主張自然主義,徹底排除使用咒式的先進醫療技術,即使是過激的伊傑斯教會也將他們視作異端。
我們穿梭在一片的白牆藍瓦的新造住宅間。每間住宅都一模一樣,讓我也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裏面居民的房間佈置、家庭構成以及生活都差不太多。除去每間房子都是相似造型的重複以外還算是蠻漂亮的住宅。
次讚的聲音把我從令人不快的想象中拉回了現實。無論哪邊都是差不多的人。我嘆了口氣。
我一邊前進,一邊把手機上顯示的情報告知吉吉那。
佩尤多爾隨着一陣機械的嗚嗚聲將臉傾向我,樣子令人心酸。
我下意識地走上前去。窗邊的佩尤多爾用眼神制止了我,在制止了咳嗽之後很羞恥似的笑了。
「我特地把這些告訴你的理由,你明白嗎?」
次贊無視了我直接與間接的拒絕,繼續說了下去。
「經過調查,被害人的共通點是白細胞的抗體一致,你和你的母親也符合這個條件。本來想用電話或者電子郵件警告你們,但又覺得沒有用,所以就直接跑過來過來警告你們了。」
「我是嘉由斯,對面那個大個是吉吉那,我們都是進攻性咒式士。你是佩尤多爾吧?」
「你是說,犯人就是以這種體質的人爲目標在殺戮嗎?」
身爲非法入侵者的我們只能理所當然地上去搭話了。
光是想象一下這場景就令人背後發冷。我彷彿看到了在無情的月光下,殺人魔將與自己毫無仇怨的被害人的腹部切開,把按照一定標準選擇出的內臟取走的情景。
房間中響起吉吉那不可思議的聲音。佩尤多爾的眼睛蒙上一層濃重的鉛色陰影,向荒廢的房間深處看去。我的目光也跟了過去。
吉吉那任性地打開了院門,走進了院落。
「寫不出東西的記者只要來埃裏德那就好了,這裏滿是屍體、案件和陰謀。」
「啊啊嘉由斯真是個乖孩子啊!我的小腸和嘉由斯的小腸纏在一起嬉戲什麼的!血和粘液,還有冒着熱氣的內臟們都黏糊糊地糾纏在一起的場景,只是想象一下就讓我,讓我!」
只有房間深處的牆壁周圍得到了打掃,擺着一個與房間不相稱的豪華的祭壇,中央擺着一尊鍍了金的聖人哈烏蘭的塑像。聖人的臉上露出一種爲世界而苦惱的表情低垂着頭。
廂型車停在在幽靜的朵露地區住宅區前。我和吉吉那沿着街道邁開步伐。「根據次讚的情報,在埃裏德那和被害者一樣符合條件的有四個人。」
「A型血的那拉戈,以前就聽說他是個傲慢的進攻性咒式士,但想到他可能是犯人的目標,我還是通知他了。結果他不僅對此付之一笑、還拒絕了和我見面的要求,去死」我繼續彙報着結果,「O型血的哈利比埃現在正在出差,明天才會回埃裏德那。」
「這比找狗更像進攻性咒式士的工作吧。」
從他誕生到世間起,十七年裏一次也沒有動過,這種痛苦簡直令人無法想象。
「我們家可沒有值得偷的東西哦。」
「剩下的就只有AB型的穆爾諾和佩尤多爾這對卡路扎魯家的母子了。要特地上門拜訪嗎?」
「但是,你們不來保護我也可以的,沒有那種必要……」
「那麼犯人殺死特定體質的人、奪走他們的內臟,然後再在周圍撒下其他被害人的身體的一部分,這是想做什麼呢?」
我甚至不是對吉吉那,而是對着神告知道。吉吉那沉默着,新聞裏已經把話題轉移到一個事件了。
「犯人下次還會尋找白細胞抗體一致的某些人下手,可以預測就是你和你的母親。」
「偏偏是真哈烏爾教派嗎……」
「這種逆向的親切真是逆向地讓我感動的想哭啊。」
我丟下一句話就徑自掛斷了電話,感到了像是重力突然增加一般的疲勞感。
「伊傑斯教將咒式看做神的奇技的一種而以此爲藉口將其投入戰爭,因此被真哈烏蘭派看做不正常的」吉吉那繼續說道,「徹底排除咒式技術的他們,對咒式治療和人工內臟也持拒絕態度。根據教義來治療的可能手段就只有移植治療一類的吧。」
我注意到佩尤多爾從衣襟中露出的瘦弱的胸口上有着縫合的痕跡。少年注意到了我的視線,纖細的指尖動了動,改變了牀的角度將胸口的傷痕隱藏了起來。我爲自己缺乏謹慎的視線感到羞恥。爲了讓我不要太在意,佩尤多爾再度微笑了起來。真是個聰明的少年。
「也有偶然遇到適合者的時候,母親也曾幾次爲我進行了基於教義的古老的移植手術。但是偶然和錢也有極限,只剩最後的心臟怎麼也沒有辦法。」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能獲得適合移植的臟器的概率都很低,由於使用了過去的醫療技術,還要付出一筆龐大的手術費。即使佩尤多爾不遵守教義,也只能等死。
我沒有必須要說的話,視線落在了少年的手邊。在心理學與歷史的著作之間,真哈烏蘭派的真典通過光學影像展開着。
「母親非常看重的真哈烏蘭派,是從伊傑斯教的聖人哈烏蘭的傳說中衍生出來的。」
立體影像中的聖人與文字動了起來,開始再現真典中的一節。
「哈烏蘭在迷路的時候,依次受到了烏鴉、狐狸與熊的幫助。哈烏蘭發誓一定會返還它們的恩情,之後從森林中離去了。過了不知多少年,森林由於嚴酷的乾旱而乾枯的時候,哈烏蘭就將自己的血肉施捨給動物們。有着這樣的傳說。」
影像中的哈烏蘭被動物們啃食殆盡。雖然按照影片中表現的來說是非常厲害的獻身,但實際上就是無謀的自殺行爲。
「真哈烏蘭教派以與自然進行嚴格的等價交換喂教義。」少年微笑着,「當然不是科學的事實而是傳說,但我認爲是值得接受的良好思想,也因此決定了自己的命運。」
佩尤多爾即使身受難治之症的苦難,也清醒地理解哈烏蘭的故事乃是傳說,但他卻還要向宗教尋求拯救,這讓我難以理解。
從書架堆到牀上的書籍不止哈烏蘭教的聖典,還有那布波羅斯的《宗教心理的再發明》、哈萊爾與洛連佐合著的《異常犯罪者的誕生》與莫奇奧的《作爲集體的人類》,都是些不是給少年看的書。
「你」
我想試着詢問一下。
「即使明白這些也還要信仰神嗎?」
躺在病牀上的佩尤多爾,用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你之所以會詢問我的信仰,是因爲你無法相信這個不完整的世界與你自身呢。」
少年的問題貫穿了我的心臟。
「母親也是爲了我的病纔會過度信仰哈烏蘭派的。爲此,母親就像聖人哈烏蘭一樣,把自己的一切都拋棄了。」少年的聲音非常澄澈,「如果因此讓我無法接受最先進的咒式治療,我也不後悔。我決定接受自己的命運。」
佩尤多爾清冽地微笑着。她有着與少年不相稱的明晰的思考,卻非要陷入向信仰尋求救贖的悲劇中去。但是,我也沒有能幫助佩尤多爾的事情。雖然我對他抱有同情,但我們卻沒有更進一步的關係,我也沒有多餘的力量幫助別人。首先,比起被連續摘出他人內臟的殺人犯當做目標,佩尤多爾被人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想法了。
「母親,這些人是「
「之後,在學校裏,我學到了這個世界是根據宇宙誕生時偶然決定的物理法則運轉的。跟人類毫無關係地運轉着的世界,對人類來說當然是不合理的。」
再此之後還殘存在我心中的、對世界大致是合理運轉的信仰,也隨着妹妹的死而完全消失了。
「即使是我,也有相信神的時期哦。」
像之前的殺人事件中偶遇的少女拉克西那樣、認爲自己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終結,由此纔會招來某種絕望。
「並不是錢的問題。」
穆爾諾的聲音非常認真。
「身處吉吉那次元的你和身處三次元的我能對話就是奇蹟了,看起來還做不到意志互通啊。只能指望語言學者提供翻譯了。」
母親的目光在我們和兒子之間來回掃視。用拼死的、但又包含着理性的目光看着我腰下的魔杖劍與吉吉那揹負的魔杖刀。
吉吉那沉默着將屠龍刀水平一揮,我屈下身子迴避。之後又是垂直的一下刀劈,我又滾向一旁迴避。之後站起來,迴避吉吉那的突刺。
「母親,這是」
「聖哈烏蘭的救贖會治好佩尤多爾的。不,我會救他的。」
「不,我只覺得是種沒出息的發展方向。」
「我理解不了,這和之前有什麼區別啊。順便,我也不想知道椅子處女膜的位置。」
我的目光從事務所的窗戶向外望去。從這裏當然望不見那個有些漂亮的房子、房內荒涼的場景,以及佩尤多爾與穆爾諾母子。在我的視野中,只有一如既往的街景。
吉吉那的表情回到了認真的思考狀態。
「沒辦法救他嗎。」
吉吉那一邊眺望着希爾勒加一邊發聲。搭檔的話題跳躍的程度讓我不太明白。
「請把這稱爲中庸。」
「現在能請你們回去了嗎?」
「跟最初的立場反轉了。我沒什麼興趣,但嘉由斯卻想摻和一腳,我們的性格和思考不管哪方面都合不來啊。」
「不是沒意義的事情,是很重要的事情。比如說,拯救吉吉那這樣的異常者的方法什麼的。」
我將合在一起的雙手分開。「十分鐘之後,我的鼻血被打了出來,身上佈滿淤藍,僅僅作爲一個失去信仰的、無力的孩子倒在了地上。」
我用手指着窗外的天空。大多數的宗教都認爲,神存在於高空之上。
當然,我是在離開屠龍刀的攻擊範圍之後才這麼說的。確實我的思考癖已經成了一種疾病,大概對大腦和身體都不好。
似乎對這種無意義的分類感到羞恥,我趕緊加上一句。
「你妥協一下就行了。」
「爲什麼明明知道神不存在,卻還要相信神?」
「看來關於迷路的狗的情報是誤報啊。」
我並不是放棄了,僅僅是在陳述事實而已。但還是很痛苦。
我回顧着自己的內心。
「說起來,嘉由斯是無神論者啊。」
我也接起電話,是貝內爾打來的。比我先聽到內容的吉吉那踏出一步。
「只要不給他人添麻煩,幻想也屬於內心的自由。這就好像討厭藥物、知道它不過是精神安定劑,有時候卻也不得不依賴它。」
雖然我想轉換一下氣氛,但果然還是離不開最近相關的事情。
「雖然很感謝你們來看望他,但你們幫不上忙。」
「吉吉那是不會明白的。」
「誰跟吉吉那相處都會自然而然地這麼做的。」
吉吉那像房間深處轉過臉,我稍遲也注意到了從深處傳來的腳步聲。
看來我的自言自語被吉吉那聽到了。雖然這麼說,我也希望作爲對話對象的搭檔可以給出稍稍妥協的答案。
吉吉那把屠龍刀放回了背後。從表情上來看似乎已經鬧夠了。
「你們在跟我的佩尤多爾說什麼?」
在我們試圖說明情況之前,佩尤多爾搶先開口了。
「既不是毒也不是藥的垃圾意見真是值得感謝啊。」
「不要這麼輕易地說出一些不能說的話啊。」
穆爾諾的聲音和表情迴歸理性,但卻沒有放下右手的魔杖剪。
佩尤多爾虛弱地說着,但女人舉起的手封住了少年之後的話語。她就是和被害人擁有相同體質的佩尤多爾的母親——穆爾諾吧。女人把懷抱着的紙袋向桌子上扔去,腳步拖在地板上走了過來,站在佩尤多爾面前。
「不,那個,我們是進攻性咒式士,由於和醫療有關的工作所以知道只能躺在病牀上的他的事情,所以就來看望一下,只是這樣而已。」
「閉嘴。」
悲痛的少年的聲音從我的背後追來。
「人一邊知道神是不存在的,一邊祈禱。從誕生起就從未向神祈禱過的只有過着正確無誤的人生的人。而那樣的人是不存在的。」
穆爾諾斷言道。恐怕,她是將資金不足而無法治療的問題,自行轉化成了由於信仰而難以找到適合者、無法進行治療的問題。在我身上也多次發生過這種事,真是悲哀的心理。
「加上身處埃裏德那的那拉戈與哈利比埃,整個埃利烏斯郡中擁有同樣體質的幾十個人都有可能成爲下一個被害者。我們沒有辦法監視所有符合條件的人。」
「玩笑話先放在一邊,實際上我在考慮的是之前的殺人事件,或許我們正確的做法是去監視佩尤多爾與穆爾諾母子。」
因爲之前佩尤多爾已經用目光暗示過我了,所以我沒有說我是爲了調查連續殺人事件纔來的,而是編造了這樣一個理由。穆爾諾站在少年的牀前,斟酌着我的話,似乎不打算指責我們。
吉吉那站在大樓之間谷底的柏油路邊上說道。
一箇中年女人從房間深處現身。
我把目光轉過去,看到把手放在下顎的吉吉那的面前安放着希爾勒加。
「現在,大概是這樣」我輕輕地回答,「根據某個學者的分類,神這種概念大致分爲二十三個類型,大概就跟對二十三種顏色的喜好差不多。」
疑問從我口中衝出。
「雖然是原理上的行爲,但真哈烏蘭教派並不是那種連教主都不遵守教義的似是而非的宗教」吉吉那一邊尋找椅子合適的位置,一邊說,「只要本人認可,那就不是別人可以踏入的領域了。」
「比起忍受無情的現實,認爲自己是被神選中的人、能得到某種超能力,沉浸在自己高於普通人的優越感之中更加開心吧。再伴隨着肅穆的金管樂器的伴奏,神就出場了。」
「佩尤多爾是不會像你們這樣將污穢的機械埋入體內、使用違反自然原理的咒式進行治療的,他自己也不希望這樣。只能等待適合者出現了。」
吉吉那背對着夜街上的霓虹燈,放開了手中茶色的小狗。它搖着尾巴逃走了,消失在小巷的拐角處。我什麼也不想說了。
「另一方面,慈珊的推測出被害者的體質具有共通點不錯,但這並不能確定犯人是誰。」「根據貝內爾的調查,被害者還具有其他的共通點。比如所有人的星座都是獅子座、右利手,這是偶然嗎?不僅如此,所有人都是金色頭髮、藍色眼睛。」
吉吉那的眼睛像是黑暗中的貓一般閃閃發亮,盯着沉默的我。
我抬頭望向窗外。藍空之下,抱擁數百萬人口的埃裏德那映入眼簾。
「讓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殺數人的激烈的憎恨與憤怒、冷靜地將內臟摘出的手段、像某種儀式一樣放置人體組織的方式,還無法將這些聯繫起來。」
雖然我已經放棄了反駁,但話語還是從口中衝出。對此,搭檔美麗的臉上染上了疑問之色。
「淨想些沒意義的事情的嘉由斯只是看着就讓人不爽,所以別這樣了。」
「你這個男人,總在做一些不做比較好的事情。」
「雖然在發達國家可以保障最低限度的衣食住行,但認爲一切很無聊而且沒有意義,更別說自己也和這個世界一樣無聊而且沒有意義這件事,任何人都無法忍受。」
「而我的立場是神存不存在都無所謂。同樣,宗教也怎樣都好。」
「雖然我不把這看做是嘉由斯的優點,不過質暫且不說,你考慮如何戲弄他人的量倒是很讓人佩服。」
夜晚的埃裏德那,汽車飛馳的聲音交錯重疊在一起,是人們在急着回家吧。我們繼續思考,行走。三名被害人的共通點、第四個人的人體組織、被次贊認可的內臟摘除手法。我和吉吉那乘上廂型車,在夜晚的埃裏德那奔跑着。
吉吉那沒有任何反應,我將身體更深地沉入沙發靠背中。無論是誰只要跟我有一樣的經歷,都會因爲神的無力而捨棄信仰吧。讓這羣壞孩子受到報應的不是神,而是燃起復仇怒火的我與無所不能的二哥尤希斯的鐵拳。
吉吉那似乎對椅子希爾勒加的位置感到不滿,正通過仔細的動作來微調。我開了口。
「在童年時期,我以溫柔的父母、兩個哥哥與美麗的妹妹爲傲,相信一定有神在守護着我。」
「其實,我是在想着一直都非常粗暴的吉吉那,在喫午飯的時候竟然一臉平靜地說『喫了媽媽做的飯就平靜下來了,您的祕方真管用啊。』其實所謂的祕方就是大量的鎮靜劑這樣令人感動的醫療祕聞呢。」
「只是抓到了三隻長得像的狗而已。」
我在事務所中前進,在接待沙發上坐了下來,將身體沉入沙發。之前的事情讓我感到疲勞。
「我明白情況了」雖然這跟我沒關係,但我還是說道,「但是,通過老式的移植治療,現在偶然找到適合者的可能性太低了。令郎如果通過人工臟器或者咒式治療的話馬上就能好轉。手術費只要通過募捐也可以解決。」
在人類已經明白高空之上乃是宇宙的時代,神到底要身處何處才相稱呢。
我將目光從室外轉回室內,我自己也是這樣的。
穆爾諾像是要把佩尤多爾藏起來一樣移動了一下,用冰冷的雙眸看向我和吉吉那。
「正因爲是現代,所以所有人都恐懼着細小的錯誤。」
吉吉那用下頜向無力的我點了點,從母子面前告辭。我們穿過後門,到達了荒廢的庭院中。兩個人無言地邁着步子,從正大門離開了。
「即使把這些要素組合起來,也有體質相同的概率。再去找的話應該還有其他的共通點。」
「之前我就想說,你說話的方式太含糊了。」
「雖然你們似乎不是擅自進來的,但咒術士和我兒子有什麼關係?」
「你指的是宗教上的正確是否讓佩尤多爾非死不可這件事嗎?」
「那麼,犯人的目的與選擇被害人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我將身體深深沉入沙發中。
我的思維向着過去飛翔。
「無神論者式的廉價觀點。」
吉吉那的脣描繪出一個諷刺的半圓弧。
「疾病與衰老,貧困與痛苦與死亡,這一切即使在咒式文明時代也完全無法根絕。雖然人類擁有了更加豐富的享樂,但在這個時代必然也會誕生新的痛苦。」
「那時候被附近的壞孩子們毆打、匍匐在地上、被拼命地踢着身體的時候,我也在拼命的祈禱」講到這裏,我將雙手合十,做出祈禱的姿勢,「沒錯,『神啊,爲什麼我做了正確的事情,卻要被這些壞傢伙們毆打呢?神啊,請幫幫我,如果您幫我的話我就一生都信仰您』大概是這樣呢。」
「無意義的閒聊結束了。收到了關於狗的情報。」
「嘉由斯先生,還要再來哦!求你了!」
母親顫抖的右手正握着醫療用的魔杖剪,迴轉彈倉中看起來並沒有子彈,只是一把單純的刀具,但形狀相當不祥。
吉吉那也不知道在不在聽,徑自站了起來,大概接到了從某人那裏打來的體內通信。
我再次沉入思考中。吉吉那也在夜晚的街道上彷彿詩人一般思考着,但沒什麼用。明明吉吉那自己也是個變態,卻不擅長推測變態們的思考。
在母親身後,病牀上的佩尤多爾轉向了我的臉,雙眸似乎想訴說些什麼。
「嗯,只有這個位置才最能展現我的女兒希爾勒加的美麗。你可不能和世間的其他椅子們輕率地發生關係喲。」
「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開着車,忍不住發出了聲音。吉吉那帶着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無視他。仔細想想是非常簡單的一件事。
事件的真相已經無所謂了。如果要解決這件事的話就只能賭一把了。
我一邊開着車一邊用指尖操作着手機,組織起文章,最後打給了次贊。電話中不斷傳來等待接聽的鈴聲。
「這麼晚了,你是來履行讓我拿走內臟的約定的嗎?」
我無視了次贊睡意朦朧地聲音。
「誰會拜託你這種事啊」我一邊操縱車子左轉一邊說道,「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嗯,我和情報屋內貝爾聯手,想做一件事。」
我將工作的步驟與目的發給了次贊就掛了電話。之後有給梅肯克勞德、德爾頓還有提塞恩打去了電話。
在長長的對話結束後,我像副駕駛席的吉吉那看去,高傲的戰士帶着一臉嚴肅的表情。僅僅通過些碎片般的情報,吉吉那就理解了我的計劃。
「之後要聯繫警察交給他們處理嗎?」
「不」
我的回答,讓吉吉那秀麗的脣與內心的疑問一同扭曲了。
「我還以爲嘉由斯會選擇比較安全的做法。」
「我知道這是個亂來的做法。」
問題是向誰求助呢,又該怎麼組織邏輯呢?我阻斷了疲勞,繼續開着車奔馳。
「這個事件已經結束了。」
面對我的宣告,吉吉那用沉重的沉默之衣將自己包裹起來。兩個人乘在廂型車上,奔馳在夜晚的街道上。
計劃的準備要花上一個晚上左右吧。
夜晚緊挨着清晨,有一輛車卡路扎魯家門前的路上停了下來。我和吉吉那從車裏下降到路面上。
吉吉那身着日常的戰鬥裝束,而我卻穿着黑西裝。我將一晚沒睡所帶來的哈欠忍了回去,將左手手握的魔杖劍約爾加當做鏡子,用右手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的領帶。這是套相當禮貌的禮服。我把刀刃收回鞘內,將刀鞘與皮帶一同解下來轉了一圈,然後丟給了身旁的吉吉那。
我和吉吉那互相瞪着對方,互相預測着對方的預測。
「只有真正持有美德之人,才能擁有強大的力量,在陰影中保持良心。我在兒子的引導下選擇了真哈烏蘭教派,它是爲我帶來倫理的指針。」
爐竈上藥罐中的液體沸騰了,發出蒸汽與悲鳴。穆爾諾用手將它取下來,從冒着蒸汽的容器中倒出紅茶。
「典型的宗教分類與批判啊。」
我再次發問。
「那麼我就把身份證明發送過去吧。我給你看這個來做擔保,用在訴訟的時候也沒關係。」
我將手機在門口的個人識別機上刷了一下。
何況是這種無法改變現實的無力的意見,換做是我也會用鼻子嗤笑的吧。但即使如此我也依舊希望它能成爲阻斷絕望的契機。
平凡的街道上,一座平凡的房子映入眼簾。我在卡路扎魯家的門柱前停了下來,將空氣吸入而後吐出,做好了覺悟,按下了門鈴。等了一會,沒有人應答。於是我繼續按響了門鈴。
人只有接受此種痛苦一途。
「我會爲你的失敗而祈禱的。」
「我想和你稍微談談。」
「那麼,請用紅茶吧。」
我沒有興趣地回答道,穆爾諾的眉頭由於不高興而皺了起來。
站在廚房裏的穆爾諾轉過身來,沿着我的視線看去。看到我在望着設置在牆邊的豪華的祭壇與聖人哈烏蘭的塑像,穆爾諾臉上浮現出微笑。
穆爾諾再次勸我飲下紅茶。我剛剛的關心都付諸東流了。
穆爾諾的側臉被昏暗的陰影所籠罩。佩尤多爾的病情我已經詳細調查過了。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有緊急的需要。
「哪一種?」
「事物的好壞只能由接受事物的本人來判斷,這道理在所有的事物上都適用。我明白你的意見了。」
女人的臉痙攣着,拼命忍耐着想擁抱我的喜悅做出歡迎來客的表情。我在穆爾諾的招待下走進家中。
果然如此。我的話裏缺乏熱情,不過是紛紛攘攘的學者與評論家都會說的話。他人的意見是無法動搖必死的信仰與信念的。
穆爾諾爲了忍受深愛的兒子的疾病,在不斷煩惱的最後選擇了信仰這一認識的變化。
穆爾諾的聲音就如同深山或澄湖一般毫無雜質。
「內心沒有倫理,人類就會成爲怪物,而無法驗證的倫理就會向着妄想暴走。道德不僅可以約束所有人,同時還能利用社會的眼光來抑制那些欠缺客觀性的個人倫理。」
我的邏輯衝擊到了穆爾諾思考的弱點。
「宗教大概分爲兩類。一類大致是要讓人變的幸福的宗教。雖然容貌變得美麗、頭腦變得聰明,得到金錢和權力人就能幸福,但如果沒法通過這些一般手段來獲得幸福的話,就只能依賴魔法或超自然手段了。」
「說起來,跟他人說話也讓我稍微開心了一下。請快點喝掉紅茶吧。」
我進入認真的戰鬥架勢。
「這只是個初級的問題。雖然世界在物理上是合理的,但人心卻不具有合理性,所以我只有藉助信仰,才能接受兒子得了難治之症這一不合理的事情。」
琥珀色的液體從冒着蒸汽的容器中注入杯子,就像曾經的穆爾諾將信仰注入了空虛的自身一般。
「是否相信神,或者說是否相信某種絕對價值的存在,就是區分人有無信仰的關鍵。」
「那麼,真哈烏蘭派是哪一種的宗教?」
那麼,我只能把她拉到我自己的戰場了。
「一概把宗教看成不好的東西,比起結論錯誤更像是停止思考了。宗教、科學以及所有的工具都是一樣的,只是宗教也有危險的時候而已。」
我的話突然中斷了,房間中靜悄悄的。
我的舌頭靈活地編織出謊言。心裏明白門對面的穆爾諾現在一定是一副困惑的樣子。
「但是,在你們信仰着你們的教主和教義、甚至背後的一神教的時候,沒有人能保證它們是對的。」
「你所說的對於真哈烏蘭教的信仰與教義的真實性,是無法由身在教團內部的你來證明的。某種強力的形式體系,是無法從內部證明自己具有真實性的。」
「你真的要徒手、一把刀都不帶嗎?」
「不,我不會把他送到醫院接受咒式治療的。只是想給他買本喜歡的書而已。但是又覺得比起離開佩尤多爾的身邊,還是陪着他比較好。」
「如果身處有神的、合理而正確無誤的社會之中,那麼弱者和失敗者一旦不夠努力就會被社會嚴酷無情地拒絕。那樣的世界要求人類付出無限的理解與努力,比現在的世界更加殘酷。」
吉吉那一邊用單手接住約爾加,一邊問我。我將掛在後腰的魔杖短劍馬格納斯也丟向搭檔,之後,用左手指指自己的嘴。
「雖然我不知道吉吉那預測到了哪一步,但應該有賭一賭的價值。」
「因爲我和佩尤多爾都信仰真哈烏蘭派。」
穆爾諾把倒入紅茶的陶杯放在我的面前,陶器之中紅色的波紋搖動着。
「我現在正要外出辦點事,所以請你明天再來吧。」
「什麼意思?」
穆爾諾無法掩蓋不高興的聲音越過玄關傳了出來。
我從搭檔身邊強硬地轉身離去了。用手機確認了一下貝內爾給的情報,再將其收回。因爲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只能向着最後的戰場前進了。
「嗯?啊啊,你今天也來看望他啊。」穆爾諾掩飾般地說道,「他像平時一樣在房間裏睡覺呢,所以不能見你。」
「假如有人選擇了真哈烏蘭派的倫理,而且是你所說的個人判斷呢?」
一陣我預料之中的沉默過後,傳來了門鎖打開的聲音。卡路扎魯家的大門打開了,穆爾諾帶着一張心情不錯的臉出來迎接我。
長長的沉默之後,穆爾諾的嘴脣描繪出一個優雅的弧形。
「面對世界的不合理,我選擇了作爲進攻性咒式士的人生,而你選擇了向信仰中逃避」誰都會這麼做的。但我還是隻有說下去。「但是實際上,人是無處可逃的。正因人心不理解萬事萬物纔會具有不合理性,不管如何改變自己的認識也不會得救。即使如此,如果人接受不了這樣的世界與社會的話,就一步也無法前進。」
「那個,我是來對昨天的事情表示歉意,以及來看望佩尤多爾的。」
穆爾諾露出悲痛的眼神。
「我只帶着這把舌刀進去。」
「是嘛。」
穆爾諾不可思議地問道。我隱藏起自己的思緒,豎起右手的食指與中指,然後將中指彎下。
「我可不想喝掉下了安眠藥的紅茶,然後被你拿走最後必要的心臟。」
「不進行咒式治療的決心,現在也沒有改變嗎?」
看來穆爾諾面對我這種普通人對手已經很熟練了。
「嘉由斯·雷維納·索雷爾。從切澤爾州來到埃裏德那的進攻性咒式士,昨天剛剛進行了醫療信息登記」穆爾諾朗讀情報的聲音傳了過來,「身高183cm,血型是……」
女人的聲音像是在問自己。
「我不會喝你的紅茶的,你想辦的事也不會有結果。」
「所以我們才只能依賴神。即使如此,你難道還是要對這些痛苦的人說,你們的痛苦只是無意義的偶然嗎?」
「關於神是否存在的問題古今人類已經爭論了無數次,還要舊事重提嗎?」
「什麼!」
「那個之後再喝吧。」
女人的眼睛滲出了打心底裏的悲哀。
即使如此,我也不得不切碎她的心。
穆爾諾像是教訓壞學生的老師一樣回答。
之後我折起食指,繼續進行一般的分析。
穆爾諾無法回答我的質問。在此,我的思考與邏輯再一次飛躍。
「明白的說,穆爾諾,我推測你就是連續獵奇殺人的犯人。」
「在現代社會,個人的倫理已經消亡,靠道德約束的社會已經自行解體,美好的東西要存在是很困難的。」
「佩尤多爾也活不了多久了。昨夜他的病情突然惡化,現在也在……」
「好吧。我就來做年輕咒術師的辯論對手吧。」
「你的痛苦正是原理上完全不理解物理現象的人類,向人類創造的社會尋求合理性帶來的。」誰也能想象到這樣的痛苦,「世界充滿着對人類來說無意義的偶然與不合理的事情。最開心的方法就是像潔癖症那樣拒絕看起來偶然和不合理的事,把自己交託給以神或真理爲名的合理故事。」
「由於出身、環境、事故而痛苦的人們問道『爲什麼不是別人,而是隻有我如此痛苦?』,有答案能拯救他們嗎?」
我轉動頭部向深處窺探,佩尤多爾的身體沉入了窗邊的牀,像是在睡覺。少年瘦弱的胸口上下起伏,不時發出痛苦的咳嗽。
門後穆爾諾的聲音中包含的厭惡更加堅定了。
穆爾諾淡淡地說道。
「有閒階級的辯論並不能證明神是否存在。」
「請坐。紅茶馬上就泡好了,請稍等片刻。」
「但是,這個誰都考慮過的問題,我還是想聽實際的信徒來說明一下。」
穆爾諾走向廚房,我坐在皮革的接待椅子上。跟最深處的佩尤多爾的房間不同,接待室裏只擺放了最低限度的傢俱,保持着清潔。是爲了在極少數的來客面前撐門面吧。我向屋內張望,尋找着佩尤多爾的身影。
我無視了冒着熱氣的紅茶,盯住穆爾諾。女人的眼睛拼命地探究着我言行之後的本意。
我的意見與穆爾諾相近。
「你是昨天那個無禮的咒術師呢。在這種時間來做什麼?」
「你剛剛說要出去辦的事就是要把他送到醫院嗎?看來是被我打擾了,那麼我先走了。」
「你想說什麼?」
穆爾諾喫驚地吐出一口氣,臉上出現了論戰的鬥志。
曾經穆爾諾也是一名基於邏輯思考的咒式醫師,自從皈依真哈烏蘭派至今一直作爲熱情的傳教尖兵活動,會接受辯論也在我意料之中。
「另一類,就是想要找到『自己是誰』『世界是什麼』一類問題的答案,試圖通過修行或者神祕體驗來追尋世界的意義。此時腦內的多巴胺與內啡肽會帶來一種類似嗑藥的狀態。」
「那只是你的結論而已,無法動搖我的、不,任何人的信仰,無法傳達到追求神的心靈裏。」
「我並不是辯論的專家,所以我不知道神是否存在,也不知道自然法則與某種世界會不會想要某種東西,還是僅僅只是被附上了別名與人格。」
「哈烏蘭派的倫理是以良心爲最大的基盤,基於對世界良好的道德、神與個人的美學建立起來的。」
「用邏輯來思考的人類都會逐漸明白世界的不合理性。雖然也有把物理法則當成神的人,但爲什麼這個本應是以合理性爲規則運轉的世界卻被稱爲不合理的呢?還是說這只是人的個人認識呢?」我的目光直直望着穆爾諾,信仰者的眼睛沒有移開。
「說起來,佩尤多爾在哪裏?」
「你不可能沒有預料到後果。」
在邏輯與信仰兼備的人之中,穆爾諾具有相當好的口才。就算認真和她辯論,大戰成百上千個回合之後她也只會說「即使如此我的信仰也不會改變」來作爲結論。
穆爾諾看起來相當震驚。從現在開始纔是收穫佈下的陷阱的,真正的戰鬥。
「根據哈烏蘭派的教義,我不能信任咒術師。之前的事就算了,但如果你把拜訪信徒神聖的家當做遊玩的話我也會很困擾的。」
「你是像昨天那樣來勸我使用尖端咒式醫療的嗎?很遺憾,我們家沒有那麼多錢,而且也不能違背聖哈烏蘭的教誨。」
「真是個有趣的人啊。」
穆爾諾擺出一副真的聽到玩笑話的表情,然而我看破了她皮膚之下隱藏的焦躁。
「被害者的共通點在於體內抗原的一致。」
我繼續說道。
「你入侵了醫療系統的情報尋找適合者,然後把他們的肝臟、肺、腎臟摘了出來。然後把這些內臟移植到死去的兒子身上。殺人只是結果,不是你的目的。」
我帶着苦澀的感情繼續着對穆爾諾控告。
「之前給你的我是適合者的情報是假的。只是藉助情報屋的力量操作了醫療情報,創作了一個剛在埃裏德那登錄信息的不存在的適合者,然後把我自身替換成那個人。然後你就以爲獵物送上門來,把我請進了家門。」
「真是花了好大功夫的妄想呢。」
穆爾諾的回答很冷靜,眼神也平靜無波,但得知最大的幸運乃是我的謊言之後,她已經無法隱藏那一絲希望的龜裂了。聲音暫且不提,我已經看見她的指尖在發抖。
「被害者的血型分別是A、B、O型與Rh+型,而佩尤多爾的血型是AB型與Rh+型,兩者毫無關係。」
穆爾諾雖然想出了反駁,但失策了。
「只要白細胞的HLA相同,AB型的Rh+型就可以接收A、B、O三種血型與Rh+或Rh-型的血液,接受他們的器官。作爲前醫生的你,不可能不知道這麼基礎的知識。正因爲你拼命想掩蓋纔會露餡。」
0;注:human lymphocyte antigen ,人類淋巴細胞抗原1;
言語的鐵錘在穆爾諾無表情的臉上砸出一道動搖的裂縫。
「我只是忘了」母親辯解道,「我只是忘了而已!你沒有證據!」
「我確實沒有證據也無法確切證明是你。但這就夠了。」
面對即使不安但還帶着自信之色的穆爾諾的臉,我的脣浮起殘酷的半月狀的微笑。一般到了這種場合,真相已經無所謂了。
我深吸一口氣,編織出接下來的話。「剩下的適合者只有名爲那拉戈的強力進攻性咒式士,而且還被我瞎編的工作騙到市外出差了;我的朋友也跟哈利比埃先生說明了事情的經過,把他帶到離埃裏德那遠遠的地方去了,直到事件解決纔會回來。有我的朋友在一旁護衛,他不會擅自行動的。」
我將預先的佈局亮給她看。
「從這裏出發,兩個小時以內能走到的區域裏所有體質相同的四十七個人也全都由我的朋友們告知了事情的情況離開了這裏,並且保護了起來。」
飛奔的穆爾諾到達了最裏面的房間。在荒廢的房間中,母親緊緊抱住了躺在牀上的佩尤多爾。
趕快,趕快啊。
現在必須爭分奪秒地將這對母子送到醫院去。前方,警車與救護車越來越近了,我舉起手,讓它們停下來。
她已經無法忍耐激烈的疼痛與出血了,保持着握剪的姿勢左手扶住桌子。折斷的肋骨從四面八方刺出,肉片從大開的胸腔垂下。在內部,可以窺伺到還在跳動的、鮮紅的心臟。
「如果他們家出得起醫療費,母親和佩尤多爾也不拘泥於教義選擇了人工臟器的話,誰也不會死。只是那已經是不可能會發生的、假定的故事了。」
「就因爲做不到才叫信仰!如果沒有自然的內臟的話,我兒子死後就不能去天國!我也無法到神的身邊去了!」
穆爾諾激烈的喊叫讓我的怒氣上湧。
佩尤多爾如王侯般在翠綠的絨毯上傲然獨步。少年的步伐在後退的我們身旁停了下來。他用手示意信徒們退遠,爲我和他創造出一個單獨的空間。
「爲什麼」
一陣車輪聲傳來。佩尤多爾向爲避騷動而跑來後門的醫生們的對面前行。爲了遵守真哈烏蘭派的教義,他沒有選擇電動輪椅,而是選擇了手動的。從雙手旋轉輪子的動作來看,他的身體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
「內臟,特別是心臟,如果不依賴咒式的話就必須在四小時之內移植,不然就無法成功。」我一邊跑,一邊降下沉重的宣判,「現在,你絕對無法得到能給瀕死的兒子佩尤多爾移植的心臟。」
穆爾諾的臉上刻上了苦悶的皺紋,激烈的瘋狂從眼睛與口腔中噴出。
並肩坐着的我們兩人中間,黏連着硬質的氣氛。
穆爾諾的眼中沒有絕望,而是寄宿着強韌的意志之光。吉吉那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沒有解除戰鬥的架勢。但我已經明白了。
曾經是醫生的穆爾諾沒有反抗我們的力量,只能選擇投降。
「真好啊」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要說,「你的願望,你盤算了這麼久的計劃,終於實現了。這也是當然的。」
吉吉那站在窗框與玻璃的碎片之上舉起了屠龍刀。我用手製止了搭檔。雖然一刀就可以解決這個事件,但,我想要的是之後的東西。
佩尤多爾弄掉了塞在嘴上的拘束具,發出了悲鳴。
追過來的我們站在手術室的門前,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走廊裏設置的等待椅子上坐下。
穆爾諾說道。
佩尤多爾也像剛剛想起來如何走路般向前邁步,回應信徒們誠懇而恭敬的接引。停在後門的教團的大型車打開車門,等待着自己的福者的到來。
穆爾諾事件的被害人家屬們憤怒地喊叫道。滿懷憎恨的人潮與警察、保安們推搡作一團。
「不要,媽媽,不要這樣!」
「我明白。但是結果或許會有所改變。」
「啊啊,啊啊!」佩尤多爾薄薄的嘴脣中漏出深刻的讚歎,「這就是,外面。這就是外面的世界。而且我還活着,站起來了。這樣一來我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閉合的魔杖剪刺入了她的胸口,貫通了衣服,深深地由肋骨刺進了胸腔。
「最後,我想對嘉由斯先生道謝。」
「所以你纔沒有通知警察,沒有要求我幫忙,而是自己一個人深入事件。」
以一陣車輪聲爲前奏,手術室的門打開了。
在醫院綠色的走廊裏,運送佩尤多爾的擔架與運送穆爾諾的擔架並駕齊驅。
「如果成功,或許會招來更大的災禍。」
「不、要,媽媽!」
避開核心的對話就此中斷了,沉默如羽毛般在兩人之間降臨,只有時鐘的數字隨着時間推移不斷變化。從黃昏到深夜,再到清晨。
負責運送的老醫生與護士操作着連在二人身上的生命維持裝置,從我們面前飛一般地跑過。
「哦,佩尤多爾啊,你已經被認定爲真哈烏蘭派新的福者了!你纔是聖哈烏蘭再世!」這羣包裹在白色僧服中的人都是真哈烏蘭派的信徒,所有人臉上都籠罩着對復活的奇蹟之人獻上的崇拜與憧憬。我和吉吉那有些顧忌這羣人,向後門方向退去。
「我想幫助佩尤多爾。所以說你是不是犯人都是次要的。如果你是犯人的話我就斷絕你殺人的手段,強制讓你爲他進行人工臟器的移植。僅僅是這樣而已。」
我沒有回答吉吉那的問題。我認爲這是最好的方式,所以才如此行動了。
雖然身體還在前後搖晃,佩尤多爾好歹能用雙腳站立了。他的手腳都由於歡樂而痙攣着。
穆爾諾臉上最後的自信與虛僞,也被這一擊吹飛了。
「如果你也是母親,就該明白被害人也有母親吧!」
佩尤多爾無聲地向我們點頭示意,繼續在綠色的走廊裏前進。車輪的嘎吱聲從我與吉吉那中間穿過。少年的目光從昏暗的走廊轉而盯住光明的外界。
「這種事,這種事」
佩尤多爾不是睡着了,而是被皮帶綁在了牀上,似乎爲了不讓他說話,連嘴都被拘束具塞住了。
穆爾諾吼叫着,高高舉起的、幾乎要觸及天花板的魔杖剪卻沒有朝我們而來,而是靜靜地合上了。
「你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做不到。」
推理之流的不是我的作風,我的作風是虛僞與陷阱。所以才拋下有潔癖症的吉吉那一個人來到這裏。
「爲什麼要阻止我得到內臟?」
無法動彈的佩尤多爾悲傷的眼睛,像是在請求我的幫助。
穆爾諾踢掉了自己的拖鞋,繃帶之間能窺見腳趾的斷面。女子瘋狂的理論壓低了室內的氣氛。原來留在犯罪現場的腳趾和十二指腸是她自己的東西。
「嘉由斯的賭博失敗的概率太高了。」
「那麼,哪裏的誰會爲了真哈烏蘭派教徒的信仰捐獻所有的臟器,自己換上人工臟器?」
「這是神與聖人的神佑啊。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願意犧牲自己拯救他人的人了。」
一羣人迅速衝向站立在光芒中的佩尤多爾。身着雪白服裝的男女老少將少年團團圍住,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那是對殺人罪行與母愛的自白。我的視線向牀上的佩尤多爾看去。
帶着笑容的醫生與護士、還有躺在擔架上的佩尤多爾痛苦的睡顏出現在我面前。雖然還帶着生命維持裝置,但佩尤多爾這次運氣不錯。
穆爾諾的希望碎成了塵埃。女人的膝蓋無法支撐柱自己的身體,像要倒下一般用左手扶住了牆壁。她順着牆壁拼命向房屋深處逃去。我從接待椅子上站起身,追蹤着穆爾諾的背影。
「沒能把心臟帶回來,對不起。但是,媽媽一定會救你。」
「由我來拯救佩尤多爾!」
我幾乎要被徒勞感所擊潰,卻依舊繼續着自言自語般的指責。
「你纔是傲慢的一方。雖然人可以推測別人的痛苦,但沒有人能對此感同身受!對母親來說,自己的孩子就是一切!」
吉吉那出人意料的發言讓我把後背從牆上挺了起來。搭檔的側臉,彷彿冷酷的制裁之神一般。
「你爲了救你的兒子連殺人都可以,這在哈烏蘭的教誨裏有嗎!爲什麼就是不肯承認自己錯了!」
獻出心臟而死去的母親的臉,始終保持着安心的樣子。是我過度感傷了吧。
佩尤多爾面對信徒們保持着清澈的微笑,卻向我放射出類似殺意的壓力。
在埃裏德那中央醫院的白牆之外,記者羣湧了過來。記者羣的前方,一羣滿臉憎恨的人們正在往前擠。
我的傲慢將生命的天秤從殺人犯穆爾諾傾向少年佩尤多爾。爲了讓今後不再出現受害者,也爲了拯救佩尤多爾的生命,只有阻止母親穆爾諾犯罪、讓她自殺並獻出心臟一個辦法。
「比如說,你的母親穆爾諾作爲前咒式醫生本應擁有理性的思考,卻入了真哈烏蘭教派,這真的是她自己的意願嗎?」我盯着少年,「如果考慮可能性的話,只能是你爲了趕走有暴力傾向的父親,誘導身邊的人入教。」
吉吉那的聲音落在走廊裏。
「把我兒子的肺還來!」「無法容忍靠謀殺撿回一條命!」「我要起訴!」
佩尤多爾是真哈烏蘭教派的信徒,因此不能使用咒式治療迅速恢復。即使如此,他還是依靠先進的醫療技術在術後不久就出院了。由於母親的所作所爲,他目前正受到社會廣泛關注。
我像是祈禱般自言自語。視線水平移動,看到吉吉那的側臉正被陰雲籠罩着。
吉吉那還無法理解的時候,她已經用不像女人的極大力氣將魔杖剪左右打開,隨着鮮血,肌肉與肋骨被切碎,讓人心中惡心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車輪從醫院後門向陽光的世界探出頭。佩尤多爾握緊輪椅扶手,將力量灌注在手上,隨後支撐起了上半身,右腳虛弱地邁出一步,踏在了後門前的草坪上。左腳也緊隨其後站立在翠綠的絨毯上。
「甚至是殺人事件,可能也是你每天向母親灌輸聖人哈烏蘭的故事,將故事內容與你自身的境遇慢慢重合而造成的。『啊啊,像聖哈烏蘭大人那樣的事情,如果也發生在我身上就好了』,就像這樣。我想起來了,先進入真哈烏蘭教派的是你,佩尤多爾。」
佩尤多爾躺在牀上哭喊着。我走到他的牀邊,將佩尤多爾瘦小的身體從拘束中解放出來,把他纖細的身體抱在肋下從屋裏衝了出去。跟我並肩奔跑的吉吉那負責搬運處在瀕死的痙攣中的穆爾諾,他的眼睛一定在責備我吧,但我無視了。
穆爾諾的身體動了,在轉身的同時,揮起了藏在牀下的醫療用魔杖剪。伴隨着一陣窗戶玻璃破碎的聲音,抱着屠龍刀的吉吉那從接待室衝了進來。
穆爾諾緊握巨大的魔杖剪,將其刺進自己的右眼窩。眼球破裂,刀刃向更深處插了進去。
我和吉吉那背靠着後門的門框,等待着少年佩尤多爾出院。
我將目光轉回手術室,準備被處理的穆爾諾的屍體映入眼簾。
必定要履行自己許下的誓約的異常信念將我壓倒了。
女人的脣中零落出漆黑的告白。
即使聽到我的回答,吉吉那的表情還是保持着冰冷的模樣。
「手術能成功就好了。」
「所以說我只能在教義的解釋範圍內,強行從他人那裏搶來了。」
我將後腦勺和後背靠在水泥牆上,冰冷的壁面奪去了我的體溫。
穆爾諾像是嘲笑一般將身體後仰。
「那是怎麼回事?」
擔架被吸入埃裏德那中央醫院的緊急手術室中,大門隨之關閉,門上不吉的紅燈亮起。遵從死者與被移植者本人的宗教信仰,緊急的心臟移植手術開始了。作爲醫院常客的我們都沒見過的醫生們是特意爲了進行移植手術而從附近召集過來的。
穆爾諾轉過頭來,無機物一般的眼睛看着我,用毫無熱度的聲音發出了提問。
空手的我,走向手持兇器的穆爾諾。
「你比一般的少年頭腦要聰明,但還不足以讓我相信人爲引起的事情是偶然發生的。」
「拜託、你們。把我的、這個、心臟,移植給貝尤、特爾吧。」
穆爾諾的臉上帶着安穩的笑容,染上硃紅。這是慈母的愛的獻身呢,還是對宗教的狂熱情結呢。吉吉那像飛燕一般衝了過去,支撐住了帶着笑容倒下的母親的身體。暫時抑制住了缺血性心臟驟停,之後發動了防止細菌感染的治療咒式。穆爾諾的手腳都痙攣起來,染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穆爾諾的腳底浸泡在了血泊中,接二連三的血雨猛烈地流了下來,形成了鮮紅的絨毯在地上鋪開。鮮血的河川甚至流到了我和吉吉那腳下。
我們向聽到聲音的方向看去,身着黑袍的說教者尤瑟夫不知從哪混了進來。
想到我得向貝里克警部候補說明嫌疑犯突然自殺的事故經過,還必須要隱藏起本心,我的心情就沉重起來。
即使是吉吉那,也無法拯救自己破壞了前額葉而陷入腦死亡的穆爾諾。
堆積到咽喉的靜謐幾乎要讓我窒息的時候,手術室的指示燈變成了綠色。
「我嚴守着教義的理論,只從一個人那裏奪取一個臟器,奪取一個就必須給予一個,所以說這個交換是被允許的。」
根據貝內爾的情報,警察也已經掌握了我所掌握的情報,正派出部隊緊急趕往這裏。必須要速戰速決。
「即使如此」我迷茫了,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那也比死要好。即使勝率不怎麼樣,也只能賭了。」
我用空虛的聲音敘述着自己的猜測。
「只有這種事我做不到。」
穆爾諾用慈愛的眼神,望着躺在一旁的佩尤多爾。
佩尤多爾臉上清廉的笑容沒有因爲我的話而有所改變。
「不管穆爾諾作爲母親多愛自己的孩子,她大致還是個善人,不會犯下那樣的罪行。」
我假定了穆爾諾的過去。
「但生下身患難症的兒子的內疚,再加上對宗教的使命感與狂熱的話會怎麼樣呢。堅固的良知的天平,在經過了漫長的時間之後終於向你所希望的方向傾斜了。」
佩尤多爾沉默地立在一旁,將我的低語聽的一清二楚。
「另一方面,普通人犯下的罪行遲早會敗露。即使你成了得益於母親的犧牲而復活的福者,由殺人犯母親救活的福者其神聖性也會大打折扣。」
我的理論挫傷了少年的心。
「所以,你故意讓你母親的罪行在我面前露出馬腳,讓她失敗,再誘導沒用了的母親向自己獻出心臟。」
我的質問讓佩尤多爾臉上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好可怕啊。像我這樣的小孩子,可不會總去考慮這麼恐怖的事情哦。」
「從出生開始就一直躺在牀上的你,擁有充足的時間來謀劃這件事。每天每天,持續了十七年。」
「大人的妄想真可怕啊。」
佩尤多爾只有眼睛望向我,稚嫩的臉卻對着遠遠觀望的信徒們綻開了靜謐的微笑。
「雖然跟母親說出一樣的話讓我覺得很噁心,但我還是要說,你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我使用了心理誘導。」
佩尤多爾不可能比付出生命的穆爾諾更加拼命,卻能不露破綻。面對面的交流僅僅是音節的連續與表情動作的集合,卻擁有某種力量,能不留痕跡地將人改變、破壞。
「那時候我不是在質問穆爾諾,而是在質問你。因爲我以爲你成功得救的話想法或許會發生改變,我以爲新生與教團聖福者的地位能拯救你的絕望。」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佩尤多爾的笑臉依然毫無破綻。
「我打心底裏嘲笑那些低能的信徒和死掉的媽媽說的胡話。」
佩尤多爾的笑容非常清澈。
「我和他們,都沒有能靠自己站起來的力量、意志和金錢,只能圍繞着名爲神的真空周圍,扶住彼此的肩膀站立。我們這樣的弱者就是這樣。」
「即使你的信仰都是虛假的,也還是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並且,還給了我能理解這一切的頭腦,讓我無法將惡意明確地發泄到任何人頭上啊。」
少年的聲音中飽含信念。
「所以,我從心底裏相信對世界懷有惡意的神的存在。」
老嫗的皺紋加深了,眼中流下歡喜的淚水,落在光輪十字印上。其他的信徒也對少年福者的聖別流下了感激的淚水,開始唱和神與福者的讚美歌。
佩尤多爾將問題擺在我面前,我卻無法回答。
「啊啊,聖佩尤多爾大人,非常感謝您,這樣我就會得到幸福了。」
極大的不快感從我的胃底升起。正因爲世界是不合理的,所以纔會相信有無慈悲的神存在,佩尤多爾身上顯現出了最邪惡的信仰。
「住手,佩尤多爾」
「我啊,準備先認真扮演一段時間的福者然後自殺。作爲真哈烏蘭派象徵的聖福者自殺的話,他們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信徒們是無法聽到佩尤多爾的低語的,能聽到的只有我。我受到了無聲的衝擊,吉吉那的側臉上也滿溢着苦澀。
浮現在少年臉上的,毫無疑問是熱心的信徒纔會擁有的真摯。在苦難的盡頭,佩尤多爾的心也一同到達了地獄。
「就讓我告訴這幫無能的傢伙,真哈烏蘭派的一切都是謊言吧。讓他們知道他們付出的那些龐大的熱情、錢還有時間全都是沒意義的浪費,讓他們被嘲笑與嘲罵趕回俗世中去。然後,讓他們明白,像他們這種除了無意義的、妄想出來的教義什麼都不懂、既沒有知識也沒有技能的人是沒有容身之處的,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沒有。」
「嘉由斯先生,如果你能拯救我、拯救我們所有人的話,我就不會自殺,也不會毀壞教團的幻夢。來吧,請你用能引發奇蹟的咒式或是說服的話語拯救我們試試吧。」
微笑的佩尤多爾心中的某些東西透過語言滿溢了出來。那不是熾熱的熔岩,而是深海中冰冷的泥污。
冰冷的空虛輕撫着我的胸腔深處。即使如此還試圖說點什麼來拯救佩尤多爾、拯救自身的我,身體由於恐懼而僵直了。
「這個毫無可取之處的世界上毫無可取之處的人們竟然全都聚集在一起了,這絕不可能是偶然。我以身患難治之症的身體誕生,爸爸明明知道治不好我的病卻愚蠢到不許我自殺;媽媽也毫不知變通,到了連殺人都要讓我活着的程度。如此戲弄我的就是偶然!」
佩尤多爾用福者般的眼神側視着我。
周圍的信徒們一齊向少年跪拜。佩尤多爾伸出指尖,籠住了正在跪拜的老嫗的頭。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任誰也無法給出能夠拯救他的答案。
「無法拯救別人的人,就請不要再對我多嘴了。」
「不,是真的。」
佩尤多爾保持着虛僞的微笑,站在祈禱、歌聲與光輝的中央。
即使擁有了健康的身體、權力與名聲,佩尤多爾想要破壞周圍的一切的意志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話音未落,身懷惡意的虛僞的福者邁開步子,信徒們用狂熱的歡呼來迎接。少年兩手攤開,做出像是戲劇裏的動作。
少年始終帶着無垢的微笑。
過去吉吉那開過的玩笑化作恐怖的信仰具現化了。
「信徒們啊,我的身體由於母親的愛與不詳的罪行而復活,如同聖哈烏蘭大人一般,集罪與無垢於一身。我將跟從神的旨意,將此身獻給教團。」
制止的話語在傳達給少年之前就散落在了大地上。明明他的位置觸手可及,我的話卻無法傳達給他。我已經無法制止佩尤多爾了。
佩尤多爾繼續向前踏出一步。
一旁的吉吉那也沒有回答。事情超出了我的預料,而吉吉那比我更加正確地預測到了結果,纔會避免介入這件事。
佩尤多爾的臉上出現了難以形容的表情,只能描述爲沒有任何溫度的狂熱,蘊含着恐怖的信念。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面對我的質問,少年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佩尤多爾的信仰已經達到憎恨世間一切的地步了。他將宗教甚至自己的性命當做道具來使用,只求將他人也捲入黑暗的重力漩渦中破壞掉。
在狂熱的人們圍成的圓環中,化身爲欺世聖人的佩尤多爾向我回過頭。
面對少年平靜的呼喊,我只能忍耐。
佩尤多爾向前方伸出雙手。在少年蒼白的雙手前方,善男信女們與孩子們擔心的臉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