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盲眼公主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4萬 字
於枯樹下酣睡,樹木倒下的幾率僅有數千到數萬分之一。
但就算危險發生的幾率極低,如果在漫長的一生中數千數萬次地以身犯險,則總有運盡的一天。
——尼基拉族的教誨 年代不明
尖塔整齊地排列着,藍色、紅色等顏色繁多的洋蔥形屋頂指向天空。座座尖塔之間露出藍瓦白牆的哈歐爾王宮。
穿過石柱們,一個少年在鋪着哈歐爾特產的可富拉爾織錦紅地毯的走廊中行走。他有着哈歐爾人特有的淺黑色肌膚與漆黑的頭髮,眼神像雛鷹一般銳利。還沒有發育成熟的細長身軀還不太適合見習近衛兵的藍制服,左腰下懸掛的短劍看起來也像玩具一樣。
藉着實習的機會再入王宮的興奮已經消失的一乾二淨。哈歐爾傳統的、混入阿布索裏耶制式的宏偉建築;豪華的絨毯、壁畫與裝飾品;甚至是謁見室也跟小時候見到的一模一樣。
在漫長的實習典禮之後,負責他的近衛兵就丟下狄納羅不知去哪了。很容易理解自己是被討厭了。
沒辦法,少年只能獨自一人徘徊在王宮裏尋找出口。
近衛兵大多是強力部族的子弟出身,會瞧不起狄納羅也是很正常的。現任哈歐爾國王李貝斯二世的伯父蘭其斯的堂弟——皇宮侍衛狄納莫家的三兒子,狄納羅·烏利·路斯坦見習近衛兵,這就是他現在的地位。
要說是王族的遠親都遠的讓人難過。因爲自小文化知識、咒式和劍術的成績都很不錯,所以在父親的期待下進入了士官學校。但當狄納羅親眼看到近衛兵的實際狀態時,他感到失望。
雖然他心裏也清楚,近衛兵只是個給王族子弟貼金的名譽職,工作內容不過是在王宮裏四處巡邏,擔任重要房間的哨兵,以及在有賓客前來拜訪時充當儀仗兵。升到一定職務就可以獲得王族的守護者稱號,去王國軍就任要職。那裏的權利與物資可是相當令人滿足。
狄納羅在士官學校的同學啊前輩啊後背啊也都一樣。王族遠親出身的梅特賽斯和金納拉、士官學校的主席東古、弱小部族子弟荷拉茲斯、木加農、奇耶斯;因爲富商家庭的虛榮而入學姆汀,靠筆記能力入學的倫吉都和他一樣,毫無出人頭地的希望。
別說統帥狄納羅在內一千四百人的近衛兵團長,就連副團長或幹部,甚至是百人隊長也當不上吧。
狄納羅在皇宮中游走,一心只想有個工作。現在哈歐爾王國的失業率已經超過65%了。
王宮可不像商場那樣有地圖,還有電子機械與咒式在干擾位置搜索。問一問在王宮各處警戒的近衛兵就能知道正確的路,但從之前開始就一直看不到他們的身影。
先不說王宮這一片區域可能不太重要,負責警戒的近衛兵一定隨意減少工作了。
不只是王宮,哈歐爾王國萬事都是這個作風。雖然有人說這是閒適平和,但實話說就是懶惰。
「這一切的原因就是……」
狄納羅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不敬的話,趕緊把思考從腦內趕出去。
見習近衛兵狄納羅在警衛甚至都不夠的王宮裏不斷前進。根據小時候的記憶,他一邊猜測着出口的方向一邊往前走,進入走廊,穿過門扉。
屈身的狄納羅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右手還抓在公主手裏。只有被緊握的地方陣陣發熱。公主手上翠綠的戒指映入眼簾。
因爲望着庭院的阿拉雅公主的側臉實在太美了,所以狄納羅假意發問,隱藏住自己的害羞。
「因爲,一年到頭都要按照各部族的規矩、傳承還有禮儀作法生活實在太無聊了嘛」阿拉雅公主說道,「明明在烏闊大陸,男女都能去大學呀研究院之類的地方學習、取得博士稱號,在社會上活躍。但在哈歐爾,女人除了妻子和母親都沒有別的事能做。我只是被分配到了公主這個角色而已。」
「打擾我樂趣的人是哪位呀?」
老人平靜地低聲說道,用微笑的目光望着兩個人。
阿拉雅公主取出隨身攜帶的小鏡子,把鏡子探出石頭後面,窺探着庭院中的狀況。她不斷變化鏡子的角度,簡直就像戰場上的士兵一樣專業。
「您說偶爾,但您逃走藏起來的行動看起來很熟練啊。」
「爺爺竟然找到這來了。」
「找到你了。」

「阿拉雅公主殿下,您在哪呢?」
「您中意那個少年嗎?」
狄納羅一時語塞。公主正直言不諱地責備着各部族與王政。阿拉雅公主輕易就說出了自己因爲不敬而不敢說的話。
「做了無禮之事,非常抱歉。」
兩人走在途中,基賽格的灰眼睛注意到阿拉雅公主的右手有些不對勁。
狄納羅鑽入樹木之間,看到樹梢間有小鳥飛過,令人彷彿看到了過去哈歐爾常見的自然風光,雖然這不過是人工的產物。
少女與少年,突然覺得哈歐爾王宮的庭院也好,哈歐爾王國也好,奧爾奇亞大陸也好,世界也好,都只有他們兩人這麼點兒。
「阿拉雅公主的思想很先進啊。」
少女一邊讀書,一邊伸出右手撫摸貓的喉嚨。貓就那樣在草坪上躺了下來,任由少女撫摸。
庭院裏佔着一個頭發、鬍子、眉毛都已灰白的老人,雖然身着親衛隊的制服,但還是能看出肉體久經鍛鍊的模樣。腰下的魔杖劍宣揚着他身經百戰的經歷。是從軍人轉爲護衛的,地地道道的武者的身姿。
都成了見習近衛兵,卻連有人繞道背後都沒有察覺,這令狄納羅很是羞愧。如果這是實戰的話就要被殺了。
身爲闖入者,少年必須想點什麼藉口出來,畢竟王權統治下的哈歐爾現在可還保留着不敬罪呢。在狄納羅費心尋找說辭的時候,少女已經合上了書。那是本與少女的身份不相稱的、被稱作僞典的《以謝書》,不僅如此,書的封面已經因爲反覆閱讀變得皺皺巴巴的。
狄納羅一邊說着,一邊低下了頭,臉頰發燙。面對一無所有、血緣關係又遠的少年,少女開始裝腔作勢了起來。
狄納羅討厭這身不合身的制服。
樹梢間可以遠望見雪白的城牆。首先不可能回去,經過左右迴廊迂迴過去又太遠了。狄納羅用手撥開伸過來的蘇鐵樹葉,雙腳踏入了庭院。庭院中有條小河流過,甚至連小小的池塘都再現了出來。
「公主殿下,您又私自從寶物庫裏把那戒指拿出來了。」
「不只是哈歐爾王族、國家與近衛兵團,你我也會改變喲。」
老將的目光中沒有憤怒。
「人可沒有那麼愚蠢。從原生動物到真核動物,從原始人時代到現在,人類一直在改變。我們也還在變化中呢。」
少女問道,摘下讀書用的眼鏡。狄納羅的意識這纔回到了現實。
「哎呀,阿拉雅公主殿下」老人用右手的手指撓着自己的臉頰,「雖然哈歐爾的傳統沒有規定,但在發達國家裏一直握着不認識的男人的手可很奇怪。」
「年年過去,基賽格爺爺找我越來越快了。」
狄納羅嘟囔道,右手腕突然被公主的左手抓住、拉了過去。兩人肩並肩,屈身躲在石頭後面。
「怎麼了,愛上我了?」
阿拉雅公主說道,狄納羅連忙把頭低得更低了。
在阿拉雅公主的內心,同時存在着接近大人水準的知識、見識與少女特有的傲慢。她只是一名因爲才智而被王宮衆人孤立的少女而已。
並不是作爲親衛隊長,而是作爲保護公主的人的基賽格內心默默地想道,這點阿拉雅公主也一樣喲。少女腦中的世界,已經超越了老人陳舊的理解。或許阿拉雅公主比第一王子、第二王子更有當政的才能。
「那是因爲我也已經守護阿拉雅公主多年了。」
要不是親眼所見,狄納羅簡直無法相信眼前的光景是真的。這實在太像童話中的情景了,完全沒有現實感。
「什麼啊!」狄納羅下意識地回嘴道,又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禮,慌忙閉上了嘴,「不,不是。那只是阿拉雅公主殿下想多了而已。」
「基賽格爺爺從小時候就負責保護我,但他可比你知道的要嚴厲多了。所以我才偶爾逃出來讀書,和動物們玩一會。」
「公主殿下,您雖然很聰明,但還是不要輕易對他人明言內心的想法比較好。」
背後的聲音令少年回過頭去,阿拉雅公主反抗着基賽格拉走她的手,停下了腳步。
少女從石頭上站了起來,走進狄納羅。少年保持着單膝跪地的姿勢動彈不得。自己做了什麼不敬的事情嗎?不,自己隨意闖入庭院,打擾了公主殿下讀書,簡直就是不敬的化身。即使不會被殺,狄納羅也做好了挨一頓打的覺悟。他咬緊牙關,將頭壓得更低了。
阿拉雅公主苦悶地說道。
少年走入庭院終點的門扉。從這一刻起,他的少年時代結束了,青年時代開始了。
面對狄納羅的謝罪,基賽格的眼睛眯了起來。
少女仰望着高大的樹木與藍天,之後目光回到地面上。狄納羅屏住了呼吸。
在感到公主聰慧的同時,狄納羅也感到了危機。
如水的黑髮。蜂蜜色的肌膚。小鳥在少女的頭頂上飛舞,松鼠在她面前奔忙。少女的腳邊還橫臥着一隻貓,正頑皮地追逐着少女裙襬下伸出的蜂蜜色裸足。
少女窺視着狄納羅。少年抬起頭,發現阿拉雅正凝視着他,兩人的臉近的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阿拉雅笑着退了回去。她和狄納羅想象中的公主完全不同。他只知道因爲上面還有兩位王子的關係,幾乎沒人對阿拉雅公主報以什麼期望。因爲年紀到了就要被嫁給強力部族的族長或外國的王子,所以王室就任她自由的長大了吧。
目送走了狄納羅,公主也轉身和基賽格一起在庭院中向前走去。阿拉雅注意到了老人的視線。老人正把手貼在下巴上微笑着。
「顯擺自己的聰明然後受人厭惡,性命不保不是真正的聰明,基賽格也老是這麼說」公主的側臉帶着少女的脆弱,「我也還是小孩子那樣。」
「非常感謝,那麼我先失禮了。」
少女的聲音中帶着苦澀。「不是我先進,是哈歐爾王國和王族已經落後於時代了。」
「你站在那會被發現的。」
「啊,是士官學校的學生,因爲王宮舉辦的實習典禮跑到這裏來的。」
「但是,男孩子是會變的,變得令人羨慕。毫不特別的男孩子會變成勇者或英雄,也可能會變成兇惡的罪犯或什麼也不做的旁觀者。」阿拉雅公主的黑眼睛裏倒映着藍天,「所以,如果有一天他變成一個好人、一個好男人的時候,我會重新打量他的。」
少年轉向前方,在庭院中邁步。正如阿拉雅公主所說,如果對現狀不滿,那就改變它。自己已經不是房間的角落裏瑟瑟發抖的無力孩童了。
「哦,親衛隊長基賽格大人啊。我聽說他是個很嚴厲的人。」
「沒有啦」阿拉雅公主毫不害羞地答道,目光冷靜,「雖然沒說幾句話,但不管怎麼看都沒有特別之處,感覺就跟隨處可見的見習近衛兵一樣。」
少女發出疑問的聲音。狄納羅想起了近衛兵面對這種場面的做法,右手握住左拳,單膝跪地。
「啊啊,難得感覺這麼好啊。」
狄納羅自己也一樣。就因爲只是王族的遠親,就算身負在讀的咒式、劍術與知識,在現實中也不可能通過見習近衛兵的身份出人頭地。他也只是一名誰都不會注意的少年而已。
「我是現任哈歐爾國王,李貝斯二世的伯父蘭其斯的堂弟——皇宮侍衛狄納莫家的三兒子,狄納羅·烏利·路斯坦。」
「我知道啦。」
「你的臉好紅啊,沒事吧?不,身體無恙嗎?」
小鳥們發現了狄納羅,飛向空中,松鼠們也急急忙忙地跑過草坪,爬上庭院中樹木的枝幹,逃進了樹洞裏。貓也一臉不滿地盯着少年,慢慢地走開了。
記憶在少年腦內來了又去。雖然傳說初代哈歐爾王受到動物們的愛戴才建立了這個國家,但別說動物了,誰都不喜歡現在的李貝斯二世。本以爲是建國神話的場景此刻就在自己眼前。
另一方面,就基賽格看來,阿拉雅公主並沒有明確的登上王位的意願。她作爲王也太過溫柔了。就像現任國王李貝斯二世本來想把國家變好,結果卻實行了高壓統治一樣,可能會事與願違。
阿拉雅公主帶着成熟的表情說道。
公主微笑道。
庭院間傳來遙遠的呼聲。少女下意識地彎下身子,躲在椰子樹和石頭之間。臉上一副厭煩透頂的表情。
「真會說啊。」
「我是阿拉雅」公主用手捂住嘴改口道,「對了,不說的正式一點又要被爺爺罵了。我是阿拉雅·烏拉·哈歐爾。」
狄納羅把目光轉回少女的黑眼睛上。
王宮內部的庭院展現在狄納羅眼前。
「啊,對了,狄納羅」
阿拉雅公主不開心地嘟起了嘴。
親衛隊是直屬於各位王族的。雖然並不是近衛兵團的上司,但還是有必要表示敬意的。
狄納羅誠實地佩服道。她和少年至今見過的無趣的哈歐爾女性完全不同。
狄納羅回憶起了王宮的縮略圖,他似乎正身處王宮正門的反方向,南面的庭院裏。
鳥羣在樹梢間盤旋。松鼠們在少女周圍跳躍。貓也沒有去捕捉松鼠和小鳥,只是懶懶地躺在草坪上。
她身着白底藍花的哈歐爾民族裙裝,雙目靈動美麗。被裙子包裹的膝頭上攤開着一本書,眼鏡片後黑色的眼睛正閱讀着排列整齊的文字。
「因爲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看到這身制服。」
「每年慣例的迷路見習近衛兵嗎?」
眼鏡片後黑色的眼睛讓他明白,被宮廷內外稱作哈歐爾的黑曜石的美麗是貨真價實的。
「反正你就是被公主殿下硬拉過來的吧」老將舉起左手,用手指指向南方,「沿着這條路向南邊直走,右拐,左邊的白門就是最近的出口。」
「是,我、我是見習近衛兵狄納羅。」
「在這個咒式文明的時代裏,哈歐爾王國國民的識字率僅有50%,失業率超過65%」;疾病大肆傳播,但只有祈禱師在來祈禱疾病痊癒;出身哪個部族、什麼樣的家庭就決定了你在學校與職場的地位。在這種社會里人心冷漠,宗教與毒品蔓延,部族之間只能用抗爭和暴動來排解鬱悶。」
狄納羅低下頭,急忙離開了庭院。
翠綠繁茂的椰子樹與蘇鐵向天空生長,果樹垂下橙色的果實,腳底則是一片草原。前方還有小小的山丘與森林。
阿拉雅公主沒有向一旁看一眼,直接放開了握着狄納羅右手的左手。少女氣哼哼地站了起來,一旁的狄納羅也害怕地直立不動。
而對方偏偏又是哈歐爾第三王位繼承者,阿拉雅·烏拉·哈歐爾公主。
背後的聲音讓阿拉雅和狄納羅同時回頭。
「狄納羅?」
也就是說眼前的這位少女就是哈歐爾王族第三王位繼承人,阿拉雅·烏拉·哈歐爾公主殿下。
狄納羅對公主的話點了點頭。
狄納羅在樹木間穿梭,停下了腳步。前方的椰子樹間,有個坐在庭石上的人影。
從少女的表情來看,她好像真的連少年的名字都忘記了。另一方面阿拉雅公主的目光緊緊盯着庭院盡頭的藍天。
「久聞您的大名,阿拉雅公主殿下。」
聽到基賽格震驚的聲音,阿拉雅公主趕忙把右手藏在背後。她的右手中指上正戴着一枚鑲嵌翠綠寶石的戒指。
「因爲,這個很好玩呀。」
「不是好玩,是美」基賽格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根據古代的禮法,只有您的兄長們都亡故之後您才能帶上那枚戒指。希望您理解。」
「迂腐,基賽格,迂腐!」
阿拉雅公主皺起眉頭,有點退縮了。「哥哥們不也私自在平日裏也戴上王族重要的戒指」公主繼續說道,「只有同時兼備王族的戒指與這枚瞳之戒才能被認定爲哈歐爾王族的繼承人,這麼漂亮的戒指,幾十年纔有一次登場機會不是太可憐了嗎?」
「真是的,又故意唱反調。你從小就只知道讀書,一點也不可愛。」
基賽格嘆了口氣。
「部族長和那些強族子弟也不會娶你的。」
「現在還娶少女爲妻的就只有舊世界的男人了。」
阿拉雅笑着向前走去。
「我只想和喜歡的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碧綠的寶石在少女背在背後的右手上閃爍。
寶石表面浮起一道漆黑的影子,如眼睛般急劇睜開,隨後消失了。
「吉吉那去死。沙扎蘭問我們要昨天龍襲擊事件的報告書。交給他然後去死。」
「嘉由斯去死。從大企業那邊寄來的改良咒式具就送到了,試試看然後去死。」
我和吉吉那像往常一樣使用着邊吵架邊聯繫業務這種實際上非常合理的對話方式,乘着車在清晨的街道上奔馳。雖然也不知道哪裏合理了。
「其他的報告呢?」
副駕駛席的吉吉那再次問道。我握着方向盤,想起了什麼。
「說起來,之前納特羅送來了情報,已經知道贊哈德的下落了。」
「贊哈德啊」
吉吉那與那般強大的敵人展開死鬥,自己也幾度陷入瀕死,但卻依舊渴望着戰場盡頭的彼岸。我果然無法理解。
漫畫風格的獵犬圖像出現在車內,我用手將其揮開,收入了新的急報。
提塞恩好像不太清楚,雖然亞喵人身形矮小,但能夠像貓那樣安靜地速攻,甚至也有出色的暗視能力,也屬於人類的一員。
梅肯克勞德再次問道。提塞恩滿臉苦澀地張開了嘴。
事務所代表用銳利的目光看向提塞恩,青年嘖了嘖舌,收回了刀。
「即將發表意爲自我介紹的研究報告。」
「有意思,這就是我的最終面試嗎?」
看起來既不像前衛也不像後衛,是那種沒法從外表判斷的咒式士。問題很多。
不知爲何,立體光學影像自己啓動了,顯示出本人的樣貌和經歷圖。
兩人旋轉手中的刀刃,正要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間,梅肯克勞德的右手插進了兩人之間。
在我們眼前,出現了一個渾身穿着鎧甲的高個男人,右手握魔杖突擊槍,左手持銀盾。尖尖的頭盔下是一雙寂寞的茶色眼睛。
「啊啊,那件事啊。」春天,在埃裏德那與襲擊城市的「遠古巨人」先遣隊之間發生了戰鬥,在「遠古巨人」的主力部隊到來時,有幾家埃裏德那的咒式士事務所被毀滅了,以豪壯聞名的格拉耶夫一家也在其中。領導者格拉耶夫死亡,部隊基本盡數被殺。沒想到倖存者竟然加入了我們,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
「對不起啦,我沒想打架的。」
我們一輩子也遇不到他們。廂型車繼續在埃裏德那街角前進。我的口中漏出嘆息。
我從左側車門下車,吉吉那從右側下車。今天也好期待工作啊。騙人的。
「不,夠了,只要吉吉那和尤拉維卡都去死,我們就能期待一下和平世界的到來哦。」
吉吉那苦澀地自言自語。從很久之前,他就與大陸各國爲敵,被列爲最重要指明通緝犯「世界之敵的三十人」之一,裏面包括曾讓一座城市消失的進攻性咒式士、進行人體實驗的咒式師、進行虐殺的獨裁者、與政府敵對的大毒梟之類的怪物,所有人的賞金都超過十億元。在最近二十年裏,贊哈德與貝金雷伊姆得到逮捕,世界之敵只剩二十八人。
「這還尚不明確……」
「我是達魯卡茲・莫羅·扎古載古。」
在進攻性咒式士中很稀有的說明方式,因爲以前在商社工作過的緣故吧。事務所的同伴和部下們都已經看呆了。
達魯卡茲低下了剃成平頭的腦袋,自大地打了個招呼。進攻性咒式士裏,這種因爲自己的強大而自信滿滿的男人很常見,不必顧慮。
我走上三階左右的樓梯,手一揮解除了識別鎖,玄關的門打開了。
「恐怕是因爲不知道他們的真實姓名,才採用了目前比較通用的稱號。」
還沒等我發問,提塞恩先出聲了。
「貓能完成工作嗎?」
但是,被稱爲「銀騎士」的雅贊萊那樣強大的咒式士竟然死的不明不白,這讓我憂心起來。沃銀加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說着,吉吉那也着迷地看着顯示在立體影像中的影像和文字。
我把今天早晨剛剛送到的情報告訴吉吉那,用終端展開立體光學影像。
羅洛里斯的圖上顯示出了他加入我方之前我們事務所的戰鬥力與收益,以及他加入之後的假想戰鬥力與收益的直線圖。
一長串全是對自己取得的資格還有經歷有用性的說明,比起簡歷更像是企業的商品說明書。
「爲了讓本事務所作爲企業成長起來,必須要提高進攻性咒式士這一商品的價值,擴大業界內部的市場佔有率。如果僅僅把資源注入明星商品吉吉那身上,本事務所就只能維持現狀。但如果投資我這樣的新人,令戰鬥力穩定化,就能夠鞏固穩定收益的基礎。希望你們理解這一企業方針的重要性。」
對面的提塞恩則手握魔杖長刀,防住了細小的劍刃。面對亞喵人電光火石般的急速刺突,提塞恩漂亮地防禦住了。
在羅洛里斯給出的地圖上,沃銀加島上顯示着「死亡·失蹤率威脅性地高達100%!」的大字,像是哪裏的特賣。
「之前在卡基提亞綜合商社做了兩年銷售工作,因爲放不下自己的夢想而重新開始鍛鍊,去年春天成功就任多魯加王國的突擊騎士。」
對方雖然身高比我矮,卻是個渾身肌肉的鬍鬚男。左腰下收納着魔杖斧。
身着西裝的梅肯克勞德坐在接待室裏,提塞恩作爲他的護衛站在一旁。接待室裏的椅子上各自坐着德爾頓、德琉辛等各派代表。
喵倫收回武器,在收劍同時行了一禮。
「雖是亞喵人,但可是出身米卡族的勇士,喵倫是也。」
表示羅洛里斯加入後的戰鬥力與收益的箭頭不自然地大幅上升。
「啊,我是裏克利安,裏克利安·羅緹·安迪那。」
「看來善人們口中的那種名爲和平的無聊生活,還不是世界所望啊。」
副駕駛席的吉吉那雙頰更加蒼白了,用刀刃般銳利的目光凝望前方,雙脣沒有回答。
「即使二十年前被逮捕的貝金雷伊姆實質上已經退場,即使逃獄的兇王再次被消滅,但從有新面孔登場這點來看世界還離和平遠得很。」
「以前隸屬於格拉耶夫一家。」大漢的圓臉上寄宿着悲痛,「自從『遠古巨人』殺掉了格拉耶夫老爹,我就無處可去了。」
梅肯克勞德舉起左手,男人背後的牆壁上排列着五個人影。
「那我就辭掉進攻性咒式士的工作,去做個普通的老師或咒式具店老闆吧。」
羅洛里斯再次對我低頭行禮,我也低下頭回禮。雖然他的能力和經歷都沒什麼問題,但騎士與商人的雙重身份有點麻煩。
「新加入世界之敵的『災禍王』主導了最近頻繁發生的革命,也和去年奧爾奇亞大陸各國的政變有關。」
「根據附近居民的證詞,當時在周邊地區有過和複數異貌者戰鬥的痕跡。在這些異貌者中,」讀完情報的我抬起臉,望向吉吉那:「有人聲稱目擊到了狹長的紅龍。」
「本人名爲羅洛里斯·烏勒吉米亞。國立德倫斯大學咒式經濟系畢業,現在已經取得了通用咒式士第九階梯執照,除此之外還有普通汽車、大型汽車、大型特殊車輛駕駛執照等諸多執照。」
「那個兇戰士,再次變得更加強大而令人恐懼了。」
「之後,請讓我說明一下我爲了轉換工作而特意做的主題研究與分析。」
「曾被列爲世界之敵的贊哈德自然不可能自然衰老死亡,是誰打倒了他?」
「雖然怎麼樣都好,但那種別名,莫非是大陸各國的司法人士一臉認真地想出來的?」
力量回到了吉吉那的笑容中。只有在紛亂混沌的世界中,德拉肯族才得以生存。麻煩的種族。
一個纖細的人影從高大的騎士與腰掛魔杖斧的男人間鑽了出來,身着紅色爲底、金絲鑲邊的華麗服飾,頭上戴着一頂同色的帽子,一對三角形的耳朵把帽子夾在中間,圓眼睛裏有着新月一樣的瞳孔。覆蓋着茶色皮毛的臉上,從臉頰左右兩側伸出十幾根鬍鬚。
「僱用我之後,本事務所的戰鬥力將會增加4.74%,而且從穩定性中獲得的收益可以成長6.85%,比例上能夠獲得2.11%的剩餘利益。」
「贊哈德怎麼樣了?」
「與騎士團解體有關的那件事啊。在我因病缺席的時候,雅贊萊隊長和突擊騎士們去執行祕密任務,結果所有人都死亡或失蹤了。」
「時機正好。他們是經過了四十一比一的淘汰率選拔出來的最後五個候補。」
「如果那樣的世界真的到來了,嘉由斯就會失業了。」
「在和平的世界裏,我又要做什麼好呢……」
「說起多魯加的突擊騎士團,應該是銀騎士雅贊萊率領的部隊吧。」
「吉吉那和嘉由斯,最終面試官們終於來了。」
雖然尤拉維卡已經極爲兇惡,但他沒有引發過虐殺或大災難,因此也就不會被指定爲世界之敵。沒有造成超常的損失、身懷異樣的邪惡,是不會被稱爲世界之敵的。
「啊啊行了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感覺麻煩死了:「總之以後請多關照了。」
吉吉那美姬般的雙脣終於開始說話了。
「如果本事務所並非以市場滲透性而是以市場開拓戰略爲目標的話,就像投入新技術來實行多面化戰略一樣,投資像我這樣的新人進行臨牀實驗……」
吉吉那寂寞地笑了,我的手機上傳來收到新信息的提示音。來起來一看,是自動報告技能自動更新了主人所關心的情報。本來想解除的,但手指一滑,還是打開了進攻性咒式士頗受照顧的通緝犯們的情報。
好像還沒結束。這次,我們事務所相關的各類表格出現在了畫面上。
都是些一提起來就令人厭惡至極的事情。「另一位『雷嵐的女王』,也同樣暗中活躍在南方奧爾奇亞大陸各地的內亂之中。似乎前些日子勒爾加納內海上的發生的沃銀加島消失事件與咒式士大量虐殺事件被認定與她有關,所以被加入了大陸各國最重要指名通緝的行列。」
「是嗎……」
安海瑞歐曾擁有的埃米雷歐之書中,有一本封印着名爲亨·倫的「異貌者」。贊哈德在逃獄時打倒了安海瑞歐,成爲了書的主人,之後書的所有權應該轉移到了打倒兇王的尤拉維卡手上。只要情況沒有大變,再次打倒復活的贊哈德的人只能是尤拉維卡。
「裏克利安,你今年多大?」
喵倫前方,一個名字像少年一樣的人對我低下了頭,紅茶色的頭髮垂到肩膀。劉海下碧綠的眼睛正望着我。他的鼻子與嘴脣都像少女似的可愛,七分袖下露出纖細的手腳。從外表來看和我的學生差不多大,甚至更小。
「喵倫是亞喵人中的勇士,不得無禮。」
車子轉過一個彎,事務所映入眼簾。我慢慢開過去,把車停在了玄關前的院子裏。
吉吉那用無聊透頂的正確答案回答了我。你這傢伙,就這樣一輩子被德拉肯族族長和未婚妻抱怨無聊吧。
「十……不,二十歲!」
「那也不錯啊。」
「如果代表梅肯克勞德先生這麼說的話。」
喵倫說道,提塞恩揮開刀刃。前不良少年的臉上也寄宿着兇狠的神情。
羅洛里斯一旁的男人向前踏出一步。
「之後輪到我來自報家門了。」
羅洛里斯的圖像變了,一個圓餅圖展現出他的成長率和佔有率。
「雖然還沒有官方確認,但似乎就像貝金雷伊姆被認定爲實質上已經消亡一樣,贊哈德也被認定爲已經死亡。」
在吉吉那回答的瞬間,內貝爾又給我送來了後續情報。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當時的狀況。
後者則似乎是齊伯倫龍皇國的特殊部隊「龍之顎」一直在追蹤被封印在埃米雷歐之書中的、身爲烏古·隆納之門與鑰匙的碎片的贊哈德。之後,在雅普特州的魯格恩奴山脈中確認發現贊哈德的咒式反應,但等部隊趕到的時候已經消失了。
我一邊乘在車上飛奔一邊笑道。
喵倫左手握住帽子摘下,彎下腰典雅地衝我們行了一禮。看起來就像是兩腳直立的大貓一樣。
從雙脣間可以窺見吉吉那的犬齒,他的表情似乎很愉快。
站在一旁的提塞恩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喵倫的目光像針一樣盯着他。在亞喵人如閃電一般出動的下一個瞬間,針尖一般細小的魔杖劍鋒已經抵在了提塞恩的喉頭。亞喵人伸直脊背,像舞蹈家一樣姿勢優美地刺出一劍。
「確實,和嘉由斯很相配。」
「但是,伴隨着今年秋初騎士團的解散,我離職了。本來想要轉行,但考慮了本國的咒式士市場成長率與相對市場佔有率,我認爲花費與效果的比例很低,所以向有魅力的新興市場——埃裏德那移動,然後知道了這所四派合同事務所正在找新所員的消息,就來應聘了。」
「現在是白天算你運氣好。在晚上的話,你已經死了。」
與世界之敵之一的贊哈德、使徒們的激鬥以及各種慘劇令我記憶猶新。
「指教。」
「似乎世界之敵裏新增了『災禍王』與『雷嵐的女王』兩人,人數又回升到二十九人了。」
「雖然已經縮短了,但總之,發佈會就到此結束。」
吉吉那的臉上掠過一絲寂寥。
之前吉吉那與尤拉維卡對決的時候我正好在場,後來聽說吉吉那壓倒性地敗給了尤拉維卡。因爲覺得缺乏技巧地觸碰這個話題我一定會被殺,所以一直沒有和吉吉那提起此事。沒想到現在成了大問題。
「還有呢?」
我知道前者已經被庫埃耶封印在了深海底。世界之敵實質上只剩二十七人。
以前,我曾和庫洛族系的那魯各曹長一起戰鬥過,他是個相當勇猛果敢的勇士。即使在亞喵人的各個部族中,米卡族也以兇狠而馳名。喵倫太過傲慢,恐怕相當難以管理。
「雖然贊哈德消失了,但出現了新的世界之敵。」
裏克利安挺直腰板答道。
「是嗎。」
提塞恩一副接受了的表情,但我的臉色卻越發苦澀。看起來裏克利安是謊報年齡來參加的考試。先不說斯托拉託斯那種天才,十幾歲對進攻性咒式士來說還太年輕了。我望向梅肯克勞德,代表則一臉平靜。
「不止進攻性咒式士,修理士也是必須的。順便一說,他的筆試成績在所有人裏是第三名,很優秀哦。」
「我不止有修理士資格,還有進攻性咒式士資格!第五階梯呢!」
裏克利安氣憤地說道。對小孩子來說很了不起了,但這種年齡和階梯水準是不能跟着我們戰鬥的。
「我想一邊在這所事務所裏做修理士一邊修行,以後要做嘉由斯先生這樣的進攻性咒式士!」
裏克利安握緊拳頭,傾訴着自己的熱情。
「在昨天和今天的新聞報道里,我看到了吉吉那先生和嘉由斯先生活躍的身影。雖然我現在還沒有那麼強,但我想變得像嘉由斯先生一樣強。」
有着少女般面孔的少年所說的話令我僵住了。
我一直拼命地追逐着吉奧盧的背影,但不知何時,也有了追逐我的人。因爲過度忙於和強敵與高手戰鬥,所以忘了現在的我會有後輩也不奇怪。
「但是,還是年紀太小了。」
我冷靜地判斷道,一旁的吉吉那笑了。
「不是挺好的?我在他這麼大之前就已經上過戰場了。」
「我也覺得不錯啊。」
提塞恩罕見地同意吉吉那的意見。他是城中的不良少年出身,現在長大了,想法也會與一般人不同吧。有這兩個人的掩護,裏克利安的綠眼睛拼命地盯着我。
看起來我的氣勢比這雙綠眼睛要弱啊。我撓了撓頭。
「總之先當修理士錄取吧,能不能成爲進攻性咒式士以後再說。」
裏克利安鬆了口氣,當場開心地跳了起來。少年道謝後正要走向我,卻被一個和他同樣矮小的人影擋住了去路。
「行了行了,我也來自我介紹啦——」
事務所騷動起來,梅肯克勞德與德爾頓、提塞恩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提塞恩甚至已經拔刀了,但無法判斷是吉吉那隨意攻擊還是皮莉卡婭有所失禮,擺着一副迷茫的表情僵住不動了。我的手也放在了魔杖劍柄上,觀望着事態的發展。
少女挺起小小的胸口回答道。
吉吉那張開雙臂宣告道。
爲了減輕衝擊,亞喵人冒險地舉起的魔杖尖劍來阻擋踢擊。他在空中扭轉尾巴和下半身,手腳着地。姿勢如四足野獸一般的亞喵人臉上帶着震驚。
着地的喵倫左右跳躍,吉吉那則用鋒利的刀尖不斷追擊。亞喵人勇士的急速突進比屠龍刀的追擊快了一步,從下方連續發出突刺。吉吉那全部用屠龍刀防住,之後他再次向上躍起,防住了從上空刺來的一劍。喵倫的身影就像蜜蜂或風中搖擺的樹葉一般,就算吉吉那也無法捕捉到他的動作。
梅肯克勞德爲我解說道。
達魯卡茲舉起右手的斧頭,趁着吉吉那被困住的時機湊了過來。吉吉那直接旋轉屠龍刀,切斷了鎖鏈,化身飛燕飛向了達魯卡茲放出的「矛槍射」槍羣的上空。
「等你成了高位咒式士再去。」
「只是渴望錢或名聲沒什麼大問題。但是暴力愛好者、有快樂殺人犯氣質的人、專業殺手之類人格有問題的人是不會和咒式事務所的其他人組成團體行動的,遲早會鬧出什麼問題。」
比起達魯卡茲伸向空中迎擊的左臂和斧頭,吉吉那的左腿更長,腳尖沒入了男子的腹部。在慘叫着被踢飛的達魯卡茲的影子中,矮小的亞喵人趴在地上像子彈般開始特攻。着地的吉吉那舉起屠龍刀,正確地彈開了從地面刺來的細小劍鋒。
面對我的苦笑,梅肯克勞德聳了聳肩。「九階梯以上的咒式士、修理士,沒有違法殺人、強盜、強姦之類的前科,懂得阿布索裏耶帝國發源的大陸通用語,不是異常者。符合這些條件的只有這幾個人。最後一條尤爲重要。」
咒式生成的噴射口覆蓋了羅洛里斯包裹甲冑的整面後背,火焰從噴射口中噴出,騎士隨之開始突擊。藉着自身的質量,高速地反覆刺出突擊槍。
「沒想到,世界上還有被我碰到之後還能讓我陷入被動的劍士。」
「正因如此你纔可疑。」
吉吉那與梅肯克勞德等人都看着我。吉吉那因爲她的經歷而反對,梅肯克勞德因爲她的能力而選擇錄用,我的判斷將會決定事情的走向。
「怎麼回事?」
舉起手跳來跳去的是個看起來還是少女的進攻性咒式士,長長的金髮在左右兩側綁成雙馬尾,有着小巧的鼻子與大大的藍眼睛,身上穿着半袖、露出肚皮的粉白相間的衣服。在胸口交叉的彈倉和彈帶也是粉色的。
我不怎麼受女人歡迎,所以皮莉卡婭突然熱情趕來的理由讓我有些擔心。我用右手推開已經把整個身體湊過來的皮莉卡婭,嘆了口氣,眼神捕捉到了梅肯克勞德。
吉吉那正輕鬆地站在廢車堆放場中央,右手自然下垂,手中握着巨大的屠龍刀。
梅肯克勞德的目光在大家身上掃射。提塞恩移開了目光,德琉辛直接把臉轉了過去,最後派系代表的目光停在了我身上。
「我以外的大部分人都會死在這一擊下。」
「我也不能信任有疑點的人。」我陳述自己的判斷:「但她的能力值得信任。可以暫且先用她一段時間,如果有背叛的徵兆就立馬捨棄掉。」
「那麼,這樣如何?」皮莉卡婭帶着催促的表情仰望着我,湊近了我的耳邊:「實際上呢」
眼前的三人繼續縮小着對吉吉那的包圍網。
「騙人的。這麼大的力量,在經濟學上是不可能的。」
裏克利安工作的手停了幾次,綠眼睛看着眼前的光景。
皮莉卡婭一邊說一邊往前走,無防備地站在吉吉那的屠龍刀前。
少女發出帶着鼻音的聲音,雙手握住我的左手,大大的藍眼睛仰望着我。
我用手肘撐起臉,坐在廢輪胎堆成的座椅上。
我一邊同意着梅肯克勞德的意見,一邊瞥向吉吉那。
事務所內側的廢車對方場上響起金屬碰撞的聲音與擊打聲。
抓住空隙的達魯卡茲從吉吉那的肋下衝過來,對準吉吉那肋下揮舞雙手的魔杖斧。吉吉那轉回屠龍刀,擋住了旋風般的斧子。彷彿要和滾倒在地的羅洛里斯輪換一般,達魯卡茲不斷向左移動,迴避着屠龍刀的刺突,將左手的斧子丟了過來。吉吉那一歪腦袋躲了過去。
現在,我第一次爲推選梅肯克勞德爲派系代表感到後悔。
「嗯……所以殺了嘉由斯吧。」
尖尖的頭盔下,羅洛里斯的高鼻子表露出內心的緊張。騎士右手握着突擊槍,左手舉着銀盾,被盔甲包裹的腳後跟踩入大地裏,膝蓋彎曲。
皮莉卡婭跳起來,伸出雙臂試圖擁抱我,但我用右手把她的臉按了回去。我一邊按着那個伸長胳膊打算抱我的女人,一邊環顧着所有的新人所員。
「這樣一個一個上可沒法打倒我。埃裏德那最強劍士的稱號可沒有那麼便宜。」
隨着一道閃光,轉身的羅洛里斯刺出的槍被吉吉那用屠龍刀華麗地彈開了。吉吉那將刀隨意地斬下,騎士雙手舉起突擊槍,擋住了沖天靈蓋來的一擊。
畫面從埃裏德那的奧裏埃拉江口的豪哲斯島向勒爾加納內海內海移動。途徑黑社會的根據地黑島,處於要地的海盜島惡貢島,之後是公海上的利安羣島,還有些零星的小島散落其中。地圖進一步擴大。
三名新人咒式士的臉上都湧上怒氣。三人都是對自己的能力充滿自信才加入的,只憑這點吉吉那的挑釁就有效。三人互相看着對方的臉。羅洛里斯用目光暗示,達魯卡茲帶着苦澀地表情點了點頭,喵倫鬍鬚一動表示同意。三人遠遠地圍着吉吉那,在廢車堆放場中移動。
之後皮莉卡婭跳躍起來,在事務所內側的地板上無聲地落地了。少女般美貌上帶着惡毒的微笑。從能夠迴避吉吉那的攻擊及後面的追擊來看,她不是一般人物。
「在超過兩百人的應聘者裏,無論是筆試還是實技考試她都是第一名。」身爲四派代表的面試官說道:「順便一說,她的經歷也很超羣。」
「竟然拒絕少女的吻,爲什麼?」
「收益增加突擊!」
「爲什麼偏偏選了一堆可疑人物出來。」
「米魯梅翁雖然是吉奧盧事務所的大師兄,但最爲人類則是最爲邪惡兇殘的人。」刀鋒不斷捕捉着向一旁移動的皮莉卡婭:「也就是說,這個女人是米魯梅翁的刺客或間諜。」
裏克利安坐在我身旁,他的課題是修理檢查魔杖劍。不愧是持有修理士資格的人,動作非常熟練。
我問道,女子則繼續前進,再次想用雙手握住我的左手,我躲開了。但皮莉卡婭的雙手像蛇一般配合着我的動作,最後還是抓住了我的左手。這絕不是因爲我的猶豫,而是她的體術確實極爲強大。
梅肯克勞德用右手撓了撓頭。
「包括新人在內,在我們事務所裏有人符合一半以上的排除條件嗎?」
巨大的屠龍刀水平一閃,被切斷的金髮與紅髮在事務所中飛舞。
「請多指教,前輩。要教我好~多好多東西哦~」
「從皇都?真夠遠啊。」
我反駁道。皮莉卡婭背後的裏克利安充滿敵意。
「很遺憾,我已經有未婚妻了。」
「追加預算攻擊!」
無視了遠處傳來的騷動聲,我的雙目凝視着左手中的攜帶咒信機,上面顯示着阿塞爾發來的報告和地圖。
「人家是皮莉卡婭~」少女像貓一樣走了過來,被迫退後的裏克利安一副不滿的神情,但皮莉卡婭絲毫不在意。她從接待椅子間穿過,站到了我身邊。
梅肯克勞德話音未落,皮莉卡婭就雙手摟住了我的左臂,還無法甩開她。
曾經在商社工作的騎士羅洛里斯;格拉耶夫派出身的、兇狠的達魯卡茲;傲慢的貓勇士喵倫;謊報年齡與其他信息參加考試的裏克利安;最後是有可能是米魯梅翁間諜的皮莉卡婭。哪個看起來都很可疑。
梅肯克勞德雙目凝視着對戰雙方,向我問道。
我也傾向於吉吉那的判斷,右手放在魔杖劍柄上。
「事務所裏最強的吉吉那,和副業是老師的嘉由斯。」
「真是冷酷~~善於算計~~但是稍微有點天真。我就是喜歡你這點~~」
「那麼,爲什麼加入我們?」
透庫羅洛的故鄉哈歐爾王國之所以會發生政變,正是由於身爲名君的先王的後繼者——李貝斯二世。從二十八年前起,李貝斯二世聲稱要在哈歐爾王國恢復古制,提出了復活身份制度、強化王權、導入人頭稅、解散議會、限制國外報道、切斷與國外的通信等違逆現代化的諸多愚策。
皮莉卡婭舉起左手,被少女抓住的我一下子僵住了,吉吉那則如一陣風一般衝了過來。
南方的奧爾奇亞大陸北端與烏闊大陸南端將勒爾加納內海西側的大洋出口夾在中間。哈歐爾王國就位於南方大陸的西北側。
「雖然是個很有說服力的推測,但錯~了~」
皮莉卡婭雙手抓着我的右手說道。羅洛里斯低頭行禮。達魯卡茲也低下了頭。喵倫舔舔手背,整理自己的鬍鬚。裏克利安的雙目閃着期待的光。
「單純因爲我喜歡嘉由斯前輩呀。」
「是~,我以前是米魯梅翁手下第十三小隊的隊長。」
我等着梅肯克勞德的答案。過了一會,他終於開了口。
聽到我的話,裏克利安一臉苦澀地坐回了椅子上。似乎他本人想進行的不是修理士而是進攻性咒式士的修行,但他還太弱了。
坐在我身旁的裏克利安也握住魔杖劍,打算站起來。我伸出左手,擋住了自稱青年的少年的去路。
勇士喵倫如同疾風像吉吉那肋下衝去。面對追來的屠龍刀突刺,亞喵人用長着肉球的腳踢了屠龍刀一腳,再次跳開。
我用左手觸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臉,好,完全躲開了。因爲以前也有人試圖用這招耍我,所以以後再也不會中招了。
我慌了,連忙移開臉,從皮莉卡婭雙手的拘束中逃脫。在原地,皮莉卡婭已經嘟起了嘴。
描繪出圓形軌道的羅洛里斯藉着噴射火焰的力道衝向吉吉那,連續放出強勁的突刺。達魯卡茲將雙手的魔杖斧在肋下揮舞地風車般旋轉,勇士喵倫也不斷從空中刺向吉吉那。
事務所內,吉吉那正將屠龍刀聚在眼前,劍鋒一瞬也不曾離開皮莉卡婭。而皮莉卡婭則呈四足猛獸狀趴在地上,藍眼睛中充滿邪惡。
三名新人咒式士從廢車堆放場各處站了起來。
我吹了聲口哨。這小技巧可逆轉了我對格拉耶夫一家豪壯的印象。
我的臉也轉向金屬碰撞聲與擊打聲的聲源地。
吉吉那旋轉右手腕。羅洛里斯被屠龍刀彈開,保持着火焰噴射的狀態向吉吉那的肋下衝去。
吉吉那再次把屠龍刀擔在肩頭。雖然給新人設了許多嚴苛的條件,但我們的人格也不是那麼優秀。
「請多指教,嘉由斯前輩♪」
「選上這個女變態的理由是什麼?」
皮莉卡婭訴說着自己熱情的思念。我望向少女。
吉吉那用指甲縮短着距離,屠龍刀和雙目中帶着殺意,
雖然接住了這一招,但羅洛里斯的腳後跟因爲過於強大的打擊沉入了大地。騎士用盡全身的力氣都無法阻止吉吉那用一隻右手揮下的屠龍刀。羅洛里斯裝備甲冑的膝蓋彎曲,雙眼眺望着迫近過來的屠龍刀,臉上滿是痛苦,高高的鼻尖上垂下一滴滴汗水。
我屈身迴避,皮莉卡婭則是向後方翻了個跟頭回避。少女踢了一腳天花板,再次迴避了吉吉那的追擊。
羅洛里斯吐出苦澀地話語,跪在了地面上。
吉吉那的意見讓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刀刃般銳利起來,射向皮莉卡婭。當事人站了起來,一派自然。
「那麼,負責教育新人的是……」
從飛過來的魔杖斧柄上伸出了化學鋼成系第一階位的「鋼鎖」生成的鈦合金鎖鏈。隨着斧頭的旋轉,鎖鏈纏住了舉起的屠龍刀與吉吉那的身體。
在魔杖劍的位置掛着一隻熒光粉色的刀鞘,上面畫着紅白色的星星、花朵一類的圖案。刀柄下面掛着小小的貓咪、卡通熊的玩偶,像果實一樣搖晃着。
吉吉那的屠龍刀從正面擋住了騎士的槍,發出火花與巨響。騎士背後的噴射火焰像陽光一樣搖晃。吉吉那一隻右手的腕力就抵抗住了羅洛里斯全身的力量與背後噴射火焰的噴射力,讓對方無法前進分毫。
「第二,位於皇都的米魯梅翁事務所,可是下屬咒式士幾百人,相當於民間軍事公司,不止能影響經濟甚至能影響國政的巨大事務所,影響力巨大。」皮莉卡婭的藍眼睛像冰一般冷靜:「雖然很遺憾,但他們沒有對你們這種規模的事務所使用計策的理由。」
高壓下的市民呼籲起義,最後反主流派的軍部也揭竿而起,最後導致王政覆滅。跟哈歐爾王族的其他人一樣,李貝斯二世原本就身體孱弱,結果因爲革命而勞心過度猝死。這種事在歷史上不斷上演,都看膩了。
我沒有直接見過米魯梅翁,但根據吉吉那的說法,他雖然是天才但卻是個異常者,成爲了遠超師父吉奧盧的怪物在皇都開了事務所,被稱爲民間最強進攻性咒式士。
「她已經十二階梯,而且是皇都的咒式士事務所出身。」
吉吉那把屠龍刀向下刺入大地,喵倫敏捷地向後退避。但是,吉吉那旋轉了一下刺入大地的刀,揚起的塵土擋住了亞喵人的視線,也令他着地的姿態混亂。吉吉那的左腿一瞬間就逼近了過來,踹飛了亞喵人的身體。
「自從我在新聞上見到了嘉由斯前輩,就一直想和你搭檔。」女子發出充滿熱意的聲音:「本來以爲我沒有師從吉奧盧先生肯定沒戲了,但聽到了這裏在召集新所員就馬上從皇都趕來了。」
「所有人一起上!」
「首先,米魯梅翁是個超~討人厭的傢伙,所以我只是正常地辭職了。」
「不錯的連鎖。」
吉吉那用一隻右手改變屠龍刀的角度,防禦住了三人的連續打擊。不會被對手繞後的位置選擇,再加上驚人的劍術纔可能構成這樣鐵壁般的防禦。
放出強力一擊的羅洛里斯、連續攻擊的達魯卡茲、蜜蜂般無拘無束移動的喵倫繼續配合着。
「但是,太天真了。在長槍放出直線攻擊之後,身體就會被反衝力推開。」
防住刀刃暴風的屠龍刀柄反轉,擊中了羅洛里斯的下顎。
「不要讓人看穿斧子之間的空隙。」
吉吉那一邊解說一邊伸出左腿,踢到了揮舞斧頭的達魯卡茲。
「空中攻擊無法改變方向。不要多用。」
吉吉那像鷹一般地抓住了逃往空中的喵倫的右腳。在喵倫的貓臉上浮起驚愕的瞬間,亞喵人就被扔了出去。
羅洛里斯雖然被頭暈襲擊,但還是保持舉盾的姿態向後退去。達魯卡茲即使在地上翻滾也不忘舉起斧子。喵倫華麗地在牆壁上着地,落向地面。
三人的目光中各自帶着驚愕。
「我終於明白『吉吉那大人是埃裏德那第一劍士』這句話的含義了。」騎士在尖頭盔下一邊喘着粗氣一邊說,「這和與雅贊萊隊長進行訓練的時候一樣,感覺到了壓倒的差距。說起不是用槍而是用劍的本事,你比隊長還強。」
雙手握着斧頭的達魯卡茲也表情痛苦。
「我終於明白,在與『遠古巨人』的戰鬥中,格拉耶夫老爹死去,而我活下來的意義何在了。你太強了。」
縱向舉起魔杖劍的亞喵族勇士臉上浮起了貓一般的笑容。
「好,吉吉那大人,我承認您是我的強敵。來決一雌雄吧!」
喵倫再次向吉吉那衝去,羅洛里斯與達魯卡茲緊隨其後。吉吉那帶着喜悅的表情水平舉起屠龍刀迎上前去,刀刃彷彿羽翼。
三對一的劍戟交鋒再次開始。火花與金屬碰撞聲接連不斷,在空中亂舞。
我則坐在一旁,眺望着這既是實戰也是訓練的景象。
先不說他們新人的身份,騎士、身經百戰的咒式士與勇士可不是需要基礎訓練的新手。雖然應該是在用實戰形式教給他們如何配合,但從表情來看,吉吉那怎麼都只是在享受激烈地訓練。那些混在戰鬥間隙裏的忠告就是吉吉那式的指導吧。
我把資料放在慢慢靠近的皮莉卡婭和我中間,拒絕了她。應該沒有男人不知道她是個危險的女人吧。
「信賴和業績從現在開始創造就好,然後好好侵犯一下前輩。」皮莉卡婭一邊用手指梳理着長髮一邊說,「在結婚前讓前輩去和那女人分手,孩子嘛……搶過來。」
「現在才兩到三個月,我打算最近再帶她去醫院仔細檢查一下。」
「順便一問,季薇妮婭怎麼樣了?」
「德琉辛、阿拉巴烏和米格斯一幫人又因爲工作跑到埃裏德那另一頭去了。他們在電話裏說,沒能參加聚餐很不甘心」我揮揮手,「喫完以後帶點特色的炸雞塊還有酒去犒勞他們吧。」
「如果是吉奧盧師父就會請。」
最近比較熟悉的餐廳「風之店」也不錯,但今天還是來了以前常來的霍頓餐廳。風之店的老闆由於受過我們的照顧,甚至提出給我們喫飯免費的提議,但我可不能被慣壞了。如果開始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就會把它們當成我們應得的利益,總有一天這所事務所會發展成黑社會那樣的。
「啊——,這就是『咒界之瞳』嗎?看起來很貴。」
我的話讓吉吉那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刀刃色的眼瞳中寄宿着溫柔的光芒。
坐在我左邊的梅肯克勞德環顧餐桌。
吉吉那的側臉上並沒有浮起同意的神色。本世紀最大的不出所料。
霍頓的餐廳已經在這裏經營了四十五年,傳了兩代人。他知道吉奧盧事務所放棄了前代幾百人規模的總部大樓,帶着幾十名精英來到支部這裏,後來只剩我和吉吉那在內的五名所員,最後崩潰的全過程。
梅肯克勞德再次問道,眼神認真。
吉吉那肩抗屠龍刀站在廢車堆放場的廣場上,雪白的肌膚微微發紅,似乎非常愉快。
雖然站在廣場上的吉吉那一臉不滿,但肚子也叫了起來。隨後,他的臉上出現了認同的表情,把屠龍刀與刀柄分開,和刀鞘一同收到腰後。之後吉吉那從我身旁走了過去。
「沒關係。只要你不說的話誰也不會知道。」
裏克利安坐在我身邊,握緊雙拳人鬧着。以我爲目標的話,就必須要先追上其他新人。
「雖然我也有過這種時期,但現在不同了……我這麼覺得。」因爲我面對誘惑意志薄弱,所以不能直接斷言我不會這麼做。讓人火大。即使如此,我甚至無法斷言現在這個時期的我已經不會被一時的感情衝昏頭腦了。
在我觀察廚房的時候,霍頓停下了揮舞菜刀,目光眺望向外席。
「雖然不是新人,但我也要。」
「所以,要不要來一次久違的超好評霍頓占卜?」
趴在地上的三名所員用看救世主的眼神看着我。我看出他們已經到了極限,所以必須來阻止。我和吉吉那和其他的一幫人一起走出了廢車堆放場。
以德拉肯族的劍舞士吉吉那爲對手,對前衛來說可以得到最多的經驗,但消耗量也大的驚人。
我已經對梅肯克勞德、德爾頓、德琉辛他們說過一些有關戒指的事了,但可沒有和皮莉卡婭說過這件事。
我一邊回答一邊咀嚼炸雞塊。只有占卜裏提到的幸運物品我還不太明白。霍頓收回珠算機,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袋子。
我的提醒也不知道能傳到誰耳朵裏去。
正如皮莉卡婭本人所說,強大的米魯梅翁事務所沒有理由來打探剛從弱小事務所變成中規模事務所的我和吉吉那,間諜的話也會選個更巧妙的人吧。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爲了抓住我們的醜聞而來的,不能大意。
「都說了,我很快就要結婚有孩子了。」
碗碟在餐桌上飛舞,肉叉、筷子與勺子碰來碰去,肉汁與湯濺起,肉、麪包、蔬菜、米飯在舞動。每次餐桌都要變成戰場。
吉吉那低語道,一邊邁步一邊舉起手。
我的提案讓剩下的人一同歡呼起來。
「不需要。而且,不要隨便創造傳統和名喫。」
本應外出的梅肯克勞德與透庫羅洛也從街道盡頭走了過來。四派合同事務所的各個面孔都聚集在了大路上。
「好吧。我們請客。爲了給戰鬥保存體力,盡情地喫吧。」
「吉奧盧事務所又變回這麼多人了,真讓人懷念。」
我的話讓吉吉那的側臉上出現了許些不開心。
「她不是孕婦嗎?這樣可以嗎?」
「那麼,就來占卜一下嘉由斯今天的運氣吧。」霍頓的右手開始揮動珠算機,算珠上下飛舞,好像得出了什麼結果,「本週內的相遇差勁透頂。幸運物品是遲到的傳言。」
羅洛里斯優雅地操作肉叉和勺子,將灑滿香料的牛肉喫的精光。達魯卡茲意外地在用筷子喫青菜。亞喵人喵倫雙手握魚,立起鋒利的尖牙。
「好,終於過來了!」
「你是強襲突擊型的女變態啊。」
「討厭啦,那種渾身臭汗的體育系訓練。」
吉吉那輕巧地旋轉屠龍刀,就像在旋轉一根小樹枝一樣。三名新所員拼勁最後的力氣站了起來。趁着還沒出現負傷者,我趕緊阻止了他們。
霍頓獨白道,目光中帶着鄉愁。我也沒法插進玩笑話。
「好好考慮一下人際關係。誰會追隨只會讓人覺得可怕的前輩啊。」
「雖然我已經調查過了,但看來嘉由斯前輩的愛好不是容易侵犯的女人。」
「現在還是中午,所以下午還要工作。禁止喫撐或喝酒。」
新人們多少能夠補充戰死的斯坦茲、沃魯姆、沃闊德、羅登松、蓮德與凱因留下的戰力空缺。這能夠祭奠那些爲我而死的人嗎?我不知道。即使如此,我也只能繼續前進。
「皮莉卡婭不去接受吉吉那的訓練嗎?」
「也是。」
女子把身體湊過來,說起來這身衣服的很多地方都微妙地露出肌膚。。
「新人和之前那幾個暫且不談,你們比我們倆還年長不少吧。」
皮莉卡婭說道。少女一般的臉對我說出這種話實在恐怖。女性是不能憑外表判斷的,男人也是。
在他周圍,騎士羅洛里斯把突擊槍刺進大地,靠在上面。達魯卡茲手腳在地面上,猛烈地喘息。喵倫也在華麗帽子的遮擋下垂下雙臂,肩膀上下起伏。
「差不多該去喫午飯了。」
我表示拒絕,臉頰被炸雞塊撐得鼓鼓的。
利普金與利多里巨漢兄弟正在爭奪烤成焦糖色的豬蹄,吉吉那的肉叉狠狠地撞上提塞恩的筷子,各自捲走炒麪。德爾頓彎下一向挺拔的腰板,像只小松鼠一樣啃着麪包。
在激戰中,一個混着鼻音的女聲在廢車堆放場響起。我往左一看,綁着雙馬尾的皮莉卡婭從事務所那邊飛奔過來,朝輪胎堆成的椅子移動。擁抱住了我的替身——一堆輪胎的少女長相的女人用大大的藍眼睛仰望着我。
「那,我也來湊個熱鬧。」
「憑什麼?」
皮莉卡婭的雙手越過資料伸過來握住了我的左手,溫熱的腹部肌膚觸到了我的左腕。
「你做的事情裏只有這一條是對的。」
劉海上還插着梳子的提塞恩也現身了,身旁站着苦笑不止的莫雷迪娜。剛剛在事務所裏的傢伙們也都跑出來了。
「新人的午飯就由我和吉吉那請了。」
在我考慮事務所運營事項的時候,吉吉那和那三人還在訓練。以後強制性地讓皮莉卡婭也參加吧。
莫雷迪娜保住了本店特色的炸雞塊,一塊接一塊放進口中。透庫羅洛沉靜地移動湯匙,喫着炒成金黃色的炒飯。
「首先,我可是在米魯梅翁事務所當過隊長的,誰能訓練我?」
皮莉卡婭手裏拿着裝酸奶的湯杯,想要走到我旁邊來,無奈被巨漢們擋住走不過來。正準備從另一條路過來的時候,裏克利安一邊喫沙拉一邊把椅子拉過去擋住了皮莉卡婭的去路。
皮莉卡婭的髮型會讓我聯想到命運悲慘的阿娜皮亞。雖然對本人有些抱歉,但僅憑這一點我就絕對接受不了。
我疲勞的嘆了口氣。「這麼多人,我和吉吉那的錢包是支撐不起了。我就以事務所會計負責人的身份,從事務所的公款裏出錢辦個新人歡迎會吧。」
上班的人們在廢車構成的牆壁與鐵絲網外走過,房車在路上行駛。我看了一眼攜帶咒信機,已經中午了。
雖然我試圖迴避皮莉卡婭的接近,但卻沒有注意到她過於強大的身法。雖然是個怪女人,但實力是貨真價實的。
皮莉卡婭的左手像蝴蝶一樣揮了揮,坐在了我的左側。
「你怎麼會知道?」
話音未落,皮莉卡婭擠進我和梅肯克勞德之間,擺好椅子坐了下去。又大又圓的藍眼睛望着我握杯的右手。
「說起來,德琉辛他們呢?」
我站起來走過去。皮莉卡婭雖然過來拉我的手,但我揮了揮手讓她離開。
「那,繼續嗎?」
「哎——,爲什麼呢?對充滿謎團的美女產生興趣了?」
「嗯,不太有趣的邀請」我伸了個懶腰,用左手揮開她,「我還在懷疑你是米魯梅翁的間諜呢,無法信任你。」
「因爲這段時間都沒有發生危險,所以從今天起回之前的公司上班了。」我一邊喝餐後咖啡一邊說,「季薇妮婭的公司裏也塞滿了負責警備的進攻性咒式士。今天也約好了,她要來接我。」
霍頓聳着肩膀縮回了窗戶裏,再次回去做飯了。
越過外席的牆壁可以望見店裏的廚房。在蒸汽中,霍頓拼命地揮舞着菜刀和炒鍋,其他的兩隻鍋子也在全力料理着食物。最近新增的女店員不斷收拾空盤子、然後端上剛做好的飯菜。
「不需要,而且這東西也沒人好評。」
「要說請客,我們這些還算新人的人請不請?」
「嘉由斯前輩真冷淡。」女子用雙手捂住臉頰,「但這也很棒。」
轉換一下話題吧。
「哎~但是男人這種生物啊,不是一有空隙就想侵犯美少女的嗎?」
皮莉卡婭嘟起了嘴,好像不太開心。
「不管怎麼想,這都只是指出了現狀吧。」
「但是呢,想被嘉由斯前輩教訓呢。不如說請務必。一定要選擇的話請粗暴一點啊請粗暴點。」
「那麼,要不要嚐嚐我最近創造的埃裏德那傳統名喫——埃裏德那饅頭?」
皮莉卡婭抬起臉,雙手觸碰自己的頭部,將金髮綁成雙馬尾的髮飾被取了下來。長髮流瀉而下。
吉吉那話音未落,德爾頓的臉從事務所的陰影中鑽了出來。之後利普金與利多里兄弟也走了出來。他們本應在外面巡邏,正好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明明客人們評價很好,也在網上販賣的說。」
「嘉由斯前輩~」
我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麼,霍頓就從窗戶裏伸出了臉。
先讓她自由行動一陣,如果露出狐狸尾巴的話就處理掉。這大概就是我的器量了。
吉奧盧事務所專用的霍頓店外席正騷動不已。
「看起來也沒有少女愛好,我不演了。」
「那些事情就讓沒才能的傢伙們去做好了。技能的學習和訓練時間可沒有關係。」
我連事情的解決辦法都回答了。德琉辛雖然很有能耐但心思刻薄,很難駕馭。必須要認真地處理她的感情需求。梅肯克勞德也對我的回答點點頭。
我在旁邊的廢棄車座上坐下,回答道。身旁的裏克利安用帶着殺意的目光盯着皮莉卡婭。
梅肯克勞德再次對我的回答點頭。我環顧着變成戰場的餐桌。雖然他們沒有遵守用餐禮儀,但這正是活力的表現。然後,實際上也是和平的表現。
皮莉卡婭給出了謎一般的人生設計。我笑了。我右側的裏克利安正用目光向皮莉卡婭送去死死電波。
皮莉卡婭雙手摟住我的左臂,但我迅速拔了出來。這招再用幾次也沒用。
即使我拒絕了她,皮莉卡婭臉上的笑容也沒有絲毫改變。不管怎麼看都不能相信這個女人。
我把臉從正在夾起料理的皮莉卡婭這邊轉向反方向。坐在我反方向的羅洛里斯正一臉陰沉。騎士旁的達魯卡茲也一副疲勞的表情趴在餐桌上。
「看起來心情不好啊,怎麼了?這裏的飯不合口味嗎?」
羅洛里斯看向身旁的達魯卡茲,男人代替他開了口。
「跟吉吉那大哥訓練過之後,總感覺見識到了類似才能差距的東西,所以有點消沉。」「先不提我從商社轉行的事,就連曾經騎士出身的我也完全不是對手。他的強大簡直不像人間會有的。」
羅洛里斯也發出絕望的聲音。達魯卡茲臉上的表情變得不知所措。坐在他們前面的裏克利安比他們倆還要消沉。
我喝光咖啡,放下杯子。大力的利普金、利多里兄弟正和速度飛快的提塞恩爭奪照燒肌肉。這時一隻雪白的手指穿入三人手間,握住了肌肉。三人沮喪地趴在了桌上,雪白的手則收了回去。
吉吉那用犬齒咬破強搶來的雞腿的皮,吞下還冒着熱氣的白肉。仔細一看,吉吉那身下的椅子正是希爾勒加,應該是特意拿過來的。我真搞不懂傢俱愛好者的想法。
我將目光收回新人們身上。
「不管是生存在德拉肯族的激烈世界中的吉吉那,體格優越經驗豐富性格也剛毅的拉肯金、揹負了四代人智慧的吉奧盧、還是二十三代血的怨念催生出的潘海馬,都是你我無法成爲的人。」
我的話讓三人的肩膀垂了下去。
「但是,從結果來說,進攻性咒式士就是訓練訓練再訓練。到十三階梯爲止都是勤奮的人獲勝。」
我用叉子刺穿沙拉里的土豆,放進嘴裏,咀嚼,吞下。羅洛里斯和達魯卡茲望着我,一臉疑惑。
「不敢相信。十三階梯離一流進攻性咒式士的證明還遠的很呢。」
達魯卡茲縮了縮身體。
「不是說這個。我的咒力只是平均水平,也沒有超羣的咒式才能,體格上無論是體重還是肌肉力量都是壓倒性地不夠。」
我彎曲左臂。跟前衛咒式士比起來真是細過頭了。
「即使如此,我也還是取得了十三階梯資格。是我受到了吉奧盧這位好老師與好同伴們的恩惠,然後憑自己的努力取得的。」
師父的面孔在我腦內流過。金髮與細長的眼睛、不論何時都叼着菸草的深不可測的男人,也是位溫柔而嚴厲的師父。
「注意分寸吧。認真地和吉吉那訓練我也會死的。」
死者既不會報恩也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只能由我與吉吉那,以及同伴們去找到新的答案,再傳達給後來人。
人們注意到了走過來的狄納羅,紛紛向他打招呼。其中的狄納羅則微笑着,在人流間前進。我、吉吉那、透庫路洛與德爾頓、皮莉卡婭追在他背後。
我和吉吉那一行也穿過門扉,面前是一個擠滿了人的寬敞空間。裏面大多都是蜂蜜色或淺黑肌膚的南方人。
「真不想知道啊。」
黑人醫生說道。從之前透庫羅洛被叫走的時候開始,事情就全都如我所料。
兩人各自低下了頭,狄納羅舉起手錶示出一個「盡情期待」的手勢。
門在我們背後關閉,將我們與外界隔絕。接待椅子前方掛着藏青色的紗幕。從建築物的配置看來,這裏應該沒有窗戶。好吧,到底會出現怎樣的大人物呢,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手段吧。
透庫羅洛點點頭表示肯定。雖然黑人醫生似乎很難開口,但還是下定決心對我們繼續說道。
吉吉那似乎在因爲這不穩定的氣氛而開心。
「實際上,之前故國的某人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也前進一步,揮去腦海中的膽怯。之後是第二步,第三部,我的腳往前走了起來。德爾頓與皮莉卡婭也跟了過來。
身着西裝的男人們、包裹在南方大陸民族服裝裏的老人們正在激烈的辯論。身着禮服的年老女人們正在角落裏優雅的扇動羽毛扇。大廳裏還有穿迷彩服的軍人與全身甲冑的騎士。人人都帶着騷動不安的眼神,各自說着什麼。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過去,而是同伴們。我觀望周圍,大家基本都已經喫完了。坐在利普金與利多里前方的透庫羅洛放下杯子,臉上帶着下定決心的表情。
透庫羅洛臉上的表情相當認真。在混亂的餐桌上有些話是沒法說的。左邊的梅肯克勞德揮揮手,讓我們去前面談。
我講出了親身體驗後得出的忠告。
「我以前不明白自己與師父壓倒性的實力差距,但我也一直望着師父的背影,不知多少次跨越了常識之外的死鬥。就是這樣。」
「重複一次。我承認,我和吉吉那能夠遇到吉奧盧這樣的好老師是一種幸運」
「這回答我很中意。」
從遠處四方形的右牆裏伸出一隻看似相當高級的焦糖色皮靴踩在水泥地上。之後是高級的藏青色西裝,白襯衫與鮮紅的領帶。
轎車發動,靜靜地、靜靜地向城中前進。
作爲四派代表的梅肯克勞德如果貿然離席,則會招來不必要的猜測,所以才讓我們先去談,之後再把內容告訴他。
透庫羅洛一臉充滿憂慮的表情在我的面前站住了。
「嗯,雖然還比不上親愛的女兒希爾勒加,但平均來說是把很好的椅子。也算是很有天賦了。」
狄納羅坐在我們前面的座位上。雖然男人身穿高級西裝、表現出遊刃有餘的態度,但他的側臉上還是透露出無法隱藏的緊張感。坐在我身旁的皮莉卡婭似乎很是期待。
「正因爲有相當大的麻煩,所以才需要你們。」
「嗯。」
我回答道。
狄納羅後退一步,小巷盡頭的道路上換換開過來一輛漆黑的轎車,停在我們前方。一旁的車門打開,可以窺見裏面豪華的裝飾。
站在小巷裏的我看了一眼吉吉那,似乎搭檔也沒什麼意見。我把臉轉回透庫羅洛的方向。
「我只是介紹人,想把你們介紹給委託人。請這邊走。」
狄納羅走下車,我們緊隨其後。腳步聲在地下停車場中迴盪,前進。我們穿過前方的門,在道路上前進。走在最前頭的狄納羅的後背滿溢出自信,而透庫羅洛依舊帶着不安的表情。
男人對我們說道,同時行了一禮。我一邊低頭,一邊覺得我似乎在哪聽過這個名字。泰然自若的吉吉那僅僅輕輕地行了個點頭禮。皮莉卡婭故意做出滑稽的樣子行了一禮。
「見一見面還是可以的。條件合適的話,我們就當做工作接受下來。」
吉吉那離開我身旁,朝前方走去。我感到了少許惡寒。從吉吉那的側臉上帶着期待這點來看,或許這樁工作比我想的更危險。
以透庫羅洛爲首,我、吉吉那與德爾頓繞着外席向霍頓餐廳的後方走去,一行人在大廈的夾縫間前進。不知何時,皮莉卡婭已經跟在了我身旁。
這裏聚集了兩百上下的人,即使是寬敞的空間也讓人感覺狹小。
坐在對面的吉吉那伸了個懶腰。
「你們會付錢嗎?」
門被打開了。
裏克利安也低下了頭。
我看着羅洛里斯、達魯卡茲與裏克利安,隨後低下了頭。
「別這麼一本正經的,好嚇人啊。有話就說,我們聽着呢。」
只是見見面還沒什麼大問題,如果工作太危險我們就及時抽身。
透庫羅洛的臉色看起來非常苦澀。我對他點點頭,催促他有話直說。
皮莉卡婭從左邊撲了過來,我連人帶椅子轉向另一邊迴避了。趴在地板上的皮莉卡婭回過頭,用帶着恨意般的眼神看過來。我則大笑起來,羅洛里斯、達魯卡茲與裏克利安也跟着大笑起來。皮莉卡婭用鼻子哼了一聲,站起來走了,途中還不忘對嘲笑她的三名新所員的椅子和腿踢上幾腳。周圍又是一片鬨笑。
「這麼多錢應該伴隨着相當大的麻煩吧。」
羅洛里斯與達魯卡茲僵住了,他們無法想象比壓倒自己的吉吉那更加強大的存在。
「我和吉吉那都還遠遠比不上吉奧盧。但是,作爲弟子的我與吉吉那,在梅肯克勞德、德爾頓、德琉辛的幫助下,創造出一個和吉奧盧給予我們的幸運之地相近的地方,正想要給你們享用呢。」
「他和我接觸了,並且向我打探能否借用一下吉吉那先生與嘉由斯先生的力量。」
「非常抱歉。我們忘了和嘉由斯相遇的事情也是我們的幸運」平頭男舉起左臂,「見識到了如此雄壯的男兒精神,我又豈能退縮。我會拼上性命努力的,非常高興能與吉吉那大哥訓練。」
雖然這個男人出身於奧爾奇亞大陸,但阿布索裏耶語派生出的齊伯倫語的發音卻完美無缺。這麼說來,對方應該受過高等教育。
我嚴厲的教訓讓羅洛里斯和達魯卡茲的臉上浮起反抗的表情。遠處的裏克利安也凝視着我。
男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沿着牆根走向我所在的方向,途中和吉吉那、德爾頓說了幾句話,之後兩人便加入了他的隊伍,三人一起走了過來。
黑人醫生的臉上浮現出緊張,高大的德爾頓和我一樣帶着疑惑的神情。一旁站着似乎在期待麻煩降臨的吉吉那。
窗戶緊閉,車裏放着音樂。車輛經過立體停車場與立交橋,無數次地改變方向。就像投資家達里奧奈特所做的那樣,這是一種爲了不讓我們得知真正目的地的隱蔽手段。
狄納羅用右手向前方示意,似乎是在讓我們坐上去。透庫羅洛、吉吉那、德爾頓與皮莉卡婭都望着我。雖然戰鬥交給吉吉那,但交涉的事項基本全權交給我負責。
達魯卡茲更消沉了,羅洛里斯的臉也沒有放晴。
「我是狄納羅。以後大家就算認識了。」
走在最前面的透庫羅洛在大廈間的小巷裏停下了腳步。我們也站住,男人回過頭來。
「受不了的時候就跟我還有梅肯克勞德說。我們會想辦法阻止吉吉那的。」
這樣好嗎?我在心裏對師父問道。當然,我回憶中的吉奧盧只是柔和地微笑着,並沒有回答我。
一個淺黑肌膚、臉部立體的男人的臉出現在我們面前。雖然一看就知道是透庫羅洛的同鄉,但明顯出身上流階級。大概有三十歲左右,眼神很有魄力。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裏克利安雖然想追過來,但被移動了座位的提塞恩以「前輩請的飯就這麼喫不下去嗎!」爲由抓住了。
「作爲進攻性咒式士,當時的副所長與吉吉那兩人聯手,到最後都沒能贏得了吉奧盧;作爲師父,他是連我這種傢伙都願意培養的高尚者。」
狄納羅當機立斷地回答道。
我抬起頭,前騎士身旁的達魯卡茲也撓了撓頭皮,把臉低了下去。
「比市場價高出很多。」
同時,我回憶中的蓮德也面帶苦笑。男人害怕我煽動同伴、把他們誘導到絕境中的心理操縱,因此纔沒有回答。
雖然面熟,但我卻想不起在哪聽過狄納羅這個名字。
但另一方面,雖然話是從我自己口中說出來的,但我對放手讚美師父這件事還是有些違和感。雖然我到現在還尊敬着他,但我直到現在也理解不了他的死。即使問吸血姬潘海馬也無法得知他死亡的真相。以後非要追蹤、解明真相不可。
「我才應該感到抱歉,竟然在已經受到恩惠的市場上膽怯了。是我們太傲慢了。」
「雖然現在還很不成熟,但即使如此我也已經盡全力來準備了,所以請你們追隨我吧。」
狄納羅用手示意,我和吉吉那等人依次坐在椅子上。愛好傢俱的吉吉那一副滿足的神情。
我們往前走去,靴子踩在奧爾奇亞大陸特產的、可富拉爾織錦編織成的紅黃相間的絨毯上。左右排列着接待用的椅子,上面蒙着最高級的黑色皮革。房間中間擺着一張黑檀木打造的豪奢大桌。
「我已經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了。」
「我把吉吉那先生也叫來了,在這裏有點不方便說……」
「嘉由斯先生,梅肯克勞德先生,可以和你們說幾句話嗎?」
吉吉那品評着椅子。我心目中的搭檔先是從傢俱愛好者上升到傢俱教徒,又重新落回了愛好者的地位。遠離我們兩人而坐的皮莉卡婭則生氣地鼓着腮幫子,不考慮她。狄納羅站在我們對面的接待椅旁,在他開口之前我插話道。
粗糙的達魯卡茲再次對我低頭行禮,我笑了,視線轉向一旁。只有勇士喵倫一人在和吉吉那訓練之後還能一臉平靜地在遠處舉杯自飲。雖然我很想對他說「中午不能喝酒」,但因爲還在歡迎會上所以就暫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僅此一次。
裏面還有一些阿布索裏耶系的西裝男人,大概十幾個左右。我偷聽到了武器、咒式具之類不太平的單詞。恐怕這些人是龍皇國或其都市同盟的武器商人。
「狄納羅大人,這邊請。」
狄納羅自傲地笑道。
載着我們四人的轎車正在埃裏德那奔馳。
「那麼,請往這邊走。」
「或許是那樣。」
我自嘲地微笑起來。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不認爲僅憑自己的實力就能解決一切。
「那……」
「真不愧是前輩,操縱人心好~熟練哦。」
「對方做的真徹底,完全搞不懂前進方向和位置。」
「我會拼命努力的。」
車輛開了三十分鐘左右,在音樂中斷的同時車也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外面是某個大廈的地下停車場。
皮莉卡婭是米魯梅翁事務所出身、瞭解「咒界之瞳」的謎女人,得讓周圍的人鎮住她。
透庫羅洛朝小巷深處喊道,裏面響起腳步聲。
更前方的門左右各站着一個淺黑肌膚的南方大陸男人。他們高大的身軀雖然包裹在西裝裏,但腰裏卻掛着魔杖劍的劍鞘。雖然是進攻性咒式士,但品味也不錯。
「但是,那是因爲嘉由斯有良好的環境和努力的才能吧?」
所有人都穿過小巷,乘上了車。車門安靜地關閉了。
我點點頭。曾經的戀人、現在的仇敵庫埃耶的名字壓迫着我的胸口,但這沒必要告訴他們。
錢相當重要。誰都知道在僱傭了很多進攻性咒式士的情況下,資金可是非常難以週轉的。雖然現在還有打倒使徒們與龍的賞金在,但如果將來想要讓事務所變得更加強大,錢這東西可是越多越好。所以我很難拒絕報酬豐厚的委託。
說起來,以前我可沒向剛剛那樣謝罪過,也沒有過那些前輩做派的舉動。在吉奧盧事務所裏處於下層中的下層的我現在也有了後輩,稍稍有些變了。不,是不得不改變。
我直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羅洛里斯擺擺手,慚愧地低下了頭。
我回答道。走在前面的狄納羅揮揮手,兩名進攻性咒式士打開了門。男人繼續前進,穿過門扉,聲音包裹住他的身體。
「如果環境、資質與努力也是才能的一部分,那你們要怎麼做?」我向新所員們發問,「就什麼都不做乾等着幸運女神光顧,如果她不來你們就老實地在戰場上死掉?」
穿過人流,我們到達了大廳深處的一扇門前。這扇門前也有兩名看門的警衛,像之前那兩人一樣對狄納羅敬了個禮,打開了通路。
我再次把咖啡送到嘴邊,羅洛里斯看着我。「據我所知,吉奧盧被稱爲埃裏德那四大咒式士之一,是米魯梅翁和庫埃耶的師父」前騎士十分認真地環顧餐桌,最後目光盯住吉吉那,「兩位的師父吉奧盧所長非常厲害啊。」
「差不多該說說找我們有什麼事了吧?前哈歐爾王族,近衛兵團的狄納羅大人。」
我說道,往室內前進的狄納羅停下了腳步。男人回過頭來,臉上帶着親切的笑。
「哈歐爾王國?!」
坐在左邊的德爾頓下意識抬起了腰,皮莉卡婭臉上也浮起震驚的表情。坐在德爾頓前面的透庫羅洛保持雙手交叉的姿勢沉默着。
站在我們前方的狄納羅的黑眼睛帶着冷漠的光。
「爲什麼這麼判斷?」狄納羅說道,「即使你能從透庫羅洛含糊不清的話中推測出這件事與哈歐爾王國的紛爭有關,但你應該無法分辨出我是王族一派還是叛亂軍的大師、將軍一派吧?」
「核心一點是,透庫羅洛的態度傾向於前王族。而且革命政府那邊的兩派人應該也不會有之前房間裏那些外國協助者。」我微笑着說道,「而且從你沒有稱他們爲『新政府』來看,我應該猜中了。」
聽到我的話,狄納羅的微笑更深了。
「新政府並不存在。以前,不,現在那片土地也屬於哈歐爾家族,是由哈歐爾王族統治的王國。」
「是我失禮了。」
我做出真誠道歉的樣子。雖然是些小事,但還是尊重一下對方拘泥的細節吧。之所以特意先發制人,是爲了向對方表示我們可不是能小看的人。
男人鄭重地將雙腕舉在胸前,向我們行禮。
「那我也正經地報上姓名吧。我是哈歐爾王家的遠親,路斯坦家族的三兒子,哈歐爾近衛團長,總指揮官狄納羅·烏利·路斯坦。」
「哈歐爾王族的將軍還不是委託人嗎?」
狄納羅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舉起了右手。
房間深處的紗簾突然左右拉開,狄納羅在絨毯上右膝跪下、低下頭,行了個對騎士來說最爲鄭重的禮。
「委託人乃是太陽之子,榮耀的哈歐爾王族正統繼承人,阿拉雅·烏拉·哈歐爾女王殿下。」
一把輪椅從紗幕間走出,停在了接待桌前。車輪側面描繪着閃耀的圓環與仰望圓環的候鳥與松鼠的紋章。一名女性坐在典雅地輪椅上。她有着黑髮與蜂蜜色的肌膚。在照片上見過的、美麗的琥珀色雙瞳緊閉,豐厚的嘴脣緊抿。白色、青色、紅色與黑色,裝飾着刺繡與花紋的華麗服飾一直覆蓋到她的腳腕。
剛準備站起來回禮的我下意識地冰柱了呼吸。德爾頓一句話也說不出。吉吉那還保持着冷酷。皮莉卡婭的眼睛裏閃着惡趣味的光。
從公主的衣服袖子裏伸出的手腕腳腕都包裹着繃帶,脖子上雖然覆蓋着裝飾布,但卻能窺見無法掩蓋住的殘忍傷痕。伸出的管子連接在輪椅背後的生命維持裝置上。痛苦的呼吸聲,在失語的室內響起。
「去年秋天,自稱革命軍的叛亂者們突然在哈歐爾國內蜂起。同月,叛亂軍進軍王宮。雖然忠臣們奮力抵抗,但王宮還是在火焰中陷落,他們的努力也一同化爲烏有。」
我並不是按照原齊伯倫貴族的做法,而是按照普通的禮儀低下了頭。吉吉那輕輕行禮。德爾頓過度地彎下腰行禮。皮莉卡婭則勉勉強強地低了低頭。
盲眼的阿拉雅公主對我優雅地微笑。狄納羅打了個安好,開始拉着阿拉雅公主的輪椅後退,左右紗簾似乎在隱藏公主的背影般逐漸合上了。
狄納羅一番解釋,我終於懂了。
爲了讓他安心,我對透庫羅洛點點頭,目光再次轉到前方。
面對我的問題,狄納羅一副心裏有底的樣子。
「雖然我認爲,你們已經猜到了將你們招待至此的理由,但我還是來爲你們說明一下。」
「其他相關的事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在某種程度上瞭解這枚戒指本身的某些事情。」
「我個人覺得如果是想恢復王政,不如找某個國家來協力的自然。如果討厭藉助他國的力量一事在戰後造成的影響,那就僱傭民間軍事公司吧。我實在搞不懂你們到底要委託一個只有十幾名進攻性咒式士的事務所什麼。」
狄納羅用熊熊燃燒的目光凝視着我。
「我們正試圖取得大國的協助,取回哈歐爾王族的統治權。在我們與大國之間的交涉塵埃落定之前,我希望你們能夠從叛亂軍派到埃裏德那的邪惡刺客手裏保護公主殿下。」
「如果能給我們一個不錯的回答的話,感激不盡。」
「也就是說,關於這枚戒指、也就是『咒界之瞳』,你多少知道點什麼嗎?」
阿拉雅公主話音剛落,狄納羅就走向反方向,把公主的左手放在手中,舉了起來。公主的左手從衣袖的遮掩中露了出來,中指上戴着一枚典雅地戒指。恐怕是表示她擁有王位的戒指吧。
「我們從來沒想過讓埃裏德那的進攻性咒式士跑到哈歐爾王國來,趕走叛亂軍之類的事情。」
公主身旁的狄納羅低下了頭,阿拉雅公主則輕輕對我們行了一禮,這已經是她脖子的極限了。化身公主侍從的狄納羅再次觸摸文字盤,輔助主君的右手。
「如果你接受護衛的工作,我就先告訴你一點有關『咒界之瞳』的事情,在護衛成功的時候我就會說出全部。」
我下定了結論,盯住瞑目的阿拉雅公主。
我沒有回答。雖然還有潘海馬社這個選擇在,但看起來哈歐爾王族也想規避危險。

從形勢上來看,跟臨時政府中的比斯拉姆大師與奧齊貝爾斯將軍比起來,哈歐爾王族這邊的情況不妙。
狄納羅已經儘可能冷靜地在對我們講述這段故事了。流浪的公主與大臣們這一年多的旅途實在過於殘酷。即使他們拜託的所有國家都願意把他們接入國境保護,但最後也都因他們不可能奪回國家而拋棄了他們。
把握住形式之後就不得不思考結論了。德爾頓疊起手望着我,透庫羅洛則沒有看我,把臉轉向一邊。他們都處在不安之中。皮莉卡婭沒興趣地伸着腳。
阿拉雅公主帶着不自由的微笑陳述條件。
「這樣、嗎?」
「非常抱歉,阿拉雅公主殿下。」
「狄納羅。」
順便,雖然三倍的報酬很讓人感激,但對方可是顛覆了一個國家的革命軍與其手下的刺客,這筆錢比起危險工作津貼更接近死亡撫卹金。
阿拉雅的手指動了,狄納羅馬上又像侍從一樣去幫助她。
「那,請你告訴我。」我前傾身體,向前舉起右手的戒指給她看,「『長命龍』、『大禍式』與『遠古巨人』都在尋找的這枚『咒界之瞳』到底是什麼?」
「我明白。至今爲止,透庫羅洛都是我們的好夥伴,這點從此以後也不會變。」
聽到狄納羅的聲音,我們再次坐回接待椅子裏去。阿拉雅公主則坐在輪椅上,停在了接待桌的對面。
「這枚戒指在哈歐爾王族中代代相傳。」
「選擇更加殘酷的戰場吧。」
狄納羅也注意到了自己的憤怒,默默閉上了嘴,屏住呼吸。過了幾秒,他再次張開了口。
我繼續問道。
「能夠左右一國命運的大問題,讓我在這裏馬上得出結論實在太難。讓我們與事務所裏的其他代表等人談談,過幾日再回答你們。」雖然沒有當場拒絕,但我表現出一種我們也有可能拒絕的態度。德爾頓深深地點點頭。皮莉卡婭用感興趣的眼神看着我。吉吉那則一臉不滿。
我好不容易從喉嚨裏擠出聲音。
「現在,家臣、王政派的軍人,以及憤恨叛亂軍的人都聚集在了這埃裏德那,形成了一定規模的勢力。」
「這是第二次了啊。」
「作爲我們想再次聲明,希望現在發展順風順水的四派合同事務所能夠加入護衛團。」阿拉雅公主用電子聲說道:「雖然很失禮,但之前我們僱傭了情報屋貝內爾,調查了一下你們的事情。」
「被稱爲埃裏德那第一事務所的拉肯金事務所絕對不會接受這種工作吧。如果這樣的話,七大手事務所也希望渺茫。之後就只能選擇你們了。」
我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即使收到不了解國家的特權階級任命、領地與權力也很難利用。雖然只要把後者賣出去變現就好,但最關鍵的問題是哈歐爾王族何時才能光復,誰也無法保證。
我舉起右手,中指上正嵌着一枚戒指,戒指上的紅寶石像眼睛一樣回望着我。這枚戒指從魔女尼德沃爾克手中傳到了摩爾丁那裏,又由摩爾丁交給了我。而與這枚紅寶石戒指一模一樣的戒指,就戴在阿拉雅公主的手上。
但是,我不知道爲什麼他們要特地告訴我一國的公主曾受到拷問的事情,這可關係到國內問題與阿拉雅公主的尊嚴。或許是想運用心理上的策略來乞求我們的憐憫吧。估計就算我說漏了嘴,他們也會以這不是事實爲由來否定。
我下意識地諷刺道,忘了這是嚴肅的場合。我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認真起來。
「對公主太失禮了。」
但是,我的眼球被公主食指上的戒指吸引了過去。吉吉那的喉嚨深處也低聲作響。
阿拉雅的右手再次在文字盤上顫抖,狄納羅過來輔助。
公主突然不再說話,室內一片沉默。我咬緊了牙關。在交涉、謀略與欺詐方面,王族可是專家。
「非常感謝埃裏德那的各位進攻性咒式士接受我的邀請。」
「我饒不了叛亂軍。」
與此相反,從周圍的樣子看來,他們使用着極其豪華的設備,似乎沒有並沒有爲錢困擾。
在狄納羅冷酷的提醒下,我才發現我離公主太近了,趕忙慌張地回到椅子裏。
只有雙手抱胸的吉吉那對我點點頭。
「爲、爲什麼它會在你手上?」
面對阿拉雅公主的話,我保持沉默。但我必須要代替透庫羅洛以外的三人說出他們的疑問。
「哈歐爾王族對一所民間咒式士事務所又有何要求呢?」
如果四派合同事務所再晚一點成立的話,可能就只有梅肯克勞德捲入其中了。這是幸運還是黴運,現在還不能判斷。即使如此透庫羅洛的臉上還是浮起了安心的神情。
狄納羅淡淡地說道。
「首先,報酬是市場價三倍的護衛金;第二,你們將作爲哈歐爾王族復興的曙光,被封爲哈歐爾名譽戰士,授予你們礦山、農田之類的富饒領地。」
「我們哈歐爾王族,有事想拜託埃裏德那的進攻性咒式士幫忙。」
受嚴格管制的近代軍隊暫且不談,從壓制中被突然解放出來的狂熱民兵肯定會做出虐殺、掠奪之類的事。
阿拉雅公主看不見的雙眼好像正望着我,彷彿看透了我的內心,是錯覺嗎?
狄納羅問道,我連忙對他說不要在意。仔細考慮,新年、初春、以及這次,我們都總是見到王族。因爲和摩爾丁的相遇就是我黴運的開始,所以我更希望這次會是幸運的事。不,只要不再倒黴就行。
這等大事必須有了梅肯克勞德與德琉辛的判斷,得出的結論才具有正統性,吉吉那也沒法反駁。
「王宮中的藝術品要麼被毀壞要麼被掠奪,大臣、侍女與侍從們大多被殘忍地殺害。我們的李貝斯二世國王陛下遭到囚禁,之後由於氣火攻心病死在宮中。之後……」
「常識的高速公路由於事故吉吉那發生了20千米爾長的大堵車,所以把那句話給我收回去。」
阿拉雅可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公主,狄納羅也不只是木訥的忠臣。
阿拉雅公主的手顫抖着,狄納羅又繞過來幫助她。
「我明白了。」
「果然我無法現在決定是否接受委託。先讓我們回去協商,過幾天再回答你們可以嗎?」
「第二次?」
「首先,坐在那邊的透庫羅洛是哈歐爾王宮醫生託德忒的親戚,藉着這段緣分,我們對他提出了無理的要求。不管這次談的如何,都希望你們不要責備他。」
狄納羅搶在我提問前回答道。雖然他們想利用流浪公主的表演獲取我們的同情,但也不想讓我們覺得他們是沒勝算的一方吧。
「逃到國外的我們一行人,在馬爾多魯共和國的幫助下尋找回國的時機,但叛亂軍的追兵不久就追來了。之後我們又在利奴哥聯邦、後阿布索裏耶公國、巴齊努斯王國等國輾轉潛伏,這期間哈歐爾與相關局勢一直在惡化。我們不斷流亡,最後逃到了埃裏德那。」
蘊含在狄納羅聲音與表情中憤怒的火焰再次加溫。
阿拉雅公主微笑起來。
阿拉雅公主包裹着繃帶的右手腕前方,纖細的手指動了一下。狄納羅從最鄭重的禮恢復站姿,轉身,站在輪椅旁,按住主君的右手,將其引導到扶手上。扶手上安裝着一個文字盤,阿拉雅公主藉着男人的手不斷按動上面的鍵盤。
在從阿塞爾那裏聽說第二枚「咒界之瞳」位於巴哈魯巴大光國的第二天,第三枚就現身在了我的眼前。
另一方面,如果哈歐爾王族的計劃成功了,連帶着我們也就成了協助高壓政權奪回權力的進攻性咒式士了。據我判斷,一開始就接受這種不乾淨的工作不是上策。
「有個強力推薦的東西想給你們看看。」
「那麼,現在開始討論報酬吧。」
合成電子音從阿拉雅公主喉部的機械中傳了出來。
「讓你們站着說話實在不好意思,請各位就坐吧。」
電子音響起。
阿拉雅公主的電子聲再次響起,一旁的狄納羅握緊了拳頭。
「我想將這枚『咒界之瞳』,以及我知道的哈歐爾王族代代相傳的戒指祕密作爲交涉材料。」
阿拉雅公主的電子音讓坐在右邊的德爾頓前方的透庫羅洛移開了視線。男人的側臉上帶着被夾在故國親戚的委託與無益於事務所的負罪感之間的表情。
嵌在公主手上的戒指上的寶石不是紅色而是綠色。那濃綠的、翡翠般的色調奪去了我的目光。
不是阿拉雅公主,而是狄納羅繼續說道。男人回憶起了當時王宮燃燒的場景,目光中寄宿着憤怒的烈焰。
阿拉雅公主的電子音插入了我們的對話。
過度喫驚讓我無法繼續說下去。一旁吉吉那的喉嚨也響動着。德爾頓與透庫羅洛望向我;皮莉卡婭也盯着我,大大的藍眼睛睜的更大了。
「狄納羅,我還沒有經過戴冠儀式,依舊是公主,而不是女王。」
我在心裏對有錢就什麼都乾的情報屋嘖了嘖舌。
阿拉雅公主的電子聲響起,打斷了狄納羅混亂不堪的話。
狄納羅的表情僵住了,我對他露出實在抱歉的表情。
「我和近衛兵團因爲鎮壓叛亂而離開了王宮。一個月以後,在軍隊中王族派的幫助下,成功救出被囚禁的阿拉雅公主。我們與叛亂軍的追蹤者幾度交手,度過了麗蓋爾拉海峽。」
坐在我旁邊的吉吉那似乎很開心。確實是第二次了。
阿拉雅公主答道。
「重新介紹,我是哈歐爾王國的公主,阿拉雅。」
「當然,我不需要你們馬上下判斷。我只是覺得這是個相當強大的材料,能讓你們的考慮偏向我們。」
「正如你們所見,阿拉雅公主在被賊黨逮捕時遭到了拷問,雙目被挖掉,手腳傷痕累累,喉嚨也被切開了。然後……」
對公主的謁見結束了。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吉吉那、德爾頓與皮莉卡婭也跟着站起來,我們在狄納羅的帶領下走出房間,穿過混亂的廣場,走上來時的路。
「應該不用我說,不過還是提醒一下,請對我們和委託的內容保密。」
狄納羅邊走邊對我們投來釘刺般的話語,我對他點點頭。一旦泄露委託內容,我們作爲進攻性咒式士的生涯也就完蛋了,順便還成了哈歐爾王族的敵人。
在道路盡頭,狄納羅拿出手機,互相交換了聯繫方式。我們再次被送上塗黑的轎車,在視覺被隔絕的情況下被送了出去。
車內,我保持着沉默。吉吉那也閉着眼睛沉默着。德爾頓張開了嘴,又閉上了,似乎在擔憂我會如何決斷。
與之前一樣,過了三十分鐘左右,車輛停下了。我們走下車,發現就在我們事務所前。漆黑的高級轎車靜靜的離開了,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考慮了一下。」吉吉那站在路上開了口。
「目前的情況不就是爲了擺脫『咒界之瞳』帶來的危機,又投身入其他一樣危險的危機中嗎?」
我的表情變得苦澀起起來。搭檔的話偶爾也是正確的。事務所的大門打開了,一臉擔心的梅肯克勞德和興趣盎然地回到事務所的提塞恩從裏面走了出來。
「嘉由斯,結果如何?」
「什麼什麼,看起來有什麼大事的樣子啊?」
我對兩派的領導者揮揮手,打了個招呼,朝事務所走去。
「我現在給你們說明。」
流浪的公主衝擊到了我的弱點,應該是因爲勝券在握纔來和我接觸的。因爲我的特殊情況,以至於無法說出「絕對不會接受這份工作」這樣的話。
說服梅肯克勞德與德琉辛應該很艱難,就交給我吧。
位於埃裏德那西岸的福拉格納大道上,東方手提燈橙色的燈光連綿不斷。
大道盡頭的荒賀神社正在周邊商店街的協力下,在神社院落中舉辦東方風味的集電。祭典開幕時,炎熱的夏天本應已經遠去,但今年秋天依舊留着夏天的餘溫。甚至據報道稱,現在這個時間南方島嶼的居民還在進行海水浴。
我早早到了神社,在院門口等待着,身穿和服的男女從我面前經過。鐘聲、太鼓聲爲祭典伴奏,遠遠地飄到了我的耳朵裏。
雖然我人還在站着等人,但腦海裏充斥着之前哈歐爾王族的委託。我必須在明天的會議上作出決定,但還不知道要怎麼決定纔是對的。
季薇往我這邊一靠、彎下右膝,用提起的木屐和腳後跟踢向我的屁股。
季薇害羞了,靠近我身邊。我自己也根據季薇的指示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豎條紋浴衣,腰上卷着漆黑的角帶。我只帶了魔杖短劍用來防身,也逐漸習慣了木屐走路的不方便感。
「西吉吉君的任務就是清晰地對世人傳達『神與妖精都是不存在的』。」
「對。但這可難得很呢。」
我們兩人也混在人羣裏,在參道上散步。季薇的綠眼睛一直盯着路邊的小攤,兩眼放光,天真的側臉美不勝收。在經過店面的時候,季薇會用手指着說「那個是什麼,看起來好棒啊!」,露出衣領間的脖頸。
「要試試嗎?」
「我每天都能看見全裸的季薇,所以你一下子這麼說也……」
射擊攤老闆跟着季薇的手指行動起來,正如我所料,季薇唯一拿走的就是那個奇形怪狀的人偶。從冒着泡的紅、綠、桃色粘液中長出觸手,臉上不規則地分佈着可愛的眼球和嘴巴。這個人偶可以和之前的面具湊一對了。
季薇拉起面具,用興致盎然的目光看着射擊攤。
付錢之後,站在架子旁邊的射擊攤大叔給了我一把槍。
「只要把獎品射下來就行對吧?」
「到底在想什麼啊,阿爾利安人。」
「我只拿走那個。」
「季薇妮婭,你意外過頭地擅長射擊啊。」
老闆盯着攤位看的季薇問道,季薇則很害羞的回答「哎——,也不是不可以——」拒絕了。這可難得一見,我停下了腳步。
季薇的指尖撩起藍色的寬袖,臉頰上浮着燈光映照的硃紅。
「我是阿爾利安人的神話裏出現的神或者妖精一類的存在,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按下扳機,發射。軟木子彈畫出一個和緩的拋物線命中了兔子的左耳,人偶由於上端被擊中而重心不穩,向後倒去,然後又回到前方。雖然我在心裏祈禱它倒下來,但人偶卻只是前後搖晃。架子上的人偶是個不倒翁。
這次是從右向左,目標的兔子人偶、奇形怪狀的人偶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後大熊布偶撞在架子的盡頭,上下左右的震動傳播到了整個架子上。
「那個,難道這位小姐纔是專業的?」
季薇付完錢,又朝往前散步的我追過來。她追到我身邊,跟上我的步伐。我把給她買的葡萄汁遞給她。
「這位小哥,你是職業的吧?」
「雖然你用假聲假裝人偶在說話,但果然這玩意完全不可愛啊」我誠實地說道,「外表看起來既不像神又不像妖精,設定也很模糊。」
「那麼輪到我了。」
「我看起來怎麼樣?」
季薇的眼睛已經被吸進了面具們那裏,白嫩的手從藍色的浴衣寬袖裏伸了出來。
「季薇還需要練習啊,啊?」
「明明我也是覺得嘉由斯可愛才和你交往的。」
「那個,這個面具和人偶的外表差不多呢,是現在的流行嗎?」
「什麼呀,是看到我穿和服的時候露出的脖子,感覺很色情嗎?」

「說起來,肚裏的孩子沒大礙吧?」
「那麼,拿走所有這些倒下的獎品也太沉了。」季薇的綠眼睛望着架子。
「怎麼會呢。」
雖然眼鏡上被一下下按上面具,但我還是一臉平靜地對小攤的店員說「請給我來杯這個」。店員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倆,把果汁裝進紙杯裏。即使我的臉上被按着面具,視野完全被擋住了,但我還是說着「還要買點什麼呢~~」一邊挑選商品。
我們一邊做着些孩子氣的事情一邊往前走,最後停在了一個射擊攤前。其他的客人正把身體趴在攤位上,用狙擊槍模樣的空氣牆瞄準架子上擺放的獎品。上面有點心、布玩具與人偶。某位客人瞄準獎品射出軟木子彈,結果打歪了。
「等等,」我對射擊攤老闆抗議道,「那樣還沒倒,架子上的人偶肯定是不倒翁啊。」
因爲很可疑的緣故,我拿出手機調查起來。
「看嘛,多可愛。」
季薇的肚子還沒有膨脹到肉眼可見的地步,這讓我擔心起來。
在射擊攤老闆發青的臉旁,從三層到一層的各種獎品——點心、布偶和人偶一個接一個地掉了下來。
巨大的點心盒子向背後搖去,再回到前方,之後向右倒去,撞在了紙箱旁邊的小豬存錢罐上,滾倒的存錢罐又撞到裝着玻璃球的罐子,連鎖反應不斷向右推進。波濤的終點,三角錐形的裝飾品激烈地撞在架子的右端,整個架子都搖晃起來,三角錐則朝下層落下。
季薇似乎不太熱心。我自然地站在攤位前,右手把空氣牆舉在空中,槍口朝向攤前架子上的獎品。
「如果是的話呢?」
「要來點果汁嗎?」
我環顧五層高的架子,槍口與瞄準鏡指向三層的一隻兔子人偶。這隻看起來很貴的人偶就是我的目標。
「不是流行啦。這個是有來歷的,叫『西吉吉君』喲。」
我好不容易纔張開了口。季薇得意地旋轉空氣槍,夾在肋下。驚愕的神色在對面老闆的臉上徐徐展開。「季薇妮婭……難道說,你就是十幾年前現身的『小攤殺手薇薇』嗎?」射擊攤老闆用恐懼的眼神看着季薇,「從射擊到抓鬮再到撈金魚,將小攤上所有存在的獎品盡數收入囊中,由於殺掉了祭典而被人恐懼的那位……」
我走到鳥居下,對鳥居行一禮之後才繼續往前走,季薇也學着我的樣子對鳥居行禮。大顆砂石的觸感從木屐底上傳來。
季薇還在扮演西吉吉君,讓人非常的不愉快。
「嘉由斯這身衣服也很合適呢。」
在我和蜜桔果汁之間,季薇兩手抱着奇怪的面具插了進來。我完全無視了中間的面具,一心一意盯着果汁。季薇面朝我把面具按到了我的知覺眼鏡上,但被我再次無視。
季薇喝起果汁,側頭部戴着之前那個讓人噁心的面具。她白嫩的手撫摸一下面具,上面的觸手就發出電子聲扭動起來。在特地動起來的觸手下,她滿臉帶笑。
季薇一邊說明,一邊讓人偶面對我。哇,真是讓人難以接近的造型。季薇的雙手搖動着人偶給我看。
射擊攤老闆在架子旁一臉苦澀。
季薇的空氣槍在射擊攤前旋轉,停止,槍口對準了架子上還平安無事的上層。
「哎——,你們都很可愛啊。」
季薇拉下面具,舉起雙手發出「啾——啾——」的聲音對我索吻,我理所當然地回答「不想和噁心的面具接吻」無視了她。
季薇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對我微笑起來。
兩個人一邊笑,一邊從小攤與人流間穿過。
「哎——」
「原來我和那個面具被放進同一個分類箱裏了嗎?」
季薇用手拿下一個面具,眼睛上似乎粘着起泡的藍綠色、紫色與黃色相間的粘液,還從臉孔四周伸出觸手。奇怪過頭了。
射擊攤的大叔對我聳聳肩,夜市賺錢的方法真可怕。
季薇握住我的手笑了起來,我的嘴角也綻開一個幸福的微笑。兩個人邊笑邊鬧走向神社,簡直像十幾歲的少年與少女一樣。祭典的伴奏樂聲愈發地近了,可以望見各色的光芒與石頭制的鳥居。
「是你自己要射那個的。」
我們一路觀察沿途的小攤,不斷買着食物。我嚼着烤雞肉串走在街上,季薇則啃着蘋果糖。她背後還提着一隻用來喫棉花糖的半透明塑料袋,裏面滿滿當當地塞着裝烤烏賊與章魚小丸子的盒子。似乎是想留到之後喫。
我在心裏辯解道「我是進攻性咒式士,習慣使用魔杖劍,可不是槍」。觀察之前的客人就能明白這空氣槍的威力與彈道,無論如何,我都想把自己帥氣的一面展現給季薇。
我無視了季薇的話,望着隔壁的果汁攤。
我笑聲未落,軟木子彈就命中了人偶左後方的點心盒。
「如果阿爾利安人真的在認真地把這玩意當做神或妖精來傳承,那你們的腦子一定有毛病。這麼說,果然是在說謊吧。」
搜索了一下。阿爾利安神話體系與世界各地的神話體系基本相似,創世諸神裏真的有這個叫西吉吉君的東西存在,每一句話都和季薇描述的一模一樣。
我點點頭,與季薇肩並肩向神社走去。在兩人並肩散步的途中,她的右手碰到了我的左手,於是兩人的手自然地渴求對方,彼此相握。
鳥居後的參道上洋溢着爲祭典伴奏的樂聲,搭着頂棚的小攤一個接一個。棉花糖攤的蘋果糖發出甜美的香氣,男男女女在套圈攤上一邊瞄準獎品丟出塑料圈一邊開懷大笑,還有飄着醬香味的章魚小丸子攤與煎餅攤。
「女人暫且不說,我實在搞不懂季薇的腦子裏在想什麼。這東西有什麼可愛的?」
我朝結賬處走去,臉上還被季薇按着面具。我一邊計算價格一邊喝着杯子裏的果汁,臉上依舊被季薇按着面具。我走出結賬處,雖然季薇還想追過來把面具按在我臉上,但面具店裏的男人一邊喊着「小姐,面具的錢啊!」一邊攔下了她。
季薇啃蘋果糖的嘴突然停下了。
「我知道了,我對至今爲止的事情道歉。」
「喂——,嘉由斯,讓你久等了。」
射擊攤老闆面色蒼白地點點頭。
射擊攤的老闆的表情比之前還要動搖。季薇將空氣牆的槍口對準了被我當做目標的兔子人偶。我正想着如果就這樣開槍的話結果會和我一樣的,季薇就朝更左面的地方開槍了。軟木子彈從兔子人偶的左邊穿了過去。
季薇對空氣槍口吹了口氣,吹散看不見的硝煙。
面對我的確認,射擊攤老闆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握着槍望向季薇。
燈籠模樣的電燈照耀着季薇妮婭的臉龐。她身着東方的和服中,一種名爲「浴衣」的服飾,藍底上面繡着交錯的飛燕與白花花紋。她的腹部卷着鮮紅的平帶,腳下穿着黑底藍帶的木屐,手裏還提着和身上衣服顏色相配的小錢包。白金色的頭髮高高豎起,插着珊瑚形的綠簪。
我站在季薇身邊,打量起她的腰帶來。
我直接的回答讓季薇開心地笑了。我還沒有傻到會對女人說讚美以外的話。當然,「像潘海馬似的」這樣的諷刺肯定留在我的胃底了。我對季薇微笑起來,強制性地讓自己忘掉邪惡的吸血公主的事情。
「別在外面這麼說啊。」
聽到老闆的話,季薇的目光變得悠遠起來。
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的小攤擠在參道兩側,點着紅、藍、黃、綠、橙色的小燈。在兩側的小攤間,肩膀幾乎要碰在一起的善男善女們帶着笑容擦肩而過。雖然大部分都是父母帶着孩子的家庭,但也有很多像我們這樣身着東方浴衣的年輕男女。
「我聽說她是個胖胖的小孩子,沒想到是你這樣適合白金秀髮與綠眼睛的……」
「啊好疼,你這喜歡提男人屁股的變態。」
「因爲這很難有機會玩一次,所以季薇來和我打個賭吧。只射一槍,射下來的獎品更大的一方勝利,輸了的是笨蛋。」
「敢在在我握着槍的時候多嘴的射擊攤老闆會被取走四層和五層的獎品,似乎不會幸福呢。」
聽到一句可愛的招呼,我回頭一看。
「果然沒法把所有的都擊倒,就這樣吧。」
「我覺得這個不錯。」
換做季薇把上身趴在攤位上,夾緊兩肋,把槍托靠在右頰上。季薇擺出了狙擊兵的架勢,而且相當標準。
「嘉由斯,你真麻煩。真的打心底裏這麼覺得。」
「醫生說還在懷孕初期,應該沒什大礙。」季薇對我笑起來,「說起來,在我早晨因爲上班需要走路的時候,你也是這麼擔心來着。」
季薇帶着笑臉望着人偶,從射擊攤前走開了。一旁的我望着恐怖的面具和人偶。
「嗯,很漂亮。很適合你。」
「俺西吉吉君喜歡的東西是燒酒和烤烏賊幹喲~還有,我失業以後,從僱傭失業人員的店長那裏平庸的拿着一年一百二十五萬的年收入,來支付前妻留下的女兒的撫養費。平庸的。」
我們來到了一家面具店前。店裏的架子上擺的不是流行漫畫角色的面具,而是許多假面祭典上纔會用的紅、藍、金銀相間的面具,連適合祭典氣氛的東方小面具、老人面具、狐狸面具和鬼怪面具都有。看起來似乎是家自己創作面具來賣的店。店裏的男人舉起手,示意我們過來看一下。
季薇用腹話術替西吉吉君的面具與人偶回答道。在數千年前就創造了否定自己的神或妖精,真不知道阿爾利安人都在想什麼。我也不知道季薇在想什麼。雖然過去和現在都擺出一副明白的樣子但其實完全不明白。
兩人在點着燈籠形燈的大道上前進,院內有參拜用的道路,小攤街的喧囂逐漸遠去。
「我們也來參拜一下吧。」
我拉着季薇的手,走向參拜路旁的小屋,用洗手屋的水洗淨雙手。季薇也按照我說的洗了手,再次走上參道。
「你怎麼會知道?」
「在我來埃裏德那之前的浪蕩時代裏,曾經和一位東方劍士一起旅行過」我懷念地回憶起來,「他告訴了我很多有關央華帝國與遠東諸國的事情。」
「嘉由斯的很多事我也不知道呢。」
「是啊。再多說一些吧,比如『小攤殺手薇薇』的事情之類的。」
「多嘴。」
我上身迴避躲開季薇的突刺,衝到對面去的她又轉回來朝我的肝臟揮出左拳,然後是右拳。我全部躲開了。她左腿的迴旋踢則被我的右手擋住了。
季薇拉動下顎點點頭。那就沒辦法了。踢我屁股的季薇和被踢屁股的我一起朝前方走去。
「季薇的邏輯真像野蠻人啊。把第一人稱換成『俺』,然後說『俺要踹你,嘴上說不過你就要踹你。生肉,想喫。』試試。」
「不說!絕對不說!」
我邊走邊被季薇踢屁股,嘴上還哈哈大笑。我們逐漸遠離了祭典的喧鬧。高聳入夜空的高層建築腳下,一座森林中的建築物出現在眼前。季薇終於不再踢我的屁股,把噁心的面具和人偶收進背後的塑料袋裏。
兩人一起邁上三層石階,來到大殿前。我先面朝殿內行禮,拉響了從頭頂垂下的響鈴,在錢箱中投入五元硬幣。然後再次行禮,不出聲地拍兩下手,在心中許願。最後再行一禮。
一旁的季薇也學着我的樣子,雙手合十,在心中祈願着些什麼。一禮過後,在大殿的出口處再行一禮,走下石階。我認爲神並不存在,所以大概只是在遵守相應的禮儀罷了。
我向前邁步,季薇伴在我身旁。我們兩人選擇附近別的出口離開院子,這條路離家比較近。
「你剛剛許了什麼願?」
季薇邊走邊問道。
「季薇和我的孩子要健健康康,同伴們也平安無事。吉吉那的話,嗯,沒死的時候好好做前衛幫我完成任務,之後就可以去死了。順便還有輕鬆地賺到大錢。」
「不,之前之所以那麼說都是因爲我很愚蠢。」
「再次抱歉。」
我邊走邊說。
季薇明白,或許有一天我就會突然死去,但即使如此還是來到了我的身旁,與我一同邁進。她雖然理解,也努力壓抑自己的心情,但所愛之人的危險還是讓不安與恐懼無數次地湧上她的心頭。
不只是我,季薇也是一樣。我身邊的人必然會看到那些接近我的人的下場。實際上,與沃魯洛特、貝特萊麗卡等人的相遇與別離也極大地改變了季薇的人生。
「你是想委婉地勸我不要再做那種危險的工作嗎?」
「沒事的。」
「進攻性咒式士的大部分工作都是找人或護衛一類的普通工作,但另一方面,牽涉到人的生死的時候也很多。」過去的場景在我的腦海中連綿不斷地浮現:「不管死者是誰,他的家人、朋友、周圍的人都會悲傷、嘆息。這樣的情景我已經見過不知多少次了。」
「抱歉。」
我明明知道季薇的心情,卻還要特意反問,大概是因爲我的內心比季薇更加不安吧。
季薇笑着說道。每次每次,她都太過敏銳了。確實是因爲在加入吉奧盧事務所之後,我和庫埃耶所說過的那些話。
部下,同事,深愛的女人,孩子。我已經不再能因爲自己的計策就隨意捨棄性命了,但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其他本事,只能繼續做進攻性咒式士了。
「嘉由斯之所以沉默不是因爲我的問題,而是因爲和庫埃耶說過的話呢。」
「說起來」
「那個,雖然你之前也問過我,但我……」
我試圖改變一下氣氛,揮了揮右手,兩人並肩走在昏暗的小路上。我一邊走,一邊思考要說些什麼。
人是會死的。不管親眼見多少次,我都無法習慣那些失去朋友、失去戀人、失去父母、失去孩子的悲嘆。有時,是我親手帶來了死亡;而有時,我也是失去親人的當事人。
「而且,你馬上要成爲我的丈夫、孩子的父親了。」
我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季薇。
季薇垂下了眼簾。她的目光與我的目光共同集中在了她的腹部。
「和麻煩共舞正是進攻性咒式士的工作。」
我誠實的告白已經停不下來了。季薇開口本打算說些什麼,又停下了嘴脣的動作。
「嘉由斯,你自責過頭了。」
季薇說道:
「我聽說切蕾西也說過一樣的話。」季薇很痛苦地說出了切蕾西的名字,「雖然我也能理解剛剛你所說的,但如果嘉由斯不想再做進攻性咒式士了,我會想盡辦法幫助你的。你還是不要再做自己討厭或痛苦的事比較好。」
季薇抿了抿雙脣,然後毫不迷茫地開了口。
「現在的答案已經和那時不同了。」
雖然說出了口,我卻沒有繼續說下去。那個女人的臉龐在我腦海中浮現。
「那季薇許了什麼願?」
「跟我的願望有區別嗎?」
我陷入沉思,大概很快就無法再說出安慰季薇心靈的話了。
我們穿過樹林的時候,季薇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我也很多次想過,如果死了就好了。」
我這輩子可不只遇到過浪漫的事,也曾傷害庫埃耶與阿娜比亞、伊迪斯與切蕾西等許多女性,經過不斷地苦惱最後才選擇了季薇。正因如此,我纔會從心底裏祈求安寧與和平。
「直到最近,你都是和吉吉那兩人一起做那些危險的工作,只要揹負自己與搭檔的性命就行了。但是,現在的嘉由斯不僅是進攻性咒式士,還是大家的指揮官,我覺得責任比之前更重了。」
「嘉由斯好像還和以前一樣,總是被捲入麻煩的事情,沒關係嗎?」
「別在意。」季薇的右手摟住我的左手:「因爲現在我已經不嫉妒了。」
季薇的綠眼睛裏浮起擔心的神色。
「願望太多了。順便,我覺得神是不會幫你實現後面那些願望的。」
「親眼見過太多死亡,又總是失敗。漸漸,我開始無法明白自己生存的意義。每天早上醒來胃底都沉重不堪、直想嘔吐。那些人之所以會受傷、死去,都是因爲我無知又無力。」
只剩些廉價的單詞從我嘴裏蹦出來。兩人手拉着手,但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我們就這樣並肩向前走去。
本來沒有坦白這些的必要,但也只能繼續說下去。我站在路上,突然一動不動,季薇也跟着停下了腳步。夜空中漂浮着埃裏德那不容孤獨的燈火。
我用套話回答了季薇,同時注意到了她側臉上的表情。季薇碧綠的雙目裏染滿了擔心的神色。
「細節的區別是很重要的。」我和季薇都大笑起來,兩人在夜空下肩並肩,在大院的道路上往前走去。
我無法回答季薇。
「嗯……我和嘉由斯的孩子健健康康,嘉由斯的同伴們不會受傷,吉吉那還活着時候幫好嘉由斯的忙,之後就隨他去吧。順便不用勞動就能賺好多好多錢。」
「沒事的。」
「不。」季薇否定道,「我已經不再爲此糾結了。不,是不想再爲此糾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