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內心的戰場

最愛的人與世界爲敵，

那麼即使世上全是敵人還是要守護最愛的人，這是錯的。

你必須站在世界那一邊，殺死你最愛的人。

這是這個世界裏絕對的法則，

也是你能夠給你最愛的人，唯一的愛。

貝涅･盧松･坎普奈爾「世界結束的七秒前」皇曆二二一年

◇ ◇ ◇

「沃爾羅德！」

聲音從岸邊傳來。

一輛小客車沿着岸邊行駛。車子從河岸飛躍而出，在橫亙於奧利耶拉爾大河的大樓上着地。

車子在大樓窗戶與窗戶之間的艱險路徑上奔馳，然後停在艾克莉鄔絲號和我們之間。

速度飛快的車子煞車後，前輪突出到大樓邊緣。

索雷伊索･索現在已經死亡，但遠方還可以看見他在艾裏達那西岸燃起的火焰。車門在夜晚、火焰與大船的背景之下緩緩開啓。

穿着皮靴的美腿從車內伸了出來。

接着是隨着河面微風飄逸的白金色髮絲，以及因爲情緒激動而顫抖的尖耳。

還有吉薇妮雅如翡翠般的認真眼眸。

「吉薇⁉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和沃爾羅德的聲音，同時在奧利耶拉爾大河上響起。吉薇所愛的兩個男人都在這裏。吉吉那已經使用治癒咒式止住傷勢，正在等待沃爾羅德露出破綻。

吉薇佇立在橫亙的大樓上，後方則是艾克莉鄔絲號。

「雖然嘉優斯和沃爾羅德叫我等，但我還是覺得自己應該要來一趟。」

吉薇的聲音傳過河面，她看着立體光學裏的賈裏伯爵。

吉薇不知該如何回答。

沃爾羅德說道。

劍刃與劍刃，咒式與咒式相互交錯。在刀劍、火花、長槍和雷擊後方，沃爾羅德的表情有如鬼神。

沃爾羅德落地之後，立刻編織「鍛澱鎗彈槍」咒式，發射碳化鎢戰車炮彈。我們拚命地閃避夾帶颶風之勢而來的炮彈，炮彈擊中後方的奧利耶拉爾大河河面，發出了劇烈的爆炸聲。

吉薇選擇了我和艾裏達那，沒有選擇沃爾羅德和皮耶佐。她沒有選。

賈裏伯爵嘶啞地大吼。我也只能嘶吼着說服沃爾羅德。

沃爾羅德的語氣顯示他確認了事實。

可是，皮耶佐也是沃爾羅德的祖國。

吉薇雖然知道把沃爾羅德對她的愛當成談判籌碼是一種恥辱，但她還是大聲喊叫着。沃爾羅德握着劍的手不斷顫抖。

皮耶佐的勇者臉上露出煩惱至極的表情，連拿着魔杖劍的手和手指都在發抖。

他手中舉着的魔杖劍劍尖發動起咒式。吉薇明確表達自己已經不愛他，所以沃爾羅德的心便偏向死去的布洛佐，他的妻子，以及養育他的祖國，而不是吉薇的請求。

吉吉那伸出刀刃，如龍捲風般橫向迴轉，在迴轉結束後直劈而下。倒臥在地上的沃爾羅德倒在地上翻身閃躲。吉吉那的一擊使得大樓牆壁爲之爆裂。

「妳是來阻止我的嗎？」

從沃爾羅德的側臉，看得出他藍色的眼眸又有迷惘之色。

況且，藉由拯救皮耶佐恢復過去勇者的身分，對他來說有很強的吸引力。

劍刃順勢刺入我的肩膀。發動的十三支咒式長槍之中，有五支貫穿了我的左手和左肩，肌肉完全被削落。但是隻要心臟沒被打中，進攻型咒式士的身體就還能動。

我和吉吉那已經從瀕死狀態恢復到身體可以動彈。我們已經透過眼神交換彼此的想法，兩人都不想任由沃爾羅德決定我們的命運。

沃爾羅德懊惱地說。

「如果你活下來，我認爲他會爲了皮耶佐拉攏你。」

他在兩人之間發動咒式「霍金輻爆」。吉吉那和發動咒式的沃爾羅德兩人都被伽馬射線輻射的強大熱氣流炸飛。沃爾羅德已經降低咒式的威力，所以幾乎沒產生破壞力。

「如果你想引發戰爭，害死很多人的話，那就先從我下手吧！」

沃爾羅德在愛國心、道義、熱愛故鄉的心以及愛情之間掙扎，感覺自己快被撕裂。

吉吉那用手腕翻轉屠龍刀，擋下對方斬向他腿部的攻擊。沃爾羅德的劍刃掠過吉吉那的左小腿。刃身上的咒式不是長槍和炸藥，而是化學系的猛毒咒式。吉吉那以屠龍刀迴旋橫砍自己的左膝。

我穿越已經止息的爆炸風暴，在沃爾羅德眼前放出編織完成的咒式「電乖鬩葬雷珠」。一切正和我的預期，沃爾羅德低頭閃躲光速電漿彈。

雖然我想逼近，但閃躲着吉吉那的沃爾羅德，在他周圍佈下許多咒式，我只能拚命往遠處逃離。因爲兩人之間的距離過於貼近，讓我無法出手掩護吉吉那。

我手持優爾加往前衝入沃爾羅德懷中。他反射性地揮出吉賽羅，我見狀隨即用馬古那斯格擋。因衝擊力道太強，讓我無法擋下攻擊。

我以背部着地的姿勢，讓魔杖劍馬古那斯往上放出咒式「電乖鬩葬雷珠」。電漿彈擊中沃爾羅德往前踢出的右腳，讓他膝蓋以下的部分消失，在半空中消失。

而且，沃爾羅德同時對眼前的敵手和遠方的我施放咒式。他的戰術不只能用在一對一，也可以用在一對多。

吉吉那的右腳踏向前方，右肩被斬裂的沃爾羅德也往前進。

不過，這是強行拉開彼此距離的最佳方式。

賈裏則是訴諸於愛國心和悲情。我和賈裏對世界與愛的爭論讓沃爾羅德搖起了頭。

「那麼，我也無法捨棄我心愛的祖國。我不能。」

沃爾羅德右手的吉賽羅格開了我的魔杖劍劍尖。他的巨炮咒式沒有崩壞。吉吉那回身過來，我們兩人連手，猛力揮劍攻擊沃爾羅德。

緊靠着我的臉左邊的是沃爾羅德的臉，沃爾羅德的左頰旁邊就是我的臉。我能感受到他炙熱體溫散發出來的熱氣。

如果沃爾羅德想要拯救自己的祖國，他就必須擊毀達利歐涅特所在的艦橋，然而吉薇也在射程範圍之內。

沃爾羅德在那裏長大成人，親兄弟與摯友布洛佐也居住在那裏。他之所以能有今日都是拜皮耶佐所賜。即使他因爲在潘庫拉多大屠殺，引發國民對他的憎恨，但這男人所愛的一切都在皮耶佐。

對失去一切的沃爾羅德來說，吉薇是他的最愛。但他知道自己無法得到吉薇的愛，但他本人也說過，吉薇是拯救了他的性命及靈魂的女人。

吉吉那將屠龍刀立在腳下的大樓牆壁上擋住攻擊。屠龍刀彈開之後，吉吉那旋轉刀刃，以刀柄攻擊採取蹲姿的沃爾羅德的後腦勺。

沃爾羅德用右手的劍擋下吉吉那縱向斬擊。咒式散亂。沃爾羅德已經受傷，無法單手抵擋屠龍族豁盡全力的縱向斬擊。

「我愛妳。即使妳不愛我，我還是愛着妳，吉薇。」

他停下以啓動式發動魔杖劍尖的咒印組成式。

吉薇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能呆立在原地。

我從沒想過吉薇提到的這個論點。但賈裏伯爵一定會這麼做。所以老人才會做出「走錯一步，皮耶佐就會破產」的危險賭注。

我們彼此用劍互刺對方，胸口激烈碰撞，緊密地近身交戰，後面的吉吉那無法掩護我。

「可是，一旦皇國和七都市同盟開戰，死亡人數會超過一千萬人！」

「果然是這樣，那就是妳的答案。」

聽見沃爾羅德的要求，吉薇說不出話來。

沃爾羅德從右方而來的凌厲中段踢擊，擊中吉吉那舉起的左小腿，使得他被強推至一旁。失去左手的吉吉那，在武術上受到很大的限制。

沃爾羅德刺出左手的魔杖劍。吉吉那以屠龍刀擋住對方如等腰三角形般的刀勢，屠龍刀被彈開之後，他繼續用刀柄承受來自右方的攻擊。沃爾羅德收回左手的劍，如老鷹般疾速俯衝攻擊。

「賈裏伯爵的腦袋很好。如果『古巨人』贏了，對他是最好的狀況。但他也有可能輸。所以，沃爾羅德，」

吉吉那的招式從突刺轉爲斬擊。沃爾羅德隨即用劍格擋，然後以右手緊握的吉賽羅放出「矛槍射」，吉吉那側身閃過從極近距離放出的十三把長槍，同時揮出左手。沃爾羅德一個後空翻閃開，然後又再翻滾一次。他右手揮出依然帶着咒式的劍，採取下段攻擊。奧得翁的組成式並未崩毀。

沃爾羅德的決心每一秒都在動搖。

如果站在和他相同的立場，不論是我或是其他任何人都感到疑惑。加諸在他身上的問題太過沉重，已經超過一個人能判斷的程度。

皮耶佐聯邦共和國的勇者沃爾羅德，依然遲遲做不出決定。

縱使我們受了傷，但面對到達者級的咒式劍士與我這名後衛，沃爾羅德依然與我們兩人打得平分秋色。這怪物的實力到底有多強。

沃爾羅德以僵硬的聲音質問吉薇。吉薇張大綠色眼眸，尖尖的耳朵顫了一下。

我咬住下脣。我應該思考的，並不是縝密的計劃，或者是打倒「古巨人」的方法，而是一開始就該弄清楚沃爾羅德是站在哪一邊的人。

這世界上的聲音，似乎只剩下我們粗重呼吸聲和心跳聲。血腥味重得嗆鼻。爆發的水蒸氣化爲細雨，使得四周充滿了霧氣。

沃爾羅德揮舞右手的魔杖劍斬斷左手。

沃爾羅德精悍的臉龐上充滿苦澀。我的攻擊點在於沃爾羅德對潘庫拉多大屠殺的心理陰影。

我們二人在如大雨般的水滴和蒸氣之中移動。我舉起魔杖劍優爾加迎擊沃爾羅德右手揮出的劍，衝擊力道讓我的骨頭格格作響。由於他的右肩已經負傷，所以我還承受得住。即使如此，但是如此強烈的力道我無法承受第二次。

「住手，沃爾羅德！」

他無法親手殺死自己最愛的女人。而且吉薇居住的艾裏達那，很可能會變成戰爭的最前線。

我以背部做爲支點翻身躍起，吉吉那接替我上前攻擊，只見屠龍刀利光一閃。

吉薇眼中充滿了哀傷。

就在沃爾羅德再次望向達利歐涅特的瞬間，吉吉那動了起來。沃爾羅德當然也以他超人的反射神經舉起雙劍擺出架式。在決定要不要向船隻發動咒式之前，他必須先對付吉吉那纔行。人在下決定之前總是會先處理完眼前的危機。

「但是妳能替我拯救皮耶佐嗎？」

過去，巴賽雷歐總統曾命令沃爾羅德進行潘庫拉多大屠殺。他毫不考慮就遵守命令，因此背上了虐殺者的污名，讓他有三年的時間如同行屍走肉。

「如果你對我還有那麼一點愛，就住手吧！」

接着他又想要發動，卻又停了下來。

我手中的魔杖劍直接刺向沃爾羅德，筆直地刺穿他的左手。劍尖貫穿沃爾羅德的左手掌，斬碎了手腕的骨頭，刺進手臂。我在空中放出能從體內焚燬內臟的雷電。

沃爾羅德使用近距離咒式還是無法命中吉吉那，因此纔會改用猛毒咒式。不過，在吉吉那斬斷中毒的左腳時，也同時給予沃爾羅德一擊。

兩人的側臉靠在彼此的左肩之上。我的左臂完全失去作用，左側腹的部位鮮血泉湧而出。沃爾羅德失去左臂和右腳。我們如果不靠着對方就無法站立。奧利耶拉爾大河上傳來奧得翁落水的聲音。

彼此手中交擊的劍鬆開之後，沃爾羅德抬起右膝垂直膝擊。爲了避免下巴到頭蓋骨被踢碎，於是我偏着頭往斜後方閃避。他右膝放下之後接着化爲前踢。我的身體往後倒，躲開逼近下巴的堅硬金屬鞋底。

沃爾羅德左手握着的魔杖劍「費人思量的奧得翁」被擊飛至天際。

他知道自己的一根手指關係着所有事物的命運。

吉薇大聲喊叫。她張開雙臂站在達利歐涅特的船隻前面。

但是現在沃爾羅德已經意識到問題何在，他必須做出決定。

迴旋的屠龍刀命中沃爾羅德的右肩。

吉吉那被斬的左腳斷面鮮血泉湧，最後左腳終於掉落而下。

我縱身往旁邊跳躍，吉吉那卻相反地往前進。

我緊跟在吉吉那身後。我沒有時間編織咒式，只能出劍突襲。

他們穿梭在粉塵之間持續激戰。沃爾羅德以吉賽羅之刃格擋吉吉那的突刺，從劍尖放出「矛槍射」。長槍掠過吉吉那的臉頰，貫穿他的左肩。

不過，因爲吉吉那往旁邊移動，讓我有空間可以使出突刺追擊。

我以馬古那斯的劍身擋住他左手從右往左劈砍的刃身。從劍尖放出的「矛槍射」之中，三支長槍貫穿了我的左側腹。幸好肝臟沒被傷到。

吉吉那揮動屠龍刀連續突刺。沃爾羅德直舉魔杖劍，分往上下左右防禦。因爲吉吉那緊逼着沃爾羅德，讓他無暇編織咒式，於是我能夠往前進了。

吉吉那發動一擊。如果用右手的魔杖劍阻擋，組成式有崩壞的危險，於是沃爾羅德以非慣用手左手之上的奧得翁接招。

他如火焰般的後發被燒焦，電漿彈擊中奧利耶拉爾大河的水面，水蒸氣爆發。

「我，可是，我……」

「沃爾羅德，拜託你！拯救皮耶佐的一千萬居民！拯救你的祖國，你的父母朋友都還住在那裏！拯救死去的布洛佐和你太太珍愛的皮耶佐！」

飄浮半空中的姿勢全無防備，飛向後方的吉吉那把屠龍刀插入地面，硬是急停下來，在滾了一圈之後雙腳着地。沃爾羅德停下的速度比他更快。

沃爾羅德的膝蓋陷進水泥地。

沃爾羅德把左手的劍繞到背後，右肘頂在劍身之上，利用兩個支點擋住斬擊，彈開了吉吉那的刀柄迴旋攻擊。魔杖劍揮擊完之後，最後當然是放出「矛槍射」的長槍。吉吉那縱身往旁邊閃避。沃爾羅德起身後立刻突刺，吉吉那側翻閃過，然後再翻了三圈往前推進。

幹得好。沃爾羅德其實可以往旁邊移動，避開吉薇再放出咒式。但是吉薇已經下定決心，若是沃爾羅德要殺達利歐涅特，就必須先殺了她纔行。

「你，只有你可以拯救皮耶佐！」

沃爾羅德以咒式牽制吉吉那，變化的刃身從下方迎擊屠龍刀，吉吉那的屠龍刀被往上彈。沃爾羅德一個後空翻，同時放出「矛槍射」。我和吉吉那隻能用劍阻擋如驟雨射來的長槍，無法繼續攻擊。

這是一場壯烈悽絕的戰鬥，超越人類的咒式士彼此展開死鬥。

膠着的狀態被打破了。

我手中的優爾加放出兩支「矛槍射」的長槍，只掠過沃爾羅德的左側腹。我帶着兩敗俱傷的覺悟放出咒式，但沃爾羅德的攻擊更精確。我不想讓那場使得吉薇離開的戰鬥再次上演。

沃爾羅德和吉吉那以驚人的速度用刀劍和咒式交戰。那是我見識過許多次的皮耶佐軍事咒式戰鬥術，在近距離使用咒式伸長刀刃的劍術。

吉薇感到非常猶豫。她似乎回想起什麼，碧綠的眼眸隨即浮現出厭惡感。吉薇的嘴脣發抖着，但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沃爾羅德再次舉起魔杖劍，勇者的決斷之劍。

命運真是諷刺。我們愛上同一個女人，成爲仇敵爭鬥。也爲了同一個女人和大陸的和平而相互協助。然而現在成爲最糟糕的敵人之後，彼此變得更加接近了。

兩人在相互倚靠的姿勢之下確認身旁的狀態。我可以看到吉薇在右邊，沃爾羅德也斜眼瞥視着她。吉薇的雙手在身前緊握，忍耐着眼前的慘狀。

「做個了斷吧。」

「也該是時候了。」

我們彼此都靜靜地說道，兩人對彼此都已經沒有了憎恨與殺意。

可是，不做個了斷不行。

這場冗長的戰鬥用劍才能了結。

兩人胸口互撞之後拉開了距離。我收回了刀刃，沃爾羅德也收回了刀刃。我以爲對方要收刀與我僵持，可是我錯了。

伴隨着一陣劇烈的衝擊，我看到血沫橫飛以及骨與肉分離的畫面。沃爾羅德揮舞被他自己斬斷的左手，以斷面揮擊我的下顎。我出刀的速度太慢所以揮空了。

我感覺膝蓋失去力氣，接着仰面倒落地上。

我無視於腦震盪的感覺，抬起了頭。

沃爾羅德以魔杖劍「悲傷公主吉賽羅」抵住我的咽喉，「矛槍射」已經編織完成。由於我和沃爾羅德距離太近，吉吉那無論是用體術或者咒式都來不及掩護我。只要對方一發動咒式，十三支咒式長槍就會破壞我的咽喉、大腦以及肺臟，讓我在瞬間喪命。我們彼此的覺悟差太多了。

我從寄宿着藍色咒式的刀尖看見沃爾羅德的表情。從他鋼鐵般的眼神，看不出來他對殺我這件事有任何猶豫。

完全敗北了。在沃爾羅德的劍術，不對，在他的覺悟面前，我自作聰明的戰術是完全不管用的。

我能實際感受到自己的鮮血和生命從左臂和肩膀、左側腹流失，吉吉那舉着刀卻沒辦法動。在這樣的距離和狀態之下，吉吉那根本來不及掩護。

面對絕對的死亡，我並未閉上眼睛。直到死去的瞬間到來之前，我都會睜着眼睛。沃爾羅德湛藍眼眸裏映照着瀕臨死亡的我。

「我會殺死達利歐涅特，拯救皮耶佐。吉薇妮雅就由我給她幸福。」

沃爾羅德淡淡地訴說。戰況沒有逆轉。命運讓沃爾羅德獲勝了，讓我落敗了。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動利舌和他在言語上對決。

「人沒辦法兩者兼得，最多隻能得到其一。」

聽到我最後的話語，沃爾羅德露出了憐憫的眼神。我和沃爾羅德總是在彼此爭奪。但是我們同樣都是愛着吉薇這個女人的男人。即使對彼此的感受有共鳴，還是必須做出了結。

「其實我是、想要拜託你的，但你已經連施放咒式都、做不到了。」

「我，接、接下來要把自己能做的事、儘可、能地、做完。」

「事到如今，就算殺了我，沃德公司也不會停手了。」

沃爾羅德橫屍在倒落的大樓上。

反過來說，沃爾羅德在這數秒的時間還是活着的。如果他想殺我，時間還是綽綽有餘。

「不，是、輸了吧。」

大腦遭到破壞的沃爾羅德，再過幾秒就要死亡了。

勇者的屍體橫躺在倒塌大樓的牆面上，紅色鮮血不斷從脖子斷面泉湧流出。

嘶啞的聲音持續着。在沃爾羅德的眼中，過去與現在，以及未來正在激烈的交錯當中。

吉薇的身體在我懷裏顫抖。

勇者的水藍色眼睛盯視着我不放，眼神裏充滿了驚人的魄力。

「我是……」

他將右手的魔杖劍撐在水泥地上想撐住身體。

「什麼？」

「因爲。」

賈裏伯爵切掉影像之後，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我開了槍。我殺死了沃爾羅德。那個人深愛着我，明明直到最後他都沒施放咒式，然而我卻……」

從自言自語中回過神來的沃爾羅德，雙眼俯視着我。那雙藍色的眼眸。

咒式並沒有施放到我身上。

達利歐涅特和賈裏伯爵的眼睛，都凝視着浮現在甲板上的數十個立體光學影像。

那是勇者面對絕望的戰鬥，依舊勇往直前的眼神和表情。

吉薇喃喃地說着。

「如果我死了，副董事長繼位之後，還是會繼續攻擊皮耶佐的貨幣皮耶索。即使沃德公司毀滅了，這一點也不會有所改變。市場早就已經在運作了。」

皮耶佐聯邦共和國的貨幣皮耶索，已經跌至一同盟伊恩兌換三六八･七八皮耶索、一皇國伊恩兌換二九六･五五皮耶佐的水平。

達利歐涅特從船艦窗戶眺望着死斗的終結。

然後，老人的立體光學影像消失了。

達利歐涅特淡淡地說。

如鉤爪般緊抓着窗戶的手，因爲緊張而顫抖着。

新聞報導和電子畫面上的信息，顯示出皮耶索正在嚴重失血。

影像上持續顯示着數字的變動。數字的變動幅度雖然劇烈，不過幅度有縮小的趨勢。

女人的膝蓋垮下，跪坐在原地。

我猜不出沃爾羅德話裏的真正意涵。他原本想拜託我做的事，決定要自己做完？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原本緊抓着歪斜窗戶的手，總算是鬆開了。

賈裏思考起自己今後的下場。

失去頭顱的胴體往一旁倒落。勇者的魔杖劍吉賽羅，發出了空虛之聲後掉落在地面上。沃爾羅德的頭顱掉落在遠方的大樓牆面，鮮血與紅髮拖出長長的血痕之後，沿着大樓的斜面滾落而下。

我發出苦鳴緩緩起身。但是真正感到痛苦的人並不是我。於是我踏出步伐往前進，衝到了吉薇身旁。吉薇手上還握着手槍，整個人楞在原地。

只見沃爾羅德的頭顱從昂然站立的軀體上消失，血液從咽喉的剖面噴濺而出，溫熱的血液灑落在我身上。

我更用力地將吉薇緊擁在懷中。

皮耶佐這個國家，除了遭到比自身更龐大的野獸啃食之外，還有更多的細小羽蟲爬在身上吸血。大大小小加總起來，共有數十兆伊恩的黃金之力，狠狠地將皮耶佐逼入絕境。

「就算是隻有我一個人，我、身爲男人、就應該、去拯救纔對。」

「因爲沃爾羅德打算攻擊嘉優斯，所以我、我才……」

「我、沒輸給、你這傢伙。」

沃爾羅德俯視着我，鮮血從那男人的左耳汩汩流下。

他冷徹地凝視着在周圍展開的立體光學影像上。各種數據都和達利歐涅特的船上顯示出來的影像完全相同。

我轉向左方。吉薇就佇立在傾斜的艾克莉鄔絲號前、車子的旁邊。

沃爾羅德的分析非常正確。我確實連施放咒式都做不到了。

鮮血從男人的脣瓣靜靜滴落而下。

就在他下決斷之前，亞爾利安系的女子替他作結了。就像是沃爾羅德期望一樣，由那名女子替他了結。

賈裏的眼睛仰視着達利歐涅特，達利歐涅特對着賈裏說話。

「去死吧。」

「因爲吉薇妳我才能得救，而且妳也阻止了皇國與七都市同盟之間的戰爭。」

我在吉薇面前跪了下來，深深地擁住了她。爲了不讓吉薇睜大的眼睛看見沃爾羅德的屍體，我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她的視線。

吉薇妮雅･羅列佐這位平凡的女子，她所射出的一枚子彈粉碎了錯綜複雜的陰謀。

沃爾羅德無視於我的疑問，右手舉起原本做爲柺杖之用的魔杖劍「悲傷公主吉賽羅」，旋轉強韌的手腕揮刀而下。

從他口中說出了事實。位於他視線前方的是橫亙大河上的巨大大樓殘骸，以及賈裏伯爵的立體光學影像。

沃爾羅德的左耳裏流出血液和部分腦漿。

勇者的左膝失去平衡。他單腳彎曲，形成跪坐在地板上的姿勢。

在本國停止他的外交官職權之前還有點時間，現在靠外交官特權還有機會逃出艾裏達那。只要賈裏仍具有外交官身分，艾裏達那、甚至是皇國或同盟的警方、法院都不能逮捕他。

他把臉轉向一旁。

她雙手握着我給她的火藥式手槍。

皮耶佐完全落敗，接下來的命運只剩下被剷除一途。

「布洛佐，這個就是你所說的發揮勇氣的時、刻嗎？」

然後，頭顱落進奧利耶拉爾大河。

「一切就只是這樣而已。」

乾燥的聲音持續。

吉薇綠色的眼眸失焦，精神上受到強烈的衝擊。

「嘉優斯，聽清楚了。」

假使是這樣的話，那麼沃爾羅德最後在臨死之前成爲勇者。現在不是仔細思索沃爾羅德真意的時候。我接下來必須完成死者交代的心願。

「我知道。身爲一個勇者，就要做該做的、事。就算沒有深思熟慮、就進行大虐殺，現在的皮耶佐，依然、無可救藥。」

「沒關係的。」

老人臉上浮現像是看到世界末日的苦悶神情。

電子畫面顯示出市場的動態。

大陸的匯率市場顯現皮耶索的幣值變得和紙片沒有兩樣。咒式產品、能源以及食物的進口，遲早會因此停止。皮耶佐的企業將會倒閉，連國有企業也會被出售。

「比起整個市場的龐大力量，跟隨我在操盤過程中膨脹到數十兆伊恩的金額，簡直像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細菌。然而，皮耶佐這個小國卻連細菌的活動都承受不了。黃金之力形成大海嘯、化身爲巨龍，摧毀了皮耶佐和皮耶索。」

在艾克莉鄔絲號的甲板上，賈裏伯爵的影像轉過身去，沒能防止國家破產讓老人臉上浮現絕望的表情。

我側眼瞥視着沃爾羅德的屍體。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沃爾羅德的可怕之處。成爲勇者的資格，並非是擁有強大的咒式或用劍的力量。而是在面臨被逼到絕境的時候，是否有着一顆能做出正確決斷的黃金之心。

「以後、她就、交給你了。好好守護、她的笑、容。」

一切都結束了。

這聲音就像說給自己聽的一樣。他動了動手指，船內的立體光學影像被傳送到船外去。畫面上顯示出數字與文字。

「爲了追求利潤，世界各地的投資機構、投資家、年金基金、保險公司的資金都集中在皮耶佐的皮耶索上。」

奧利耶拉爾大河水波衝溼了勇者的屍體，

吉薇殺了沃爾羅德。這是她第一次殺人，而且殺的還是自己深愛而且對方也深愛着她的男人。正義感強烈的吉薇，爲了對我的愛情而扭曲了自己的信條，做出殘酷的決定。

吉薇緊咬着脣瓣，綠色瞳孔流露着深沉的悲哀。她眼眶溼潤，卻認爲自己沒有哭泣的資格，於是拚命地忍耐着。

一切都結束了。是達利歐涅特獲勝。

「實際銷售到世界各地的金融商品，即便先不管通貨膨脹的問題，在名目本金方面也已經達到四京九千三百兆伊恩的天文數字。」

只有最後沃爾羅德的背信是偶發要素。即使達利歐涅特具有一雙慧眼，也無法預測出沃爾羅德會做出有利於哪一方的決斷。

我必須要把她的注意力從殘酷的現實中引開。

皮耶索的幣值暴跌到數小時前的十分之一以下。可說是經濟血液的貨幣，如今從金幣變成銀幣、銀幣變成銅幣，到最後幾乎變成紙屑了。

沃爾羅德是可怕而強悍的進攻型咒式士，但他同時也是咒式劍士。雖然骨骼和頭蓋骨大多都置換成強化鈦合金，但眼球和耳孔部位並未加以強化。

在劇烈的痛苦之中，皮耶佐的勇者低聲呢喃。他的頭部和身體都在搖晃。眼睛轉向左方。

在達利歐涅特與賈裏伯爵眼前，電子畫面上的數字幾乎固定不動了。賈裏伯爵發出呻吟。

在皮耶佐的貨幣皮耶索就像被塗滿了鮮血一樣。

「沃爾羅德是自刎的，妳什麼事也沒做。」

「我、是勇者。失、去了一切，也得到了、一切。」

槍口冒出硝煙，在硝煙後方的吉薇一臉茫然。

可是，有一顆不聽話的淚滴從她臉頰上滾落。

現在把資金投入到皮耶索的，不只是達利歐涅特找來的十一位老人以及一百數十個投資機構或投資家而已，各國的投資機構等大型利益團體，甚至是靠投資賺零用錢的家庭主婦和學生，來自世界各地，多達數十、數百萬的賬戶的資本，全部都彙集在一起，準備向皮耶索發動攻勢。

「不對。」

達利歐涅特淡淡地說道。

然後靜靜地流走。

沃爾羅德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吉薇瞄準沃爾羅德毫無防備的耳孔。軟彈頭子彈貫穿耳朵，破壞了位於堅硬頭蓋骨內的大腦。無論咒式士沃爾羅德的力量再怎麼強大，在大腦遭到破壞之後也是無法存活。

即使伯爵家的不動產無法帶走，外幣資產也很充足。就算把大部分資產都留給自己的家族，也足以讓他藏身異國靜靜度過餘生。

賈裏伯爵下定決心之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操作手機，啓動程序刪除所有與「貝赫裏嘉」等陰謀有關、不利於皮耶佐的證據。確認屏幕和電子畫面上的所有情報都消失不見。接下來消除手機內的所有信息。

最後，賈裏叫來與一切陰謀無關的老祕書梅姆諾之後，舉起了左手。

視線落在充滿皺紋的中指所戴的綠色寶石上。

那是三枚戒指之一，「歡喜之戒」。

賈裏思考了半晌之後，小心翼翼地拔下戒指。他有件事在道義上非做不可。

他手裏握着戒指，轉身面向窗戶，然後把手伸向窗戶旁邊的鳥籠，打開了鳥籠的門。

賈裏雙手溫柔地抓住白鴿，把鳥從鳥籠裏取出。鴿子圓滾滾的眼睛不可思議似地仰望着賈裏，從喉嚨深處發出鳴叫。他開啓鴿子腳上的金屬環，把戒指夾進去之後闔上。

賈裏把鴿子抱在胸前，用左手打開窗戶。庭院的景色和艾裏達那的街道映入他的眼簾。他看見年老的妻子和孫子正要上街喫飯。

他抓住鴿子的手伸向窗外。輸入前往皮耶佐本國的指令之後，把手上的白鴿放出去。鴿子立刻振翅往上飛翔。

鴿子並未回頭，筆直地飛向黑暗的空際。儘管在官邸上空盤旋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振翅飛走了。

在賈裏的注視之下，白鴿變成了浮現在夜空中的小白點。

老外交官暗自滿意地點了點頭，「古巨人」野心同樣也被終結了。

接下來他轉頭看着背後，牆上掛着藍色的皮耶佐聯邦共和國三頭犬國旗。老人凝視着國旗。

賈裏把手舉起。當他準備致舉手禮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他伸手抓住了前面桌上的相框。

照片的人物有同樣是初老之齡的妻子，以及獨生女、女婿和孫子們。賈裏伯爵在家人環繞之下露出笑臉。

賈裏凝視了一會兒之後，把相框擺正。放手之後向照片行了個禮。

「我不能繼續讓皮耶佐蒙羞了。接下來只要湮滅最重要的證據就可以了。」

他拔出魔杖劍，反手握住劍柄。劍尖抵在袖口外的左手腕上，當賈裏準備注射致死的合成麻藥時，他搖了搖頭。

「我沒有那樣的打算……」

在我們所站之處的前方岸邊，有着一道人影。那道人影往前進，老人抬起了頭，眼神變成充滿戒心，隨即站到我們背後去。

有着五根手指的手掌，狠狠地抓住了鴿子。

爬上岸的人是一個身穿黑西裝的矮個子，容貌怪異。那個人正是達利歐涅特，他手上握着金屬立方體。這位老人發現了我們的身影。我對他挖苦地說。

傷痕累累的莉潔莉雅走了過來，地面上持續被鮮血染紅。我並未阻止她。

賈裏伯爵往前倒落在地面，流出的血液在絨毯上迅速擴散。

「所有戰到力竭而死的『怨帝的十三名嫡子』啊。」

「我必須向你們道謝纔行呢。啊啊，就以艾裏達那與大陸的和平做爲謝禮吧。」

原來是憂國騎士團的倖存者，莉潔莉雅。渾身都被煤灰弄髒、被劃開的額頭跟肩膀流着鮮血，而且汩汩鮮血從她雙腿之間流出來，從衣襬滴落到地面上，悲慘得讓我不由得移開視線。

我直接以污泥般的情感質問他。

他放出電磁波探測周圍的狀況。

鴿子無神的眼睛，凝視着發出黯淡光芒的紅色石頭。

窗外的夜空充斥着殘酷的靜謐。

毫不在意的老人，繼續獨自笑着。

老人說的話傷害了吉薇。吉薇並非爲了和平或金錢才向沃爾羅德開槍。不過，這種事對老人來說根本就無所謂吧。

「託你們的福得救了。」老人臉上露出微笑。「雖然大樓倒塌造成兩百億伊恩的損失，不過那根本不是問題。我戰勝了皮耶佐，獲得一筆龐大的財富。」

「真幸運。」

白鴿在艾裏達那的夜空中飛行。

或許是白鴿飛累了，飛行的高度逐漸下降。沒有表情的眼睛環視着漆黑的海面，牠在大海之中發現金屬塊，看上去是遇難船隻的黑色金屬板。

眼前這個受「古巨人」凌辱、親手墮掉異形胎兒的女子，眼眸裏燃燒着漆黑的業火。那是要向造成一切的元兇達利歐涅特討回公道的眼神。

不過，札穆札･札靠着驚人的好運存活下來。而且，現在他又拿到用來發動用的戒指。這種接踵而來的幸運在機率上可說是微乎其微。「古巨人」爲了生存而再次開始活動。

在莉潔莉雅復仇眼神的瞪視之下，達利歐涅特臉上露出了苦笑。

因爲船上沒綁繩子，所以靠岸的時候很不穩定。救生艇上的人影伸手抓住護岸，然後起身爬上岸邊。

「這樣啊。」

從側臉看過去，吉薇的臉色顯得蒼白。向沃爾羅德開槍帶給吉薇極大的衝擊，紅色的脣瓣微微開啓。

黑色眼眸燃燒着充滿憎惡和殺意的火焰。

「你現在說出口的話，和過去那些對你妻子見死不救的皮耶佐人所說的話，又有什麼差別？」

「無論是變成一無所有、死亡，或者是有悲慘的遭遇，一切都與我無關。難道我有義務要救所有的人嗎？」

那女人身上穿着吉吉那的外套。

札穆札･札立下誓言。

「然後他死了，我的遭遇也很悽慘。」

「是嗎……」

賈裏伯爵當場跪坐而下。老人的臉部因劇烈的痛苦而扭曲變形，眼球睜大得像是快掉出眼窩，口中發出無聲慘叫。

然後，身體的所有動作都靜止了。

札穆札･札在空中轟炸時，遭到謎樣的咒式擊落。當時他準備把自己大部分的身體做爲質量炸彈投擲，但在軀體分離的瞬間遭到攻擊，所以大腦和關節都未遭受直擊。

那是在畢生最重要的一役獲勝之後，充滿喜悅之情的微笑。老人獨自一個人在笑。肩膀靠在我身上的吉薇，身體劇烈起伏。

達利歐涅特踏出腳下的步伐。此時，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前方停下了一輛黑色高級轎車。護衛們從車內衝出之後，圍住達利歐涅特保護他。那羣身帶魔杖劍的黑西裝男子，就這麼一路護着他進入高級轎車。

那邊只有陰暗的天空。

札穆札･札立刻開始演算。

莉潔莉雅和達利歐涅特無言地相對。

白濁的眼眸凝視着艾裏達那北方，遙遠的北方。

「我只是按照七都市同盟建立的、全世界共通的市場規則，從中獲取利益罷了。」

在進攻型咒式士們的魁梧身體間，可以看見那位坐在車內的老人的側臉。

黑色金屬板的尺寸和小型船隻差不多，但背面有着凹陷的金屬切面。

在自言自語的同時，劍尖抵到左胸之上。他發動了「矛槍射」。高速射出的細小長槍下，瞬間貫穿他的胸膛與心臟，然後從背部貫穿而出。矛槍刺進牆壁裏，尾端在衝擊之下上下震動。

撲倒在地板上之後，蒼老的臉龐顯得更加扭曲。粗胖的手腳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痙攣，顯示出苦痛的程度。

鮮血從刺進後方牆壁的長槍滴落而下。

內海入夜之後成爲一片漆黑的大海，駛往艾裏達那的漁船和運輸船顯得又遠又小。

這隻在艾裏達那東南部被放出來的白鴿，飛出魯魯加那內海沿岸。

吉薇依然自責不已，我摟住她肩膀，兩人走在橫亙於奧利耶拉爾大河的大樓上。吉吉那以屠龍刀做爲柺杖，單手單腳地走着路。

達利歐涅特終於擠出了話。

就在札穆札･札等待着漁船到來的瞬間……

驚人的運氣似乎在持續當中，他發現在一一･五○七三海里處，有一個從南南西往北北西前進的不明物體。使用電磁波進行更詳細的探測之後，他發現目前正在移動的物體是一艘漁船。

「在垂死邊緣的我，居然還能拿到這枚戒指！」

「不對，失敗者就應該死得像個失敗者。」

達利歐涅特聽見我的話之後不禁瞪大了眼睛。他用力握住金屬立方體，如萎縮紅蘿蔔般的鼻子顫抖着。然後，彷佛想壓抑複雜的情緒似地閉上眼睛。

「你還活着啊。」

鴿子收緊雙翅往下飛行。在着陸之前，牠拍了拍翅膀，腳踩到了金屬板上。

「我一定會完成我們偉大的宏願！」

老人冷徹的話語在岸邊響起。

莉潔莉雅的腳步停了下來，女人緊咬着脣瓣。對達利歐涅特來說，遭到他人的憎恨大概是家常便飯，因此無論是他人的憎惡或者殺意，他都沒什麼感覺。正因如此，他纔會是大投資家達利歐涅特。

這塊漂浮在海面上的金屬板，像是從巨大物體上被切下來的金屬板。

「戒指蒐集完成了。」

札穆札･札發出嘶啞的聲音。

呼吸紊亂的莉潔莉雅，瞪視着達利歐涅特。

可是，我胸中彷佛被苦澀的污泥填滿。

莉潔莉雅以斷掉的魔杖劍當成柺杖站立着，她的背後有憂國騎士團的裝甲運輸車。她大概是一路追着在奧利耶拉爾大河上移動的我們。

「你說的這些話。」

歪斜的金屬板如同焦油般在陰暗的浪潮之間浮沉，白鴿在金屬板上走了起來，發出爪子刮到金屬板的聲音。

鴿子叫了幾聲之後，圓滾滾的眼睛窺視起四周。

依據潮汐流動的速度，這艘漁船的前進路線，將會在八分三十四秒之後與札穆札･札交錯，接下來札穆札･札只要吸收漁船的金屬跟燃料，就可以回到岸上去。

夜晚的海上響起古巨人的聲音。

達利歐涅特完全依賴市場法則操縱皮耶索的匯率市場。然而，他自己也無法從法則之中逃離。

那是一枚戒指，綠色寶石如眼瞳般凝視着虛空。

我再次強勢地制止她說話。只是靜靜地讓吉薇挨在身旁，漫步在橫倒的大樓牆面上，完全無視於全身傷口的疼痛。

鴿子依循着歸巢的本能，飛往位於東北方的皮耶佐聯邦共和國。振翅飛翔的鴿子，腳上嵌着銀環，在銀環上面又夾着其他的銀環。

「我原本最不想變成那種人。」老人的嘴脣動着。「結果在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和那些殺死亞雀莉和達利歐涅爾的人沒有兩樣了。」

三隻紅色眼睛不停閃爍。鴿子的鮮血從手掌滴落而下，但閃耀的寶石之綠，讓鮮血之紅爲之失色。

「妳現在什麼都別想。」

皮耶佐聯邦共和國駐艾裏達那外交官賈裏伯爵，與世長辭。

被抓在五根指頭裏面的鴿子，變成一堆血肉和羽毛。除此之外，張開的手掌中還有一枚綠寶石戒指。

在下一個瞬間，金屬板的表面破裂了。鴿子立刻振翅準備向上飛。

正如老人所說的，在這個世界上運作的法則，不會因爲人類而有所改變。雖說不喜歡，就如同物理定律無法撼動一樣，殘忍地持續運作着。

「就是因爲你做出殘忍的事，富勒纔會加入憂國騎士團。」

「我……」

「但是，對於這一點我已經有所覺悟了。無論是妳或者任何人，結果都會變成這樣。因爲就只能變成這樣。」

鴿子的頭部轉向前方，金屬板表面上有亮光，三個紅色的點。原本有五個，但其中兩個在強烈的衝擊之下碎裂。剩下的三隻眼睛，不斷地閃爍着淡淡的光芒。

老人再次低聲呢喃。睜開眼睛的達利歐涅特，抬頭仰望着天空。艾裏達那已經夜幕低垂，艾裏達那的街燈亮起，夏季的夜空星羅滿布。

若軀體尚未分離就遭受直擊，那麼當時咒式的破壞力可以一擊摧毀札穆札･札。雖然只是人類使用的咒式，但他光回想起來就覺得可怕。在艾裏達那這個都市，竟然有力量凌駕於「古巨人」的進攻型咒式士存在。

那位身材矮小的老人似乎變得更加矮小，車門關起之後，黑色轎車揚長而去。

流水聲。我往旁邊一看，剛好看見從船上放下的小救生艇正要靠岸。

兩人在傾斜的大樓上緩緩上行、下走，吉薇的動作依然很虛弱，兩人一起走下奧利耶拉爾大河的岸邊。吉吉那也跟着下來，吉薇開來的車子之後再收回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