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休憩的海邊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3.4萬 字
安息日就盡情休息吧。
歐高爾特•雷瓦伊•弗拉尼提 《在這片晴空下》 神樂歷五五五年
純白的雪山連綿不斷,針葉樹戴着雪冠。力努戈聯邦國境線不遠處,聖域一片寂靜。
雪山中腹,一羣白毛長耳的動物成羣結隊。雪兔們後腿站立,鼻頭聳動。
雪兔們的視線集中在山間的一座小山丘上。
身穿毛皮斗篷、多層甲冑上繪着冬季迷彩的人們排成幾排,右肩都有哈歐爾王族松鼠和候鳥仰望圓環的紋章。裝甲內的熱氣冒出白色的蒸汽,反抗着外界的寒冷。
頭盔下,是本應與雪山無緣的奧爾奇亞大陸人淺黑色的臉龐。整支部隊排列整齊,士兵們手握魔杖槍、將盾牌排成隊列,站立不動。
將他們運送到這裏的運輸車等車輛排列在士兵們背後,裝貨臺上堆滿武器與文件。除此之外,還有兩隻箱子。
士兵們緊抿着雙脣,用熱切的目光望向前方。
雪丘上站着年輕的將軍狄納羅。男人身披防寒用斗篷,口中漏出白色的吐息。
狄納羅身旁的阿拉雅公主坐在輪椅上。因爲公主熱愛動物,所以沒有穿着奢華的皮衣,而是穿着合成纖維製造的代替品。公主的雙手放在輪椅扶手上。
兩人面前是一個用樹木編成的四角筒,一個用雪山樹木趕工出的哈歐爾式祭壇。
阿拉雅公主從袖口伸出的左手顫抖着,中指的綠寶石戒指與食指上的王位之戒在雪山中閃爍。
公主左手握着爲儀式準備的華麗魔杖短劍,但卻無法從扶手上抬起。
站在阿拉雅公主左後方的是親衛隊長基賽格。老將也和狄納羅一樣,側臉露出一副苦相。咒式醫生託德忒在老將身旁隨時待命,準備在儀式結束的同時對公主進行治療。
近衛兵團、親衛隊與文官們並排在公主背後的雪原上,凝視着公主和狄納羅。
在所有人熱切的視線中,狄納羅舉起右手,阿拉雅也點了點頭,右手撫摸起扶手上的文字盤。
「那麼,哈歐爾王族代代相傳的祈勝儀式現在開始吧。」
阿拉雅公主喉部的機器用電子聲宣佈。後方列隊的士兵、文官們一齊垂下頭去,拳頭抵在胸前。
狄納羅臉上掠過一絲無法理解的神色。對秉持合理主義的軍人來說祈勝儀式毫無意義,只是由於公主的請求與振奮士氣的考量才如此決定。
我們爲了獲得「咒界之瞳」的情報而協助的哈歐爾王族派,關於這件事,還有很多東西需要調查。
在咒式描繪出的巨大光之花前,阿拉雅沒有繼續唸誦禱詞。公主的沉默讓背後列隊的士兵、文官們露出奇怪的表情。
「向哈歐拉的十三精靈與太陽神、月女神祈願。」
「我已經確認過了,哈歐爾沒有潛水艇,你說的對。」
阿拉雅公主深吸一口氣。
咒式消失的瞬間,極度疲勞的阿拉雅公主將後背靠在椅背上,呼吸粗重,瘦削的雙肩上下起伏。宮廷醫生託德忒剛準備治療,公主輕輕地左右搖頭,拒絕了他。
目前,有關目的地的情報還留在狄納羅和夏吉列的大腦裏,不可能會泄漏。
「見過名震大陸的咒式士們的世界之後,我的結論是……」
在逆境中,吉吉那對我露出一個笑容。
「雖然還在祈勝儀式之中,我想在此說些心裏話。」
在公主的指示下,狄納羅舉起了公主左手的魔杖短劍。
我坐在船艙房間窗邊的椅子上,雙眼眺望着資料。
狄納羅試圖往右邊走去,阿拉雅公主輕微地左右搖頭。
第三分隊長奇耶斯的眼角流下熱淚,第四分隊長木加農深深地點頭,第五分隊長荷拉茲斯低下了頭。第六分隊長金納拉爲了再次確認自己的決心閉上了雙目。
「只要能讓狄納羅活下去,我什麼都會做。所以這種小事就交給我吧。」
「但是,我的聲音能夠傳到爾等、我自身與遠方。受困於困境、絕望消沉,最終依靠沉湎於超自然的力量,我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宿命的圓環應該由我等自己的手來轉動。」
「我,不,我們」
唯一讓我消沉的就是不得不爲了修船而停下腳步。這樣一來,被敵人的情報網捕捉到、被追上的可能性也提高了。果然問題就是速度。我不能再從最壞的情況預測中移開目光了。以前吉奧盧曾教導過我,一定要準備好迎接超過最壞預測的最壞事態。
「像平時那樣交給我就好……」
「首先,請舉起我的左手。」
在前方閃亮的光環消失了,伸出的箭頭也隨之不見。
「既是帆船又是潛水艇,真是艘胡鬧的船。」
「但是,雖然只是個簡單的發光咒式,也給您帶來了過重的負擔。激烈的發言也請適可而止。」
我的脣下意識露出笑意。
「先不說速度了,我們還能再浮上海面嗎?」
就算只有一點點,我也想要敵方奧齊貝爾斯派與比斯拉姆派的情報。最重要的是,如果不知道阿薩琉璃這隻怪物的真實身份、對他的咒式缺乏對策,那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
「而是說我們不能僅僅是仰望圓環,而是要像候鳥般運送它、像松鼠般推動它。因爲踏上流浪之旅,我才第一次理解了這枚紋章的意義。」
而且就算叛徒得知了目的地也身處海上,還有莫雷迪娜的電波妨礙、探查咒式在,他是不可能聯絡外界的。船也沒有選擇直線航路,而是儘可能地迂迴前進,防止叛徒和敵人預測我們的前進路線。
阿拉雅公主的臉微微朝右動了一下。狄納羅聽到遠處傳來的聲音,趕緊把臉轉向同一個方向。
正當狄納羅覺得還是阻止儀式比較好、開始行動的瞬間,阿拉雅公主的聲音從喉部裝置裏傳了出來。
分隊長們與士兵們高舉胸前的拳頭,歡呼起來。文官們也抱拳並深深低頭。
「雖然已經對戰過兩次了……翼將,竟然是如此強大的存在。」
咒式編織出的光之花開始變化。仰望上空的哈歐爾王族派成員們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
「順便說,我的人生裏就沒有順利的事情。這次也全心全意地忍耐,然後用計謀混過去吧。」
狄納羅的雙眼露出真心的關愛。
「可以的話,我真想直奔目的地讓阿拉雅公主、狄納羅和摩爾丁會談,然後趕緊結束交涉。但事情似乎沒那麼順利。」
「目前沒有獲勝的可能。」
「先不管嘉由斯的玩笑,這艘船最適合這次運送阿拉雅公主的任務吧。」
我追隨搭檔的視線也往左看去,厚重的抗壓玻璃外是藍黑色的海流。
「是,拼上我等性命,實現公主的悲願!」「阿拉雅公主、狄納羅將軍榮光無限!」「請使用我的力量吧!」「從流浪中解放出來!」「阿拉雅!阿拉雅!」「狄納羅!狄納羅!」
因爲朝走廊的門敞開着,我能略微聽到一點船艙裏的聲音。夏吉列船隊船員們的腳步聲與聯絡聲在走廊遠處交錯,順便還能遠遠地聽到狀態不佳的發動機輕微的低鳴聲。
身體前傾的公主脣中,吐出了龍息般熊熊燃燒的話語。
雖然有輪椅的供暖與防寒服的保溫,血色還是從公主蜂蜜色的臉頰上褪去。她的雙脣也顫抖起來,冒出白氣。
雪原上的士兵與文官們也仰望着莊嚴的光環。在衆人的目光中,由狄納羅所支撐的阿拉雅公主一直高舉左手。
「根據輪機長馬利奧魯德的說法,就算做了應急處理也必須拿出時間認真修船,不然到黎明船就動彈不了了。」
美姬般的嘴脣下露出犬齒,苦澀地說道。劍舞士回憶起了逃離埃裏德那的時候阿薩琉璃與西澤里奧斯之間發生的戰鬥。
「哈歐爾紋章的含義,並不是圓環象徵的王族支配着動物象徵的民衆。」
圓環的光輝開始增強,從中伸出了光組成的箭頭。它穿過雪山之間,越過山頂,向雪山深處奔馳而去。光線彷彿在爲哈歐爾王族派指示前進的路。
我們搭乘的「白梟號」正在水面以下一百米爾左右的地方前進。在夜一般漆黑的水中,我們完全看不到遠處,只能偶爾看到被窗內光芒吸引來的銀鱗、青鱗的魚類與海底的岩礁閃過。流過的海流也少有氣泡,看來船是將自身控制在水壓較低的區域,靠着渦流器葉片轉動來推動的。
疲勞到極點的阿拉雅公主爲了讓狄納羅安心而說道。
聽到主君意料之外的發言,動搖在文官與士兵之間擴散開來。阿拉雅公主咬住嘴脣,繼續紡織咒式。
就算公主神色痛苦,咒式畫出的圓環也沒有消失。那圓環如同所有人的希望在雪山中璀璨地閃耀。
「但,在那之後,你在近衛兵團中改革、奮鬥,對我告白,又從地獄般的小鎮裏救了我,甚至還要幫王族復權。對我來說,你已經不只是我愛的男人,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只想要對你表示感激……」
雪原前,雪山上空描繪出一枚巨大的黃金色圓環,那是哈歐爾王族的紋章。
由於崩塌的雪塊越來越多,朝山丘湧來的雪浪也越來越兇猛。雪浪的最前方如同海嘯,重低音已經巨大到令山嶽震動。時速接近兩百千米爾的雪崩擊中了逃亡中的兵團側翼,士兵們連抵抗的時間都沒有,毛皮斗篷、多層甲冑、魔杖劍與盾牌就被白波淹沒了。他們的臉和手剛從雪崩中露出來,就又沉回了白波之中。
「這……」
阿拉雅公主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語。
「不得不與那個領域的人們戰鬥。」
怒吼的前方,剛結束祈勝儀式的阿拉雅公主滿臉汗水,一副大業已成的神情。
「我們在庭院中相會的時候,我對你還沒什麼感覺。」
狄納羅靠近阿拉雅公主身邊,擔心公主疲勞與負擔過大。他咬住嘴脣,耳中聽着周圍的歡呼聲。就算有他在,爲了不暴露公主的軟弱,他也只能進行最低限度的輔助。
船體本身可能下潛到一千千米爾以上的深度,但只接受了應急處理的耐壓殼目前只能承受原本十分之一以下的水壓。
「我不論使用何種手段都會實現我們的願望,將你從漫長的流浪中解放!命運之輪啊,前進、轉動吧!把力量借給我!」
貼在牆上的海圖映入眼簾。目的地是埃裏德那前廣闊的勒爾加納內海上數千島嶼中的一座,但究竟是那一座島連我都不知道,敵人也不可能搶先。
「這些話不是單純爲了祈禱勝利,也是爲了重振因流浪而低落的士氣。」
過去我們曾和裘拉索、傑諾、耶斯帕、貝爾德力特等幾位翼將戰鬥過,他們每人都是到達者乃至踏破者級別的咒式士。靠着計策、配合和厄運,我們勉強活了下來。
雪山頂上碎裂開來,細小的裂縫向斜下方延伸,在兩人觀望的時候白雪已化作雪白的波浪。重低音也傳到了山丘上。
狄納羅彷彿要貫穿雪崩的巨響一般大喊起來,雙手抓住公主輪椅的椅背。下一秒基賽格也動了起來,而狄納羅已經推着公主的輪椅開始狂奔。士兵們也和將軍一樣踢散地上的雪奔跑起來。
吉吉那的雙脣再次低語道。
狄納羅回到了原來的位置,留下來舉着阿拉雅公主的左手。
「儀式的順序是什麼?」
將軍一邊對部下揮手回應,一邊用疑問的目光看着心愛的女人。
「前翼將阿薩琉璃和追來的西澤里奧斯與其說是比他們強,不如說和他們不在一個次元。」
「不可能」
狄納羅試圖輔助身旁的公主,雖然他還不明白儀式的作法。
「就算阿薩琉璃再怎麼強,奧齊貝爾斯派和比斯拉姆派的情報網再怎麼神通,也不可能追蹤在海底高速潛行的我們。」
「是雪崩!」
越說越難受。即使我已經習慣了苦難和困境,也還是想從最差的事態推測中移開目光。
「只有這樣,我才能說出想說的話。」
公主的呼喊在雪原響起。一瞬間的沉默。
士兵們的臉上也沸騰起不同的感慨,最前列的副團長梅特賽斯開了口。
宮廷醫生只得回到了原位,背對着歡呼的漩渦。在這種狀態下,他不能治療阿拉雅公主,不能讓主君的軟弱暴露在衆人面前。
我從思考中回過神來,坐在對面的吉吉那雙眼還對着窗戶,銀色的眼瞳眺望昏暗的海面。
雖然不想,我還是說了下去。
甚至公主身旁的狄納羅都被公主拼上性命的言行所震撼,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保護着公主的狄納羅也消失在白雪的大浪裏。親衛隊長基賽格也好咒式醫生託德忒也好,副團長梅特賽斯也好,其餘七名分隊長也好,所有人都被雪白的波濤吞沒了。
「船的現狀似乎不太妙。」
分隊長們邊跑邊喊。
公主左側的狄納羅牙關緊咬。公主說無論如何都想進行哈歐爾王族傳統的祈勝儀式,所以他才允許的。但,僅僅是用光芒描繪出圖案的咒式,對公主的負擔也過於龐大了。公主的臉色相當差。
吉吉那答道,也不看窗外了。
抬起雙眼,桌子對面的吉吉那手肘搭在窗框上,用手撐着臉。
吞沒哈歐爾王族派的雪崩在山丘附近旋轉,之後流向遠方。
我對吉吉那的說法進行補充,或許是想讓自己安心吧。
阿拉雅公主調整了一下劇烈的喘息繼續說道。
吉吉那出聲道。
紡織咒式的阿拉雅公主額頭流汗,刻上了痛苦的皺紋。與她逐漸變弱的身體相反,漆黑的雙目中飽含強韌的意志。她被拘禁在輪椅中殘疾的身體已經略微向前傾倒了。
狄納羅無話可說。公主烈焰般的意志甚至能與身經百戰的他相匹敵。
「阿薩琉璃的攻擊傷到了主發動機,之後我們倉皇逃竄又讓發動機進一步破損。現在船是用備用發動機在前進,所以只有平常三分之一到一半的巡航速度。」
吉吉那望着海水的雙眼褪成了無聊的銀色。
「神聖的禱詞根本毫無意義,也無法傳達給不存在的精靈與神明。」
公主被高舉的左手在在雪山祭壇前發着抖,手指扣動了扳機。魔杖短劍的機關部排出咒彈,南國鮮紅的花朵般的咒式組成式展開。王族派的士兵與文官紛紛抬頭仰望交疊的光之花。
「難道是剛剛的歡呼聲……」
我明白吉吉那爲何發問。跨越了失敗的強敵尤拉維卡已超越了前日復活的大陸級咒式士贊哈德,這大概讓吉吉那感覺兩人之間拉開了巨大的差距。
「你怎麼看待昨晚阿薩琉璃和西澤里奧斯的對決?」
「阿薩琉璃的次元咒式能反射物理攻擊,還無法防禦,是絕對能置人於死地的咒式。但是西澤里奧斯使用的重力咒式能超越次元生效,所以兩人打了個平手。」
「在翼將中,他們一個身居六位一個身居七位。把阿薩琉璃設置在上位大概是由於某些特殊原因,從實力來說兩人應該差不多。」
吉吉那也開始對着我分析起來。
「尋找二人差距的話,論腕力和體術西澤里奧斯佔優勢,論速度和邪惡的智慧則是阿薩琉璃更勝一籌。」
我下意識地從船窗望向後方,埃裏德那已經非常遙遠。也只有這遙遠的距離能從阿薩琉璃手中拯救我們。
「要是西澤里奧斯能幫我們打倒阿薩琉璃就好了。」
我理解西澤里奧斯不講道理的強大,但也擔心阿薩琉璃的不吉。總覺得那個怪物還留了一手。
「運氣好的話,阿薩琉璃或許已經跟丟了我們。」
「好好,你是想說我的黴運會讓我們再次和他戰鬥嗎?」
我回敬吉吉那。搭檔的雙眼裏已經出現了再戰的覺悟。
「護衛期限還剩兩天,我實在不願去考慮再戰的可能,只是萬一被追上又無計可施的話就死定了。」
「委婉地指使我考慮計策之前,自己先給我考慮一下啊」話雖然這麼說,但這件事也確實該交給身兼後衛和戰鬥指揮官的我來思考,「無敵的反射咒式所構成的絕對防禦,以及翻轉的絕對死亡。面對這些,我們不做點什麼根本毫無勝算。」
「好像尤拉維卡戰勝了擁有四次元障壁的贊哈德。」
「我已經調查過了。」
我在手機上調出之前看過的資料的影像。
根據當地警察在贊哈德消失的地點拍攝的檢查錄像,樹木、岩石和動物都被翻轉了過來。被贊哈德的咒式翻轉了頭蓋骨、大腦和內臟暴漏在外的動物屍體也和阿薩琉璃的咒式造成的死狀相同。
「據我推測,尤拉維卡是操縱安海瑞歐曾使用的博朗把四次元咒式無效化了。還有就是尤拉維卡用自身超人般的身體能力與劍術,壓倒了不擅長戰鬥的贊哈德。這樣說比較妥當吧。」
我推測道,隨後關閉了看一眼都覺得悽慘的影像。這讓我回想起臨賜賓館別館中的慘狀,也讓我看到了自己也同樣悲慘地死去的身影。
「比如,使用記憶消除咒式讓叛徒忘記自己的身份,然後在任意地點讓他自動回憶起一切、並向敵人報告哈歐爾王族的動向。採取這種手段的話,叛徒平時也不知道自己就是叛徒。」
對我們來說,應對革命政府兩派與阿薩琉璃也手忙腳亂了。還是避開其他的負擔比較明智。
率領着幾個派系的指揮官是在坦白,比起身邊親信,他現在只能信任順勢協助他們的我們。
雖然我沒見過,但我聽說過許多對同樣師從吉奧盧的師兄米魯梅翁的評價。在這個世界上,他是最強的民間進攻性咒式士。對吉吉那來說,他則是世上最爲兇惡的進攻性咒式士。
「我不認爲有人會從小時候開始,以十幾年到幾十年爲單位一直隱藏着自己的超級咒式。」
吉吉那伸出右手,對我輕輕敲了敲豎在窗邊的屠龍刀。
「如果你們要成爲新的叛徒,就必須先獲得我們的信任、得知機密。這樣一來之前的叛徒就會成爲你們的障礙吧?」
我的呼吸更加沉重了。
「阿薩琉璃會追到埃裏德那的碼頭,應該只是其中一名叛徒聯絡他的結果。從襲擊者們開始無意義地爭鬥我就動了懷疑,碼頭事件終於讓我確信了其中存在不協調之處。」
「你無法保證我和吉吉那不是叛徒,爲什麼選了我們。」
「夏吉列與船員們常年作爲埃裏德那七大手之一享有盛名。我也沒聽過他們使用過洗腦、記憶操作咒式的傳聞。」
「想來想去,超級咒式不可能和哈歐爾發生的事件有關。」
我試圖回到現狀的考慮中,看着吉吉那。
我也很難說出結論。
指揮官也沿着和我一樣的思路注意到了叛徒的數量問題。
狄納羅換了口氣。
「我就覺得你該來了。」
這份責任對才三十多歲的狄納羅太過沉重了,但他還是很好地抗了下來。
平時就因爲沉重的壓力而陰沉的狄納羅,此刻變得更加嚴肅了,一個國家的命運正擔在他的雙肩上。
我問道。吉吉那把手放在下巴上,開了口。
「在哈歐爾從來沒聽說過。哈歐爾近衛兵團和親衛隊的成員都是曾經與我同爲隊員的同事,還有我士官學校時代的前輩、後輩和同學。我也從家族親戚那裏確認過他們的出身來歷了。」
狄納羅盯着我們詢問道。
我也提示狄納羅可能的線索。
吉吉那回答。
吉吉那斷言。
「夏吉列船長,海員長本奈、輪機長馬利奧魯德。只有這十三人知道。」
我再次啓動手機上的立體影像,對吉吉那展示自己的計策。吉吉那銀白色的雙眼也望向畫面。
我攻其不備。狄納羅則對我勇猛地笑了。
「……第四分隊長木加農、第五分隊長荷拉茲斯、第六分隊長金納拉。除此之外還有前法務副官資沃德、前外務大臣輔佐努戈魯瑪……」
「我就直說了。之前在港口發生的事情,讓我確定了內部存在叛徒。」
「那不可能。」
令人不快的琉璃壺與慘劇在我的腦海中復甦,令我想起了之前調查到的事情。
「一旦這個計策的某處出了問題,最後就不得不正面面對琉璃壺了。」
我討論起吉吉那的說法。
「這場戰鬥難度遠遠超過尤拉維卡的戰鬥,我們也只能正面和他對決了。」
「一個人都讓人搞不明白,要搞清楚兩個人簡直難於登天。」
我誠實地說道。
死在臨賜賓館死鬥中的幾名分隊長不可能知道以後的情報,也不可能將其送給敵人。狄納羅也預想到了港口的襲擊,所以纔將情報控制在哈歐爾王族派的文武幹部與夏吉列船隊的三人手中。
「我的話,只能躲開反射咒式然後砍了他。」
「那麼,一邊排除叛徒,一邊以會談成功爲目標行動起來吧。」
「我們與哈歐爾王族並非一心同體,不知何時就會丟下你們逃跑。」
但是,一旦望向眼前爲了阿拉雅公主拼命戰鬥的狄納羅,我就想多少爲他分擔一點憂愁。我意識到了,目前我的心境和近衛兵們很像吧。
我補充道。雖然有潘海馬將精神咒式隱藏了十幾代的事例在先,但那也只有在家族勢力與絕對忠誠的家臣們的協助之下,才能勉強在身近暫時實現。
「我有話想和嘉由斯、吉吉那兩位說。」
「同時對三到四人長時間使用咒式進行洗腦、記憶操縱是不可能的。」
「雖然大概能用得上,但並不能必勝。」
狄納羅敘述道。我沉默地點了點頭,吉吉那的雙脣也勾起一個弧度。狄納羅在臨賜賓館、港口都親口說過內部不存在叛徒,那不過是爲了保護隊內的團結在演戲罷了。
「你們在要拒絕幫助我們的瞬間受到了偷襲,不得不與我們同行。因爲你們也不知道什麼機密,應該沒有成爲叛徒。」
坐在對面的吉吉那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意。即使不用他提醒我也知道,我們正在哈歐爾的動亂中陷得越來越深。
狄納羅把刀收回鞘中,徹底關上房門走進了室內。他拉過最近的椅子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狄納羅舉起右手指了指背後的門。
我在埃裏德那港口問過那些繃帶的意義,而阿薩琉璃一時語塞。從這點來看,探究出對方的真實身份應該就會成爲我們的生命線。
「或許米魯梅翁正驅使部下,協助哈歐爾革命政府?」
「他用繃帶遮住了外貌,讓人無法得知他的真實身份,那就必須要從那特殊的體術和咒式進行推測了。」
「即使是我來到這個房間的時候,叛徒也在給我壓力。」
「叛徒的存在對我們來說也是威脅,我也想排除他們。所以結論是,我們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忙。」
「能佔用你們一點時間嗎?」
「但是到底對方究竟是爲了什麼、用了什麼手段將情報傳出去的呢?我還想不明白。」
吉吉那說的事情我也體驗過。現實中不僅存在派特莉嘉那種自我欺騙的咒式,也存在「暴帝」那樣作用於他人的思考、支配他人的咒式。
「雖然本人確實自稱阿薩琉璃,但那麼強大的咒式士不可能籍籍無名,恐怕是假名字。在摩爾丁把他當作刺客幽禁起來之前,他應該是個相當有名的咒式士。」
指揮官走入房內,左手在身後準備關閉房門,同時右手握住了左腰下伸出的魔杖劍柄。他稍微將刀拔出刀鞘,發動咒式,電磁波包住了整間房、隔絕了電磁信號,之後又用咒式防止聲波震動牆壁和窗戶、甚至還用激光波照射與檢查防止偷聽。
「確實,我們到現在還沒有背叛你的理由。但是,之後我們也不是沒有可能成爲叛徒。」
狄納羅的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色。
「在臨賜賓館的死鬥中活下來、又知道從港口逃往埃裏德那市外這個計劃的,就只有在阿拉雅公主面前參加過會議的我、親衛隊長基賽格、近衛第一分隊長兼我的副官梅特賽斯、第二分隊長東古、第三分隊長奇耶斯……」
船隻載着沉默的三人在海中行進,狀態不佳的發動機低沉的呻吟從遠處隱約傳來。
相對地,我也開始探索各種可能性。
「順便一說,同時具有這兩種能力的人整個世界上也只有幾個,哈歐爾有嗎?」
「米魯梅翁沒有介入哈歐爾的紛爭。而且就算敵方擁有那樣的超級咒式,我們也極少接觸外人。即使是購買食品與武器、與人交涉的時候,也一定有三到四人一起共同行動。」
吉吉那繼續說道。即使是我也開始考慮概率和實現的可能性。
「而且,雖然存在立即生效的精神支配咒式,但這種咒式只有一時的作用。等咒式解除之後,被操縱的人就會意識到自己泄露了情報,將一切全盤托出。必須要經常對對方發動這個咒式纔行。」
「所有人準備緊急上浮。重複一次,所有人準備緊急上浮。」
「米魯梅翁對哈歐爾動亂之類的事毫無興趣。如果真要協助他們,早就派遣軍隊一口氣用武力解決了。」
狄納羅苦着一張臉點了點頭,對我的話表示同意。
「但我們沒有尤拉維卡手裏方便的咒式無效化咒式。而且阿薩琉璃也和贊哈德不同,他是戰鬥高手。」
狄納羅將與會者的名字一個個列舉了出來。
「是在流浪中逐漸對哈歐爾王族產生了恨意呢,還是爲了得到比王族復權後的那點歷史記載更好的東西呢?無論哪個叛徒的動機都沒解讀出來」我繼續說道,「比起推理無法明白的動機,我覺得還是通過手段和實證確定叛徒們的身份,然後排除他們來的更快。」
總指揮官爲了和龍皇國之間的交涉、阿拉雅公主的警衛事務和部隊調用已經手忙腳亂了。如果親信中存在叛徒,他便陷入進退兩難之地,只有拜託我們這些外人了。
讓人愈發心情沉重的事態。我突然想到,如果有擅長無效化咒式、妨礙敵人的斯托拉託斯在就好了。說起來,斯托拉託斯住院的醫院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絡我了,在這種狀態下當然也不可能聯絡我。
狄納羅左右搖着頭。
「如果從遠距離處同時使用記憶篡改與精神操作咒式,或許能創造出毫無自覺的叛徒。但是這必須要同時配備至少兩名極爲特殊的咒式士才能實現。」
「這已經令我感激不盡了。」
「剛毅果決的精神堪稱咒式劍士的模範,但這算不上計策」我張開沉重的嘴,「我倒是想了幾個對策。」
「就像甘古德拉姆被比斯拉姆僱傭爲代理人,我們也可能在某處和革命政府那邊私通啊。」
我說道,狄納羅擺出將軍的態度點了點頭。
「那麼,你覺得誰比較奇怪?」
「可以把這項任務拜託給嘉由斯和吉吉那嗎?」
狄納羅切斷防偷聽咒式並站起來的瞬間,船內響起了電子鐘的聲音。
狄納羅低頭行禮,我也下意識地低下頭顱。或許是因爲年輕吧,狄納羅雖然身爲救國英雄,但卻驚人的直率。
「而且連哈歐爾王族都無法推斷出叛徒,我也不覺得我們這些外人能拿他們怎麼樣。」
雖然我不想說,但還是必須告訴他最壞中的最壞事況。
吉吉那也肯定了我的計算。我緊盯住狄納羅。
「面對完全強過自己的對手,當然不存在什麼必勝的計策。」
狄納羅點頭同意。
「但是」吉吉那插話道,「米魯梅翁的部下里應該有一個會用那種特殊咒式的人。」
狄納羅立即否定。
「狄納羅對於能想到的可能性都採取了過剩的防禦手段,即使如此還是出現了背叛行爲。」
「全軍都與狄納羅一起行動了一年以上,敵人到底是如何策反他的呢?」
「你可能也注意到了吧。把情報傳遞給革命政府的人和把情報傳遞給阿薩琉璃的人,並不是同一個人。」
我剛轉過目光去,一雙皮靴就出現在門口。皮靴上方是一身規規矩矩的西裝,終點是一張嚴肅的臉。哈歐爾王族派的總指揮官狄納羅站在我們門口,年輕英雄的黑眼睛凝望着我們。
「首先,在沒有精密準備的狀態下想要調整活人的大腦、篡改他人的記憶是很難的。」
「我知道。叛徒有兩名。」
「之所以在臨賜賓館,阿薩琉璃會和革命政府兩派同時來襲,應該是因爲兩名叛徒泄露情報的時機重合了。」
「應該是的。」
「我倒想問問,吉吉那的計策是什麼?」
「對兩派正猛烈內鬥的哈歐爾革命政府來說,同時準備兩名特殊咒式士是不可能的。即使萬中之一的可能下他們湊齊了這些人才,也首先會運用在對方身上。」
夏吉列船長的聲音在艦內迴響,門外的走廊中傳來船員們交錯行走的聲音。
「開始上浮。」
隨着夏吉列的播報,牀開始傾斜。我抓住手旁邊的窗框,狄納羅抓住了桌子。吉吉那坐在被牢牢固定住的椅子上保持雙手抱胸的姿勢。遭到阿薩琉璃破壞的船身終於迎來了極限。
我向船窗外看去,在窗外無限延伸的昏暗海面正在逐漸明亮起來,水面變爲藍色,陽光照了進去。
窗旁出現白色的水泡,那代表着海面與海中的分界線。船終於從海中鑽出了海面。
走廊外傳來聲音。吉吉那從椅子上坐起來,打開房門,在還沒從傾斜中恢復的船內走了起來。我抓着扶手追逐搭檔的背影。吉吉那和我走上樓梯,在走廊中行走。途中狄納羅與我們道別,迎接阿拉雅公主去了。
走廊中聚集着許多人。連接着通往窗外的門的樓梯兩側站着四名進攻性咒式士。夏吉列船隊的船員們正忙着操縱船舵,我們則害怕沉沒的危險,即使一丁點也想往上走。
傾斜的船開始變得水平,樓梯前的門後傳來水聲。
「上浮完畢。發動機組開始檢查。觀測組離開船內搜尋敵人。」
夏吉列的艦內播報一響,水手們便奔跑起來。現在我們離開船艙也沒問題吧。我剛打開耐壓門,光芒就充滿了船艙。
適應外界的光芒之後,我看到廣闊的天空逐漸由藍變紫,萬里無雲。
海浪的聲音與海水的味道從前方傳來。我垂下雙眼,朝陽照耀的天空下,「白梟號」的甲板正鋪在海面上。因爲船的入口處在較高的位置,所以多少有些海水流向後方的樓梯、又消失了。
船體逐漸變得水平,眼前的波浪也隨之左右分開。甲板彷彿吸引了海浪一般逐漸現身。船側流出大量海水的聲音混在潮聲裏。船進一步上浮,不斷變得水平。
「夏吉列引以爲傲的『白梟號』似乎不會馬上沉沒。」
走在最前頭的吉吉那踏上甲板,踩過流動的海水。我也踏入船上的海水中,在甲板上行走起來。所有人都在被水淹沒的地板上前進起來。
水沫伴隨在我的前進路線上。試圖逃亡的魚在甲板的海水上跳躍。朝陽照在魚的身上,它的銀鱗閃爍、露出了雪白的肚皮,用無表情的眼睛仰望着我們。
我彎下身體,右手抓住魚尾,手向右一揮將它扔了出去。魚落進了船側附近的海中。
「嘉由斯先生真是溫柔啊。」
裏克利安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身旁。
「我只是覺得它做早餐太小了,死在這裏也沒什麼用處而已。」
我抬頭望去,紅紫色的天空上飛着一羣白翼的海鳥,從翅膀與喙前端的黑色可以看出是海鷗。五隻海鳥追逐着海面上行進的船。
「雖然船還能作爲帆船繼續前進,但不能再潛水了,速度也太慢。」
「恭喜恭喜,要幸福啊。」
「加班加點地做也要到深夜或者凌晨。而且船內的預備零件、緊急處理用零件也不夠。」
「是嗎?去喫點暈船藥吧。」
我一直覺得會這樣發展,所以一點也不驚訝。即使我對王族復權抱有懷疑,但作爲一個人,我也想要祝福狄納羅的幸福。
從大門敞開的市場中傳來獨特的競賣聲。這幅景象在埃裏德那的港口也很是常見。
看起來我們的腳步還要再停一陣了。
降下的海鳥們展開的雙翼包裹着海風,盤旋在阿拉雅公主的輪椅周圍,鳴叫起來。
狄納羅走上前來。
燦爛的烈日照耀着波濤來回翻湧的海面。
阿拉雅喉部的機器發出了聲音,背後的狄納羅真心地點了點頭。
我問道,裏克利安立馬對我露出了微笑。
但是,海鳥們似乎在守護公主的場景,看起來彷彿得到了神明的授意一般。
在旁邊聽到對話內容的皮莉卡婭和莫雷迪娜的臉上閃耀着光芒,轉向阿拉雅公主的方向祝賀起來。親衛隊隊員們的臉上也掛着微笑。
夏吉列只有一半哈歐爾血統,有愛國心,但也不太多。他麾下的夏吉列船隊水手們有一半以上和哈歐爾沒有半點血緣。
我往發出電子聲的背後望去,輪椅上的阿拉雅公主正從船橋的出入口走出來。狄納羅跟在她的背後。
「這關係到哈歐爾王族的命運。不論如何我們都必須要修好船,繼續前進。」
吉吉那用草帽和眼鏡遮住了顯眼的銀髮和銀眼。因爲其他的前衛怎麼打扮都像進攻性咒式士,所以只能讓搭檔來挑行李了。
雖然我已經是第二次目睹如此景象,卻依然怎麼想都覺得是幻想中的情景。甲板上的船員們也停下了工作的手,望着公主與海鳥的聯歡。甚至在艦橋上手握船舵的夏吉列也下意識地往一旁看去。
我的目光轉回前方,速度加快的船頭正翻起白色的波濤,破開勒爾加納內海向前行進。飛濺的水沫觸到我的臉頰,向背後飛去。在空中飛翔的鳥兒們鳴叫地更加響亮了。
「怎麼了嗎?」
「真是座好城市。」
「之後我會喫的。」
進攻性咒式士們在溼潤的甲板上前進,走過疊起的帆柱旁。所有人都站在船頭,海風吹過我與吉吉那身旁。
這麼一說在我們出港的時候,親衛隊與近衛兵團對狄納羅的態度已經有了許些變化。既然狄納羅成了阿拉雅公主的丈夫,他就是未來的哈歐爾王父,也就是副王。對他來說,這已經成了一場絕不能失敗的戰役。
「我可不想在海上遇襲。那,修理要花多久?」
從「白梟號」中落下的小船進入港口,在堤壩靠岸。本奈留在船上,把繩索拴在岸邊的柱子上。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我對阿拉雅公主和狄納羅的想法懷有異議。哈歐爾國的民衆們與哈歐爾王族並非一心同體,在埃裏德那的移民地區進行抗議的大半哈歐爾民衆內心並不希望王族復權。當然,他們也不希望奧齊貝爾斯與比斯拉姆的新政權。只是這三股勢力自顧自地把權力鬥爭打到了異國他鄉而已。
「和外部接觸會提高敵人得知我們停泊地點的危險。」
我剛注意到,握着輪椅扶手的阿拉雅左手有些不同了。她的食指還帶着王位之戒,中指戴着碧綠的「咒界之瞳」,此外無名指上多了一枚鑽石戒指。
「真是陣好風。鳥兒們也很開心。」
強風捲起了我的劉海。
身爲咒式技師、可能對修理零部件比較有眼光的裏克利安走在我身後,不停地用腳後跟踢向皮莉卡婭的腿。皮莉卡婭毫不氣餒,繼續摟着我往前走。
僞裝成普通海員的海員長本奈操縱着小船,載着我們在波浪中行進。船朝利恩島的海港劃去。
狄納羅對我露出了一個男子漢的笑容,即使是不斷死斗的將軍也是會害羞的吧。
我們也在負擔着人民不希望的戰鬥,真是諷刺。
站在小船上的我,周身被海風撫摸着,鼻子聞到了海邊的味道。
「我們是迪恩洲來遊船的,結果船壞了」我裝出一副苦惱的樣子,「如果城裏有生產修理零部件的工廠可幫大忙了。」
「不管關係到什麼,『沒有的零件就是沒有』這條物理法則也不會變啊。」
混在懷抱游泳圈和行李來海水浴的遊客與定期貨船上下來運貨的水手中,我們從堤壩進發。雖然想通過攜帶咒信機收入利恩島的情報,但因爲被莫雷迪娜的電波封鎖咒式影響,只能依靠手裏的情報前進。
「在出航前,就是從埃裏德那的隱蔽住所撤退之前,我和阿拉雅公主之間,那個,定下了世人所說的『結婚』的約定。」
「就算你這麼說,船動不了,被敵人追上也只有死路一條。」
附近市場的建築物中現出人影,一個揹着魚簍的老嫗走了過來。
如果我真是個溫柔的男人,就不會做進攻性咒式士之類的玩意,也不會把同伴們捲入死鬥了。我強制壓下無意義自嘲,也邁開步子。
「目標左舷,利恩諸島中的一座無名島,通稱白島。」
身經百戰的將軍狄納羅小聲嘟噥起來。
「所有人準備停船。」
「這海風與鳥兒們的祝福,能賜予哈歐爾與我們幫助嗎?」
親衛隊長基賽格從甲板上跑過來,海鳥們彷彿讓出了護衛任務一樣抓住海風、迅速飛上天空。它們的翅膀飛向帆柱上方,鳴叫着向朝陽的方向離去了。親衛隊迅速集合,守護在阿拉雅公主周圍。方纔,公主享受了片刻的自由。
堤壩的盡頭到了。吵鬧着去洗海水浴的遊客往左跑去,運貨人員一臉忙亂的表情朝右邊的市場走去,雙方分道揚鑣。我們站在原地,張望着周圍。
「在這裏停步就趕不上明天的約定時間了。」
公主的手腳無法動彈,只能輕輕地對他們點了點下巴。場面看起來就像海鷗們正代替親衛隊守護着她一般。
「陛下,不,阿拉雅公主殿下,不要私自外出!」
「爲了修復船身與發動機,本船將在前方的利恩諸島停泊。」
我們和遊客們一起行走在堤壩上。
船長夏吉列從艦橋上走下來詢問道。
船選擇駛向最近的一座島。似乎是爲了警戒情報泄露才避開了有港口城市的島。我身後傳來異樣的聲音。
阿拉雅公主長長的黑髮在海風中飛舞。雖然盲眼的公主無法望見大海與天空,但可以通過海風與鳥兒的叫聲告訴我們她的到來。
阿拉雅公主抓着扶手的右手顫抖着,手指觸摸到了文字盤。
「是嗎?」
船的航線上,薄霧間現出島嶼們的影子。島上樹木茂盛,遠處的某座島上似乎存在着港口城市。
「謝謝。」
「你們就當成在南部島嶼上休假吧。」
我看着狄納羅。流浪的將軍注意到我的視線,轉向身旁,褐色的側臉略微染上了紅色。
「輪機長,情況怎麼樣了?」
天空上灰色、白色的海鳥翅膀遮天蔽日,目標是魚的殘渣碎屑。往港口看去,除了漁船之外的中大型船隻也正在進港出港。來南部海島進行海水浴的遊客所乘坐的船、定期來港的輪船來島的日子正好與我們來島的日期重合了,真是幸運。如果來自島外的人數增多,就能將我們淹沒在人流裏。
「白梟號」冒着白煙靜靜地駛向島嶼的海灣,速度逐漸放緩。夏吉列一聲令下,船錨放下、抓在海底。突出的岩石如同堤壩般擋住了船,船身傳來輕微的嘎吱聲。
隨着夏吉列的聲音與操作,船隻轉向利恩諸島左側一座荒無人煙的無人島,靠着瀕死的發動機繼續前進。
同時,我身後再次傳來異樣的聲音。回頭望去,甲板的排氣口已噴出了黑煙。
將軍沉重的話讓老咒式技師再次用手指撓了撓前額。
右邊的港口好像很忙。前方港口的水泥地上有隻貓正銜着小魚散步。好了,該怎麼辦呢。
「是嗎?」
「哇——好厲害!」「祝賀你們!」
明明已經進入十月份了,埃裏德那以南的海中依然酷熱。我也脫掉了上衣,放鬆地只穿着襯衫,只有腳上還以防萬一穿着悶熱的戰鬥長靴。
皮膚曬得黝黑的漁夫們把早晨打漁的成果堆在港口上。水槽中各種各樣的魚類水花飛濺地跳躍。女性們將魚分裝進箱子裏,再運往附近的市場。
裏克利安答道,臉色略微暗了下去,臉頰看起來也變青了。
「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採購一些大型零件。如果去附近的港口城市的話,應該就能買到一些了。」
島嶼左側可以望見岩石包圍的小海灣。從海面的情況來看,應該有一定水深。
漁船一艘接一艘,大漁旗在海風中飛揚。我用眼睛的餘光望着這勇壯的情景,小舟從漁船中穿過。
裏克利安答道,在不斷排水的甲板上行進起來。
「怎麼說呢,那個是……」
當然,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這種神祕的玩意,只是我、人類的心很容易去尋求超自然現象、命運或預言。爲了冷靜下來,我對自己如此說道。
我笑了。
負責上堤去買東西的一組下了船,由長相打扮很符合鄉間風情的達魯卡茲打頭陣,走在他身後的是負責與人交涉的我。不知道爲什麼跟過來的皮莉卡婭撒嬌地抱着我的左手。
我努力地發出熱情的聲音向前搭話。老嫗停下腳步看着我,目光有些懷疑。咕,帶女人來玩樂的享樂青年作戰失敗。
「這是貨真價實的聖女啊,爲她拼死戰鬥也值得。」
「應急修理的效果也就到此爲止了。」
馬利奧魯德輪機長回答道。狄納羅不情不願地接受了現狀,點了點頭。
老技師來不及抹掉身上的黑煤就從甲板上走了過來,手下的技師們跟在他身後。
海鳥的鳴叫聲。
馬利奧魯德淺灰色的眼睛望着船長。
我也想聽聽馬利奧魯德的回答。對方用右手手指撓了撓被煤燻黑的額頭。
馬利奧魯德停下腳步,對夏吉列舉起了雙手。他身後的船員們也點頭表示同意。輪機長的臉上充滿憂慮。
狄納羅擺出一副武者的表情回答道。在隊伍中有叛徒的情況下停步,就會提高情報泄露的風險。
夏吉列船長的聲音從艦橋上傳來。
「那決定一下零件採購班、修理班和警戒班的人員吧。」
船長把目光移回前方,拉下了三角帽的帽檐。
我回過頭去,發動機處正噴出白煙。如果上浮的決斷再遲一步,這會船已經沉在海里了。
甲板上的夏吉列邊用手整理鼻下的鬍鬚邊回答。
聽到船長的話,甲板上的船員們各自浮現出喜悅與不安的表情。我和吉吉那互相望着對方的臉。
海鷗們展開雙翼,穿過帆柱間逐漸下降,試圖給自己找個落腳點。第一次見到這等場面的人們都瞪大了眼睛。狄納羅剛毫不在意地抬起手,馬上慌張地與公主拉開了距離。
「只是有點暈船。」
排氣口旁,甲板門打開了,機關室中爆發性地噴出了大量的黑煙。輪機長馬利奧魯德老爺子從黑煙裏鑽了出來,臉和衣服全被燻黑了,甚至手套和手裏的工具都被油煙燻得黑乎乎的。
「那真夠受的。」
不能直說我們來自埃裏德那,因爲這話也有可能傳到追蹤者的耳朵裏,所以我略微僞裝了一下。而且說自己是來遊船的,應該會被認爲是遊客吧。
「沃銀加島消失了,『異貌者』橫行霸道。因爲節日的關係,奧利連海域也不太平啊。」
「可不是。」
聽到我大方地回答,老嫗抬起右手,指向港口背後的小城。
「從主路利恩大道往右走,贊卡老爺子的工廠就在那裏喲。」
「非常感謝。」
我行了一禮。
「呀——謝謝奶奶——」
旁邊的皮莉卡婭喜形於色。
我再行了一禮,和大家一起繼續往前走。皮莉卡婭一邊對着逐漸遠去的老嫗揮手一邊後退,然後把身體轉向前方。往右前進的皮莉卡婭變回了之前認真的表情,然後注意到了我的視線。

「傻乎乎的男女搞壞了船來買零件,這種僞裝不會給其他人留下印象吧?」
皮莉卡婭說道,對我露出一個微笑。如此細緻的考慮實在令我喫了一驚。總之,我們希望能夠不惹人注意地前進。
自從我們一行從港口進入城市,就看到坡道上排滿了面向遊客的土特產、海產店。人流增多,街道十分熱鬧。恐怕這條利恩道的主路就是這座島唯一的繁華街了。遠處的山上能望得見果樹園。
左邊是住宅街與能進行海水浴的沙灘,南國的樹木間露出旅館的身影。右邊是臨近港口的海產加工廠與船隻修理廠。我們朝利恩大道的右側走去。
從面積和住宅的數量來看,島上應該有幾百到一千左右的居民。島嶼雖小,島上卻歡鬧非常。大道上掛着橫幅,上面寫着利恩海神節的字樣。商店街的店面也大致都裝飾起來了。這個孤島似乎正在迎接節日。裏克利安被節日的氣氛吸引了,心神不寧。我無視了他繼續往前走。
穿過商店街,馬上就到了工廠街。被沙子覆蓋的瀝青路面左側是三棟海產加工廠,右邊只有兩棟加工廠,負責加工島上特產——蜜桔果汁。我朝着更前方那座與海相鄰的工廠走去。
灰色工廠的靠海一側是一個用水泥加固、池塘一般的設施。這是讓船可以隨着水流進來,再放水修船的船渠。從大小來看,從小型到中型的漁船都可以進來。
如果修理工廠也兼任造船所的話,也就可以期待一下這裏的零件供應了。我試着在工廠正門旁邊尋找門鈴,結果根本不存在。
「不好意思」
乘在船上裏克利安張望周圍,甲板上人煙稀少。船頭傳來的喊聲傳到了甲板上,我向反方向看去。
因爲自己也修理、開發魔杖劍,所以我不討厭工廠的味道。工作、然後誕生出某物的地方充滿了機能美。身爲技術人員的裏克利安雙眼發光地眺望着工廠內部。深處傳來機械的聲音,應該正在工作。
「但是,其中的第六樣零件是必須和船的型號相匹配的產品,所以要先從造船企業那裏訂貨。今天下單的話,三天後送貨的船纔會到」贊卡冷靜地相告,「因爲大型推進扇葉是特別訂購商品,所以最快也要五天之後送貨船纔會到。」
裏克利安一邊說,一邊彎下腰凝視彎曲的扇葉。我也望向直徑一米左右的扇葉。
「那就只有現在造了。」
藍白相間的陽傘下,我的搭檔正坐在椅子上,臉上戴着墨鏡,彷彿優雅得彷彿是某處的國王前來度假。他用左手撫摸着椅子的扶手,側臉露出少許不滿,大概是因爲沒能把椅子希爾勒加帶來吧。無所謂地讓人想死。
裏克利安天真地問道,贊卡老爺子的目光移向架子。
我問道。老人的下巴動了,指向站在機械旁的裏克利安。
裏克利安後退着離開了,我一個人走進更衣室。
支付了一部分訂製費,我剛想用攜帶咒信機聯絡船上的人,卻又停下了動作。就算我們的通話內容應該不可能被解讀,一部分敵人可是軍隊的人,所以大意不得。所以,我先讓莫雷迪娜封鎖了電波,除了定時聯絡之外無法通信。
裏克利安盯着工作臺上的一枚巨大的圓盤,那是在水中推進船隻用的旋轉扇葉。
我再次喊道,工廠深處的聲音隨之停了下來。工具碰撞聲,之後是腳步聲。
「有倒是有」
夏吉列的左手捻起鼻下的鬍鬚。
「那,你們要什麼零件?」
「啊啊,是客人啊。很少有島外來的客人,剛剛對不住了。」
雖然每天都在養護修理,但機關部和劍鞘上還是留下了細小的傷痕。雖然劍柄時常纏上鯊魚皮或橡膠來改良,但經過一個月也還是會磨損。看來還必須要大改裝一下。
我從船上走下樓梯,站在入海口的海灘上。
機械和零件在工廠的四個角堆成小山。工廠裏有輪轉機般的旋轉機牀、複印機外觀的研削機牀、像是手術檯和印刷機合在一起一樣的平削機牀、還嵌着被切割齒輪的齒輪機牀。全部工作所需的機械樣樣齊全。
裏克利安發出了悲傷的喊叫聲。面對着對我們來說最惡劣的狀況,連我也一時想不出對策。
「這可怪不得我,是馬利奧魯德輪機長說修理士與警衛之外的人直到晚上都沒事幹的。」
「我纔不是小姑娘!」
梅肯克勞德繼續說道。
老人望着我們的眼神裏帶着清醒而疑惑的神色。我想盡量隱瞞哈歐爾王族、阿薩琉璃和我們的情況。
「雖然已經臨近十月,如果是日照強烈的南部海島也還有可能洗海水浴。但,現在是工作中吧?」
「但是到底經歷了怎樣的事故,才能讓發動機損毀到這地步?」
船隻靠岸的孤島雪白的海灘上,身穿泳裝的莫雷迪娜正隨着波浪跳躍。提塞恩和德爾頓等年輕的進攻性咒式士們正在打塑料沙灘球。
拿在手裏的魔杖劍也因爲日光照射變得越來越燙手。我走向排列在沙灘上的陽傘羣。
贊卡老爺子點了點頭。能看懂零件用途的技術人員裏克利安將眼神停在了一個點上,凝視着工作臺的上方。
裏克利安拼命抗議道。贊卡老爺子則看着我,我對加急的工作質量產生了一些擔心。
一邊想着這些雜事,我也換上了泳衣。但是,現在也確實是在工作之中。我只將「斷罪者約爾加」一把魔杖劍握在右手中,穿上海灘用的草鞋走出了更衣室。
贊卡老頭淡淡地說,朝一旁的機械伸出右手。
我將利恩島特產的果汁和海產遞給迎上來的梅肯克勞德。由於高溫,派系代表也褪下了往日嚴肅的深藍色西裝,只穿着一件襯衫。
「因爲事情緊急,如果能夠幫忙的話必有重謝。」
充滿希望地往背後看去,阿拉雅公主正在甲板上撐起陽傘,狄納羅一副謹慎老實的樣子站在一旁。年輕的將軍對我露出了笑容。
小船在海面上前進,繞過附近的島嶼。藏身在入海口一般停泊着的「白梟號」逐漸從前方映入眼簾。梅肯克勞德等人從船上朝我們揮手。
「爲了消磨時間,當然就會娛樂吧。」
「要製作這麼巨大的推進裝置,光滑的表面卻連一百萬分之一毫米爾誤差都沒有……」
「可不要勉強完成啊。」
我把臉轉回站在一旁的梅肯克勞德的方向,代表對我點了點頭。
聽到老爺子的聲音,裏克利安從懷裏取出攜帶咒信機,馬利奧魯德輪機長所需的物品目錄並排在立體光學影像之中。老人的雙眼逐漸掃視過去。
「這裏不是景點,祭典在反方向。」
一行人順着來路從工廠返回商店街。我突然想到,如果不做些像是遊客會做的事,就有被人注意的可能。
朝面前的小屋窺伺,船長夏吉列正坐在屋裏的椅子上。船長背後的架子上擺着泳衣和游泳圈,上面還貼着標價。
陽光愈發強烈,令人目眩。知覺眼鏡自動爲我調整了射入的光線量。
贊卡老爺子看着我們。
「這裏有這些零件嗎?我們想趕緊拿到零件去修理,最遲也必須要今夜出航。」
夏吉列的設施和準備太過熟練了。恐怕夏吉列船隊採取的是多樣經營策略,夏天還在運營供遊客休息的觀光設施。
老人用普通的態度回答。
裏克利安發動感知咒式,用增幅過的視覺仔細凝視扇葉。
直接告訴對方因爲事態緊急我們願意付正常兩倍的價格,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所以我想提醒對方,我們困擾的終歸是個普通的事故。老爺子充滿匠人氣質,輕易地加錢也只會引起他的反感,所以我纔打算慎重地打斷話題。
「說傍晚能做完,傍晚就能做完。只要沒有無法預測的事故或者生病,那就不會早也不會晚。」
「這樣打磨一下,船內就會變得很安靜,能用幾十年。」
「來,土特產。」
工廠中大小合適的機器由吉吉那擔在左肩。一個人扛太多東西就會被人認出來是進攻性咒式士,太過醒目了,所以剩下的由達魯卡茲借來的推車運出去。皮莉卡婭則拿一些較輕的行李。
「這個的技術真了不起。」
和其他魔杖劍們比較,「斷罪者約爾加」已經算是身經百戰的魔杖劍了。
「那就來不及了!」
「工匠是不會勉強完成的。」
「小生做過街頭藝人、牧童、商人、水手、船長和進攻性咒式士,還有其他的很多職業,唯獨沒做過慈善喲。」
仔細回憶了一下,注意到之前吉奧盧事務所去度假的設施好像就是夏吉列船隊經營的。夏吉列船隊和吉奧盧派從過去就一直保持着友好關係。
「太好了!」
「嘉優斯先生和吉吉那先生也來游泳如何~?」
竹編的地板上,一排帶鎖的置衣櫃靠在牆邊。往置衣櫃的門看過去,這裏也一樣需要付費。牆上甚至還寫着「請保管好各人的貴重物品,遇到盜竊丟失概不負責」的字樣。
船上的我看着站在一旁的梅肯克勞德,四派代表對我聳了聳肩。
我走進手邊的土特產商店,架子上擺着魚乾、蜜桔果汁等島上特產。我隨意地買了一些。
海面上空閃耀的太陽撒下熾熱的陽光,彷彿要燒焦萬物。
最近的陽傘下是一座臺,上面擺着大家的魔杖劍、魔杖槍、魔杖長刀與魔杖短劍。其他的進攻性咒式士們也和我一樣,並沒有懈怠戰鬥準備。我將攜帶終端吊在陽傘下,也把自己的魔杖劍放在武器裏。
工廠深處出現了一個老人,身上穿着被機油弄得髒兮兮的工裝。不知是不是個人興趣,他的胸口並排掛着許多勳章。老人的右手還握着一把巨大的螺絲起子,看來剛剛是在工作。這應該就是那位老嫗所說的贊卡老爺子了。
我從洞開的工廠正門喊了一聲,也沒人答應。
「那邊的小姑娘看我的作品都看入迷了,我是爲了懂行的人才打算加急去做啊。」
「先說好,玩樂的經費我可不出。」
「那個,我要去跟馬利奧魯德先生報告,所以……」
沒辦法,我只好走進工廠裏。水泥製造的地板已經被油燻的焦黑,地上散落着螺絲和碎金屬屑。
理所當然的,夏吉列船隊的船員們已經對附近進行了電子探查,哈歐爾近衛兵團的士兵們也在監視,不會發生情報泄露的情況。帆柱上也有人負責張望,並沒有敵人發動偷襲。
我們把零件堆在港口的小船上,本奈再次走出了船艙。伴着本奈的船歌,我們踏上了返回母船的航路。
沒辦法,我從夏吉列這裏買下了泳衣和海邊用的草鞋,順便把推進扇葉的事告訴了他,然後走向一旁的更衣室。
「什麼啊,遊客啊。」
裏克利安雙手合十,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機關軸、四〇繫到八八系的齒輪、機械控制盤和其他的嗎。這個,都是特殊船發動機需要的零件啊。」
「您接受委託了嗎?」
被人搶話了。說起來,我剛意識到,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狄納羅的笑臉。
先我一步下來的吉吉那在哪?我在海邊搜索起來。
雪白的砂礫中冒出熱氣。遠景中是無人島上碧綠的森林,更遠處是廣闊的藍天。身旁的海中,進攻性咒式士們正在水邊嬉戲。
「最大的問題,推進扇葉呢?」
「作爲組織的運營人,我認爲有必要潤滑一下人際關係。」
我從還滴着海水的小船甲板上走了下來,之後是吉吉那、裏克利安與本奈等人走下了船,然後把裝滿零件的箱子搬下來。皮莉卡婭已經率先跑到前面去了。我舉起手裏的東西。
「剛剛喊了也沒有人回答,所以才擅自走了進來,非常抱歉」我爲我們的無力道歉,「我們的船故障了,想要購買一些修理零件。」
這是梅肯克勞德對衆人的關心。說起來,新人們自從入所一來就只是一個勁地訓練,突然又連續遇到大事件和戰鬥。
喵倫俯臥在海邊的陽傘下。羅洛里斯不知爲何竟然在海邊堆沙堡。夏吉列船隊和哈歐爾的近衛兵中的年輕人也身穿泳裝在海邊嬉戲。
「在港口小鎮裏下了訂單,之後還要去取」我回答道,「還要跟船長說一聲嗎?」
我將目光轉向聲源,四派合同事務所的同伴與夏吉列船隊的水手們正從海邊仰望着船上的我。
「十分感謝,那麼容我先支付契約成立之後的定金。」
四派合同事務所的代表走向甲板的盡頭,彷彿要逃離我身邊一樣。順着他前進的方向看去,艦橋旁,一座木板搭成的小屋伸出甲板邊緣。梅肯克勞德走進遠處的小屋,吉吉那也快步走了過去。
贊卡老爺子似乎很無聊地說。
「要不要順便在商店街買點土特產?」
我嘆了口氣。裏克利安也跟了過去。
「花錢的啊。」
「爲了不起泡,扇葉被好好打磨過了。」
「不好意思」
船頭的本奈熟練地操縱着小船靠近過去,小船靜靜地與母船接舷。母船上放下的繩索逐漸將小船拉了上去,我們在由於上升而搖晃的船上按住零件們。
吉吉那的眼睛正在閱讀一本書,那是前些日子失蹤、以屍體狀態被發現的名將佛斯金的戰術理論。坎特羅扎的《中世紀傢俱百科事典》躺在一邊。
身旁的屠龍刀涅雷沱理所當然地和刀柄連接在一起,和刀鞘一同刺在沙灘上。真是隨時隨地身處戰場的德拉肯族式的做法。
一旁,夏吉列船隊與哈歐爾王族派的女人正侍奉左右。就連野蠻勝過男子的女船員與復興王族的女騎士們,對野性的美男子也沒有免疫力。
「喂——,嘉由斯前輩,你們不游泳嗎?」
我朝喊聲的方向轉過頭,皮莉卡婭正站在海邊,胸部和腰肢上覆蓋着虛有其表的紅泳衣。莫雷迪娜則用競賽泳衣覆蓋着平日難以注意到的豐滿胸腰。本奈穿着優雅的黑泳衣,腰部卷着布。
再往前是肩扛大游泳圈的提塞恩。旁邊是利普金、利多里兄弟和阿拉巴烏、米格斯,在過於發達的肌肉的影響下像四隻黑木桶。還有肌肉看起來比男人們還發達的德琉辛也在。
「前輩不在好無——聊」
皮莉卡婭一邊前傾身體對我露出胸部的溝壑,一邊用甜蜜的聲音說道。我坐在沙灘上看向吉吉那,他沒有絲毫要移動的意思。從吉奧盧時代開始,搭檔就對海邊遊玩興趣缺缺。
「你要還算是實戰指揮官的話,就稍微參加一下活動。」
「要是訓練我就去,但是我可沒心情玩過家家。」
吉吉那相當難以取悅,或者說作爲戰士的個性很強。
我可沒有過去庫埃耶那種強行拉人蔘與活動的明快與粗暴,那就從別的角度試試看吧。
「德拉肯族的族長之所以問你什麼是勇者的資質,就是因爲這個吧」我再次重複正確答案,「只有力量強的暴力者的確是成不了一〇八勇者的。」
「沒辦法。」
聽到我的話,吉吉那從長椅上站了起來,臉上露出勇猛的笑、把墨鏡往身後一扔。陽傘下的女人搶着撿起他的眼鏡。你是電影明星啊。
吉吉那抬起右手,瞬間集中了我、海邊其他進攻性咒式士、士兵們的目光。
「目標大概設定在那塊岩石就行吧。」
吉吉那抬着手,彷彿將軍指示戰略目標一樣指着漂浮在遠處波浪中的岩石。
「慢吞吞的傢伙去死,一等獎我請喫晚飯。」
吉吉那朝沙灘踏出一隻腳,一口氣提升速度,踢開砂礫朝大海奔去。
「啊,摔倒了沒辦法」
「好,去吧!」
往輕浮的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皮莉卡婭舉着西瓜朝我走過來。我抓住試圖逃跑的達魯卡茲,強行把他留在原地。皮莉卡婭背後,阿拉巴烏與米格斯兩肋下也抱着西瓜。
「嘔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岩石都被打碎了,也沒法知道誰纔是第一了。」
「嘉優斯前輩——,來打西瓜吧。」
「雖然與此無關,但我現在終於發現了吉吉那的優點,那就是你身邊沒有吉吉那。只有這點,我真的好羨慕啊。」
德爾頓發出悲痛的高喊,把喵倫扔進了海里。嘔吐物在藍天上拖曳着長尾,亞喵人水花飛濺地落進了海面。在波浪中逐漸沉沒的樣子真可憐。
我停止遊動,把臉沉入海面,倒立過來,然後用手撥動水面、用腳推動身體,整個人垂直下潛。
「那麼第二人!」
喵倫從波浪中浮了上來,像貓抓一樣在浪中有用。上岸之後,他甩動着三角耳朵和尾巴,水沫飛濺,臉上帶着遺憾的神色。
「是。先不說是在休息中,我想盡可能的……」
分開波浪,利普金與利多里用強大的腕力前進,德琉辛等人如快艇般遊動。提塞恩也展示出漂亮的泳技。新加入的羅洛里斯和達魯卡茲也與前輩、上司競爭着努力遊動。
進攻性咒式士們正在海邊遊戲,塑料制的沙灘球越過攔網交錯飛行。海邊的排球比賽中,德爾頓高大的身軀跳起來擊落了球。
本來認狄納羅是個嚴肅認真的男人,看來他也能做些瀟灑的事嘛。
我遊向海邊,用雙腳在海浪湧起的時候前進,將濡溼的頭髮撫向背後。
似乎是想讓我稍微一個人安靜一會。
德琉辛充滿活力地高喊,換了個地方再次開始打西瓜遊戲。背後是橫躺在陽傘下的提塞恩,透庫羅洛負責看護。
我嘆了口氣。
岩石表面生長着紅、粉、白色的珊瑚。紅色紫色與綠色的海草搖擺不定,構成了海底的草原。海生生物搖晃觸手,貝類沉靜地緘默不語,小小的海蔘和螃蟹在海底匍匐前行。
「從誰開始?」
飛濺的水沫下,吉吉那不斷前進,用手刀劈開海面、雙腳讓水炸開一邊前進。因爲他的密度太大完全無法利用浮力,比起游泳還是推進更好。
不用深思熟慮,達魯卡茲本人在無意識中自然地抓住了莫雷迪娜的手。甚至到現在他也沒意識到這件事,兩人一同歡笑着。
提塞恩一邊整理劉海一邊笑着說。水花飛濺。驚訝的面孔之間,吉吉那從波浪中鑽了出來,銀髮上還流着水,被水濡溼的臉上帶着相當認真的表情。
並排在波浪中的笑臉發出了更強的笑聲,只有吉吉那面無表情。大概,那個男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帶動同事們吧。
皮莉卡婭在海邊鋪上塑料布,把西瓜安放好。不遠處已經集合了十幾個半裸的男女。提塞恩也在,雙眼在海邊搜索。
隨着兩名巨漢的話,提塞恩開始落向沙灘,伸直膝蓋的青年朝前踏出一步。直直地朝一旁倒去。然後手扶在了沙灘上。
我被朝前推過去,滿面笑容的阿拉巴烏與米格斯用強有力的手腕迎接了我。我比之前兩人還要激烈地旋轉了起來,在高空縱橫斜向旋轉,之後還成了圍着圓軌道旋轉的沙包。
達魯卡茲雖然沉默寡言,但做事一絲不苟。或許他一直認爲自己對上司格拉耶夫的死抱有責任。
喵倫着地,然後在沙灘上朝前走去。就算經受了那麼激烈的旋轉,亞喵人的三半規管和視覺也完全沒有受到影響。喵倫搖着尾巴直線前進,在沙灘上行走。
「是嘛。人人不同,這種情況也是有的。」
海浪湧來時,皮莉卡婭假裝摔倒抱了過來,我扭轉身體迴避,手撐住快要摔倒的皮莉卡婭的腰,丟給莫雷迪娜、轉身。年長的女性拘束住皮莉卡婭,對我低下頭。
代替打西瓜的木棒,我取過魔杖劍鞘走向海邊。
「那麼,已經夠了吧。」
「不,我覺得身體被人那樣拉着還要被笑話,稍微有點尷尬。」
「雖然不出娛樂費,但餐費我出。」
「說起來,達魯卡茲不太和其他人說話啊」我想起來了,「不,雖然你和男人說話不少……」
幸運的是,嘔吐物沒有沾到西瓜上。大家用沙子埋起嘔吐物,噩夢般的打西瓜還在繼續。阿拉巴烏與米格斯對我舉起雙手,這讓我的手指顫抖起來。
雖然面臨着許多問題,但梅肯克勞德還是優先於優秀的進攻性咒式士,爲我挑選了許多優秀的人類。現在說有些遲了,派系代表看人的眼光是毋庸置疑的。
「那就吾輩吧。」
「剛剛纔吐過,裝什麼帥。」
「要是有個機會就好了。」
「就是這裏!」
達魯卡茲埋在沙地中笑着,莫雷迪娜和皮莉卡婭也笑了。
「勝利者是安靜的那個。」
在我恰到好處的指示下,前軍人們明白地點了點頭。前衛的強化肌肉據說相當了得,提塞恩的水平旋轉速度開始上升。沙塵飛揚,青年的腳到小腿都被埋進了地裏。周圍的男女也嬌聲喊叫起來。
因爲不知道這是不是能踏入的領域,我就講一些不冒犯的事情吧。
過去提塞恩對我的競爭意識爲何復活了,理由不明。
「莫非你是在保護我?」
「不,這是因爲,我不擅長應對女性。格拉耶夫老爹那裏沒有女人,所以平時和工作中都沒什麼問題」達魯卡茲從海邊移開目光,「在馬上就要和他們閒聊、遊戲的時候,我就會突然和他們拉開一點距離。」
達魯卡茲旋轉着倒在了沙地上。本人大笑起來,周圍的人也露出了微笑。莫雷迪娜伸出右手,只有我下意識地緊張起來。
隨着痛苦的呻吟,提塞恩的雙脣劇烈地嘔吐起來,酸味臭氣在海邊擴散。周圍的男女一口氣退開。就算是進攻性咒式士,被那樣轉過之後也會吐的。
直到十米爾深的海底都能一覽無餘的透明海水展露在我眼前。我從小魚間穿過,到達海底,然後反轉身體,在海底遊動起來。氣泡漏出嘴角、逐漸遠去,漆黑的岩石突起在雪白的砂礫中,近處說不定有火山存在。
聽到我的話,達魯卡茲撓了撓頭,目光看向海邊的皮莉卡婭、莫雷迪娜與德琉辛。
提塞恩用電話詐騙一樣的氣勢舉着手。我徑直把魔杖劍鞘交給青年。
我無視了站在沙灘上的吉吉那的意見。因爲用海水漱過口了,我勉強從酸味中解放了出來。海邊上,打西瓜遊戲仍在繼續,下一個犧牲者是達魯卡茲。
前長官德琉辛激勵道,阿拉巴烏與米格斯點了點頭。兩人抱起還在旋轉的提塞恩,朝上舉起。難以置信,青年身上又加上了縱向旋轉。
提塞恩的雙眼被布條矇住。阿拉巴烏與米格斯粗壯的手臂迎向準備好的青年,兩人很愉快地轉起提塞恩來。
一走入清澈見底的透明之海,身體立即感到了冰冷。我將腰部以下沒入水中,用雙臂撥開海水遊動起來。海水的冷涼讓肌膚感覺很舒服。
每個人都在海邊享受片刻的閒暇。之前就注意到了,剛剛達魯卡茲一直在海邊和我保持平行的狀態一起散步,現在男人朝我走過來。他看到我,先是低頭行禮。我抬起手,示意不需要講究多餘的禮節。
聽到我的話,達魯卡茲垂下了頭。只是一昧等待,機會可不會來的。雖然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了,但負責教育新人的我或許有責任給他創造一個機會。可,我一下子也想不出辦法來。
「我我,是我!」
推着阿拉雅公主輪椅的狄納羅對我舉起左手。
喵倫的腹部蠕動起來,德爾頓趕緊抱起嘴巴馬上要決堤的亞喵人奔跑起來。嘔吐物流在沙灘上,周圍的人們也慘叫起來,四散而逃。
「不,我喜歡女人的身體,但不擅長應付女人的思考方式」達魯卡茲害怕我誤會一般繼續說道,「深入思考這點,您可能會疑惑『這不就是喜歡性別轉換的男人嗎」,不是這樣的,我絕對喜歡女人。」
「告訴那些覺得打西瓜是遊戲的傢伙,前第一〇七陸戰隊式真正的打西瓜是什麼樣的!」
「行了,去吧。」
「還遠遠不夠,這纔剛開始喲。」
「不,你們,有點轉過頭了吧。」
旁邊的德琉辛雙手抱胸笑着說。
阿拉巴烏與米格斯雙手在前方擺好姿勢,等待着旋轉工作。誰也沒上去。德琉辛手下的阿拉巴烏與米格斯在擔任季薇護衛時相當可靠,但也相當有體育系的做派。
達魯卡茲害羞地笑着,抓住莫雷迪娜的右手站了起來,之後又腳一軟倒了下去。
「哦哦,吉吉那大哥,大度量!」「我不會輸!」「想要零花錢!」「這正是顯露我在水邊的商品價值之時!」
年輕將軍的嘴小聲說。海邊的進攻性咒式士與士兵們歡呼着「不愧是狄納羅將軍」、「真通情達理」。
「嘉由斯大哥也來一次吧。」
「說什麼呢,嘉由斯的存在就是個笑話。最重要的是,不這樣做就沒法展示你指揮官的形象嘛。」
事務所的同類們也發出歡呼,追在奔跑的吉吉那背後。最前頭的吉吉那跳入海中,濺起水花,身穿泳衣的男男女女們追在後面衝了進去,水沫連續飛濺。
喵倫被矇住眼睛,由前軍人們旋轉起來。在空中縱橫斜向翻滾的喵倫簡直就像是一個皮沙包。
就算我指出了這點,兩兄弟還是把提塞恩越轉越快。
笑着拒絕的我的雙肩突然搭上了兩隻手。轉頭一看,抓着我左肩的梅肯克勞德一臉苦笑。再看向反方向,握着我右肩的手臂前是吉吉那令人厭惡的笑容。
右手從身旁的波浪中舉起,手裏抓着岩石的頂點。
「需要習慣,對吧。」
更前方,德琉辛正在鐵網上烤魚。喵倫在陽傘下團成毛球睡的正香,梅肯克勞德對着海面垂下釣竿。
人類的頭顱一般大的黑綠球體表面還浮着水滴。看向船頭,一個人影正從艦橋往這邊張望。
之後落地,我瘋狂地吐了起來。
我鬆了口氣,看來我沒必要特地創造機會了。他已經自然地與周圍的人產生了聯繫。
雖然還想繼續觀賞着寶石般的光景,但我已經有些窒息了。我用雙腳踢蹬海水開始上浮,從海面穿出,在水沫中呼吸着空氣,然後甩了甩頭揮去海水。身處平穩的海底,我卻無法呼吸。仔細考慮,這就像是我和和平之間的關係。
「還有!」
喵倫水平刺出刀鞘,尖端漂亮地貫穿了西瓜,從另一側穿出。
前女軍人的嘴脣正浮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沒有參加競爭,而是在海邊散步。皮莉卡婭、莫雷迪娜等人在我身旁漫步,雙腳被衝上岸的波浪淹沒。
亞喵人勇士,喵倫走上前來。雖然看起來就是隻直立行走的大貓,但全身的毛皮和泳衣應該也不熱。
提塞恩的臉頰膨脹,嘴巴縮緊。我預料到了一秒後的慘劇,趕緊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
阿拉巴烏與米格斯雙臂前的提塞恩的旋轉開始變化,青年開始在沙灘上空高速縱橫斜向旋轉。這是隻有進攻性咒式士可能做到的事情。會死吧,這樣。
舉起魔杖刀鞘,喵倫接近了西瓜。
「我可不會輸給嘉由斯的哦。」
「不,必須要打碎啊。」
從埃裏德那乘船出發僅僅半日後,大海就變爲了南國般的海。在海底,我遠離了地面上的國家霸權、國家內的權力爭鬥與暗殺之類的俗事。
「雖然一般情況下只轉十幾圈,但咒式劍士需要一發中的,多轉幾圈。」
圍觀的全員一齊插嘴道,之後喵倫覆蓋毛皮的嘴角靜靜地漏出了嘔吐物。恐怕我們之中平衡感最爲優秀的亞喵人勇士也還是暈了。
「無法解除炸彈,投擲處理!」
旋轉着雙臂撥動海水,一邊換氣一邊用雙腳叩擊水面。海面與藍天交替映入眼簾。雖然看到背後的皮莉卡婭一臉氣鼓鼓的,但,之後再討她開心就行了。
進攻性咒式士們激烈地撞上漂浮在波浪中的岩石,笨蛋們和岩石、飛濺的水花一起沉入了海面。水花從波浪中彈起。利普金與利多里、提塞恩和羅洛里斯從水裏露出頭,所有人都在波浪中縱情大笑。
「阿拉巴烏還有米格斯,別手下留情了。」
阿拉巴烏與米格斯正嘲笑着倒在海邊的達魯卡茲,突然,厚重的手搭在了肩頭。前軍人們一臉疑惑地轉過頭去,正好對上蘭多庫人兄弟的微笑。
之後的犧牲者正是剛剛負責旋轉的兩人。
「那之後就隨便玩玩吧。」
以前軍人們的哀嚎爲背景,我走了出去,皮莉卡婭、莫雷迪娜與德爾頓似乎很不滿。
「哎——,前輩再跟我玩一會嘛~」
「我都一把年紀了,不像年輕人一樣體力無限喲。」
把發出噗——噗——聲的皮莉卡婭等人摔在身後,我腳踩熾熱的沙灘走了起來。
我在陽傘下的塑料布上坐下。雪白的沙灘與遠處的蔚藍大海、碧藍的天空映入眼簾。事務所的年輕人們在海邊繼續着打西瓜遊戲,還有人在水邊和夏吉列船隊的成員一起打沙灘球。大家開心就是最重要的。
我對莫雷迪娜揮了揮手,請她解除電波封鎖。
我剛啓動吊在空中的攜帶咒信機,就看到阿塞爾曾經來過電話。在埃裏德那,臨賜賓館別館崩塌與港口的破壞造成的大騷動似乎還在繼續。在使徒事件的暴動造成的傷痕還未癒合之際再次發生了大事件,埃裏德那進入了警戒狀態。
除此之外還有貝內爾與納特羅發來的阿薩琉璃的調查報告。雖然本體完全不明,但從他使用的咒式推測還是可以得到不少信息。在西久拉斯和卡扎爾,阿薩琉璃曾留下過細微的痕跡。
暫時無法得知更多情報了,只能等待續保。我關閉了電源,打了個暗號,莫雷迪娜便再次啓動了電波封鎖。
我打開身旁的樹脂冷箱,放置在冰塊間的麥酒和果汁罐子上也貼着價格標籤。夏吉列船長真是毫不留情啊。
望向一旁,明明說過工作中禁止飲酒的,但還是有某人已經開了好幾罐麥酒了。
我也在工作中,所以就喝個麥酒什麼的了事吧。
手指按下蓋子,一口氣將酒喝了下去。苦澀與碳酸在喉嚨中十分美味。說起來,季薇還沒到海邊來過呢,今年沒見到過她穿泳衣的樣子。
回憶起了另一件工作,我觀察起海邊。哈歐爾王族的親衛隊長基賽格、近衛第一分隊長梅特賽斯、第二分隊長多古身爲組織核心,因而留在甲板上或船艙內。活下來的第三分隊張奇耶斯、第六分隊長女騎士金納拉、第四分隊張木加農還年輕,所以都在海邊和年輕人一起遊戲。
前法律事務次官資沃德在甲板上仰躺着。前外務大臣輔佐努戈魯瑪年事已高,所以留在甲板的陽傘下飲酒。
阿拉雅公主與狄納羅現在也已經回到了船艙內,大概是日曬對身體不太好吧。病的那麼重也沒辦法,真可憐。
之後看向夏吉列船隊。船長夏吉列的側臉從艦橋的窗戶裏露了出來,正和海員長本奈在室內協商事務。馬利奧魯德輪機長正全力修理船隻。
裏克利安拘謹地坐在了我的一旁。他的身形極爲纖細,我用過去看斯托拉託斯的目光看着裏克利安。
陽傘下,沒有人再說話。
「什麼嘛,提塞恩是得到了後輩在害羞呢。他只是和我不同,不太習慣這種狀態,所以纔會那樣。」
裏克利安深深地嘆了口氣。
裏克利安抬起右手,手裏握着我的魔杖劍,左手提着塞滿修理用品的箱子。
我終於知道爲什麼我在船浮上水面時會一臉陰沉了,真正的不和好像出現了。提塞恩是個老實的傢伙,他會沒理由的討厭別人有點不合情理。
聽到裏克利安的話,皮莉卡婭露出了充滿餘裕的微笑,刻意地摟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過去。
「那麼,趕緊去取來修船然後出航吧。」
「嗯。」
我的話逗笑了裏克利安。雖然只是一點微弱的笑容,但只要笑了就是成功。
「說起來」
要是能做點有前輩樣的事就好了。
「不和大家一起在海邊玩嗎?」
聽到我的玩笑,裏克利安露出了微笑,同時在疊起的雙膝上分解「斷罪者約爾加」爲修理做準備。
「入所之後突然就遇到大事件,嚇了我一跳。」
「如果是嘉由斯前輩,說不定真能拿到手。」
「真是把了不得的劍。」
裏克利安的雙手結束了魔杖劍的分解清洗,最後將刃收納回鞘中。裏克利安反手對我水平捧起魔杖劍。
穿過海神祭下繁華的大街,朝工廠街走去。與喧鬧無緣的工廠窗戶中漏出點點亮光。
「雖然和神劍伊西卡、寶劍級的『貫穿一切的傑基奇』、天下五魔杖刀中的『三日月宗近』、『童子斬安綱』還不能比。」
「說實話,很可怕。」
裏克利安的聲音讓我抬起眼睛。陽傘前,一個少年般的身影正站在那裏。他全身覆蓋着藍白相間的條紋泳衣,只露出手肘和膝蓋以下的部分。泳衣風格很古老,倒也很像吉奧盧。雖然我不認爲裏克利安能像吉奧盧那樣穿越激戰而不見傷痕。
贊卡老爺子繼續操作咒式,連看都沒看我們一眼。一個物體正在技師面前、防護強化玻璃中旋轉,那是一枚直徑長達兩米爾的巨大金屬圓盤。金黃色的表面光滑平整,正發出輕微的噪聲旋轉着。
「稍微有點擔心它耗損的狀況」裏克利安一副鑽牛角尖的表情看着我,「請讓我修理一下可以嗎?」
「如果能拜託專家最好不過,應該是我請求你幫忙纔對。」
「也是啊。」
現在,我明白了所長吉奧盧與曾經的副所長庫埃耶的強大。揹負他人生命的責任過於沉重了。因爲自己的判斷導致自己死亡也沒辦法,但害死同伴與部下是絕對無法被原諒的。雖然和季薇聊過了,但我仍然沒有找到答案。
我甩開皮莉卡婭的胳膊朝海邊走去,負責回收零件的吉吉那與達魯卡茲也已集合完畢。吉吉那已經將屠龍刀擔在了肩上。
「習慣事務所的生活了嗎?」
「做的很不錯,謝謝。」
裏克利安口中漏出悲傷的聲音。
裏克利安右手握住魔杖劍,左手握住劍鞘,將「斷罪者約爾加」的刀身拔了出來。白銀色的刀刃被水平舉起,在南國豔陽的照耀下寄宿着銳利的光彩。
我也表示同意。
兩艘小船再次駛往利恩島。
在我面前,皮莉卡婭正俯視着裏克利安,碧藍的眼瞳裏一副蔑視的神色。
「而且」
「哎哎,怎麼說呢……」
收回目光,坐在陽傘下的裏克利安一臉不滿。
到這一步爲止我還能明白。老爺子正在製作的是能在海中旋轉的、船隻的推進扇葉。對個人來說直徑兩米爾的推進扇葉雖是件鉅作,但贊卡老爺子還是打算孤身與其對峙。
雖然雙方都穿着泳衣,但這簡直像騎士就任儀式一樣。
一走進贊卡老爺子的工廠,噪音與火花、機油與金屬屑的臭味就撲面而來。
裏克利安很痛苦地說。
裏克利安看着我。
「只剩最後一件東西,這馬上就加工完了。」
對於沒有立足之地的痛苦,我瞭解的相當清楚。
「或許對裏克利安來說,我看起來是個了不起的進攻性咒式士。」
「雖然其他人沒有,但我好像被提塞恩前輩討厭了。」
「每次、還有這次也是,就算是我也在害怕喲。」
裏克利安清理了零件與魔杖劍的內部,並換上備用的零件。技術真不錯。我從他的操作中移開目光,凝視着大海。
「我好像被討厭了。」
「其他的東西都做好了。」
「是很普通喲。所以我才爲了讓自己、深愛的人與同伴們生存下來而努力訓練,也會做些卑鄙的事情。遇到危險就會飛快地逃走。」
我對裏克利安的鑑定表示肯定。
裏克利安一邊修理一邊回答,再度低下了頭。沉默持續,我望着同伴與海面。
只有米魯梅翁事務所出身的皮莉卡婭適應的不錯。羅洛里斯與達魯卡茲拼命不讓自己落後,甚至沒有時間來害怕。喵倫一直自由任性。裏克利安的態度纔是理所當然的。
在夜晚中也明亮炫目的燈光下、巨大的工作機械前,贊卡老爺子正在工作。遮光墨鏡上倒映出火花的影子,化作細小的煙花。在他身旁,已經做好的零件堆積如山。
「把未婚妻季薇和肚子裏的孩子留在世上就去死真的很可怕,而且」
「嘉由斯先生也?」
裏克利安把刀身放在面前,屏住了呼吸。
把我無聊的回憶放在一旁,我專心凝視裏克利安分解魔杖劍的身影。螺絲起子與其他工具在裏克利安的左右手舞動。刀刃被取下放在臺子上,機關部被分解,寶珠、彈倉與刀柄一個個被除下。
「我去請教他在船內和城市裏戰鬥方式的時候,他冷淡地甩了一句『我哪知道』」裏克利安不安地說,「雖然我也明白,那個人以前是城裏的不良少年,應該很討厭我這樣弱小的咒式士……」
裏克利安的話尾正在微微顫抖。我和吉吉那已經習慣了事態惡化的狀況,梅肯克勞德與提塞恩等人也開始適應了。另一方面,裏克利安等新所員別說在埃裏德那戰鬥了,突然就被丟到了激戰地的正中心。
裏克利安的表情還是沒有放晴。雖然現在已經忘了哈歐爾王族的事情,但又發生了新人與老人之間隨處可見的相互傾軋。我本來覺得在海邊玩玩就能解決,但裏克利安有種不合羣的氣質,所以事情進展的並不順利。
「從贊卡老爺子那裏來了聯絡,說零件很快就做好了!」
「被誰?」
雖然誠實過頭了,但也沒有別的辦法。
由於新人們的加入,我的事務所好像也發生了變化。
「主教事件、曙光的鐵錘與『大禍式』事件、沃魯洛特與『遠古巨人』事件、廢都事件、贊哈德與安海瑞歐與使徒事件,你是現在埃裏德那最了不起的咒式士!」
「實際上就是很了不起。」
「全都是敗仗啦。」
「請取走。」
老技師用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伸向工作機械魔杖短劍,不斷用咒式加工着防護壁前的金屬零件。
我思考誰會是叛徒。不知道情報的我以及同伴們除外。夏吉列船隊也只有幹部三人可以加入嫌疑人,最可疑的果然是哈歐爾王族派的某人。
裏克利安繼續說道,沒有停下修理的手。
「你在呀。」
「只有你,之後我會殺了你。怎麼樣都必須殺。」
「那個,我可以坐在旁邊嗎?」
我對裏克利安點了點頭。
裏克利安興奮地說。
坐着的裏克利安嘆了口氣,用手揮落膝蓋上的砂礫,站了起來。走向沙灘的裏克利安從皮莉卡婭的身旁經過。
說起來,雖然裏克利安希望成爲進攻性咒式士,但確實是作爲咒式具修理士進入事務所的。他也想借助實戰邁開步伐、希望得到讓自己活躍的場所吧。
我也很關心所員們之間的關係。裏克利安的目光在海邊彷徨,之後固定了下來。海邊的提塞恩注意到了寂寞的視線,移開了目光,青年和利普金等人一起轉過身體,離開了。
約爾加雖然是和旅途中認識的進攻性咒式士打賭換來的,但卻是最高名刀級的傑作,是把對流浪咒式士來說太過名貴的刀。現在回想起來,那場比賽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是這樣就好了。」
出航的準備終於完成了。
老人屏住呼吸,用魔杖短劍觸碰旋轉的圓盤,在上面切出四個凹槽。金屬的組成在煉成咒式的作用下不斷髮生着變化。
「說起那些下落不明的名魔杖劍,說不定我有可能拿到手呢」我的嘴開始胡說八道起來,「比如說『征服王泰拉尼亞』、『女武神布倫芙洛斯』、『不祥的賽貝里克』、還有妖刀『冥法村正』之類的。」
我望着在海邊笑鬧吵嚷的進攻性咒式士們。
「那個」
「現在處在哈歐爾軍人與埃裏德那七大手之一的追殺下,甚至連前任翼將阿薩琉璃也來了。一想到自己不知何時就會被殺,我就很害怕。」
「非常感謝!」
我沒有嘲笑後輩的認真,而是嚴肅地遵從了禮節,雙手接過誓言之劍。我握住劍柄,從鞘中抽出刀刃進行確認。確認了連接着遊底的藥室的機關,我又看向寶珠的連接。拔出彈倉,再插進去,手感十分順暢。
「嘉由斯前輩真是普通。啊,不知怎麼安心下來了。」
「我的死會給他們與她們,還有你帶來死亡的可能性很高。恐怕一定會如此。」
裏克利安安心地長出了口氣,握緊雙膝上的拳頭。現在我才注意到,裏克利安的泳衣布料只有胸部很厚重,好像纏了很多層將胸部束縛起來了。
我想要真誠地回答裏克利安的不安。
裏克利安的雙脣還在迷茫。
「那些也不是普通的進攻性咒式士能用的東西吧。那些可是管理國家的,或是必須由英雄或將軍所持的魔杖劍或魔杖刀。」
我知道里克利安抬起了臉,正看着我。我繼續將臉龐朝向前方。
「其實我……」
皮莉卡婭大聲喊叫着在沙灘上奔跑。我也站了起來。
「這是最高名刀級的傑作啊。」
「不,我在看這個」
我冷靜地說出自己的評價。實際就是這樣。雖然活下來了,但實質上卻敗北了。
就如進攻性咒式士們與「異貌者」戰鬥一般,老人也在和麪前的金屬搏鬥。黃金色圓盤的表面蜿蜒起伏、跳了起來;老技師的魔杖短劍架開金屬、狠狠地將其擊倒,之後駕馭它。刀刃切入了金屬的火花與怒號之中。
最後魔杖短劍從圓盤上推下,圓盤的旋轉越來越慢。強化玻璃對面,直徑兩米爾的推進扇葉就像巨大的黃金蝶。
老人摘下遮光墨鏡,汗水從下顎滴落。
「成了。」
強化玻璃向上抬起,推進扇葉從機械內部現身。裏克利安飛快地奔向彷彿還在冒熱氣的圓盤。
「這太厲害了。」
裏克利安望着圓盤的雙眼,包含着對比自己更優秀的技術人員的敬意。他驚訝的表情倒映在四枚扇葉上。
裏克利安凝望着贊卡老人。老技師大手一揮,讓他隨意。裏克利安伸出雙手,摸向推進扇葉的表面。
「表面以一千萬分之一毫米爾爲單位被打磨平整了」手指在明鏡般的表面滑動,「這樣以前就能比之前更快更安靜地航行了。」
「精緻的過度了,因爲時間很充裕嘛。」
贊卡老人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之後又擦了擦臉。
進攻性咒式中化學鋼成系第一階位「煉成」雖然僅能粗糙地讓金屬變形,但如果由熟練的工業咒式士來使用的話就能作爲高精度的加工技術使用。雖然贊卡老人不是大師或名匠,但像他一樣的人一樣在世界各地,製作着支撐咒式文明的產品。
我眺望起自己的手與手中的魔杖劍柄。什麼都無法創造的進攻性咒式士,面對世界,根本做不出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不管怎麼說都只能助長他人的惡意、殺意與慾望,不過是區區偷窺者或殺手而已。
雖然還想讓裏克利安好好用那雙綠眼睛看看圓盤,但已經沒有時間了。達魯卡茲正把零件一批批搬到推車上。
「那個裝不下扇葉,用貨車搬。」
贊卡老爺子剛走上前來,吉吉那就走了過去。
「沒時間。」
吉吉那雙手抓起直徑兩米爾的扇葉,一口氣把它抱了起來。將推進扇葉擔在右肩、固定好,吉吉那點了點頭。
贊卡老爺子停住腳步,雙眼圓睜。他大概見過進攻性咒式士,但卻不知還有吉吉那這般的巨力的咒式士。
這就糟了。僅僅是過於強大這一點就太引人注目了。我取過用來覆蓋貨物的布蓋在吉吉那背後的推進扇葉上,皮莉卡婭拿着布的另一頭蓋在扇葉前側。
飛濺的水沫中,黑棺上站立着一名男子。他全身覆蓋在繃帶下,左腳腕嵌着枷鎖,鐵鏈的前端連着一枚鐵球。
一切都將在那決定。
老人揮了揮手,讓我們出去。我行了一禮。
隨着接連不斷的爆炸聲,鈉元素的黃色與銅元素的綠色、鉀元素的淡紫色與鈣元素的橙紅色的焰色反應在夜空中綻開一朵又一朵的鮮花。煙花連續不斷,簡直如同夜晚的花園。利恩島的海神祭開始了。
遠處傳來爆炸聲。
感謝老人的態度。就算是我也不希望阿娜皮亞事件中貝爾加村的悲劇重演。
「喔」
如同夏日的殘香一般令人可惜,門開始關上了。爲了抵抗水壓,圓形的把手旋轉起來、將門密閉,同時完全隔斷了煙花的聲音。
波濤在飛鳥們身下的漆黑海面上延續不斷,最前方是一個踢開白波前進的物體。漆黑的棺木彷彿乘着波濤般在海面上疾馳。
哈歐爾王族、阿拉雅公主與狄納羅、還有我們的決戰都在明天。
「本大爺,我一次都沒有背叛過,至少離開那座山丘之後就再也沒有。」
夏吉列船長在艦橋上說道。以煙花爲背景,船隻緩緩地駛向夜晚的大海。船頭切開漆黑的水面,雪白的氣泡從船尾飄向後方。新推進扇葉安靜得驚人。
「我會實現約定。必將殺掉阿拉雅公主收下『咒界之瞳』。」
這樣的話,就出個謎題吧。
重疊在阿拉雅公主的話語聲中,煙花一枚一枚升上夜空。小小的爆炸在島嶼上空炸裂,鋰元素的紅色、硼酸的黃色、磷的淡藍色在夜空中,描繪出各式各樣的彩花。人們的臉被染成了與煙花相同的顏色,迴歸黑暗,然後在染上其他顏色。
「這枚鐵球怎麼也摘不掉真讓人討厭。無機物也好無聊。本大爺醬喜歡的是人類喲。」
裏克利安還在凝視扇葉,大概是在凝望作爲自己目標的技術人員的形態之一吧。皮莉卡婭也把腳搭在船邊哼着歌,像是在跟本奈作對。學過音樂的吉吉那夾在兩人中間一臉痛苦。三者之間的達魯卡茲安靜地沉默着。
望向艦橋,夏吉列船長正握着操舵輪。艦橋下,阿拉雅公主坐在輪椅上,背後站着狄納羅。
「真是製作精良的零件。」
我用攜帶咒信機支付了餘下的報酬,對老人低下頭。
夜空下,入海口處的「白梟號」船身進入了我的視野。艦橋與帆柱的背景已經從深藍色變成漆黑,徹底進入了夜晚。船上人們的表情也從年輕男女變回了進攻性咒式士。短暫的休假已經結束了。
少見地,海鳥在夜間飛翔,同時發出膽怯般的啼叫聲。
我再次對着匠人的背後行了個默禮,然後把身體轉向前方。
阿拉雅公主因爲雙目失明,無法觀賞煙花,蜂蜜色的右手在輪椅的扶手上顫抖起來。狄納羅溫柔地上前幫忙。
吉吉那看了幾眼煙花,目光又回到了屠龍刀上。
阿薩琉璃的脣低語。
吉吉那扛着大件貨物,自然地走了出去。達魯卡茲與裏克利安負責運送裝滿零件的推車。皮莉卡婭一蹦一跳地走了起來。
我一邊前進,一邊開了口。
「皮莉卡婭,幫我聚集起各派系的隊長們,要開作戰會議」我邊說邊走,「裏克利安,檢查所有人的魔杖劍、確認咒彈。明天要使用第一類裝備,拜託你準備了。」
眼中露出決心的光芒。
船頭的本奈正哼着跑調的船歌。
聽到我的話,兩人各自點了點頭,在走廊中奔跑起來。
只能通過聲音與預測在暗黑之海中前進的潛水艇,真的很像哈歐爾王族派與阿拉雅公主,也很像跟從阿拉雅公主與狄納羅的我們一行。
降下的繩索將小舟從海面拉起。小船落在甲板上,馬利奧魯德輪機長與船員們已經久等了。吉吉那、達魯卡茲與裏克利安把貨物搬下船。裏克利安的手突然停住了,和站在遠處的提塞恩目光相接,兩人同時轉過頭。唔,必須找個時機在某處打消這種不和。
老人漏出感想。
他舉起修長的右手,長長的手指按住自己的臉。指間,漆黑的雙目閃耀着。
從只能看到漆黑海水的窗戶移開目光,我在船內的走廊中前進。關於船的航行沒什麼我們能做的事,只能交給夏吉列和船員們了。腳步聲。早已等在前方的裏克利安與皮莉卡婭一左一右並排在我身旁前進。把我夾在中間的兩個人還在吵架,但聲音並沒有進入我的耳朵。
變化成潛水艇的「白梟號」沿着聲波探知與海底地圖來前進。
「雖然雙眼無法看到,但我能感受到聲音的震動。」
我沒有那麼樂觀,會認爲煙花是在祝福我們的前程。船上的人們中還有叛徒,而且也正用平靜的眼神和目光望着煙花。
「我也會,在那艘船上決戰。」
剛打開包裝,輪機長馬利奧魯德就發出了讚歎聲。老人一個一個地確認零件,最後望向臺上巨大的推進扇葉,剛剛還在嚴肅地檢查貨物的雙眼瞪大了。
船頭那邊,哈歐爾近衛兵團與親衛隊也與我們一樣望着煙花。
兩艘小船載滿了零件,中央固定着跟船一樣寬的巨大圓盤形推進扇葉。
我應該擁有推理的材料,但卻無法理解第二名叛徒的目的。
公主喉部的裝置中傳出電子聲。
我離開工廠,朝背後回過頭去。贊卡老人把毛巾擔在肩上,朝工廠深處走去了。
小船逐漸接近母船,已經能略微聽到發動機的聲音了。發動機經過中午送來的零件的修理已經打得起火了。在咒式時代,即使是這樣的大船也能迅速恢復出航能力。
馬利奧魯德回答了我的問題。輪機長剛一包回包裝,船員們就開始運送零件。我們運回來的貨物從甲板的們送入船內,輪機長和本奈緊隨其後。
旁邊並排站着梅肯克勞德與提塞恩。德爾頓、利普金與利多里也站在一旁。德琉辛、阿拉巴烏與米格斯站在艦橋上,透庫羅洛與莫雷迪娜也走出船外、抬頭望向夜空。所有人都看着空中的煙火。
我從船上回過頭,之前停留的利恩島上空盛開着鮮紅的火花。誕生於鍶元素的焰色反應的華麗煙花呈放射狀擴散,在夜空中逐漸變薄。
「修理要花多久?」
「這樣一來落下的路程也能稍微趕回來一點了。」
「準備下潛。」
又或者,委託人讓他在奪取戒指的同時,自然地殺了狄納羅和阿拉雅?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手指間的額頭銘刻着一枚印章,那是紅色的叛徒之印。
「修理完畢,準備出航。」
明月消失在雲間,大海原在夜空下延伸。
「這樣世界就能繼續轉動。」
現在我必須做的事情是找出另一名叛徒。第二名叛徒正和阿薩琉璃保持聯繫。
爲扇葉蓋上布的我看着贊卡老爺子,老人在身旁的木箱上坐了下來。由於從中午到傍晚的突擊工作,老人已經疲勞到了極點,對我們射來的目光帶着分析的神色。
裏克利安抓着船邊看得入了迷,皮莉卡婭和羅洛里斯也望着這和平的景象。甚至達魯卡茲都在皮莉卡婭身旁仰望上空,一點都不緊張。似乎他已經有些習慣了。
明明在流浪之旅中有無數好機會,爲何第二名叛徒沒有親手殺死阿拉雅或狄納羅呢?
夏吉列的聲音在船上響起。船體上空的船帆被疊起、帆桁被收起,三根帆柱也回到了船上。剛一出港馬上就進入潛行。
「你們幾個大概是有名的進攻性咒式士吧,我不太明白,也沒想問你們的真實身份和情況。」
「啊啊,動物啊鳥啊好無聊的所以不要靠過來。」
「準備出港,出航。」
阿薩琉璃臉上的一部分繃帶散開,向背後飄去。深色的臉暴露在夜空與大海面前。
我無法否定老人樸素的世界觀。達里奧奈特之流想要用金融學派生出的投資、投機來覆蓋這顆星球,但大部分人類卻都生活在樸素的世界中。我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全力思考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然後全力去做。
「雖然需要在水裏交換零件,但只需要幾分鐘。」
船員們排列在甲板邊緣對我們招手,同時,我們的乘坐的小船也與母船接舷。
煙花一枚接一枚升空,黑暗與光明交替塗抹在船上。
波濤的斷面映入眼簾,昏暗的海水鋪開。「白梟號」沉入深夜的大海,繼續前進。上空煙花的光芒還在明明滅滅,但我們立刻就下潛到了光芒無法觸及的深度。
老人旋轉了幾下右肩,停了下來。
阿薩琉璃的自言自語朝深夜的海面流去。
所有人剛從甲板進入船內,「白梟號」就一邊行駛一邊沉入深海。從門上的小窗往外看去,水已經充滿了船頭甲板。潛行開始,甲板上已經看得到波浪,甚至湧到了門口。
雖然我這名叛徒想要排除阿拉雅,但也不想作爲真正的犯人被狄納羅怨恨,所以才只是向我們的敵人——奧齊貝爾斯與比斯拉姆泄露情報,讓他們自然地殺過來。
聲音逐漸消失在夜晚的海面上。
「你們已經沒有事情要在這裏辦了吧,走吧。」
想要斬裂障目的黑暗,就只能仔細傾聽、預測事態、準備再準備了。
我的腦內回憶起了之前窗外的情景。
海水在窗前冒出氣泡,夜晚的深海如同煤油一般漆黑,視覺完全失去了意義,最多能望到幾米爾之外。
從哈歐爾啓程,第三百九十七天。
「我也看到了夜空中的花朵。」
如果阿薩琉璃得到了那名爲「咒界之瞳」的戒指,大概馬上就會離開。在那種情況下狄納羅也有可能活下來。
載着我們的小船繼續前進,在利恩諸島盡頭的島嶼間迂迴。
動力室中馬利奧魯德的播報聲在船上響起,同時動力室的驅動聲越來越大,夾雜在煙花的爆炸聲中。光與影間,船員們慌張地行動了起來。
但也無法確定阿薩琉璃是不是說了實話。搶奪戒指確實可能是他的本心,但他也可能同時接受了殺害阿拉雅和狄納羅的委託。
阿薩琉璃這股多餘勢力是在太麻煩了。這過剩的力量不僅能協助他在奪取戒指的同時殺死阿拉雅,還能夠讓他殺掉奧齊貝爾斯派和比斯拉姆派。
兩艘小船載着我們在海中前進,大海已經從黃昏的橙紅變爲深藍。
「我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所以你們幾個也要好好工作,不要讓我的努力白費。」
我們也急忙在甲板上行走起來,剛要回到船內,我望向外側,煙花還在夜空上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