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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章 沉重的凱歌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6萬 字

古人敬奉的神對獻給自己的祭品是否豐厚、對女神的愛挑三揀四,但對數學和形而上學等抽象概念絲毫提不起興趣。

差不多該有新的神誕生了吧。

——納布普洛斯《阿德比亞獄中記》皇曆四五六年

◇ ◇ ◇

我從窗口往下看。

埃裏德那東警察局的側面蓋着藍色塑料布,工人站在前面。他們總算開始修復被梅勒尼波斯的陷阱破壞的一二樓了。

我微微抬起目光,所見之處,到處都是同樣的光景。

曾經站在警察局停車場裏的安海瑞歐讚美派的女人和使徒律師團也消失了。只要看到或者捲入被使徒引起的暴動中的話,不管是讚美還是辯護,都沒有這個心情了吧。

作爲代替,比之前更多的記者湧向警察局。警察們不得不以盾牌爲牆壁防止他們入侵。仔細一看,阿塞爾也混在人羣中,手臂上包着繃帶,額頭上貼着橡皮膏。她看起來已經恢復了精神,試圖越過警察隊列。

我看着女記者的迴歸,不禁露出微笑,鬆開抓着窗框的手回到室內。光是這種小動作就讓我全身疼痛。這裏是位於六樓的使徒對策搜查總部的內部,哈萊爾的房間。

特別搜查官哈萊爾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辦公桌上放着地圖。貝里克警部補代替已故的修拉伊巴副官站在右邊整理資料。

我坐在準備在桌前的接待椅上,梅肯克勞德坐在旁邊的中央席,德爾頓作爲蓮德的代理人坐在前面右邊的椅子上。自從上司死了之後,青年開始變得沉默寡言。

吉吉那靠在一邊的牆上。身材龐大的中年女性德琉辛笑嘻嘻地站在他旁邊。她不是因爲按之前說的那樣把她按和我們同等級對待而高興。她一點點向挪動縮短和吉吉那的距離。吉吉那離開牆壁站到我背後。德琉辛嘖了一聲靠在牆上。

穿着紺色西裝的潘海馬坐在接待桌對面,雙腳翹在桌上,看來她並不打算對我們表示絲毫的敬意。

雖然魔女左右的位置是空着的,但瑪拉基亞還是站在她背後,手上抱着貝特萊麗卡的孩子,也就是潘海馬的孫女。

瑪拉基亞的左邊站着個男人。他戴着羽毛裝飾,皮膚是淺淺的黑色,抱着手臂,揹着一個人面盾牌。他的右邊是一個穿着都市迷彩野戰服的長髮女人。女人閉着左眼一臉微笑。再邊上是一個一身黑的牧師。高個老人的帽子戴得很低。

「你和你的部下們要是在南方大陸死掉的話,也算是爲世界作出貢獻了。」

吉吉那不遜地說。我表示同感。

「兩年半不見,你還真是煩死了啊。垃圾德拉肯族的垃圾。」

穿着野戰服的女人回答道。她睜開左眼,紅色的眼睛盯着吉吉那。

「既然我們已經來了,潘海馬大人就不會再落後了,物理上來說就不可能。」

房間裏的氣氛再次變得緊張起來。既然不能用戰鬥殺了她,那就改用法律。

吉吉那吐了口氣,微微點頭表示敬意。三名奴隸頭領看着面前的潘海馬。絕對君主擺擺右手,三人就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

瑪拉基亞握緊拳頭強行反駁。

特別搜查官的話冷靜又鏗鏘有力。

貝里克趁機幫腔,爲我心心念唸的復仇打掩護。

面對特別搜查官的詰問,老咒式士嚴肅地點點頭。

謝罪的聲音在室內迴盪。

「那個時候,是老夫自己選擇了要打倒殺人者。」

哈萊爾和洛倫佐,曾經的最高特別搜查官和掌握最強追蹤術的咒式士的組合如今在這裏再次復活。我在書裏和影像裏看到過的情景在眼前再現,心情澎湃。

「剩下的就只有還沒有確認屍體的潘納洛特姐妹中的三女兒希爾蒂了。」

潘海馬看起來沒什麼興趣。「之後就等埃裏德那的某個進攻性咒式士把那個傻姑娘殺了。」她打了個哈欠,靠在椅背上。「正因如此,希爾蒂要是用了書,洛倫佐用從安海瑞歐那裏搶來的艾爾菲尼斯探測一下就結束了。所以希爾蒂纔沒有行動吧。」

潘海馬露出狠毒的笑容。

哈萊爾伸出左手,拿出一份文件示意。任命文件上標的日期在墨菲斯逃獄之前,是事後加上去的。洛倫佐閉上了白鬍子下的嘴巴。哈萊爾這是鑽法律空子給洛倫佐開脫。

老人依舊坐着,肯定了自己苦難的一生。

哈萊爾抬起頭,環視全員。

「我不否認自己爲了打倒安海瑞歐,變成了他們的同類。你逮捕我也是理所當然。」洛倫佐似乎已經做好了被逮捕的覺悟,把雙手舉到前方。哈萊爾依舊坐在椅子上搖搖頭。

「舉辦者安海瑞歐已經死了,按理來說這件事已經無關緊要,我還是說一下吧。原本由珍·古恩舉辦的血之祭典應該是有十三名使徒和祭司參加的,但第十三人並沒有出現啊。」

「你這麼想也沒辦法,不,事實就是如此。」

和我的搭檔眼神交鋒的人分別是鳥戰士弗達拉克、惡魔新娘莎瑪莉耶爾、說教師納米佈雷。他們都是阿米拉加親衛隊的人,對潘海馬抱有絕對忠誠。他們在三個南方國家掀起驚濤駭浪,位列九名戰爭工具中的下位三名。在吉奧盧時代我們就和他們交過手。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就陷入了苦戰。

「如果不問罪的話,有欠公正啊。就算事後包庇也要有個限度。」

雖然埃米雷德家在大陸八大財閥中排在後面,但依舊是在國家政權中心呼風喚雨的超大勢力。他們對想盡辦法壓下祖先埃米雷利歐留下的埃米雷歐之書和安海瑞歐這一醜聞的潘海馬拋出了橄欖枝。

哈萊爾低下頭鞠了一躬。

但是,搜查官的視線和話語告訴了我們另一個事實。他還有一手。

「這樣一來,我還真是想同情一下最後一名孤零零的使徒希爾蒂啊。」

「追逐邪惡的人自己也會變成邪惡。適當程度的邪惡可以利用,完全墮落的時候就解決掉。這也是您說過的話。」

「比起這個,警方有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

瑪拉基亞再次平和地回答。現在想想潘海馬的自白,她雖然提到了吸血鬼實驗,但並沒有說過自己做過人體實驗。壞點子倒是想得很快。

「就算洛倫佐老是過去逮捕了贊哈德的英雄,也不能抹消你在監獄裏殺害了墨菲斯的大罪。之後的戰鬥中,你也造成了大量市內建築的損壞。」

「請問人爲和人體實驗的證據在哪裏?」

哈萊爾看着洛倫佐。洛倫佐也看着哈萊爾。那是長年出生入死的兩人才懂的世界。

哈萊爾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聽到吉吉那的諷刺,三人笑了起來。雖說是乾笑,但室內的溫度和氣壓都陡然上升。

「如果那時事實的話就是個大問題了。」

哈萊爾看了看房間裏的所有人。

「雖說法律上行得通,但老夫和犯罪者是同類。」

哈萊爾一揮手,啓動立體光學影像,跳出一張埃裏德那市地圖。

哈萊爾站起來,穿過我背後走到老人面前。他伸出雙手,把洛倫佐老的手推回去。

「剛纔你說的那件事,」他點點頭站起來,「如今再回到二十五年前一次,既然是你的邀請,還是應該接受啊。」

「我有件事想問你。」

吉吉那站在一邊抱着手臂,鋼鐵般的眼睛裏含着諷刺的笑意。

「十三名使徒和祭司引起的血之祭典差不多已經結束了,市民的暴動最後也只是一些小規模動亂。」特別搜查官說道,「市長希爾培里歐會頒發感謝狀,但首先我想代表埃裏德那的進攻性咒式士向你們致謝。」

貝里克看着哈萊爾。特別搜查官們的指揮官皺起眉頭,艱難地張開了嘴。

他可真能說。雖說他曾經幫過我們,但我可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原來如此,連老夫都敢收去當棋子,的確是我教出來的。」

魔女演了一出重病和偶然危機的戲碼,一口氣平定了住在埃裏德那的部下們剛萌芽的反叛,麻煩議員的要求也沒了,還打倒了兩名使徒。她的女兒成了打倒最大敵人的工具,生下了繼承人。她的恐懼支配再度襲來。

「另外,埃米雷德家十大老中的埃米烏斯老讓妾身傳句話,關於這次事件,雖然不是正式發表,他還是要向特別搜查官和埃裏德那警察表示深切謝意。」言外之意,她背後還有司法撐腰,「還有,埃米雷德和一些議員打點過了,他們會直接對哈萊爾搜查官和埃裏德那市長,以及警察局長表示感謝。」

我突然想到,她應該在部下身上非法投放了吸血鬼粘菌纔對。但這套說辭並沒有從我嘴裏說出來。所有參加叛亂的努力和奴隸頭領都被處理掉了。他們全都被火葬,連骨頭都沒剩,處理速度快到可疑,我也拿不出證據。

哈萊爾看向洛倫佐。那不是看着過去的盟友的眼神,而是監察官的冷漠眼神。

我應該沿着這個思路逼問的,但是也沒有魔女明知道社員沒有全部變成吸血鬼還是殺了他們的證據。即使我心裏清楚,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擴散這個思路。吉吉那和夥伴們也絞盡腦汁,但想不出答案。

「潘海馬之外,進攻性咒式士們也有問題,這次就不追究了。」

「說起來,」潘海馬開口說道,「雖然與這件事無關,由於切巴倫上院議員死亡,他的弟弟切迪伊德氏成爲了尤佳思家當家主。切迪伊德氏向妾身提出了誠懇請求,尤佳思家和阿米拉加家會進一步加強合作。」

「那個時候,就算潘海馬大人覺得所有人都變成了吸血鬼也情有可原。還有,死者們是被燒死的,還是被壓死的呢?」

因爲我們持有違法咒式,還在梅勒尼波斯一戰中導致市民受傷。這下所有人都放下心來。

洛倫佐伸出右手,握住哈萊爾的右手。

「要是可以的話,能否請您繼續和以前一樣協助我們搜查呢?」

「潘海馬承認了自己是粘菌性吸血鬼,而且說法律上沒有問題。但是那件事怎麼辦?不說大陸各個國家,就連埃裏德那,應該也沒有允許人私自進行吸血鬼化研究吧?」

「但是,接下來還要繼續和使徒還有兇惡罪犯戰鬥,洛倫佐老的力量是必須的。就算用法律手段瞞過去,我也希望你能配合。」

哈萊爾看着埃裏德那地圖。

洛倫佐低下頭,又抬起頭。灰色的眼睛裏充滿了猶豫。

哈萊爾和洛倫佐鬆開手,互相點點頭。所有人都有這個共同的疑問。坐在對面的潘海馬眯起紅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宛如冷酷的蛇眼。

「是贊哈德吧?」

現在哈萊爾和貝里克等法律守護者以及實力干將洛倫佐都在,正是個責問潘海馬的好機會。

我想起來了。潘海馬自己是異常殺人專家,擁有犯罪心理學博士學位,同時瑪拉基亞也擁有刑法和貴族法典方面的律師資格證。

「說什麼之後。」他俊美的臉上露出邪惡笑容,「特地報告自己現在殺不了我的理由,是想宣傳自己的弱小嗎?」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爲神的救贖痛苦死去。」

「別在老夫面前演這些做作的戲。」

潘海馬閉上了嘴,哈萊爾、吉吉那和梅肯克勞德也對我的尖銳指責感到欽佩。在連續的死鬥中,潘海馬假裝被布拉季默操控這件事被輕描淡寫帶了過去,但是虐殺確實是事實。而證人就是我們所有人。我憋不住嘴一路說下去。

「等等。」我靈光一現,「說起來,在襲擊布拉季默一戰中,也不知道潘海馬變成吸血鬼沒有的那個時候,潘海馬用火焰鳥殺害了沒有襲擊自己的事務所員工,這已經不是正當防衛而是過度防衛了吧。」

「現在的法律並不能裁定潘海馬的吸血鬼化問題。很遺憾。」

「是老夫的選擇。」

「但是,現場分析證實了墨菲斯當時正要逃獄。」他一字一句地說,「所以,我提前把洛倫佐老任命爲特別搜查官住手,防止他越獄。」

我立刻就明白過來自己心裏在想什麼。我的內心也在期待,自己能否有一天和走上不同道路的庫埃耶,或者和已經分手的季薇妮婭和解。面前的場景和我內心的期待重疊在了一起。我自己都爲自己的任性自私感到喫驚,但情感走向並不如我所願。

「說到底,到現在都沒有人知道,到底是誰把祭司叫到血之祭典來的。」

「雖然血之祭典結束了,但最後還是沒搞明白贊哈德的遺產是什麼意思。」

「那爲了人爲製造這個遺傳病而殺害了九百多隻吸血鬼和好幾百人這件事你怎麼解釋?」

「二十五年前,因爲我的插足導致了這場悲劇,真的非常對不起。」

「法律上沒有問題。」

「這樣好嗎?」

高個子老牧師噘嘴喃喃自語。

我揮去內心的感傷,開始思考。

「沒有問題。」

特別搜查官哈萊爾低下了頭。我也微微一點頭。我看了一圈,回禮的只有我、梅肯克勞德、德爾頓和瑪拉基亞。別的人一動都不動。

「雖然吸血鬼病被法律指定爲十二種傳染病之一,但潘海馬大人的粘菌幾乎完全沒有傳染性,也沒有疾病症狀,並不符合條件。」

站在牆邊的吉吉那和坐在左右的梅肯克勞德和德爾頓看起來已經放棄。應該還有什麼方法的,但我想不到。

「你們的遊戲結束了吧。」

「埃裏德那最強劍士啊。」纏着鳥類羽毛的男人一邊用右手指尖撥弄領口的羽毛一邊小聲說,「只不過是我不在的時候的虛名而已。之後殺了他正名吧。」

偏偏是潘海馬說出這句話。去死吧,我心裏默默詛咒。

「感人的和好故事可以結束了嗎?」

聽到男人的話,吉吉那冷笑一聲。

吉吉那說的沒錯。哈萊爾和洛倫佐組成了最強組合,而我和吉吉那和埃裏德那的咒式士們並肩作戰。她雖然是敵人,但也讓人覺得可憐。

哈萊爾沒有否定自己在包庇曾經的戰友洛倫佐。

「我從您那裏學會了狩獵的方法。洛倫佐式搜尋和追趕犯罪者犯人方法如今已經成爲了特別搜查官和市裏的進攻性咒式士的教科書中的一章。我作爲曾經的弟子,希望老師您回來。不,您的力量是必須的。」

站在一臉無聊的潘海馬背後的瑪拉基亞開口道。

洛倫佐坐在兩者之間,梅肯克勞德對面。黑犬縮成一團蜷在左邊椅子上。

結果,潘海馬可以說是賺了個滿盆鉢。

哈萊爾說完後,所有人都露出疑惑的神色。我沒有告訴大家我好像繼承了使徒雅格烏絲的殺人數量,成爲了使徒的代理。畢竟,從廣泛荼毒社會的咒式具和設計圖紙連帶雅格烏絲的宅子都被燒光這件事來看,怎麼想都是個縱火犯。

身爲這方面專家的哈萊爾看着我做出了裁定。補充的這句話只是爲了對我們表示同情。吸血公主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鎮定地坐在椅子上。

「也就是說,這是阿米拉加家代代相傳的遺傳病,如果你想指責這一點的話,會嚴重侵犯人權。」

老咒式士沒有放下雙手。哈萊爾收回文件。

「以前的搜查,還有這次的合作,真的很感謝。要是你不在的話,少了你的狩獵技巧的話,被害者數量會繼續上升,說不定我們還會在血之祭典中失敗。」

洛倫佐老輕輕一笑。

「那傢伙掀不起什麼風浪。」

吉吉那立刻回答,所有人都考慮過這個答案。

「但是,贊哈德從永久監獄移送到埃裏德那監獄的途中,完全沒有接觸外界的機會。就連那些囚犯應有的權利,聯繫外界人員和律師什麼的,都被大大限制。他本人也否定了這件事。」

「管他否定還是肯定,死刑是不會變的。但很重要的一點,這不像贊哈德的作風。」

洛倫佐坐回椅子上加入我們的討論。

「雖然他說的話讓人云裏霧裏,但他不會說謊。更多時候只是不說出真相。」

「但是,知道分散各地的使徒的居住地的人難道不是贊哈德嗎?負責交送書的祭司就是他任命的。如果不是的話,又是誰把埃米雷歐之書交給祭司和使徒的呢?」

「話是這麼說。」

我贊同了梅肯克勞德的意見,但心裏還是有點疙瘩。

「接下來。」

哈萊爾依舊站着。搜查官該有的冷峻又回到了他身上。

「我請諸位在這裏集合,不止是爲了商定一些法律方面的問題和善後幾乎已經結束的血之祭典和使徒。最重要的,是剛纔提到的贊哈德的問題。」

聽到哈萊爾的話,房間裏又充滿了緊張感。所有人都注視着哈萊爾。就連貝里克似乎都毫不知情,一臉震驚地看着他。

「現在使徒們幾乎全軍覆滅,必須要解決贊哈德的問題纔行。」

哈萊爾這麼說。但我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怎麼回事?」「關於他在埃裏德那殺的七人、加上行蹤不明的人共十三人的事件,訊問已經結束。他完全拒絕承認自己殺了另外六人。」

哈萊爾簡短地說。我還是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皇都有皇都的問題,瓦量斯夫這個棘手的敵人,和神聖伊傑斯教國的紛爭,龍皇的病症,這三件大事加起來,現在的情況和戰時一樣嚴峻。發生血之祭典這件事之後,龍皇國的澤比比斯法務大臣做出了決定。」

哈萊爾沉重地說。

「決定判處贊哈德即時死刑。」

我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吉吉那低吟一聲。潘海馬臉上露出邪惡的笑容。洛倫佐點點頭。

「再趕也要有個限度。」

「有些事情要辦。我得去處理戰後事務,還要去趟洛爾卡那裏。」

歷史很殘忍,只會記錄勝者的光榮,而默默無聞死去的敗者們,他們的勇氣和溫柔都不曾被記載。所以,至少我們要記住他們的存在。

「季薇、妮婭。」

「大功臣之一這是要去哪啊。」

存活下來的所有進攻性咒式士不管有沒有接受醫療治療,都出席了。

「必須要同時使用三把鑰匙才能打開贊哈德的監獄。另外同時使用三把鑰匙也能爆破迷宮。有一把放在迷宮的管理人施吉佐博士那裏。」

覺得意外的自己纔是奇怪的那個人吧。就算他們是潘海馬的咒式士,也不是一直都兇暴殘忍的。他們有的人也有自己的家庭,也要交稅,不會爲了得到點東西就去店裏一家家洗劫。面對來探望上司的女兒和孫女的人,當然也只會做出普通人的反應。

「這樣一來鑰匙就分散了,使徒幫助贊哈德越獄的可能無限接近於零。」

「我們已經處於法律義務告知了他死刑執行這件事,就在埃裏德那執行。」

大家各自哭着笑着,舉杯飲酒。

「和鑰匙一樣。在贊哈德被處刑、研究班到達之前,放在洛倫佐老手裏就是放在埃裏德那最安全的地方。」

「贊哈德監獄的起爆裝置和打開監獄的鑰匙是同一個。」

爲了打敗使徒,我們付出了血的代價。一開始抱有絕對要參加對使徒戰線理由的人,只有失去了伊迪斯的我。別的戰友並沒有非參加不可的理由。即便如此,他們爲了金錢和名譽,還是賭上性命參加了。

梅肯克勞德喝乾後放下酒杯。

「死刑真的好嗎?」我問道,「贊哈德要是死了,不會被看做是宗教殉教者嗎?」

洛倫佐看看鑰匙,又看看身邊甩着尾巴的黑色獵犬。

透庫羅洛停下嘴邊的酒杯,疑惑地點點頭。我扔下他繼續走。

每一個名字都有着各自的意義。

洛倫佐確實是個保管鑰匙的合適人選。如果兩把都讓特別搜查官拿着的話,可能會發生和警局一樣的襲擊。現在副官已經死了,如果把兩鑰匙放在同一個地方,有可能會被一次性搶走。

「在那種情況下,您還幫助了貝特萊麗卡大小姐和繼承人,我非常尊敬您。」

「我可是要對你刮目相看了。你和吉吉那真的厲害啊。所以喝吧,就當是爲了死去的那些人,喝吧。」

「我能探望貝特萊麗卡小姐和她的孩子嗎?她的產後恢復情況不樂觀嗎?」

「向拉肯多利、烏蘭諾、洛基希、普拉多和普雷斯兄弟致敬。」

兩人點點頭。看來會議結束了。我長吁一口氣。

「快喫,這纔是送別死者的方式。」

意麪像倒流的瀑布被吸到利多里嘴裏。利普金把一碗紅黃色的湯一飲而盡。透庫羅洛分解了一條澆着白色醬汁的比目魚大口吃掉。德琉辛把勺子插進炒飯裏,她的部下也參與進了這場炒飯瓜分大業。閃着金色光芒的米飯和水靈靈的新鮮蔬菜就像塌方一樣飛快消失。

我打開店門,走向埃裏德那。

會造成這種結果,都是因爲我召集被害者遺族,鼓動他們拼死一戰。要是我能更聰明更強大,也許就不會有那麼多人犧牲。

「首先,向戰鬥中倒下的戰友們,斯坦茲、瓦歐魯姆、溫科特、洛登索、蓮德和凱因,致敬。」

對酒沒有興趣的吉吉那率先咬住一串烤牛肉,用力撕下一塊。肉汁混着充滿自然風味的香草氣息滴到桌上。

「你說要殺贊哈德,那是把他從監獄裏帶出來,注射藥物或者絞刑嗎?」

正在喝酒的提塞恩盤問中途離席的我。

穿着白衣的女護士慌慌張張穿梭在綠色走廊裏。住院患者拿着點滴和支架慢慢走着。

「明天。」

是季薇妮婭。她把手裏的花遞到兩人面前。

有太多讓我後悔的事。但是,我沒有說出口。我不能說。我早就做好了覺悟。

我知道我是去打一場註定失敗的戰鬥,不對,是去做一件無意義的事。但是,我必須去。

這種正確的主張被魔女說出口,真是讓人生氣。

「在那之前,我想拜託潘海馬事務所保護洛倫佐老。」

病房左右兩邊站着兩個男人,穿着黑西裝,腰間掛着魔杖劍,肩上是隻有阿米拉加家親衛隊才允許佩戴的袖章。有個女人站在潘海馬家的咒式士們面前。

哈萊爾說道。

「贊哈德的死刑將在埃裏德那的監獄舉行。」

我扯了個藉口,穿過瘋狂喝酒的戰友們,在黑人醫生邊上停下腳步。

「我們做出了巨大犧牲,你們應該也各懷心事。」

洛倫佐伸出手從哈萊爾手裏接過鑰匙。老人滿是皺紋的手強有力地握住鑰匙。黑犬在椅子上小聲叫了兩聲。老人突然想到了什麼。

還有剛聯絡完次贊和洛爾卡、站在一邊的我,一共十二人。每個人身上都纏着繃帶、貼着治癒咒符,脖子上吊着三角巾,椅子邊擱着丁字拐。

我和轉過身的季薇妮婭對上了眼神。這次不是偶然了。我猜到如果是她的話,一定會擔心自己接生的貝特萊麗卡和她的孩子,來醫院探望。考慮到她也要工作和處理後事,大概就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醫院裏。

德琉辛接上自己部下的名字。舉起酒杯。所有人也一樣舉起酒杯。有人緬懷死者,有人默禱,有人咬着嘴脣忍住情緒。

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走,窗外是埃裏德那的天空。北側就是埃裏德那東墓園。

所有人舉起酒杯,帶着勝利和悲傷,後悔和戰果,一飲而盡。

兩名咒式士猶豫了。他們在擔心說此時開口說話是否也會被視爲反叛。

「我在醫院還掛了號。」

梅肯克勞德作爲代表,舉起酒杯。

坐在桌邊的有吉吉那、梅肯克勞德、提塞恩、德爾頓、利多里和利普金兄弟、透庫羅洛和莫雷迪娜,德琉辛和她的部下阿拉巴烏和米格斯。

「我保管一把,剩下的一把我想交給你。」

我看着塞到我面前的酒杯,有些窘迫。

兩名親衛隊隊員互相看了一看。右邊的男人轉過臉,微微一鞠躬接過花束。

「但是,我們成了大事,打倒了安海瑞歐和卡基弗蒂。除了有醫囑的重傷患者,大家都盡情喫,盡情喝!」

哈萊爾伸出手,把鑰匙遞到洛倫佐面前。

立體光學影像發生變化。地下三層引發的爆炸會往下傳遞,雪崩般集中於一點。岩石、沙土和水等大質量將集中掩埋贊哈德所在的監獄。這是誰都無法逃走陷阱。

自然而然的,大家開始回憶戰友的故事。

電梯門打開,我進入四樓,拐了個彎,看到目的地。

「施吉佐·登德·帕莫拉佐博士設計的防止贊哈德逃脫的機關,同時也是死刑執行的機關。正因如此,法務大臣才同意了把贊哈德移送埃裏德那地下迷宮。」

「剩下的兩把分別在負責移動的我和副官手裏。但你們也知道,副官被梅勒尼波斯殺害了。」

「這種事情就之後再說。」提塞恩剛想站起來,就被梅肯克勞德抓住肩膀押回座位上。雖然青年一臉疑問,但面對上司遞過來的酒杯,他又轉回去專心喝酒。吉吉那看着我。

伴隨勝利的喜悅,觥籌交錯,酒宴繼續。現在洋溢着的是英雄史詩中出場的英雄們的氛圍,是進攻性咒式士功成名就的美夢。即使大家明白,也只是讓自己沉醉其中。我也喫完了搶到的食物,喝下最後一杯應酬酒,站起身,從德琉辛的部下相碰的酒杯下穿過,走了出去。

「應該不是因爲根據他對未解決事件的供述、從而判斷他活着這件事讓使徒和指尖、狂信徒們效仿殺人更加嚴重,又或者是數量龐大的遺族的施壓吧。」

「我不管法務大臣怎麼想,總之贊哈德死了那真是謝天謝地。應該舉杯慶祝呢。」

午後,梅肯克勞德派的進攻性咒式士們聚集在風之店。

伊迪斯啊,這樣可以嗎。我們一路奮鬥,得到的成果能夠在你墓前報告,能夠讓做出了勇敢選擇的你安息嗎?

斯坦茲一直牢記當事人都忘了的恩義,保護了我,創造出打倒梅勒尼波斯的機會。瓦歐魯姆和溫科特、洛登索在潘海馬社的戰鬥中爲我們殺出一條血路。莫雷迪娜的戀人凱因在最終決戰中出了一份力。蓮德救下了德爾頓,把他託付給了我。

牛、豬、雞、魚、青菜和西紅柿不斷消失。風和兩名廚師在廚房拼盡全力甩動炒鍋,和火力格鬥,把菜裝盤。兩名店員不斷在廚房和餐桌之間奔走。

吉吉那說。現在再扭扭捏捏也於事無補,提塞恩用叉子挑破旺努風味雞肉的皮,冒着熱氣的粉色肉塊被迅速瓜分。

「我有點擔心產後恢復情況,只是來探病的。希望至少能幫我轉交花束。」

「什麼時候?」

失去蓮德的德爾頓默默地喝着酒。坐在他身邊的梅肯克勞德也一言不發,只是不停地陪青年喝着酒。利多里和利普金互相搭着肩膀放聲歌唱。

「說起來,老夫手裏的墨菲斯的朗佩琳、安海瑞歐的八本書還有卡基弗蒂的書怎麼辦?和你手裏的尼尼吉一樣保管嗎?」

他已經面紅耳赤。

德琉辛掐着脖子想吹口哨附和,被吉吉那捂住了嘴巴。他右手邊堆了二十九個空盤子,創造了大胃王新紀錄,還繼續往下一道菜伸手。德琉辛的部下們豪飲不斷,氣勢兇猛。

季薇妮婭從我身上移開目光,盯着兩個守門人。

梅肯克勞德冷靜地說。

「那麼。」

雖說潘海馬的實力無可挑剔,對使徒也抱有敵意,但作爲一個人無法信賴。我和吉吉那是到達者級別,梅肯克勞德也是身經百戰的戰士,這麼多咒式士站在一起就會相形見絀。目前拉肯金不在,那麼就只有洛倫佐能擔起重任了。

「倒不如說,主力使徒被打倒的現在,正是死刑的好時機。」梅肯克勞德說,「給世人留下一個』使徒們的奮鬥顆粒無收、贊哈德最終被處刑』的印象的話,能夠降低人們追隨贊哈德的熱情。」

老人以防萬一確認。哈萊爾嚴肅地點點頭。

贊哈德即將處以死刑。而且安海瑞歐和兩名祭司也被打倒,使徒們應該會變成失去了贊哈德這一中心的烏合之衆吧。之後就只要慢慢在各地狩獵就可以了。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同伴的葬禮等各種事務處理。賞金的分配,以及從三派變成死派合作的事務所要怎麼辦。該做的事情堆積如山。即使如此,我還是感覺肩頭卸下了一個十分沉重的擔子。

「現在不是已經變成這樣了嗎?情況不會變得比現在更糟糕的。」

「他被逮捕之後已經過了二十年,距離最初的事件有將近八十年。爲什麼偏要在現在執行死刑呢?」我推測道,「恐怕他是考慮到下一次總選舉,想爲自己的法務大臣生涯增添一筆功績吧。」

這是全世界共通的進攻性咒式士式鎮魂宴。大家只是不停地喫着喝着,哭着笑着。

我打了招呼。季薇妮婭看着我。我已經失去了一切,所以纔想要兩個人見面聊聊。要說這是男人膚淺的留戀也對。

澤比比斯大概是想塑造一個嚴肅對待犯罪、斷絕模仿犯和追蹤殺人、果斷剛毅的議員形象吧。恐怕他對現在的內閣失去了信心,想要給自己樹立一個長期形象。不管是希爾培里歐還是澤比比斯,政治家真是不容易。

「我們會使用監獄的自爆裝置埋了迷宮。數億噸岩石和水會把整個監獄連同贊哈德一起葬送,連屍體都不留下。」

「別看斯坦茲那副樣子,其實他和嘉由斯一個年紀。」「溫科特一共出過八次交通事故哦。」「瓦奧爾姆真是個好人啊。真的是個好人啊。」「蓮德先生的愛好是集郵呢。」「對了對了,我弟弟和你一起戰鬥過,就是琉辛,他現在出人頭地當上少佐啦。」「我會收養蓮德先生的狗的。」「凱因是個酒鬼,爲了他再多喝幾杯吧。」

「透庫羅洛,你等會兒去趟次贊那裏。」

「你們明天殺贊哈德?」

潘海馬看起來笑得很愉快。站在她身後的瑪拉基亞點點頭,三名戰爭工具沒有說話。哈萊爾一臉嚴肅,無視了魔女的諷刺。

他把手伸出來,手裏拿着兩個量子鑰匙。這是最新式鑰匙,每秒鐘都在更改龐大的暗號,是無法複製的拉茲耶爾公司的精品。

哈萊爾再次一揮手,埃裏德那地圖的邊緣亮起一個光點,顯示的是地下迷宮改造的贊哈德的監獄。

德琉辛的部下拉肯多利、烏蘭諾、洛基希、普拉多和普雷斯兄弟也在激戰中以身爲盾,不幸犧牲。

潘海馬輕輕點頭接受了委託。說是保護,實則監視,一招就防止了魔女搞小動作,實在是精明。哈萊爾環視衆人。

失去凱因的莫雷迪娜依舊流着淚大口喝酒。提塞恩也在她身邊無聲地灌酒。

「別老說些傷心事,想想怎麼花賞金吧。」「這次活躍之後,梅肯克勞德派應該會和七大事務所同等級或者更高吧。」「我想買輛新車。」「那我們應該能和拉肯金還有潘海馬並肩了吧。」「修整一下魔杖劍吧。首先是要活下去。」「事務所裏需要一張新的託魯達母派椅子。」「會有更多人想加入我們事務所的。」「我要買維克拉的新作品。」「那我就要變成前輩了啊。我會嚴格教導新人的。」「快來個人阻止吉吉那買傢俱啊。」「不知道能不能交到女朋友啊。」

我獨自沿着埃裏德那中央醫院的走廊前進,乘上電梯,手壓着胸口,再次確認了剛纔從洛爾卡那裏拿到的小箱子,是我提前預定的。最好它派不上用場,但爲了明天可能出現的最糟糕情況,我還是提前準備了一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和「大禍式」一戰中一樣順利進行。

哈萊爾把手伸進外套裏。

右邊的男人彬彬有禮地回答。左邊的男人也開口道。

「潘海馬大人已經下了命令,爲了防止繼承人再次被誘拐,禁止所有人入室探望。」

右邊的男人接着說。

「就連我們,被派遣到這裏之後也一次都沒有進去過。能夠進去的只有潘海馬大人和瑪拉基亞大人。」

「怎麼能這樣。發生了那種事之後,居然誰都不能去安慰她。」季薇妮婭哀嘆,「潘海馬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聽到這話,男人們也陷入了沉默。對於他們來說,自己並不需要考慮潘海馬在想些什麼,只要執行命令就行了。

而我也是爲了確認潘海馬一連串謎一般的行動纔來病房的。

季薇妮婭往前一步,兩名進攻性咒式士就上前擋住她的路。他們臉色也很苦悶。即使他們對季薇妮婭表示了敬意,表示自己理解她的正確主張,但還是不能違抗潘海馬的命令。

「哎呀,嘉由斯你也說點什麼啊!」

季薇妮婭很擔心貝特萊麗卡和她的孩子,忍不住用以前的叫法向我求助。

「啊啊,那個什麼來着。」我雖然很想幫季薇妮婭,但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先撤回潘海馬說的……」

病房裏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接着就是嬰兒被火燒了似的慘叫。

兩名潘海馬的咒式士頓時身體僵硬。即使面對這種明顯異常的事態,他們也因爲太過恐懼不敢進入房間。我和季薇妮婭強行上前打開房門。

原本應該躺在白色病牀上的貝特萊麗卡和孩子不見蹤影。白色地板上是花瓶的碎片。沒有探病的花束。

所有人看向裏面。白紗簾在打開的窗戶邊飄動。貝特萊麗卡站在牀邊,血色瞳孔看着斜下方。

她雪白的雙手掐着自己的孩子的脖子。那張小小的面孔變成紅色,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教義讓我無法墮胎。我不能那麼做。要是自殺或者墮胎的話,就會違背神的教導。」

貝特萊麗卡的眼睛裏彷彿有一座噴發的火山。

「所以生下來之後,現在,我要殺了她。」

我和季薇妮婭目瞪口呆。聖女般的貝特萊麗卡的確潔癖又剛烈。雖然她拒絕了一次,但是現在她對這個被強姦後靠咒式生下的孩子再次燃起憎惡之情。

「孩子是無罪的。」

洛倫佐說着把孩子交到潘海馬手裏。魔女的紅色眼睛盯着下一任當家主。她已經有了和潘海馬相似的火焰般的紅髮和紅眼。嬰兒不可思議地看着和自己相似的祖母的臉。

貝特萊麗卡絕望地低下頭,紅髮散了一地。季薇、洛倫佐和我都啞然。我好不容易纔張嘴說了一句。

「可真夠久的。」

我感到有些違和,但又說不出來在那裏。

荊棘女王刺一般的話語僅僅增加了貝特萊麗卡的殺意。季薇看到孩子很危險,強行打斷她們的對話。

「但是,我也可能不這麼做。我不知道實際的受害者是什麼心情。說到底我也只不過是個旁人。」

我身後傳來門打開又合上的聲音。腳步聲響起,又停下。

潘海馬用慈母的眼神看着貝特萊麗卡。女兒一臉驚愕。

「如果你是我的話,你會怎麼做?安慰自己說被強姦生下來的孩子沒有罪過,幾十年,搞不好的話一百多年一直愛着她?還要我一直看着這個孩子,忍耐被強姦的記憶的折磨?」

「妾身會培養遺傳因子優秀的她成爲下一任潘海馬。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都允許她死。」

潘海馬微微一笑。從她穿着木屐卻沒有發出腳步聲來看,她在走廊的時候已經察覺到異常了吧。

「既然如此。」

貝特萊麗卡把身子探過來。

黑犬唐米納斯朝突然從走廊現身的洛倫佐老走去。老人伸出手,黑犬一動不動,它嘴裏叼着的孩子終於哭了出來。

季薇妮婭上前。

季薇在吶喊。這是我所熟知的那個她。貝特萊麗卡睜大了眼睛。

魔女朝季薇妮婭和女兒扔下冰冷的話語。貝特萊麗卡在我身下低下頭,不動了。

面對繼承人的性命之憂,潘海馬面不改色。我也停下了動作。

「但是。」

「沒有性命之憂,雖說有醫院的保護,但她現在情緒低落。」

魔女朝洛倫佐伸出雙手。老人思考了一下,看向季薇妮婭。他的眼神在說不能把她交出去。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不論從法律還是從道理上來說,比起弒子的母親,只能把孩子交給祖母潘海馬。

「說起來,」我必須謹言慎行,「那個,貝特萊麗卡怎麼樣了?」

潘海馬笑了。貝特萊麗卡吊在窗外的孩子已經窒息,皮膚變成紫紅色。雖然能救下來的概率不到一成,但現在只能強行阻止貝特萊麗卡了。我再次開始行動。

「原則上來說,阿米拉加家想要的是強者。只有強大的繼承人才能成爲潘海馬。」

失去了最終手段的貝特萊麗卡舉起右手衝上前發起特攻來搶孩子。我伸出右手抓住她的右手,把人拉到身前,反轉之後一個剪手把她壓到地上,把她的慣用手固定在背後,左膝壓着她的後背。貝特萊麗卡被我壓得不得不低下了頭。

我把她的右手關節絞得更緊了。要是不完全壓制住的話,就會被潘海馬制裁。而貝特萊麗卡的腕力偏偏又那麼強,我必須拼盡全力才壓得住。

洛倫佐和黑犬留在了室內。黑犬唐米納斯盯着潘海馬,季薇妮婭盯着老人。

「是誰?我的父親是誰?是犯罪者嗎?還是說和傳聞中一樣,是個』異貌者』,難道說是吸血鬼?」

「不能用力量阻止的話是你這麼做是沒有意義的。」

「哦呦呦,哭得真響亮。真是個健康的孩子。老夫的兒子的孫子以前也是這樣。」這是隻有咒式強化犬才做得到的超高速移動。潘海馬的長篇大論只是爲了給洛倫佐老爭取時間,讓他給在醫院外待命的黑犬發出指令救下孩子。恐怕潘海馬和洛倫佐式一起過來的,然後在進入病房前分派了任務。幹得漂亮。

她的眼神裏充滿憎惡。

貝特萊麗卡已經從阿米拉加家繼承人、下一任潘海馬人選中除名了。因爲她太過溫柔,太過高潔。所以她被設計成了得到下一任潘海馬的中轉站。

「別怪老夫啊。老夫先把她安置在別的有保護的病房靜養吧。」

我一邊喊話,一邊尋找機會。

病房裏只剩下了我和季薇妮婭。

「那個嘛。」

魔女邁開腳,抱着下任潘海馬離開了病房。瑪拉基亞和兩名咒式士也追隨主君的背影離去。

貝特萊麗卡轉過腦袋,赤色的眼睛盯着季薇妮婭。

貝特萊麗卡吊着瀕死的孩子,憎惡地瞥了眼她的母親潘海馬。

聽到老人的聲音,黑犬走了出去。走廊裏的護士生氣地訓斥「不可以把狗帶進醫院!」。一行人離開了。哈萊爾說是讓潘海馬保護洛倫佐,其實是爲了防止她黨暴走,故意讓老人監視。

季薇妮婭吐露了自己想象力的界限。即使能夠想象,也不能擁有完全一樣的心情。這種場合下,再怎麼說她也太誠實了。

「別把生命當做兒戲!」

「你打算把貝特萊麗卡小姐怎麼樣?」

潘海馬笑了。同時窗外突然捲入一陣黑風。颶風從貝特萊麗卡手裏搶過孩子,叼着嬰兒內衣衣領衝進室內。跳躍的黑犬落在地上,一直滑到牆邊才停止。

「母親大人,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果然,阿米拉加家必須要在這裏斷絕後代纔行。」

季薇妮婭站在遠處。白金色的頭髮和白皙的面頰也染上了夕陽的色彩。她的綠色眼睛裏似乎也寄宿着火焰。

「對了,說起來。」

「如果是繼承了安海瑞歐那般強大力量的女兒的話,作爲阿米拉加家繼承人、下一任潘海馬是無可挑剔的。」

洛倫佐把孩子抱到自己手裏。他安撫懷裏的孩子,臉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聽到我的問題,季薇妮婭臉上閃過一絲憂慮。

潘海馬抱着孩子徑直轉身。季薇妮婭朝她的背影踏出一步。

「你們兩位都冷靜一下!」

貝特萊麗卡大吼,表情似乎在說自己明白了什麼。

「即使如此我也不希望看到你殺了自己的孩子。不管你是說我天真,還是說我事不關己說話不負責任,我還是要說,我已經不想再看到任何人被殺了!」她的聲音逐漸變響,「所以我纔要阻止你, 我纔要說住手!」

「對不起了。」

我把手肘靠在噴漆脫落的生鏽欄杆上。洗乾淨的白色牀單在屋頂隨風飄動,被夕陽染成橙色。我的手和臉大概也被染成了相同的顏色吧。

「雖然我不知道你多在意這件事,但對狗來說根本無所謂。」

季薇妮婭拼命擠出自己的聲音。

「如果是我的話。」

「貝特萊麗卡的個人好惡、宗教、倫理、困惑什麼的,在阿米拉加家歷史和遺傳戰略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魔女的眼神在嘲笑敵人,嘲笑這個世界,「就算孩子變成了安海瑞歐那樣的殺人者也無所謂。因爲今後阿米拉加家會朝戰爭承包公司方向發展,她繼承了殺人者的能力,而且還是個女兒,那就更好了。」

「唐米納斯,走了。今天要被潘海馬大人保護的。」

季薇妮婭閉上了嘴,稍加思索後再次說道。

「即使如此。」

「哦哦,真可愛啊。」

阿米拉加家的婚姻思維太過生物,太過母系了。

「住手。」

「我沒有墮胎。但是她生下來之後,必須要贖罪,爲了不義之子這個罪。」

「怎麼能這樣,怎麼能認可這個被強姦後出生的孩子!」

聽到母親的話,貝特萊麗卡情緒激動起來,用憎惡的目光凝視潘海馬。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自己的父親到底是誰嗎?」

看到我壓制住她,只有季薇安下心來。

「殺了那個孩子!」

夕陽落到了埃裏德那建築的屋頂位置。

「貝特萊麗卡,住手吧。」

所有人看向潘海馬。魔女的血色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兒。

「擔心孫女的身體情況,這不是祖母的義務嗎。」

「把重要的繼承人還給我。」

「貝特萊麗卡沒受過嚴格訓練,也沒有經歷過激烈實戰,卻擁有能夠和十二階梯進攻性咒式士匹敵的力量,正是因爲祖先超長期的遺傳因子戰略,在母體內繼承了粘菌性吸血鬼化能力。」

面前這幅光景可以說是我和季薇妮婭爭取回來的,雖然我們只出了一份綿薄之力。

聽到我的制止,她把抓着孩子的手伸向窗外,盯着我們。「請你們不要阻止我。如果你們阻止我用這雙手掐死這個孩子。」孩子的身體已經完全伸到了窗外,「她就會從四樓掉下去死掉。」

季薇妮婭答道。雖然她沒有直接參戰,但也必須接受檢查。我們沒有看着對方,而是一同看着扶手的前方。血的慘劇結束之後,黃昏的埃裏德那又變回了那座熱鬧的城市。

聽到她過於自私的發言,貝特萊麗卡也說不出話。我趁機想行動。

「那你也被強姦之後生下孩子,然後把她養大試試啊?」

我剛想踏出一步,緋色魔女就出現在我和季薇身邊,赤色的眼睛睥睨室內。穿着灰色西裝、毫無特徵的男人瑪拉基亞站在她左邊。

潘海馬高聲宣佈。

「你要是殺了她的話,你和使徒又有什麼區別。」

潘海馬的咒式士們不敢輕舉妄動。他們已經打破了入室禁忌,而且也不允許和貝特萊麗卡接觸。他們向我們投來求助的眼神,在說自己也想做點什麼,但是不敢冒着被潘海馬殺掉的風險去阻止。

潘海馬的眼神轉向洛倫佐抱着的嬰兒。眼神裏不是慈愛,而是對阿米拉加當家主的估價。

「護士說我還沒接受戰後檢查,把我攔住了。」

只能我和季薇妮婭上了。

貝特萊麗卡身上發生的事,原本也可能發生在季薇妮婭身上。

她向衆人宣告。

「所以,貝特萊麗卡。你已經沒用了,而且還是試圖加害下任潘海馬的垃圾。」魔女看也不看自己的女兒,「之後隨你在哪裏度過餘生吧。」

「我不允許你殺她。」

貝特萊麗卡的發言裏有破綻。但是我不覺得能用理性說服她。被掐着脖子吊在窗外的孩子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貝特萊麗卡露出駭人的笑容,彷彿看見了共犯。

季薇妮婭倒吸一口氣。她自己也曾被沃魯洛特脅迫,差點被強姦。沃魯洛特因爲季薇妮婭的心意放棄了,但安海瑞歐沒有這麼做。

貝特萊麗卡臉上湧現的興趣超過了殺意。說起來埃裏德那的咒式士們都對這件事很好奇。和潘海馬上牀、讓她懷上孩子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我和季薇,甚至兩名咒式士都注視着潘海馬。

「關係可真差啊。」她說出口的一瞬間,我反過來開始期待身爲母親的潘海馬會怎麼勸說。季薇妮婭和阿米拉加家的咒式士也一樣期待着血親的表現。

「你是白癡嗎。」

「你只是爲了讓貝特萊麗卡成爲生下下一代潘海馬的人體工具才把她叫來的嗎?」

洛倫佐伸出手,從我這裏接過貝特萊麗卡。老人抱着她走到病房外。黑犬在門口看着紅蓮魔女的背影。

「如果是我的話,可能也會和你一樣,憎恨這個孩子,想殺了她。我覺得母愛就是個謊言。」

她的聲音裏聽得出憤怒。

「她被叫到埃裏德那、被強姦、被迫生下孩子,想殺了孩子卻被母親說成是沒用的垃圾拋棄了。把人當玩具一樣玩弄,這種事我無法原諒!」

她舉起右手砸在欄杆上。金屬嘎吱作響,鐵鏽和塗膜撲簌簌掉落。

「但是,我什麼都說不出,什麼都做不到。」她遺憾地說,「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其實身爲普通人的季薇妮婭也加入了安海瑞歐和使徒、祭司還有潘海馬製造的殘酷戰場。在行動預測方面,她的能力可能比進攻性咒式士還強。但是在強大的力量衝突的戰場上,她明白自己是多麼無力。

她就是曾經初涉戰場的我,同時也是現在的我。

「即使如此。」

我思考該說什麼。我一直都在思考。

「季薇妮婭你也爲貝特萊麗卡的分娩出了一份力。而且也阻止了她殺掉孩子。這是別的任何人都沒有做到的支持。」

「因爲我猜她可能希望有人陪在她身邊。但是,我並不知道她是否真的這樣想。說不定只是我多管閒事。」

季薇妮婭不加掩飾地說出自己的困惑。她自己也在迷惑。

「讓貝特萊麗卡不要殺了孩子也只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說不定正是這一點傷害了她。」

季薇妮婭自己也受到了傷害,爲自己無法用言行拯救被不合理的暴虐傷害的貝特萊麗卡,爲想要拯救她的自己的傲慢。

「就是因爲你是這樣的人,我才……」

喜歡你。我強行吞下最後三個字。這有這句話我不能說。

我之所以會聊有關戰鬥和貝特萊麗卡的事,只是想和季薇妮婭說說話。只是爲了這樣,我甚至還撒了謊說有診療,特地來了醫院。

我和季薇妮婭已經斷絕了關係。她因爲我過去的無可救藥最終只能選擇離開。而我自己也抱着拯救季薇妮婭的想法不得已離開。

季薇妮婭失去了沃魯洛特,又因爲阿娜皮亞的精神操控失去了之後的戀人克拉納斯。我失去了伊迪斯,失去了阿娜皮亞。失去了阿萊希耶爾和庫埃耶。

我失去了季薇妮婭,她失去了我。

「我們都失去了太多。」

「嗯。」

「這樣啊。」

諾艾斯伸出左手摟住背後的弟弟,盯着母親的眼裏滿是憎惡。

母親舉起剪刀尖叫。諾艾斯翻了個白煙。

聲音裏透露出憎惡和膽怯。母親被逼到了牆邊,無路可逃。

憎惡從諾艾斯的嘴裏迸發。

聽到她的回答,悲哀瀰漫在護士眼裏。

我合上手機放回胸口,繼續向前。我剛到一樓,就想到格特雷克的葬禮那件事。我因爲和他沒有關係所以沒有出席,但我忘了把他的死訊報告給諾艾斯。

我嘴裏的話以音速到達諾艾斯耳朵裏。少年沒有動,魔杖劍劍尖指着母親的胸口,手指扣在扳機上抖個不停。咒式隨時都有可能發動。

爲了避免在停車場再次碰到嘉由斯,季薇妮婭在醫院裏繞了個遠路。

「我明天也要去看元兇的處刑。」

「居然把咒式對準了養育自己的母親!不知羞恥!」

「怎麼了?」季薇妮婭立刻切換成平時那副成熟大人的態度。,臉上還露出了完美的營業性微笑。任誰見到了這個微笑都會對她抱有好感,除了她本人。

兩人像是後悔似的往左右分開。我往右,季薇妮婭往左。雙方甚至不能轉頭看對方一眼。

裏面是個普通的家庭,普通的玄關。我追着再次響起的慘叫,在鋪着地毯的走廊奔跑,右轉之後看到走廊右邊的浴室,水,還有血滴。走廊兩側的傢俱已經翻倒,滿地花瓶碎片,其間能看到鐵錘、釘子和解剖刀。

諾艾斯手裏舉着魔杖劍。我記得這個扭曲的刀身形狀。我怎麼可能忘記。

對我們來說,那已經是過去了。沒有現在也沒有未來,只能懷念過去。

「你是誰!?諾艾斯怎麼了!?」

母親一本正經地說。弟弟抱着諾艾斯,身子抖得跟篩子似的。

梅肯克勞德他們的車也到我身後了。吉吉那用手打了個信號,所有人往左右散開,朝後門和窗戶前進。我和他們報告了情況之後,即使他們得不到一分錢好處,也還是趕過來幫我了。真是有情有義。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救救我,哥哥他!媽媽她!」

我冷靜地說。

諾艾斯家裏的虐待情況全部暴露在我們面前。

「安海瑞歐殺了人,贊哈德也殺了人。格特雷克也一直在說,要是不殺人的話自己就會死。我現在算是明白他說的話了。」諾艾斯反過來說,「我和伊格雷,要是不殺了這個混蛋的話自己就會被殺掉!」

車子終於開到諾艾斯家門前,輪胎髮出尖銳的響聲緊急停止。

「有什麼事嗎?」

魔杖劍劍尖對準了一箇中年女人。女人的眉眼和頭髮都很像諾艾斯和他弟弟,應該是他們的媽媽吧。她被兒子刀劍相向,板着一張臉,左手按着紅腫的右手,右手握着一把剪刀,剪刀上沾滿了血。

「住手吧諾艾斯。」

原來諾艾斯的母親不是正常人。恐怕是出於對已故丈夫的蔑視精神錯亂了吧。她太想保護兒子諾艾斯和弟弟伊格雷,結果走上了歧途。

一定是有人在這裏用兇器打鬥、跑到走廊、又跑到了裏面。

女護士深呼吸一口氣。

諾艾斯的臉在抽搐,帶着殺意的兇狠眼神盯着前方,左手拼命護着抓着自己下襬的弟弟,他的手在出血。

季薇妮婭鬆開欄杆。似乎是必須要說出一個離開的理由。我也一樣。

「整天整天,限制我和弟弟的行動。說什麼水有意識、綠色蔬菜有毒,鼓吹這種白癡都不會信的妄想。你說書是惡魔的智慧,我們的房間裏一本都不能放。就因爲你不同意,我們連電子報紙都沒得看。我和弟弟只知道你的妄想和教科書,對社會和世界都一無所知!」

「你纔不配當媽媽。在這麼下去我也會變成神經病,不知道什麼是友情愛情親情,連個人都當不了。要是隻有我就算了,但現在爲了我弟弟能當個人,我要殺了你!」

但是,即使如此,少女還是希望修復我和季薇妮婭之間的裂痕。向日葵般的微笑再次在我腦海裏復甦。

「那就用音速上吧。」

我追着血和水的痕跡,一直往裏走,在走廊盡頭拐彎後進入客廳。

「怎麼能這樣!」諾艾斯情緒激動,字字如火,「你這種異常的媽配當家長嗎!」

季薇妮婭說道。我剛想問,她又繼續說了下去。

季薇妮婭沿着醫院走廊走着,剛纔的事情佔據了她的大腦。

吉吉那在我身邊小聲提醒。

我打開手機打了個電話。呼叫鈴響了八次左右,還是沒有接通。我出了醫院門,剛想放回外套裏,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我一看,是諾艾斯打來的,於是接了電話放到耳邊。

「雖然我記得那些開心的難過的事。」季薇妮婭微微一笑,「想不起來了。」

「我早該想到你不是個會老老實實去預備學校的孩子。」

諾艾斯站在客廳中央的桌椅前。在他身邊,看起來像是諾艾斯弟弟的少年抓着哥哥的衣服下襬。弟弟下半身只穿着內褲,水從他下半身滴落,打溼了地毯。水裏還混着血。

「季薇妮婭小姐。」

「是、前男友。」她擠牙膏似的擠出幾個字,「現在已經沒有關係了。不過,怎麼了嗎?」

「我要殺了你,應該說是我殺了你。」

我飛一般地衝出車子朝門衝去。我剛想按門鈴又立刻收回手,越過大門、消去足音沿着小道前進。我不能再讓伊迪斯那樣的悲劇發生。

「是有點事。」

諾艾斯的魔杖劍劍尖點着「矛槍射」的咒式。消耗的咒彈和咒力和他發射的數量不一致,但是音速鋼槍能夠輕易貫穿人體。就算不命中頭部和心臟,只要打到腹部就能殺死普通人了。

「你不是安海瑞歐,也不是贊哈德。」

伊格雷拼命抱住哥哥。諾艾斯左手的出血更嚴重了。少年的大腿內側能看到慘不忍睹的淤青。看來鐵錘第一次打歪了,第二次打中之前諾艾斯就衝進去阻止了。

「你好好聽着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面對意料外的突然發問,季薇妮婭一時語塞。

不是諾艾斯,而是一個年幼男孩的急迫的聲音。我下意識停下腳步。

「要是隻有我一個的話還忍得下去!反正還有一年就能從家裏出去了!」

「冷靜點諾艾斯。」

偏偏是魔杖劍耶歌。贊哈德和他的使徒散發的、賦予了過剩力量的魔杖劍就在諾艾斯手裏。現在這種情況我管他有什麼理由。

「救救我!」

我和季薇妮婭分開了。

「你想對你的親生母親做什麼!而且還是在別人面前,你就不知廉恥嗎!?」

「如果不是音速的話就趕不上了哦。」

通往屋頂的出口只有一個。我和季薇妮婭默默打開屋頂的門。雖然我們都想對對方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關上了門。

「喂喂,我是你們愉快的嘉由斯老師哦。我雖然完全沒有精神但你要是有話想說……」

「你爲了不讓弟弟伊格雷變成男人,把他拉進浴室想用鐵錘砸碎他的睾丸。就是爲了假裝成事故把他帶去醫生那裏做性器切除手術吧。我要是再晚回家十秒鐘的話,他會變成什麼樣啊!」

少年猛地一揮左手,打翻桌上的花瓶。花瓶掉在地上摔成碎片,花和水灑了一地。躲在他身後的男孩把身子縮成一團。

沉默再次包圍了我們。我們眺望着埃裏德那。這座逐漸失去黃昏色彩的城市給了我和季薇妮婭很多東西,然後一一奪去。

我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我還是做不到。雖然無法回到從前,但我還是想和她說說話,然而貝特萊麗卡的話題已經結束了。即使我的舌頭是輕佻的典範,此時此刻我也找不到該說的話。

「剛纔和你在屋頂上說話的,是你男朋友?」

護士含糊不清地說,眼睛往上瞄了瞄,又看着她。

我靠在玄關門右側,窺探室內情況,魔杖劍上組成了壓制用的咒式。

我在入口冷靜地說。諾艾斯看了我一眼,立刻又把眼睛轉回母親身上。

從後門突入的梅肯克勞德和提塞恩出現在他們背後。透庫羅洛組成治癒咒式,爲最糟糕的事態做準備。我只能試着說服他。

我小聲回答,吸了口氣。

季薇妮婭微微搖搖頭。她說的沒錯。正因爲我們愛着彼此,我和季薇妮婭才分開了。庫埃耶斬斷了我們的牽絆。阿娜皮亞的死成爲我們之間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我們都已經在朝各自的道路前進。

站在前面的母親一臉從容。她看透了我們這些外部人員會阻止諾艾斯,臉上冒出神經質的憤怒。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她回過頭。走廊裏站着一名中年女護士,手裏抱着病歷。季薇妮婭反應過來她是剛纔給自己做檢查的護士,放下心來。

「你說埃裏德那之外是魔物的世界,所以我們也沒有出過市外。成天只會叫我成爲和爺爺一樣的咒式技師。說什麼和死掉的爸爸一樣的男人是垃圾、女人是惡魔,不允許我們接近,還給和我同年級的所有女同學打電話說不準接近我!」

「你在別人面前幹些什麼呢!」

我在旁邊不讓母親說話。她光是開口,諾艾斯的怒氣就水漲船高。諾艾斯又把魔杖劍往前伸了些。

醫院屋頂是長久的沉默。季薇妮婭一言不發讓我覺得很可怕。說話,快說啊。不對,沒有意義的話語,不管說的再多,最終也還是沒有意義。即便如此,還是要向前。

「你還是閉嘴吧。」

少年背後能聽到吵架的聲音和中年女人的喊叫。電話切斷了。

「我必須考慮今後的事。公司的事,還有和賈貝拉和伊吉組成的臨時組織的事。」

寂靜降臨黃昏的醫院。等待室裏沒有任何人,前臺也沒有。只有綠色的走廊裏偶爾出現住院患者和護士的身影。

她再次沉着坦然地問。

「不知道爲什麼,我現在想起那個奇怪的男人說過的話。那個預言。」

「我現在也愛着你。」

母親的尖叫聲聲聲刺在諾艾斯身上。

「你是認真的嗎?你要是真的想殺自己的母親的話,果然是個失敗品!」

「我也愛你。但是毫無意義。」

「嗯。」

她想把世俗的道德仁義當做自己的夥伴,聽起來異常刺耳。

母親滿不在乎地說。「諾艾斯是沒來得及改造的失敗品。」她對比看着兩兄弟,「所以必須早點處理弟弟伊格雷纔行。要是不趕緊把男性性徵處理掉,他就會變成和你爸或者你一樣的失敗品。」

我一邊跑向醫院停車場,一邊又打了過去。接不通。我調出諾艾斯的住所標在地圖上,飛身進車疾馳而去。

「以前的我們都在聊些什麼呢。」

下樓的時候,我胸口一陣震動。我打開手機一看,是次贊發來的消息,只說了有可能。

「那麼就先這樣了。」

門後傳來慘叫和爭吵的聲音。事態緊急。我朝玄關門發射「矛槍射」,連門帶鑰匙一起破壞了。我平時一直很注重法律和修理費的,但現在我管不了那麼多一口氣體踢破了門。

她心裏有一份感情是永遠不會變的。他也是。但是,那是不被允許的。她抱着一顆慌亂不安的心在走廊裏走着。

爲了不讓他爆發,我也不敢輕舉妄動。吉吉那也沒有動。我和他中間隔着桌子椅子,擋住他的可能性不到一半。我可不想把人命賭在沒什麼勝算的賭上。

「煩死了!擺什麼家長架子!」

爲了保護弟弟, 諾艾斯已經瀕臨爆發。母親也有點發怵,一點點往後挪。

我們順着綠色的樓梯下樓。我步伐緩慢,不想下樓,但最後還是下去了。

「他們單純只是怪物和事件。而且你也沒必要成爲哀傷寂寞的格特雷克。」

不管是看起來遊刃有餘的艾諾斯,還是自閉在家、向殺人尋求救贖卻被碾壓的格特雷克,他們並沒有太大區別。我也和他們一樣。

我鬆開握着魔杖劍劍柄的手,手指繞着扳機護圈轉了一圈,把刀刃向下,慢慢放在旁邊的桌上,靜靜鬆開手,避免刺激諾艾斯。我看他沒有反應,慢慢穿過桌子椅子等障礙物。

「別把自己關在角落裏。」

諾艾斯依舊盯着面前的母親。我要是突然撲過去的話說不定能壓制住他,但概率還只有一半。我不會賭。梅肯克勞德和吉吉那爲了輔助我,悄無聲息地慢慢繞過傢俱。

「諾艾斯,離開這個家,你們兩兄弟去投奔親戚。我認識一個律師,可以和警察還有司法交涉。你們就在別的家庭生活,去別的學校上學吧。」

聽到我的話,諾艾斯猶豫了。我用不被他發現的遲緩速度一點點挪近。這速度慢得我自己都煩躁,但是一着急的話就前功盡棄了。不要傷害諾艾斯,不要讓諾艾斯殺人。我已經不想再重複一次格特雷克那樣的悲劇了。

「既然有辦法解決,你就沒必要殺人。你和弟弟還能在別的地方生存。別限制了自己的想法,別以爲自己只能待在限制自己的愚蠢家長身邊。」

我往前走,站在諾艾斯的魔杖劍和焦躁的母親之間。刀刃離我的胸口大約有五十釐米爾。在這個距離下,即使是身爲逃跑高手的我,要是猜錯諾艾斯行動的話也會被刺穿心臟和肺。

我不是他的班主任,也不是心理醫生或者警官,更不是諾艾斯的親朋好友。至於他的弟弟伊格雷,我今天才第一次見到他。我本沒有義務或者理由要賭上自己的性命。但是,即使如此。我伸出左手。

「別殺人。」

「但是。」諾艾斯一副泫然欲泣的面孔,「要是不殺了她的話。」

諾艾斯哭叫着發動咒式,鋼槍衝向我和他母親。

硝煙和轟鳴,伊格雷哭喊,母親發出慘叫。吉吉那和梅肯克勞德、提塞恩雖然行動了,不過我用右手製服了他。

左臂一陣劇痛。槍貫穿了我的左手肘,刺穿到背後。我忍着痛回頭看,只見兇器刺中了母親的臉旁邊的牆壁,槍尾還在晃動。槍貫穿的是母親的照片。

靠在牆邊的母親一屁股癱坐在地,嘴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諾艾斯也張着嘴,握着硝煙瀰漫的魔杖劍一動不動。弟弟在旁邊無聲地淚流滿面。

諾艾斯自己也受到了衝擊,對於自己想殺了母親這件事,對於刺穿了我的胳膊這件事。

我走過去,把右手伸到諾艾斯舉着的魔杖劍前,握住他的手,掰開他握着劍柄的五指,讓他鬆開魔杖劍耶歌,然後把兇器扔到房間深處。魔杖劍掉到地上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你總算放手了。這樣就好。你不能殺人。」

諾艾斯的劍尖確實瞄準了他母親。但在他發動前一秒,我用左手把劍尖往左一撥,輕微改變了軌道。代價就是我的左手肘。手肘的骨頭被打碎,驚人的痛楚讓我視線模糊。要是我沒咬緊牙關的話幾乎就要吼出來了。我硬生生把聲音壓了下去。

諾艾斯很絕望。原來母親並不是愛着孩子們。

我抱住狂暴的母親,冷冷地說。

只不過,兩名少年的母親的憎惡應該會轉到強行帶走他們的我身上吧。如果我真的是爲諾艾斯和伊格雷着想的話,應該只能以正當防衛爲名殺了他們的母親。但是,我做不到。

老人回答。特別搜查官陷入沉思。他又看着窗外埃裏德那的夜景。

「你,無法原諒,我絕對不原諒你!」

洛倫佐小口品嚐美酒。特別搜查官和老獵人都開始追憶往昔。

「不過,和贊哈德的戰鬥就要在明天結束了。」

「今後您打算怎麼辦?」

聽到老人的話,哈萊爾現在總算想了起來。

我說完該說的話就掛斷了電話。在吉吉那的鎮痛咒式和治癒咒式的幫助下,我的手肘總算是能動了。但我沒空向他道謝。我取回桌上的魔杖劍,左手搭着諾艾斯的肩膀把他往前推。諾艾斯沒有動,伊格雷也沒有。

她抓起掉在地板上的剪刀站起身,把剪刀對準我們。

我咬緊嘴脣。只做了應急處理的左手肘依舊在作痛。車子奔馳在路上。

「祭司、使徒和指尖開始擴散血之祭典這一噩夢,我們二十五年以來一直在和贊哈德戰鬥。」

洛倫佐把酒杯放到桌上回答。哈萊爾看着老人。

諾艾斯從吉吉那手臂間冒出上半身,抓着我的右邊衣袖。我甩開諾艾斯的手。

「我們在追蹤大量連續殺人犯的時候,查到了贊哈德龐大的殺人經歷。在付出了巨大犧牲逮捕元兇贊哈德、以爲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

「經常會有被虐待的孩子包庇自己的父母,但我沒心情聽你辯解。」

「今後也是漫長的戰鬥。」

她伸出雙手對着諾艾斯和伊格雷,擺出要抓他們的姿勢。我抬起右手擋住她的去路。

「失去了長年共事的副官和部下們,還有妻子和孩子。」

從埃裏德那的霍爾蒂賓館八樓的窗戶裏,能夠看到美麗的夜景,彷彿有人在黑色天鵝絨上灑滿了寶石。窗戶是一整片的強化玻璃,光線滲透進去,令人微微暈眩。

照亮了百萬人口的光芒盡頭,聳立的城牆浸沒在黑暗中。封印了兇王贊哈德的地牢方向化身強大的重力場,自然而然地把兩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畢竟,能夠拿出七十八年陳釀朗沙朗酒的賓館,肯定是個好賓館。」

洛倫佐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同時皇都和北方也發生了事件。他們的知名度沒有提高確實很不走運,不過目光銳利的人會記住他們的名字的。」老獵人繼續說,「嚴格點評價的話,這是他們成爲揚名他國或者大陸的進攻性咒式士的第一步。」

看着老人輕輕鬆鬆一杯又一杯喝酒,哈萊爾只能露出苦笑。特別搜查官面前的杯子裏盛滿了水。

車子左轉繼續加速。母親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伊格雷一直在哭泣。那是放下心來的哭泣。哥哥諾艾斯也在哭,無聲地肆意哭泣。

「那個時候可真不容易啊。」

弟弟伊格雷坐在後面縮起身子,雙手抱頭瑟瑟發抖。諾艾斯從旁邊抱住他,安慰他「沒事的,已經沒事了。」

明白這一切的哈萊爾把眼神從洛倫佐身上轉到窗外,看着埃裏德那的夜景。老人也一樣。

洛倫佐溝壑縱橫的臉上掛着微笑。

「你們還真敢殺自己的媽媽啊,你們這兩個失敗品!」

「住手吧。你要是拿着兇器的話,我會當做正當防衛殺了你的。」

他喝了一口酒。桌上放着兩瓶豐年收穫釀造的蒸餾果酒。其中一瓶已經空了,另一瓶也喝了一半左右。

洛倫佐接着他的話說。

「什……」

重出江湖的洛倫佐也一樣,現在只剩下一條魔犬陪伴自己面對今後的使徒狩獵,是全盛時期的八分之一。

「他們失去了吉奧盧這一良師。如果吉奧盧能給他們準備大顯身手的場合的話,結果應該會大不相同吧。」

「不準帶走我的孩子!和法律根本沒關係,他們是我的!」

「老夫曾經見過他一次,如果你光說他優秀,那老夫可是不服啊。」

她剛開口就失聲了,癱坐在地上。提塞恩保護着少年。梅肯克勞德拿起兇器魔杖劍保管。吉吉那伸出屠龍刀,在我的左手肘上施加治癒咒式。我已經用右手握着的手機呼叫了警察。

「預算不允許我預定最高級的臨賜賓館,還請見諒。」

「還給我!那是我的東西!我絕不原諒你們!」

「歡迎從到達者,來到踏破者的世界。」

我用左手護着諾艾斯和伊格雷,把魔杖劍劍尖對準母親。吉吉那、梅肯克勞德和提塞恩架起一堵人牆,拿出武器。

夜幕降臨埃裏德那。

對於母親的恐懼、想要殺了她的犯罪意識、成功逃走的安心,一切情緒混合在了一起。

「雖然二十年前我們走上了不同的路,但如今能夠再和洛倫佐老攜手並進,我感到十分光榮。」

無論是怎樣的母親,如果我殺了她的話,諾艾斯和伊格雷的心裏會出現傷痕。而我也沒有要做到那一步的覺悟。我無論什麼都是隻做到一半,無論到哪裏都是平庸的人類。

「這麼說來哈萊爾,你現在還不能喝酒啊。」

諾艾斯和伊格雷在車後座緊緊相擁。

我想,即使世界上有超能力或者魔法,也無法拯救那個母親病態的精神和兩名少年的絕望吧。

「非常遺憾。」

「他們是那個吉奧盧的弟子啊。」

「贊哈德處以死刑後,老夫的使命也結束了。今後漫長的戰鬥,大概會有年輕人繼承下去吧。」

「那是我的孩子們!一輩子都不能離開我身邊!我要他們照顧我到我死了爲止!」

哈萊爾是因爲代理長官不怎麼能幹,所以才一直擔任埃裏德那使徒戰線的負責人。他在立下指揮擊破十一名使徒的戰功的同時,也被追究了徵召鬥犬部隊、造成大量部下傷亡的責任,現在在等待降級通知。

「除了暴行傷害、對朋友的過度干涉、沒有一本書的房間、上鎖的冰箱等等,意味不明的閒職和精神虐待的證據太多了。」電話接通了,「啊啊是貝里克嗎。你能從手機查到我在哪嗎?我想讓你派少年科的警察來一趟。還有兒童福利科的人。順便幫我叫一下護士依安古和兒童問題律師專家。」

「梅肯克勞德、吉吉那和嘉由斯、賈貝拉和伊吉等等,埃裏德那還真有些優秀的年輕進攻性咒式士呢。」

「洛倫佐老你……」

「老夫能在埃裏德那解決安海瑞歐,很大程度上是因爲他們的幫助。」老獵人淡淡地說,「老夫不是打算報恩。雖說老夫是個老兵,但如果跟着他們的話,應該能爲他們的突飛猛進提供一臂之力。」

「住手吧。在窒息和催淚瓦斯咒式面前你什麼都做不了。」

梅肯克勞德他們鑽進另一輛車。我坐上駕駛座,吉吉那坐在副駕駛,立刻發動車輛。

紮在母親照片上的槍化作一團量子散亂的藍光消失了。母親用力踏着地面站起來

「這是你靠自己的意志打偏的。」

「別礙事!這和你沒關係吧!我殺了你哦!」

恐怕他們的母親會被警察取證調查,但現在法律在兒童虐待這方面並不嚴格。大概會因爲她是初犯,只判她緩刑讓她回到那個家吧。

諾艾斯和伊格雷應該被親戚或者機構領養,但是不能待在會被他們母親找到的埃裏德那。而且也要和所有朋友斷絕關係。我無法再在補習學校見到諾艾斯。我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發展。

哈萊爾坐在窗邊的座位上說道。

「嗯,剩下的就是狩獵殘黨了。雖然使用』審判的艾爾菲尼斯』讓人生氣,但也會讓搜索使徒的工作輕鬆不少吧。」

哈萊爾苦悶地說道。

「別的搜查官曾經受他照顧,我聽過他的大名。他也是皓夜米魯梅翁的師傅, 是個優秀的進攻性咒式士。」

哈萊爾震驚了。洛倫佐靜靜地點點頭肯定自己的說法。

「所以,老夫決定暫時跟着他們。」

母親追着發動的車輛伸出手。車子加速一口氣拉開距離。

哈萊爾甩掉眼裏的傷感,強行把臉轉回前方。

「即使如此,這次的血之祭典是最糟糕最嚴重的一次。安海瑞歐殺了老夫的兒子和孫子。一起和我戰鬥至今的獵犬們也犧牲了兩隻。哈萊爾你也……」

花了二十五年時間、和近兩千名殺人犯激烈戰鬥的歷史讓兩人無言以對。悲慘的屍體、悲傷的遺族,這是隻有和殺人者戰鬥過的兩人才明白的過去。

爲了安撫拯救少年的心,我撒了謊,就和阿娜皮亞那時候一樣。無論需要多少謊言我都會說下去。即使只是現在的一時安慰,我不會讓你看到謊言的繃帶下真實的傷口。

哈萊爾抬高了聲音。老人聽到長年的搭檔的反對,抬起手。

我用力把諾艾斯推到身後。弟弟拼命拉着哥哥的衣袖,兩人往外走。我和吉吉那還有夥伴們用魔杖劍牽制着,把少年們從房間裏推了出去。

「嘉由斯先生,請不要這麼做!」

我左手更用力地推了把少年們,走到玄關一口氣關上房門。我和吉吉那立刻抱起兩人,踢破大門衝到車邊,打開車門讓他們坐上車後座。

《罪人與龍共舞》12 三十三章 沉重的凱歌插圖(1)
《罪人與龍共舞》 · 12 · 三十三章 沉重的凱歌 · 第1張插圖

車子往前開,我不知道我的行動是否是最合適的。

「你對諾艾斯和他弟弟所做的事是嚴重兒童虐待。因爲我不是相關人士,所以我會讓警察和司法裁定你所犯的罪。」

「但是,嘉由斯先生的手臂……」

正因爲他們是和邪惡戰鬥的進攻性咒式士,兩人才失去了一切。

「您在說什麼呢。洛倫佐老您還有更多要做的事。」

少年看着我的左手。我不看。雖然劇痛讓我開始有些神志不清,但我還是緊緊盯着諾艾斯。「現在你什麼都不用考慮。你拯救了你自己和弟弟。我只是自作主張地多管閒事而已。」

「老夫考慮了一晚上,自己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最多撐十年。」

洛倫佐說。哈萊爾點點頭。他們很清楚,直到這個世界終結爲止,維持良好現狀的戰鬥會一直持續下去。

「這次雖說潘海馬是老練干將,不過其他埃裏德那的中堅力量和二十多三十多歲的年輕進攻性咒式士也做出了很大貢獻。」

我們戒備着掄起剪刀的母親,倒退着走出房間。母親用憎惡的眼神瞪着我。雙方對峙着退到走廊。

「是和我沒關係,所以我才能說。」

但是,母親毫不膽怯,把剪刀舉到和肩膀齊平的位置威脅我們。

我聽着手機裏的呼叫鈴,環視房間。

「對離開組織的老夫來說,這賓館已經好得過分了。」洛倫佐坐在他對面,中間隔着一張矮桌。他摘下平時一直帶着的獵鹿帽,露出一頭白髮。黑犬蜷縮在他身邊的椅子上,而不是地上。

母親大叫着出現在門邊,手裏還加了一把菜刀追趕上來。

洛倫佐臉上的悲哀又深重了一層。

他們重新共事的時間不會長久。洛倫佐也活不久了。

老人和哈萊爾臉上浮現出同樣的笑容。他們早已進入了踏破者階級,所以對等在前方的苦難心知肚明。洛倫佐開口道。

他們的母親依舊呆呆地癱坐在地上。她無法理解自己做的事怎麼就變成虐待了。同時也不敢相信我居然這麼火速叫來了警察和律師。

「不敢相信。」

哈萊爾微微搖搖頭。

「你別高估老夫了,只是個落伍的老人加入年輕人團伙罷了。說到底老夫只是跟着他們做出的決定而已。」

老獵人自嘲似的說道。

「這是老夫最後的工作。老夫的兒子在有所成就之前就被安海瑞歐殺了。雖然老夫做得沒有吉奧盧那麼好,但還是想把老夫所有的咒式、劍術和追蹤術傳授給他們。當然,要是他們能夠學會的話。」

面對洛倫佐的決心,哈萊爾什麼話都說不出,只是點頭表示尊重老人的決定。

特別搜查官和使徒殘黨戰鬥,洛倫佐和後輩一起戰鬥,老戰友們的道路又分開了。

「即便如此,我們前進的方向是一樣的。總有一天會在某個戰場相見。」

哈萊爾雙手握住椅子扶手。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哈萊爾站起身,「我還有很多爲明天準備的手續要處理。」

「那麼老夫也無能爲力了。」

老人詼諧地開了個玩笑。哈萊爾行了一禮,走出房間,在關門的時候再次朝哈萊爾鞠了一躬。老人揮揮手,門關上了。

洛倫佐苦笑一下, 再次把目光轉回前面,自己給自己斟了杯酒。

房間內重歸寂靜,只偶爾響起美酒流過洛倫佐咽喉的咕嘟聲。

白色眉毛下的灰色眼睛轉了轉,看到剛纔還蜷縮着身子的黑犬站了起來,濡溼的黑色瞳孔直直地看着洛倫佐。

「怎麼了,唐米納斯。」興致高昂的老人把酒杯舉到黑犬鼻子前,「你也想嚐嚐七十八年的陳釀朗沙朗酒嗎?」

黑犬高興地小聲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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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罪人與龍共舞 1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環
  3. 03第一章 咒式與劍的災禍之歌
  4. 04第二章 也許是平凡的每日
  5. 05第三章 樞機主教的祝禱祭典
  6. 06第四章 夜與追憶
  7. 07第五章 預感的早晨
  8. 08第六章 闇中成影者
  9. 09第七章 織光之手
  10. 10第八章 歸鄉之魂
  11. 11第九章 暗雲
  12. 12第十章 翼人們的羣舞
  13. 13第十一章 復仇N神
  14. 14第十二章 於是一切消逝而去

第二卷罪人與龍共舞 2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龍的棋盤
  3. 03第一章 嵌合的齒輪
  4. 04第二章 凶兆
  5. 05第三章 虛實的交換
  6. 06第四章 疑問者
  7. 07第五章 晚宴的邀約
  8. 08第六章 口中傳出的是歌聲與謊言
  9. 09第八章 惡意的啓示
  10. 10第九章 變化定石
  11. 11第十章 蜘蛛的斷頭臺
  12. 12第十一章 蛇的時限
  13. 13第十二章 砂礫的終局圖
  14. 14第十三章 灰燼與祈禱

第三卷罪人與龍共舞 3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遠方呼喚的聲音
  3. 03第一章 交錯的眼神
  4. 04第二章 流轉的戒指
  5. 05第三章 在人羣之中,孤身一人
  6. 06第四章 無法飛翔晌烏,無法奔跑的獸
  7. 07第五章 弱者們軟弱的叫聲
  8. 08第六章 長劍未鏽,黃金冷冽
  9. 09第七章 古巨人們與獵犬的羣舞
  10. 10第八章 燃燒的街角
  11. 11第九章 我等拒絕着我等自己
  12. 12第十章 無人知曉的夜之底面

第四卷罪人與龍共舞 4

  1. 01插圖
  2. 02第十・五章 黎明
  3. 03第十一章 悲觀主義者們的憂愁
  4. 04第十二章 終結的早晨
  5. 05第十四章 綠S的地獄之火
  6. 06第十五章 誘往死地
  7. 07第十六章 靈魂的賭博
  8. 08第十七章 黃金之夜
  9. 09第十八章 內心的戰場
  10. 10第十九章 終幕開演
  11. 11終章 似遠若近的傷痕

第五卷罪人與龍共舞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翅膀的殘照
  4. 04小丑的預言
  5. 05黑衣的福音
  6. 06禁說的數字
  7. 07開端的振翅
  8. 08幸運與倒黴
  9. 09刃之宿業
  10. 10極道與仁義共舞

第六卷罪人與龍共舞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迷路
  4. 04青S陽光的曝曬
  5. 05食尾蛇
  6. 06青S暴風雨
  7. 07溫柔而哀傷的脣瓣
  8. 08比夏日更炙熱的戰爭

第七卷罪人與龍共舞 7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樂園計劃
  3. 03第一章 溫柔的N人們
  4. 04第二章 小小的手掌
  5. 05第三章 蝴蝶與藍S的火焰
  6. 06第四章 愛恨交織的夜晚
  7. 07第五章 踏上旅途
  8. 08第六章 遠方的雷聲不絕於耳
  9. 09第七章 屍人之宴
  10. 10第八章 長長的溫
  11. 11附錄

第八卷罪人與龍共舞 8

  1. 01插圖
  2. 02第八.五章 虛幻的探求
  3. 03第九章 夏日午後
  4. 04第十章 胎動
  5. 05第十一章 交錯的覺悟
  6. 06第十二章 殘像的觸感
  7. 07第十三章 殺戮的死亡都市
  8. 08第十四章 不死之魂的消逝
  9. 09第十六章 骯髒的真實
  10. 10第十七章 寂夜的「暴帝」
  11. 11第十八章 我們將凍結燃燒殆盡
  12. 12第十九章 即將分別的季節
  13. 13第二十章 永遠的痛苦
  14. 14後記

第九卷罪人與龍共舞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兇手與獵犬
  3. 03第一章 掩埋之火與地獄之火
  4. 04第二章 背對太陽、月亮就在那裏
  5. 05第三章 暴虐競相上演
  6. 06第四章 反目成仇的夥伴
  7. 07第五章 N人、魔N和聖N
  8. 08第六章 被揭開的光明
  9. 09第七章 開宴
  10. 10第八章 夜晚,漆黑的夜晚降臨
  11. 11類似後記

第十卷罪人與龍共舞 10

  1. 01插圖
  2. 02八.五章 金剛石的天使
  3. 03第九章 各自的再啓動
  4. 04第十章 使徒集結
  5. 05第十一章 平凡的愛與殺人者們的肖像
  6. 06第十三章 殘酷的黑夜訪客
  7. 07第十四章 殘兵敗將
  8. 08第十五章 陷阱陷阱,還有陷阱
  9. 09第十六章 紅S波濤
  10. 10第十七章 慘劇送貨上門
  11. 11第十八章 極大誇大妄想,獨家轉播中
  12. 12後記

第十一卷罪人與龍共舞 11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我們因何不斷列舉 又將如何死去
  3. 03第二十章 因此而殺
  4. 04第二十一章 金剛石 火焰與雷電暴
  5. 05第二十二章 孤獨的交換
  6. 06第二十三章 終止的心跳
  7. 07第二十四章 最後的勝者
  8. 08第二十五章 兇王的謁見之間
  9. 09第二十六章 吸血鬼們的歸還

第十二卷罪人與龍共舞 12

  1. 01插圖
  2. 02〇·三章 夢中的世界盡頭
  3. 03二十七章 行屍走禸
  4. 04二十八章 反叛之人
  5. 05二十九章 血戰
  6. 06三十章 誕生的聲音
  7. 07三十二章 審判時刻
  8. 08三十三章 沉重的凱歌正在閱讀
  9. 09三十四章 兇王的試煉場
  10. 10三十五章 聖N和魔N的面孔
  11. 11三十六章 在這個世界,我們被分到一起
  12. 12終章 手中之物
  13. 13類似後記

第十三卷罪人與龍共舞 1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凝視逝去的時光
  3. 03第二章 獻給霸者的禍歌
  4. 04第三章 緋S的誓約
  5. 05第四章 幸福的背影
  6. 06第五章 黃金與泥土之畔
  7. 07第六章 翼之所在
  8. 08第七章 追逐白球
  9. 09很像後記

第十四卷罪人與龍共舞 1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小巷中的話語
  3. 03第二章 三條腿的椅子
  4. 04第三章 被演算出的願望
  5. 05第四章 被拋棄的神佑
  6. 06第五章 無回應的夜
  7. 07第七章 迷蝶
  8. 08第八章 世界盡頭的宴會

第十五卷罪人與龍共舞 15

  1. 01插圖
  2. 02第O章 圓環
  3. 03第一章 無聊而危險的日子
  4. 04第二章 盲眼公主
  5. 05第三章 遇見惡意的街角
  6. 06第四章 激流
  7. 07第五章 琉璃S座標
  8. 08第六章 真實的呼喊
  9. 09第七章 於絕境開船起航
  10. 10很像後記

第十六卷罪人與龍共舞 16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
  3. 03第負二〇〇〇〇〇章 人與圓環
  4. 04第八章 休憩的海邊
  5. 05第九章 巨船迷宮
  6. 06第十章 羣狼
  7. 07第十一章 琉璃S風暴
  8. 08第十二章 絕對強者的邏輯
  9. 09第十三章 王者們的棋局
  10. 10終章 永不停息的心跳

第十七卷罪人與龍共舞 17

  1. 01插圖
  2. 02序奏 燒焦地平線的
  3. 03第一章 被奏響的童話
  4. 04第二章 箱子頭的來航
  5. 05第三章 爲歌之少N獻上獨唱
  6. 06第四章 蛙與箱與狼與……
  7. 07第五章 月與日的交匯
  8. 08第六章 走向大漩渦之底

第十八卷罪人與龍共舞 18

  1. 01插圖
  2. 02間奏 誕生之物
  3. 03第七章 交換的樂譜
  4. 04第八章 月光無法映出微笑
  5. 05第九章 昨夜,我夢見與你一起走着
  6. 06第十章 童話的詛咒
  7. 07第十一章 狼羣的咆哮
  8. 08第十二章 即使聲嘶力竭,也會爲你歌唱
  9. 09終章 誰人的歌聲自某處響起
  10. 10像是後記

第十九卷罪人與龍共舞 19

  1. 01插圖
  2. 02集結的星屑們
  3. 03少N們的肖像
  4. 04然後不論多少次
  5. 05滾落的貓目
  6. 06像是後記

第二十卷罪人與龍共舞 20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失落之瞳
  3. 03第一章 異國的側臉
  4. 04第二章 空位的後繼者們
  5. 05第三章 敗殘者們的城塞
  6. 06第四章 箱中之箱中的
  7. 07第五章 夢之後之後
  8. 08第六章 通往天堂門的階梯
  9. 09第七章 天使來到了街上
  10. 10第八章 拭去雨的手不要停下
  11. 11像是後記

第二十一卷罪人與龍共舞 2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太陽與流星的長子
  3. 03第一章 歸來
  4. 04第二章 相連之環
  5. 05第三章 殘渣
  6. 06第四章 羅盤指針的前方
  7. 07第五章 魔術師來也
  8. 08第六章 白騎士
  9. 09終章 漫長冰冷的冬夜
  10. 10像是後記

第二十二卷罪人與龍共舞 22

  1. 01插圖
  2. 02〇·一章 我等化爲曉光
  3. 03第一章 朝着冬日的風暴
  4. 04第二章 戰亂的斷片
  5. 05第三章 向着業火之地
  6. 06第四章 驅動的暴威
  7. 07第五章 告知星球終結之人
  8. 08第六章 決心的相互交換
  9. 09第七章 肖像和道標
  10. 10第八章 呼喚我之名時,我即會消失。我是什麼?
  11. 11第九章 荊棘戴冠式
  12. 12第十章 漆黑的降生
  13. 13第十一章 來自過去的使者

第二十三卷罪人與龍共舞 23

  1. 01插圖
  2. 02〇·五章 記憶的殘渣
  3. 03第十二章 擴大的燎原
  4. 04第十三章 留在掌中的碎片
  5. 05第十四章 北方戰記
  6. 06第十五章 我和你製造的分界線
  7. 07第十六章 背信與反叛
  8. 08第十八章 異形的反攻
  9. 09第十九章 太陽陰翳之日
  10. 10第二十章 去往遙遠的戰場

第二十四卷罪人與龍共舞 24

  1. 01插圖
  2. 02〇章 願這一刻靜止到永遠
  3. 03第二十一章 高舉的戰旗
  4. 04第二十二章 無彩S的狂宴
  5. 05第二十三章 死孔雀之舞
  6. 06第二十四章 M麗的噩夢再來一次
  7. 07第二十五章 M麗的噩夢重新再來一次
  8. 08第二十六章 夢已消逝遠方
  9. 09第二十七章 背叛者之名爲
  10. 10終章 因爲我等爲人
  11. 11像是後記

第二十五卷罪人與龍共舞 0.5 At That Time the Sky was Higher

  1. 01插圖
  2. 02開火
  3. 03強襲
  4. 04瞄準無聊透頂的日子
  5. 05膛線痕
  6. 06圍繞海邊的諸所諸事
  7. 07破城錘
  8. 08侍N、黑貓和槍栓
  9. 09退殼,再裝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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