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錘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6.3萬 字

我不懂戰爭。
雖然戰爭應該從遙遠的過去起就存在,並且如今也在我等眼前持續,但看不到。
就算看到了,也不知道。
◇ ◇ ◇
陽光從綠色的樹梢之間漏下。樹木之間,二人移動着。
我逃跑的路線被樹擋住,只得停下來迎擊。用雙臂防禦庫耶羅從側面釋放的右拳強打,我的膝蓋失去平衡。沉重的打擊讓手肘麻痹。
下個瞬間,女人的左手抓住我疊起的右臂,往地面拽倒。向前轉了半圈,變成匍匐姿勢的我的右臂被仰躺在旁邊的庫耶羅的雙手抓住。被抱住的右肘咯吱作響。
在我試圖逃脫時,女人的左腿搭在我的脖子上。手臂和腿產生出疼痛。我把右臂調整到不會折斷的角度忍耐着,脖子也疼到要斷了。
庫耶羅用自由的右腳從下方踢向我的股間。我夾起雙腿防禦打擊,女人固定脖子的左腿落到了地面。
庫耶羅的右腳推着我防禦的雙腿,向上抬起。我邊翻面邊迴轉,後背落地變成仰面。判斷腕緘無法致勝的庫耶羅用雙腳夾住抱着的我的右臂,用腕挫十字固的姿勢拽動,我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防禦。喉嚨的劇痛讓呼吸停滯。庫耶羅的左小腿肚卡在我的喉嚨上,雙手不由得放開。
庫耶羅以用雙臂和雙腿夾着我的右肘的姿勢伸直脊背,拉動肌腱。被劇痛侵襲的我用左手去敲庫耶羅的腿表示投降,女人手和腳的拘束放緩。
「騙你的啦笨蛋!」
從放緩的手腳之中,我一瞬間掙脫拘束,一邊團起身體一邊錯開右肘的支點,朝着庫耶羅的手釋放左勾拳。在對手防禦同時,我邊抽出手臂邊翻滾,一個勁兒地橫向翻滾從地面逃離。追擊過來的庫耶羅的左腳踩上我後頭部剛剛還在的大地,發出地響。命中的話腦袋就碎了。
在我用右手拄着抬起上半身時,庫耶羅的右腳腳尖抵在我的下巴。
「如果是實戰,就會在這裏被踢開下巴,腦漿飛散死亡。嘉優斯君的貧乏人生到此結束。」
漂亮的赤腳腳尖碰到我的下巴尖,離開了。啊,總感覺有點遺憾。
站不起來的我直接後背和屁股着地躺了下來。庫耶羅也收回了右腳。
我仍然站不起來。對喉嚨的打擊讓我乾咳出來,順帶連着唾沫吐掉了進到嘴裏的土和草。
一邊摸着疼痛的右臂,我站起身。呼吸像火一樣滾燙、紊亂,半袖的運動服沾滿泥土,溼噠噠的。我用左手擰動衣襬,擰出了泥,順帶用右手捋起貼在額頭上的劉海。
「說謊是可以,但訓練要認真。」
庫耶羅表情苦澀,我舉起右手錶示反省。舉起的手和踩在森林大地上的腳都很痛,仔細一看,連日的寢技訓練讓和地面摩擦過多的肌膚變紅,毛完全蹭掉了。並非是因爲鍛鍊不夠,雖然爲了勝利甚至說了謊,但存在着怎麼也無計可施的實力差。
「對了,劍技呢?」我握着魔杖劍回過頭,「庫耶羅常用的是短槍沒錯,但好像沒看到用劍的時候。」
疲勞地吐了口氣,我走向包去拿魔杖劍和替換的衣服。
庫耶羅的眼睛仍然看着吉歐爾古,混雜着淡藍和灰色的眼瞳中的,是憧憬。恐怕庫耶羅目標中的攻擊型咒式士的完成形,就是吉歐爾古。
我收回手機時,車窗外是不熟悉的景色。我朝開車的吉歐爾古問道。
「吉歐爾古所長他那個……」
「只要不是那個銀鍍金狗屎,誰來當教師都好就是了……」
「是呢。」庫耶羅微笑着,加入對吉歐爾古的評價,「因爲有味道跟他說別在事務所和車裏抽菸也不聽,着裝的品味也很怪。也不會賺錢,老婆都跑了。」
兩年這個宣言,從吉吉那的評價的準確性看來,也許是可以實現的。不過,那也是經歷吉歐爾古事務所的鍛鍊得到急速成長的證據。若問到兩年後吉吉那能否真的殺死吉歐爾古,我也說不清。
「我打算聯絡艾裏達那,卻打不通。你們那邊如何?」
「今天就不做模擬戰之後的基礎練習了,但明天你去找別人陪着做。」
「單純是因爲他很強。」吉吉那喃喃自語,「因爲即使是現在,比起我和庫耶羅加起來,吉歐爾古仍然更強,所以我在服從他而已。」
不是被女體吸引注意力的時候。樹木之間,我調整呼吸。在森林裏和庫耶羅進行了持續六小時的格鬥戰,已經精疲力盡了。沒有工作的時候,吉歐爾古事務所的內容總之就是訓練。訓練訓練,還是訓練。
一把年紀的中年男人因爲水慌張起來。表情逐漸從我臉上消失。
「屠龍族式劍技在對〈異貌者〉的戰鬥中是現在最爲有效的,同時也在一〇八勇者創設的一〇八流派中不斷進化着。就算不願意也要學會。」
庫耶羅用右手食指指向我,我看向自己的身體。衣服下方是單薄的胸膛和透出腹肌的單薄腹部。雖然一米八三對咒式士來說是普通的身高,但體重不夠。不適合前鋒是不言自明,但以後衛來說也仍然偏瘦。
「能考慮的可能性,是艾裏達那偶爾也會發生的咒式或電波阻礙霧,或者據說過去發生過的咒震。」
往車上塞行李的庫耶羅和吉吉那試着用體內通信連線,我也啓動攜帶咒信機。全員都表示打不通。斯特拉託斯用數法咒式展開廣域通信。
「別管吉歐爾古了。幹了就會回來,總有一天會死。」
庫耶羅圓場般拼命解釋道。我將疑惑的視線朝向所長,事到如今還是無法相信那是艾裏達那四大咒式士。
「庫耶羅和吉吉那也是,雖然不想說,但都有遠超一般攻擊型咒式士的水平吧。斯特拉託斯的實力也足夠。」
我問完,庫耶羅沒有回答。寄宿着紫色的黑眼睛一直看着吉歐爾古,眼中有的不光是尊敬。
舉起手,庫耶羅背過身走向了車。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也中斷野兔的處理,準備回艾裏達那。
吉歐爾古右手握着供水器上伸出的管子,朝事務所的車灑水。是在訓練途中的放鬆嗎,邊哼歌邊洗車還真是悠閒。
「是發生咒式災害了麼?」
仍然站着的庫耶羅看着我。
我們各自仰望樹木對面的天空,但只能看到午後的高遠藍天。不像是龍在發怒的樣子。
吉歐爾古的側臉是警戒之色。
「所以,你和吉歐爾古的相遇甚至美好過頭了。」
後視鏡中映出斯特拉託斯在後座深處團成一團的睡姿。貓嗎你是。只有睡着的時候臉上沒有平時的陰森,像個少年的樣子。後座較近處的吉吉那和庫耶羅在開訓練的反省會,明明剛結束持續數天的訓練,也太認真了。
吉吉那說道,庫耶羅思考起來。
我的疑問也朝向庫耶羅等人。
我追問道。庫耶羅吐了口氣。
「哈?」
我明白的。前鋒的基本技術、後衛最需要的咒式訓練、各種技術的綜合和與夥伴的連動……需要學習和鍛鍊的東西還堆積如山。
「那爲什麼?」
「最重要的是,基礎體力不夠。總之想辦法長長肌肉。」
我也爲了做準備向車走去。在我走到湖畔時,換完衣服的吉歐爾古回到了麪包車的內部。他面露訝異,單手握着無線電。
「嘉優斯對哲貝倫系正統格鬥術的基礎的錘鍊不足,還有雖然打架時養成的獨特習慣有時也有好處,但對接受過訓練的對手是行不通的,要能分開。」
西方的天空開始出現茜色,黃昏將近。在即將變暗的街道上,裝着吉歐爾古事務所成員們的車輛前進。
「就算在這個階段獨立,作爲攻擊型咒式士也是成立的,能夠集合一般的攻擊型咒式士,組成事務所運作。但也僅此而已。」
我抬起臉時,庫耶羅笑了。
「那傢伙的教法,不如說態度糟透了,根本不想扯上關係。」
森林中,庫耶羅和吉吉那看向彼此。雙方苦笑。
「明白了,不如說會試着去理解的。」
「回程走和去程不同的路嗎?」
「有那麼大的差距的話,就用咒式或者逃跑,就是這樣吧?」
「然後呢,我們也和嘉優斯一樣,雖然不服氣也還是參加了有數十名咒式士所屬的吉歐爾古事務所,之後過了不久斯特拉託斯也來了,又有幾十人進進出出,最後變成現在這樣。」
庫耶羅微笑着說道。
少年左右搖頭。連斯特拉託斯都無法通信,意味着附近一帶陷入了通信障礙。吉歐爾古嘴脣叼着的香菸搖晃。
「走這邊的路的話,就能接受衛星都市烏巴特的委託之後再回艾裏達那。」吉歐爾古仍叼着煙,駕車駛向坡道,「烏巴特市有潘海瑪的人,說不定又會發生衝突。」
想起來了。我拿出手機確認,通信仍沒有恢復。這幾天一直在訓練沒有察覺到,但通信障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庫耶羅看向樹木的前方。吉歐爾古脫掉了襯衫,搭在車上晾乾。
庫耶羅交纏雙手手指向前伸展,就像是貓的動作。
我朝着庫耶羅小聲問道,用眼睛搜尋應該在周圍的吉歐爾古。
「以後者來說沒感覺到搖晃,會不會是保護區裏的龍做了什麼?」
我的表情應該無法接受吧。
吉吉那的眼睛看着樹木前方,晾着衣服的吉歐爾古。
「知道了知道了,無修正的笨蛋會觸犯猥褻物傳播罪所以快去處理圖像,在臉前面旋轉自己的手就行。」
背後是貓着腰的斯特拉託斯。一如既往的陰鬱臉。
那剛好是從樹木之間穿出,右肩扛着屠龍刀的吉吉那出現的時候。屠龍族的劍舞士高大的身軀上穿着訓練裝,左手提着兩隻野兔。也許是因爲狩獵訓練中沒遇到大獵物,臉上很不愉快。
「那爲什麼還在吉歐爾古所長屬下當所員呢?不中意所長的話,趕快獨立不就好了?」
吉吉那以厭惡的話語作了總結,背對着這邊繼續處理野兔。當時的敗北如今也殘留在吉吉那的內心。
「畢竟在戰場上長柄武器更有效。」一邊用毛巾擦汗,庫耶羅說道,「劍技讓身爲專家的吉吉那來教。」
「意思是說,吉歐爾古作爲指導者有那麼優秀嗎?」
「實際上,我和吉吉那與吉歐爾古所長戰鬥過,然後敗北了。」
寬闊的背影朝着這邊的吉吉那說道。他的肱二頭肌注入力量,握着短刀柄的五根手指中,有對吉歐爾古的殺意。
「首先要記住的是防禦,之後纔是攻擊,要時刻注意距離。明白了嗎?」
「剛纔逃脫的時候,身體的位置和手的處理不好。」庫耶羅用雙手示範,「對於寢技和關節技,不知道防禦的話就成將死的將棋了。」
「我確實對吉歐爾古看不順眼。」仍然坐着,吉吉那說道,「那個中年咒式士又不認真又怠惰,玩笑也很無聊。」
「就算是爲了確認,也提早撤離吧。」
「不能讓所長教劍技嗎?」
擦汗的庫耶羅的手停下,美麗的側臉上浮現困惑。跟着她的視線看去,在樹木對面是湖,所長吉歐爾古正把供水器放進湖裏存水。
「即使是現在的我、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再加上你四人一起,也仍夠不到。」
庫耶羅和吉吉那都是和我一樣帶着反感加入了吉歐爾古事務所,但是,爲了不半途死去仍然留在這裏。我們還太年輕,還處於學習的時間。
庫耶羅的話讓我說不出話。
呼吸紊亂的我說不出話,只能無言點頭。用手勢和言語進一步解說剛纔的攻防的庫耶羅也和我一樣穿着半袖的運動服,全身的蜂蜜色肌膚因汗水發光,在興奮狀態下冒出蒸氣。實在是健康的色氣讓我看呆了。
也許是旋轉手讓空氣攪拌業的記憶復甦,吉吉那的表情變得苦澀。
「就算現在獨立,也只會成爲二流三流的咒式士同類聚集的四流事務所。我們作爲咒式士仍然弱小,作爲人也還不成熟。」
我看向庫耶羅和同僚們。
「講過去的故事什麼的,感覺像老人一樣,好羞恥。」
「……是這樣呢。所長真的沒用。……真的是個沒用的沒用人類。」
「詳情就省略了,總之我們最初是因爲工作關係和他成爲敵人,兩個人一起上也一分鐘都沒撐住敗給了所長。我接受勸說入所,吉吉那則是——」
「話雖如此,但不管如何鍛鍊如何訓練技巧,在幾倍幾十倍的力量和體格面前都沒有意義就是了。」
「兩年後我就能打倒吉歐爾古。」
我看向出聲的吉吉那,他抿着嘴脣。吉吉那用銀色的眼睛看着拆解野兔後沾着血的短刀。
「並不是。」
最後的總結被我說出來,庫耶羅面露不滿。指向我的手垂下,她也小聲說着「嘛,就是那麼回事」沒再爭辯。
本以爲對吉歐爾古最有忠誠心的,斯特拉託斯的評價也很辛辣。
似乎是爲了找點菸的火柴,吉歐爾古把左手伸向西裝胸前,但好像沒找到,於是低下頭找。右手跟着移動,水澆到了腳上,吉歐爾古跳了起來,跳躍的動作又把煙打溼了。
「我爲了超越吉歐爾古,無奈地服從了。」
◇ ◇ ◇
「雖然不甘心,但吉吉那和庫耶羅都是超過第十位階的高階咒式士。就算吉歐爾古是十三位階的到達者,但兩個人一起也不行?」
我和庫耶羅的視線讓吉吉那舉了下野兔。
庫耶羅以認真的表情斷言。
「幹嘛?野兔可不給你們啊?想要的話自己去打。」
「又要和潘海瑪的奴隸們打起來嗎,那羣傢伙又強又邪惡很討厭啊。」
吉吉那把所長當作迷路的孩子看待。戰士的手握着短刀,剝下野兔的皮,取出內臟。斯特拉託斯在正面抱膝坐下,用死魚眼觀賞着吉吉那的作業。
「那個,該怎麼說呢。」轉回臉的庫耶羅露出實在遺憾的表情,「雖然是那個樣子,但他應該很願意教你,也很會教就是了。他真的很會的,該怎麼說呢……」
光是想到和魔女的部下們戰鬥就厭煩起來,但我還是確認地圖。回程繞到拉袞河那邊就太遠了。越過山路,從拉繆亞峽谷和拉繆亞要塞橫穿,經過位於下游的水壩側面的路線是最短的。
「說起來,訓練中被你們一通數落來着呢。」
吉歐爾古突然的指摘讓我的心跳加速。
「抱歉,我們的玩笑太過分了。」
作爲數落的犯人之一,我低下頭。抬頭看去,握着方向盤的吉歐爾古微笑着。
「想說就說吧。不管是對我還是對誰,開玩笑就是了。」
「可以、嗎?」
「雖然只是粗略的經驗,但只具有邪惡的人物不開玩笑,也不會開玩笑。」
一邊開車,吉歐爾古說道。即使只是追溯我腦內的半生,也能想起不在少數的異常者。
「所以,吉歐爾古·達拉海德咒式士事務所推薦開玩笑。」
被車窗外射來的落日的陽光照着,吉歐爾古說道。
「當然,自認爲正常的人類也會有哪裏異常,此外也會因過勞或飲酒、生病或事故、憤怒或悲傷的事件等陷入暫時的異常精神狀態。但是,大體上都是可以被精神的柔軟性治癒的暫時現象。」
「就和咒式造成的中毒、麻痹、石化等狀態異常一樣呢。」
我隨口附和道。吉歐爾古微笑,嘴邊的香菸搖晃。仔細想來,吉歐爾古事務所的成員們都不像是會配合吉歐爾古的玩笑的樣子,所以如今終於找到了我這個聊天對象吧。
「既然如此,那超出常識的無聊玩笑或許是狀態異常。大叔的冷笑話是老化,女性的沒頭沒尾的故事是什麼都好總之聽我說話這樣的狀態異常吧。」
吉歐爾古繼續笑着。我也配合着中年人的老舊玩笑,發出笑聲。實在太無聊了只能笑了。
「這只是粗略的基準,畢竟會把擁有優秀的左右人心技術的某種異常者納入,排除掉無聊的善人。所以,想要個結實緻密的網的話,就只能培養眼光。」
「您是用那副眼光,判斷我作爲這個事務所的咒式士是合格的?」
「你將來是會成爲最糟的惡黨,還是最棒的英雄,這我是不知道的。」
吉歐爾古給了模糊的回答,車淡淡地沿邊境的坡道前進。
「這是十五到二十歲?」滾落在大地上的像是豬和狗的亞人們死去的臉在我看來只是衰老的豬和狗,「亞人們看起來挺老的啊。」
勝負已定。我們無法解決的厲害食人鬼被吉歐爾古簡簡單單逼到絕境。
我完全搞不懂。
「從徽章來看,他們是保衛艾裏烏斯郡邊境的,艾裏烏斯郡邊境警備隊。」
「不知道。只是,它說『不屈服於人類,爲了奧普喬姆』。」對我的疑問,吉吉那以迷茫的視線開口,「庫耶羅問奧普喬姆是什麼,結果它說『爲了豬王,父親奧普喬姆,殺死你們所有人』然後就自盡了。」
吉歐爾古舉起左手,向所員發出突擊信號,自身則把方向盤往右打,衝進樹木之間。吉吉那右手抓住車頂,從窗戶確認外面。
吉歐爾古在槍尖上寄宿的,電磁電波系第四位階〈嚴冬霜御手〉的咒式我有現場見過很多次。給磁性體施加磁場的變化,發揮磁熱效應,可以讓接觸到的物體瞬間冷卻,凝結身體組織,暫時讓再生和治療咒式無效。
「從臉和體格來看,是二十歲級的食人鬼嗎。戰鬥很熟練,還是蠻強的。」
吉歐爾古說出感想。我是不明白亞人年齡的判斷基準。
在山上的樹木之間,吉歐爾古抱着生存者。我趕過去看,一人被投槍咒式削掉了一半頭蓋。男人的嘴脣挪動像是要說什麼,停止了,在吉歐爾古的懷中垂下頭,腦漿零落出來。我聽到庫耶羅咬牙的聲音。
從奔跑的我旁邊,吉吉那以低空姿勢突進,揮出的屠龍刀連同魔杖劍和毒液咒式將打頭的豬鬼切斷,上半身和下半身各自潑撒內臟沿不同方向飛出。
「也就是說,那個艾裏烏斯郡邊境警備隊在警戒邊境時與亞人的部隊發生了遭遇戰嗎?」
「怎麼、回事?它說了什麼,爲什麼自殺了?」
後方是超過三米的巨漢。粗壯肌肉控制的手臂揮下,握着的柱子一樣巨大的金屬棒連同盾牌和防壁把咒式士們擊飛。
在食人鬼舉起的大盾表面,爆風席捲,雷擊肆虐。食人鬼伴着纏繞白煙的大盾前進,靠手榴彈程度的三硝基甲苯炸藥爆裂和百萬伏特程度的雷擊無法破壞厚度爲通常二倍的盾牌。
食人鬼抬起臉。頭盔下,染着血的臉上,黃色的眼瞳因殺意燃燒。
食人鬼逃向樹木後方,追擊的槍的連打在樹幹上穿出洞,讓樹木陸續倒下。在倒樹的幫助下從槍尖逃開的食人鬼沿坡道後退。從落下途中的樹梢上,吉歐爾古低空飛翔拉近距離,魔杖十字槍槍尖是咒式的光。
吉歐爾古着地,隔了一會兒食人鬼的手臂在坡道的遠處落下。庫耶羅張開口,但食人鬼的傷口沒有出血。
魔杖劍將食人鬼的喉嚨到脊髓都切斷。一邊噴出紅色的血,食人鬼向後倒下。食人鬼的巨體沉入自身的血海。
屠龍刀旋迴,彈開從旁邊衝來的犬鬼纏繞紫電的刀刃。食人鬼把魔杖槍抱在腋下突擊。即使是吉吉那也沒辦法對特攻過來的對手手下留情,朝上的刀刃垂直落下,將鬼的臉兩斷,腦漿和血溢出。豬鬼、犬鬼和食人鬼向吉吉那殺到。
雖然試着說了,但狀況中的疑點太多。
我們以前進的庫耶羅打頭,左側是我和吉吉那,右側是斯特拉託斯,吉歐爾古在中央指揮的陣型突擊。庫耶羅加速,化爲疾風衝進人類和亞人之間。
從貫通的槍尖上,電漿彈射出,命中背後的食人鬼,破壞裝甲和厚重的胸膛,使之爆散。從豬鬼身上拔出槍,庫耶羅奔跑。
咬牙的聲音。
我看過去,那裏是左邊畫着抱着劍的龍,右邊排列着七顆星星,中間有着表示艾裏達那的城牆圖案的徽章。
從長在斜坡上的樹木之間穿過,車側向漂移急剎車。全員從斜着的車門跳出,圍繞所長組成陣型。
「ΣΦ加爾∋Γ那卜б烏姆。倫度ΦΘБ多爾提耶。喬๓й・倫Ё魯埃?」
從屠龍族劍士旁邊,人影穿出。橫穿斜坡,吉歐爾古突進,刺出魔杖十字槍。停下來的食人鬼用大劍抵擋,火花飛散。
對着食人鬼反射性舉起的大劍,魔杖十字槍揮下,伴着寒氣,將大劍和巨體裝甲覆蓋的左肩到左側腹兩斷,肩膀和左臂迴轉着飛出。
吉歐爾古向屍體伸出手。
另一人被斯特拉託斯用數式止着血。比我還要年輕的青年的胸口被槍貫穿,在他吐血喪命同時,吉吉那在旁邊蹲下。
我的沒用扭曲了庫耶羅的信念。爲了補償我尋找率領一團的存在。看到裝備着積層鎧甲、頭盔和盾牌的,像是部隊長的食人鬼,我打出〈爆炸吼〉,庫耶羅釋放雷擊。
在全員看向的前方,四輪驅動的車橫倒在樹林間。從車窗中,裝備輕裝鎧和魔杖短槍的攻擊型咒式士的上半身露出,頭部破裂消失。
「說到底,爲什麼種族間交惡的豬鬼、犬鬼和食人鬼會組成共同部隊?而且武裝程度太高了吧?」
「怎麼、回事?」看在眼裏也無法理解,「關係惡劣的亞人們的三個種族組成了共同部隊嗎?」
食人鬼揮動斧刃熔解的大斧,庫耶羅再次旋迴魔杖短槍,強行擋下大斧。我從背後釋放的〈矛槍射〉投槍被食人鬼橫向跳躍迴避。那是身爲體術達人的高階咒式士的動作,我看到它只有右肩的裝甲染成紅色。
「雖然對不住庫耶羅,但貫徹不殺信念的話我方會死的。」
庫耶羅也意識到了。
庫耶羅勇敢地站在敵人面前,像騎士般將魔杖短槍夾在腋下架起。
在阻擋其他犬鬼斧頭的庫耶羅指示下,我和吉吉那追趕食人鬼部隊長。豬鬼們從左右趕去保護食人鬼。
從屍體肩膀上拔出槍,庫耶羅站着,擋着的吉吉那也呆站着。
到達者階級的咒式士對着在坡上沉默的庫耶羅閉上左眼。
吉歐爾古以魔杖十字槍連續突刺,那是因爲太快槍尖幾乎出現殘影的連打。即使是身爲猛者的食人鬼也陷入了單方面防戰,火花和金屬音在抵擋的大劍表面飛散。
車的前方是被投槍刺穿胸膛的別的屍體。周圍的大地上刻着投槍豎立、雷擊燒焦的痕跡。沒有使用聲音容易擴散的爆裂咒式或容易被看到的火焰咒式。滾落在山地上的屍體有三具。
「別管了快去救人!」
在我座位的後方,庫耶羅面露緊張。深處的斯特拉託斯爬起來,帶着犯困的眼神隨着車體的搖晃彈跳。我也右手抓住車頂,忍耐車輛的跳動。
對我的疑問,吉吉那答道。雖然有聽說亞人的生態,但社會形態是沒調查過。亞人們的人生和人類相比很短,所以才選擇了剎那的活法吧。
一邊拔出揹着的魔杖大劍,部隊長突進。吉吉那以屠龍刀迎擊,但衝擊讓腳浮起,着地。刀刃間是火花和傾軋聲,腳跟切削巖肌,二者的刀刃往坡道下流動。
聽到吉歐爾古嚴峻的聲音,吉吉那爬上山坡。我們也返回。
我確認側面,吉歐爾古和斯特拉託斯護衛着生存者。一人頭上冒血,受了瀕死的重傷,另一人也被投槍刺中胸膛。兩邊都是不開始治療的話只能撐幾分鐘,但想着要先排除敵人,我重新看向前方。
遠處傳來聲響。
在我尋找發聲源的時候,山道右手邊的樹木對面出現白煙和閃光。遠處能聽到複數人類的劍擊、悲鳴和怒號,還有野獸般的吼叫聲。發生了咒式戰鬥。
食人鬼首領在盾牌後面蹲下避開了攻擊,粗壯手臂水平揮出的魔杖斧與庫耶羅的魔杖短槍相撞。紫電迸射,把大斧的斧刃熔解成金屬液滴。
吉吉那用屠龍刀發動治療咒式,強行進行內臟的再生。庫耶羅反手握住魔杖短槍,給心臟施加調整過的雷擊。
「哈烏Бζ斯,奧普喬姆?」
比起我的後退,豬鬼的劍要更快。金屬音和火花。
在慘狀的前方,森林之間有輕裝的攻擊型咒式士們正邊從魔杖劍釋放投槍和雷擊咒式邊後退。襲擊人類們的,是扭曲的人影羣。
一邊在迴避的終點轉身,食人鬼揮下大斧。從熔解中的斧刃前方,來不及完全編織的〈爆炸吼〉炸裂,我躲在預先設置的〈斥盾〉的鋼壁背後,忍受爆風。
站到庫耶羅右側,我朝着犬鬼羣釋放〈緋龍七咆〉,在途中修正軌道。被眼前的火焰牆阻擋,兩隻犬鬼往樹木間後退。吉吉那站在左側,形成防壁。
「這是活到三十歲就算長壽的種族。二十歲已經是熟練的戰士了。」
仔細一數,被視爲人類的敵對種族的亞人共有十二隻,襲擊着人類。逃跑的人類剩下三人,不,剛纔的一擊讓一人再起不能所以剩兩人。
正如吉吉那所說,現場變成了亂戰。面對身爲人類敵對種族的亞人,不殺的信念沒有意義。庫耶羅表情變得苦澀,用〈磁界反障盾〉的電磁力結界防禦豬鬼釋放的投槍。
旁邊是小了一圈的人影羣。藍黑色的肌膚、狗一樣的長鼻子。裝備皮革鎧甲,揮舞着魔杖短劍的是犬鬼。
「包括艾裏達那在內的艾裏烏斯郡由哲貝倫龍皇國和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共同管理,沒有獨自的軍隊,所以以警備隊員爲名目配置了軍隊和攻擊型咒式士。我們偶爾會接受的邊境警備工作,也是在輔助他們。」
「艾裏烏斯郡邊境警備隊……艾裏烏斯郡有軍隊嗎?」
「Жё基伊·拉吉Ё。ДЙ盧巴西§。」旁邊的吉吉那開口,用屠龍刀防禦豬鬼投來的手斧,「亞人們似乎不打算後退。」
吉歐爾古用指尖闔上死者的眼睛。我重新看向周圍的慘狀。
「亞人們,爲何離開緩衝區域,侵犯人的領域,殺害人類!」
吉吉那在血雨間前進,架在後方的屠龍刀的柄伸長。化爲長柄形態的屠龍刀的刀刃從後方到上空、前方描繪出半月的圓弧,將並列在前後的兩個殘存兵從頭盔包裹的頭到裝甲覆蓋的股間兩斷。
面對切換成下位龍語發問的庫耶羅,指揮官染着血的臉笑了。食人鬼的右手動了。吉吉那做出反應移動擋在全員前方,庫耶羅的雷擊之槍貫穿了食人鬼的肩膀。即使在觸電,食人鬼仍把劍刃對準自己的喉嚨。
朝生存者揮下的豬鬼們的棍和斧與庫耶羅電磁加速的槍相撞。兩把兇器徹底粉碎,兩隻豬鬼因衝擊飛起。女人的腳跟切削大地,半迴轉同時急停止,彎下身迴避食人鬼橫揮的金屬棒,兩手聚攏向前推出。掌底擊打在食人鬼的腹部,肋骨折斷的食人鬼的巨體飛向後方。
在瞬間吸收熱量冒出蒸氣的魔杖十字槍前方,胸膛和肩膀的斷面凍結的食人鬼逐漸倒下。食人鬼左膝着地,用大劍支撐避免倒地。眼前是架着槍的吉歐爾古站着,不允許行動。
「快點。」庫耶羅再次催促後,到達的吉吉那把左手指尖放在額頭,拼命回憶起來。
從樹木間走下的吉吉那露出不情願的表情。我記得亞人也有刑法,不如說和人類間的協議存在,可以當俘虜對待,所以這話沒錯。不過,對於在這個場面下仍然尊重生命的庫耶羅的信念,只能感到喫驚。
我回以儘可能誠實的想法。車經過樹木之間,到達了山頂附近。之後只需要越過山頂,從對面下山即可。
「爲了證明我的眼光,要是嘉優斯君能成爲好咒式士,我就很開心了。」
切削着草和苔蘚,吉吉那往坡下滑行,和食人鬼並排奔跑。被樹木妨礙,沒法精密瞄準,我停止了咒式狙擊。我和庫耶羅穿過樹木沿斜坡下行,屠龍族劍士和食人鬼的刀刃持續在斜面上方撞擊。
繼續刺出短槍槍尖,庫耶羅面露訝異。
朝着衝來的豬鬼和犬鬼羣,我回擊的爆裂咒式命中。烈風和白煙。在犬鬼的肉片和鮮血飛濺之中豬鬼特攻過來,是用盾牌承受了爆裂。魔杖劍從盾牌側面伸出,劍尖滴落猛毒。
劍尖的毒液蒸發。從旁邊伸來的纏繞紫電的魔杖短槍制止了劍刃。魔杖短槍迴轉,將劍刃撥開。
「吉吉那。」庫耶羅看向站在坡上的吉吉那,「你替我問這傢伙,說我要以領域外侵犯及殺人罪逮捕你,但重大的協議違反的理由是什麼。」
沒能阻止自殺的庫耶羅面帶沉痛地站着,哀惜着喪失的生命。我回到原本的疑問上。
「吉吉那君,到這邊來治療。」
「我正銳意努力。」
「如果龍語的下位語通用的話,投降勸告是Жё基伊……」一邊用短槍彈開降下的咒式投槍,庫耶羅後退,「吉吉那,你替我說!」
在不殺死而是將犯罪者和〈異貌者〉無力化這點上,吉歐爾古是艾裏達那第一的事實,是靠這個咒式來支撐的。
「那個部隊長相當有本事!吉吉那到前面,嘉優斯掩護!」
「說起來……」吉吉那環視周圍,亞人們的屍體滾落,「我剛剛發現,亞人們的世代過於統一了,全都是十五到二十歲左右。」
在復甦持續期間,我和吉歐爾古確認死者這邊。所長用左手摸索死者鎧甲的衣領。
「哈δ、ζ古、奧普喬姆。洛烏、呼λ魯伊、η啊哎。」
我轉過頭,不殺的庫耶羅緊緊握住短槍,咬緊了臼齒。盈滿了漆黑雷電的眼睛搜尋着犯人。
「奧普喬姆、奧爾庫庫、奇吉、米納Εγκ羅西!」
「雖然因爲多臟器功能不全心臟停跳,但現在還有可能復甦。」
「當然不會殺的。」朝向凍結的食人鬼的槍尖上,冷酷的〈銀嶺冰凍息〉的咒式已經編織出來,「畢竟有話想讓他說呢。」
打頭前進的,是黃土色和綠色的肌膚。大大的鼻子朝上,下顎下方長出的獠牙伸到上脣上方。與金屬或皮革連接的粗糙鎧甲不相符地,揮舞着新式的魔杖劍和魔杖槍的,是亞人種族之一的豬鬼。
吉吉那將架在後方的屠龍刀旋迴,釋放出承載着體重的橫揮一擊,食人鬼用大劍當作盾牌抵擋。未能扼殺衝擊,超過三米、四百千克的食人鬼的巨體就像樹葉般橫着飛出。
庫耶羅的側臉帶着糾葛,刺出了魔杖短槍。豬鬼用盾牌抵擋,但電磁加速後的槍以小型坦克炮彈級的威力貫通,命中對面的豬鬼身體,從背後的裝甲穿出。槍尖寄宿的紫電讓豬鬼瞬間觸電死亡,冒出燒焦的臭味。
粗重的呼吸下方,冰凍的食人鬼用低沉的聲音答道。吉歐爾古說他是二十歲,但聽起來像是壯年到老年的低聲。
看向周圍,戰鬥已經結束。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收起武器。食人鬼三隻、豬鬼五隻、犬鬼四隻,合計十二隻的亞人羣除了指揮官都已經全滅。
「語言不通嗎。豬鬼、犬鬼或食人鬼的語言我實在是不知道啊……」
庫耶羅站在跪地的食人鬼面前刺出魔杖短槍的槍尖,吉歐爾古退後。
發出咆吼的亞人羣在樹木間前進。
「心跳恢復!」
庫耶羅迴轉,迴避食人鬼揮下的大斧,在敵人的右側轉身發射電漿彈。電漿彈命中食人鬼反射性挪動的大盾,有着坦克的前面裝甲厚度的大盾被無情的電漿貫通,朝上空迸射。
她的側臉充滿悲痛。爲了救我,庫耶羅撤回了不殺的誓言。
庫耶羅喊出聲。我看過去,被槍刺穿了肺,原本心臟停跳的警備隊員口中零落出血,胸口微微起伏,微弱的呼吸重新開始了。吉吉那一邊把槍從胸前拔出一邊發動治療咒式,在槍拔出同時,修復皮膚和內部的血管,強行堵住內臟的傷。
男人口中漏出的血中斷,雖然像是喘息但也恢復了的呼吸停止。
「快醒醒,快回來。」
庫耶羅握住男人的右手,一邊拼命呼喚一邊用電流再次嘗試恢復男人的心跳。男人的眼瞼痙攣。吉吉那持續發動着治療咒式。
「快回來!」
與庫耶羅的話語和第三次的電流同時,男人的呼吸再次恢復。吉吉那的造血咒式發動,血色逐漸回到青白的臉上。粗重的呼吸繼續着。
「快醒醒,恢復意識。」
庫耶羅伸手觸碰男人的額頭,擦去沾在眼睛上的血和汗。男人痙攣的眼瞼停下,呼吸變得平靜,睜開了眼睛。空虛的藍眼睛仰視着庫耶羅。
「能說出自己的名字嗎?」
庫耶羅發問後,男人的眼睛逐漸對上焦點,吉吉那的治療咒式繼續。
「名字……」男人的意識連接起來,「羅德內爾、名字、我的。」
被庫耶羅抱着的羅德內爾的眼睛朝向側面,在吉歐爾古旁邊倒下的,同僚的屍體映入眼中。
「六人之中、得、救的……」口中吐出痛苦的氣息,「只有、我嗎?」
「我知道現狀讓剛剛復活的你很痛苦,但請說明事情原委。」
我向庫耶羅抱着的羅德內爾提問。
「雖然亞人的共同部隊也很異常,但最讓人疑惑的,是僅靠十幾只就襲擊高度武裝的六名警備隊員的理由。」我將疑問逐步分解,「如果是憎恨人類的亞人一口氣偷襲的話還能理解,但我們五人蔘戰後,亞人們即使明白對手比自身更強也沒有逃跑,一般來說不可能這樣的。」
「……即使不利也以全滅敵人爲目標,確實是個疑問。」
斯特拉託斯也說出疑問。
對於我們疊加的疑問,羅德內爾抬起自己染血的右手,拄在大地上。眼中看的不是我或吉歐爾古,而是背後遠處的山。庫耶羅還來不及阻止,羅德內爾就抬起了染血的上半身,試圖在吉吉那的治療咒式途中站起。
「得、回去,拉繆亞、要、塞……」
「北方結成了亞人聯合。這是超過二百五十隻的叛亂。」
「雖然很遺憾,但既然吉歐爾古·達拉海德這樣說,也只能相信了。」
略帶緊張的聲音從城門降下。羅德內爾從後座的車窗探出上半身。
在夕陽的山道上,羅德內爾不斷前進。
我張開的嘴沒法閉上。吉吉那也停下動作,庫耶羅站在原地,斯特拉託斯沉默,吉歐爾古抿緊嘴脣。
我發動望遠咒式,進一步放大。在森林的樹木之間,是鈍色的銀光。放大三次之後,在樹木的綠色之間,能看到魔杖劍、魔杖槍、盾牌和鎧甲。
「吉歐爾古·達拉海德,那不是艾裏達那四大咒式士的一角嗎?」
庫耶羅從喉嚨發出低吟。坡道上的我也難以置信,回到了最初的疑問。
樹木的一部分倒塌,中間是小山般的巨體。有着岩石般肌膚的尖角龍也在進軍。白煙是進軍時產生的煙塵。
羅德內爾前傾着前進。雙方在廣場的中央相遇,一名隊員上前攙扶羅德內爾。
被二人支撐着,羅德內爾強行在坡道上前進。
車在位於懸崖和斜坡之間的拉繆亞峽谷谷底疾馳。豎直的峽谷底部成爲邊境的道路,以一百到二百米的寬度平緩地蜿蜒。
向上看去,比城牆更高的城堡聳立,尖塔上方掛着黑色的弔旗。以先遣隊的訃告來說實在早過頭了。
吉歐爾古遮光眼鏡背後的銳利視線盯着遠處。
我絕句了。
「從地圖來看,恐怕在昨天的同一時刻,拉繆亞大森林外圍,監視邊界的三個地方同時遭到了襲擊。」吉歐爾古分析道,「約九十名咒式士們組成的監視網沒能啓動,也沒能請求援軍,就這麼全滅了。」
「昨天晚上起附近一帶變得無法通信。」羅德內爾調整呼吸,「拉繆亞要塞的指揮官認爲是咒式災害或有人故意妨害,派調查隊前往森林。通常的偵查是四人一組,但爲求謹慎,派出了六人一組的三個部隊。」
「儘可能準確地測量出敵方戰力比較好。」
從昨天晚上起所有的通信就被妨害,拉繆亞要塞還不知道如今的異變。等肉眼能確認到的時候就晚了,必須得有人直接去傳達。
確認到三百一十這個數量,絕望增加。山頂上的我頭暈目眩,看向旁邊,吉歐爾古的側臉帶着疑惑。
「的確,通常情況下,這個要塞有近二百名警備隊員和僱傭兵常駐。」名叫琉辛二等警備尉的年輕亞爾利安人支吾起來,警備員們也表情昏暗,「在昨天派遣十八名偵察部隊之後,阿恆森溪谷出現了〈異貌者〉羣,拉繆亞也派出五十六人支援,要塞中只剩下九十八人。」
這不是單純的集羣,是全副武裝,組成隊列的軍隊。
峽谷之間的道路變窄,一邊朝着上方蜿蜒一邊緩緩傾斜。在大幅轉彎後,車來到寬度約八十米的直線道路。
「我們在探索夜晚的森林途中,發現了駐屯中的敵方本隊。我們立即撤退,和其他部隊會合,但是,被敵人的先遣隊捕捉到了。」
「是二等警備尉。艾裏烏斯郡沒有軍隊,姑且注意下。」
警備隊員在山坡上趴下,在山頂取出望遠鏡。我們也同樣趴在山頂,環視周圍。西北方向是廣闊的大森林,吉歐爾古和庫耶羅也發動望遠咒式,追着警備隊員的視線。二人的視線在那裏凝固了。
「所以請堅固要塞的防衛,請求其他援軍趕來……」說着我環視周圍。
「其他的隊員呢?得讓戈蒂克少校來指揮防備敵襲纔行!也得向布里尼亞斯請求支援部隊!」
琉辛告知道。
羅德內爾在山坡和懸崖上前進,邁着拼命的步伐。想着阻止他也沒用,吉歐爾古和我們也沿山坡前進。一邊前進,羅德內爾的說明繼續。
我數着走出要塞的警備隊員數量,發現甚至不到五十人。這種要塞再怎麼說也至少得有二百人的吧。我用視線搜尋其他人。
「隊列的編組方式好像在哪裏見過……」
「有三十名咒式士在,卻被攻落了嗎?」
「伊紐斯大王或阿普斯之亂的時代先不論,你是說在現代,集結了二百五十隻嗎?」
從地圖上確認,如果大軍想從拉繆亞峽谷以外的道路進軍,就只有圍繞山麓大幅迂迴的布里尼亞斯街道了。並且,那裏要經過艾裏烏斯郡西北偏北的最大據點布里尼亞斯城塞正面,如果我是敵人絕對不會選。
「其他的隊員和更高級的指揮官呢?」
「我有接到報告,但亞人真的攻過來了嗎?」
「豬鬼一百到一百一十,犬鬼也是一百到一百一十。」他冷靜測算着,「食人鬼六十到七十,巨人十幾只,尖角龍也是十幾只。敵方戰力現下最多爲三百一十,和其他部隊會合的話也許會進一步增加。」
「怎麼了羅德內爾,其他五人呢?」
隊員們的臉上有着敬意,我看過去時庫耶羅點了點頭。雖然知道所長在艾裏達那很有名,但吉歐爾古在整個艾裏烏斯郡似乎都是名人的樣子。
「我們在深夜到達了拉繆亞大森林深處,但有十一名咒式警備兵、十九名僱傭咒式士、六名技術人員駐留的古茨觀測站陷落了。」
「如果認爲昨天起這一帶的通信網妨害是爲了隱藏襲擊,就說明亞人們採取了受統率的軍事行動。」
我跟上拄着魔杖劍前行的羅德內爾背後。
「亞人盯上了拉繆亞要塞?軍隊嗎?怎麼回事?」
「正是如此,琉辛中尉!敵人來了!」
我端正了態度,吉歐爾古、庫耶羅和吉吉那的臉上也寄宿上緊張感。三十名完全武裝的攻擊型咒式士全滅的話,敵人有可能不止於十幾只的族羣。
我們看向彼此。
「雖然渾身是血,但有接受咒式治療啊。發生什麼了?」
羅德內爾拒絕左右二人的幫助站了起來,無視庫耶羅和吉歐爾古,走向前方的山坡。
在二人側面趴下的吉吉那的眼神變得嚴峻,斯特拉託斯的眼瞳變得更加灰暗。追上來的我也模仿其他人,從爬上來的烏拉那山俯視周圍。
琉辛和要塞的隊員們面露驚訝。
背後傳來聲音。我看向後面,大門左右關閉,此外上方的內牆也降了下來。
腳步聲。和城牆相連的要塞左右的門打開,警備隊員們走出。有人類、小個子的諾爾格姆人、苗條長耳的亞爾利安人、巨漢蘭多庫人等人類諸族,還有狗一樣的莫魯多人和怎麼看都是直立行走的大貓的亞喵人,是混編部隊。
「對羅德內爾隊員的話,我吉歐爾古·達拉海德可以保證。」爲了加快話題吉歐爾古說道,「亞人的聯合部隊約三百一十隻正往這邊進軍,這是事實。」
在全員的視線前方,拉袞河的對面,能看到烏拉那大森林地帶的一片綠色。在森林遙遠的彼端有違和感,樹梢之間能微微看到白煙。
「活下來的兩個部隊決定朝着拉繆亞要塞分散逃跑。另一隊全滅,我們被追到這裏。之後就如你們所見。」
「這也許真的是伊紐斯大王或阿普斯的再現。儘快撤退吧。」
越聽越是異常事態。
「豬鬼、犬鬼、食人鬼這些亞人們彼此敵對,怎樣才能集結成如此的數量?」
庫耶羅的聲音也混着驚訝。
◇ ◇ ◇
「從戰果來預測的話,敵人至少也有百隻嗎。就算以常見的亞人叛亂來說也太多了啊。」
「那就是拉繆亞要塞。」
「請冷靜一下,羅德內爾隊員。」
唯一的生存者羅德內爾也看向琉辛中尉的背後搜尋。
吉吉那把屠龍刀扛在肩上,對着羅德內爾的背影說道,前進。我們握着魔杖劍柄,繼續邁步。得和附近的警備隊員會合,研究打倒亞人羣的方針纔行。
「別說二百五十了……」嘴終於動了,「這有二百八十,不,三百了吧。」
重新看向前方,在城牆和連通要塞的牆壁之間是廣場,道路延續到要塞內部,可以橫穿前往拉繆亞地區。這裏也是交通要地,所以通行是最爲優先的,雖然有隔牆從道路上方降下阻攔,但在咒式時代的戰爭中只能爭取幾分鐘時間。
羅德內爾的語氣和腳步一樣沉重。
吉吉那和庫耶羅已經在從坡道上往下跑,我也跟在末尾下去。
城牆上的警備員看向車,注意到了坐在車後座的羅德內爾。
雖然大多數抱着魔杖槍穿着制服,但身穿鎧甲或野戰服,裝備魔杖劍或魔杖短劍的,裝備不一的青年們佔據了快三分之一。前者是正規兵,後者是我們的同類,被僱用的咒式士吧。
「亞人們的……」微弱的聲音告知,「軍隊,盯上了拉繆亞要塞。」
靠剛剛恢復的力氣無法支撐,羅德內爾的手肘到全身垂下。吉歐爾古和庫耶羅從左右支撐住男人的身體。
「所以得儘快退回去,向拉繆亞要塞報告纔行……」
全員接受了事實。警備兵們的臉上帶着緊張感。
羅德內爾沒有回答,表情痛苦的警備隊員拄着魔杖劍再次開始邁步。吉吉那的治療咒式只施加到途中,他纔剛從心臟停止的狀態復甦,神經系中理應還殘留着相當大的痛楚,但警備隊員仍前進着。
途中青年再次失去平衡,庫耶羅和吉歐爾古從左右攙扶羅德內爾。
這裏平時是邊境的交通路,所以正面的巨大大門開着。車接近到城門之後,城牆上的炮座處身穿制服握着魔杖劍的警備員站了起來。雖然是警戒態勢,但還不是戰時事態。
「敵人來了!」抓着對方,羅德內爾大喊,「亞人們的軍隊,約三百一十隻攻過來了。快點採取警戒,不,迎擊態勢!」
艾裏烏斯郡內部有不能把警備兵當作軍人稱呼的複雜內情,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吉歐爾古上前。
「在回要塞之前,應該繼續治療,或者去醫院吧?」
「哈?」
比起吉歐爾古的疑問,庫耶羅的提案更加重大。全員以趴着的姿勢從坡上後退,站起來的吉歐爾古撐着羅德內爾的肩膀,急忙從坡道上下行。
武裝的豬鬼和犬鬼羣綿延不絕,中央走着身高達到三米的食人鬼。還有頭頂到達森林樹梢附近的人影,連身高六到八米的巨人都武裝着棍棒在樹木間前進。
年輕的聲音響起。從隊員的隊列深處,男人走出。從長耳朵上看得出是亞爾利安人,但從制服和徽章來看只是士官。長相也很年輕,大概三十歲左右吧。
我再次看向所長,但果然還是難以置信。但是,我的師父是被人們認同的偉大的男人,稍微有點驕傲。琉辛端正了姿勢。
「其他兩部隊全滅,我這隊的其他人也全滅了!請快點集合要塞的所有人!敵軍打過來了!」
「我們三個部隊最終集結,但據其他部隊所說,除了古茨觀測站以外,同樣規模的佩雷波斯駐屯地、德伊頓要塞也各自陷落了。」
吉歐爾古轉動方向盤急剎車,推開後車門,羅德內爾跌倒般跳下車。吉歐爾古事務所的成員們也下了車。
「過去在吉歐特麾下率領三百名攻擊型咒式士和其他事務所的七百人,在蘭布爾埃爾戰線和沃德大防衛戰取得勝利的,那個吉歐爾古·達拉海德嗎?」
奔跑着的一行上了車,車開始疾馳。
「三處,九十人的士兵和隊員被打倒了嗎?」
試圖站起的羅德內爾的肩膀被一隻手阻止。是吉歐爾古的手。
「在豬鬼的一個部族中似乎出現了名叫豬王奧普喬姆的傑出人物。豬王統領了各種族的武鬥派,作爲第一陣開始了本次的進軍。」
城牆上的警備員慌忙跑到後面,吉歐爾古事務所的車也急忙穿過大門。我看向旁邊,牆壁厚約十米。若是〈古巨人〉建造的艾裏達那城牆那就幾乎不可能被破壞,但這只是人類技術力建造的牆壁而已。
後座上羅德內爾的聲音讓我重新看向前方,在一千米外能看到要塞。
男人的眼睛因恐懼睜大。
高約五十米的灰色強化混凝土牆壁聳立,將峽谷完全堵住。在城牆上方,是五門一二〇毫米炮、十門咒式化機關槍的炮座,在帶有咒力的炮彈和子彈貫穿裝甲橫掃敵人的構成下,整個峽谷無處可逃。左右懸崖上方的監視塔上也設置着一二〇毫米炮臺,是從三方向齊射進行飽和攻擊的配置。
「不是族羣也不是集團。」羅德內爾停下了,「是亞人的軍隊。」
「得回到位於它們前進路線的拉繆亞要塞!必須在要塞阻止!」
東側是來時看到的長長的拉袞河,是源頭和奧利耶拉爾大河相連的上游之一。
在吉歐爾古和庫耶羅的攙扶下,羅德內爾爬上了坡道。
「然後,要塞的指揮官,戈蒂克三等警備校不久前……」琉辛難以啓齒般開口,「從樓梯上跌落,死於腦挫傷的屍體被發現。只有四十五歲,死得太早了。」
琉辛的話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沉重。掛在城堡上的弔旗是在表示指揮官的死。
羅德內爾以要哭出來的表情走上前,手像在尋求什麼一樣伸出。
「那、那麼,剩下的士兵和莫茲上尉呢?」
羅德內爾的問題讓琉辛表情苦澀。
「根據戈蒂克指揮官死前的命令,爲了恢復通信,莫茲一等警備尉率領十六人組成的小隊,前往了東北方的通信塔。」
「在幾小時前?」
吉歐爾古問道。琉辛的臉上更加苦澀了。
「八小時,不,九小時前。」
「糟透了。」在腦內想起地圖和距離,我只能從嘴脣發出低吟,「現在正是亞人們的本隊在拉繆亞峽谷到布里尼亞斯城塞之間出動的時刻。」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們已經和敵人的先遣隊遭遇,全滅了。
羅德內爾進一步上前,抓着琉辛制服的胸前。
「那,卡爾薩上尉和伊格拉西姆上尉呢?」
「四小時前,兩名一等警備尉各自指揮部隊去追失去音信的先遣隊,進入了森林。」
在士官們和各部隊向全方位派遣之後,要塞的最高指揮官突然死亡,變成了最糟的結果。本應該有二百人的要塞人員中,最初的三個偵察部隊中十七人死亡,又因爲支援請求和確認偵察部隊減少了人數。吉歐爾古環視周圍。
「指揮官們不在的話,這個要塞現在最高級別的人是誰?」
「是……」琉辛以苦澀的表情回答,「身爲二等警備尉的我。」
吉歐爾古事務所的成員們沉默。在重疊的偶然之下,可以說只是套了層士官學校的殼的新兵蛋子的青年成了序列上的最高階級,再往下就只有下士官、士兵和僱傭兵。
「要塞中加上羅德內爾閣下一共四十五人,就算加上我們五個,也只有五十人。而這就是拉繆亞要塞的全部戰力嗎。」
庫耶羅從喉嚨發出低吟。雖然在古代的攻城戰中攻擊側需要防禦側三倍的人數,但現在的戰力差超過了六倍。把巨人和尖角龍考慮在內的話,就是絕望的差距。
「我們中的絕大多數在戰場的經驗尚淺,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場危機。」
「怎麼可能。」
從隊列中,仍穿着染血裝束的羅德內爾走了出來。
讓軍隊的生存概率下降的無能指揮官在戰場上會被解任,做不到的話就會被僞裝成事故殺死,這種基本事項琉辛不可能不知道。
羅德內爾走到了我旁邊。
吉歐爾古點頭,環視所有人。
但是,我的腳踏出一步,跟上了邁步的吉歐爾古他們背後。看向側面,吉歐爾古瞥了我一眼露出笑容,然後繼續前進。
「吉歐爾古所長這樣說的話就有勝算,活下來的話就是英雄,特別獎賞一定很多吧。」
「哦,那個啊。」
怒聲從人羣之間穿過。我回過頭,只見琉辛中尉走來。
前進的吉歐爾古朝背後投出聲音。警備兵們面面相覷。
「我鄭重接受任命。」
「不是那樣的吧。」羅德內爾說道,「我們是邊境警備隊員,是爲了保護民衆才領取工資,接受訓練的吧。」
兩人用飛行咒式飛翔,一人騎着飛龍起飛。全員到達的話,三方向就會有增援趕來。於是,要塞裏剩下了四十七人。
「只要堅持四個小時,就算拉繆亞要塞陷落,布里尼亞斯城塞的航空部隊,還有後續高速的地上部隊也有可能在水壩前攔截。此外若是另外兩個要塞的增援趕上,就能構築堅固的防衛線。」
我拼命在嘴角擺出無畏的笑容,模仿吉歐爾古事務所的咒式士們。我有自己的盤算。
只有吉歐爾古和三名部下前進。剩下的兵將仍沒有動。
剛纔逃跑的二人是正規兵。我也想逃。現在就想逃。
「既然吉歐爾古·達拉海德是蘭布爾埃爾戰線和沃德大防衛戰的英雄,那應該有什麼辦法吧?」
琉辛的眼中,記載到教科書上的亞人大叛亂的記憶復甦。
吉歐爾古把右手放在胸前,給琉辛撐了面子。
吉歐爾古嚴峻的聲音停下了琉辛和警備隊的動作。那是我都沒聽到過的語氣。所長伸出右手,改變影像地圖的比例尺。
「只靠四十七人,阻止三百一十隻亞人和〈異貌者〉的大軍?」
「雖然很難說增援能否趕上,但殿後時應該需要吧。」
「但是,也不可能在這裏拘泥於權限加速死期。」
「既然確定是通信妨害,那就向布里尼亞斯城塞發出增援請求吧。」
「屠龍族的戰士總是會走在死地的最前線。」
「想逃自己逃,不許煽動他人。」
我也在猶豫。我不想因道義或耍帥死掉。在我停留期間,又有兩個人自行判斷逃跑,朝着要塞奔跑。冰凍的男人也趴在大地上,追着逃跑的二人。
「所以,以臨時三等警備校的權限,吉歐爾古·達拉海德,我任命你爲拉繆亞要塞的臨時一等警備尉,在身爲全體指揮官的我的麾下,指揮四小時的防衛戰。」
「根據軍規,我將代替戈蒂克三等警備校,暫時升爲三等警備校,是現場的最高責任者。」
「撐不住的,就算有要塞和陷阱,也不到兩小時就會全滅。」
對琉辛的話語,吉歐爾古的手指沿着立體地圖的防衛線劃過。
亞喵人男人跟上,一樣並列走着。老虎般的側臉帶着勇猛。又有警備隊員動了,逃跑也可以的僱傭咒式士們也動了。只有琉辛沒有動作。
琉辛邁向要塞,剩下三人走向飛龍,開始準備。其他的士兵們也開始準備撤退。
「爲什麼,你們要去?」
正規兵和僱傭兵們的臉上是恐懼。如果奧普喬姆擊破了拉繆亞要塞,那破壞拉繆亞水壩連三十分鐘都不需要。能想象到,久遠過去的大叛亂的再現是有可能發生的。
「難道說豬鬼王國會再次出現?」
「這麼大的水壩被破壞的話,十九億三千萬立方米的濁流會淹沒下游的一千三百戶,肥沃的三角地帶上展開的農業地帶將遭受毀滅性的破壞,水力發電也會停擺。」吉歐爾古的手指向地圖,「此外如果水擴散到下方的布棟市,艾裏烏斯郡東北部的流通也會麻痹。」
「我沒打算死,是爲了勝利留下來的。」
「有吉歐爾古·達拉海德事務所一起的話,感覺能行。」
無視噁心的少年,我也並列到吉吉那和庫耶羅旁邊。明明是奔赴死地,庫耶羅和吉吉那的側臉卻都帶着無畏的笑容。屠龍族戰士的眼睛看向我。
吉歐爾古下了嚴苛的處置。但是,不處罰的話,正規兵先不論,約三分之一的僱傭咒式士們會全都逃跑。不讓儘可能多的人懷着戰意留下來的話,拉繆亞地區會毀滅的。
「雖然有點遠,但向羅爾龔特、沃伊恩兩要塞也請求增援如何呢?」
「很遺憾,但我們不能撤退。」
「此前阿恆森溪谷出現〈異貌者〉,應該是敵人爲了引開城塞戰力的佯動。」吉歐爾古說道,「布里尼亞斯城塞未注意到敵人的目標是拉繆亞要塞的可能性很高。」
「我是被僱用的攻擊型咒式士,但也要留下。請問有什麼計劃能守住要塞呢?」
我看過去,一名警備兵微微搖頭。從裝備來看,恐怕不是正規的警備兵,而是被僱用的攻擊型咒式士。
「不許依賴民間人士,現狀下我纔是指揮官!」
琉辛和警備隊絕句了。地圖上,在拉繆亞要塞前方二十三千米處,拉袞河的下游表示出來。大河的水流被位於布拉納爾峽谷之間,堤高二百米的拉繆亞水壩阻斷。上面顯示的水壩總水量是艾裏烏斯郡最大的十九億三千萬立方米。
吉歐爾古問完後,無視琉辛的苦澀表情,數名隊員散開。其中一人把要塞那邊的桌子搬到吉歐爾古面前,別的隊員放下手機,展開立體光學地圖。桌子上方,拉繆亞要塞周邊的地形表示出來。全員圍着地圖和吉歐爾古,琉辛指向地圖。
「除去編隊等需要的時間的話,從布里尼亞斯城塞到這裏是高速咒式士部隊能在三小時內進軍的距離,只有航空部隊的話就是一小時半,但主力部隊現在去參加阿恆森的討伐了。」琉辛陷入思索,「如果請求支援的飛行兵能在一小時內趕到,部隊返回布里尼亞斯的話,四個半到五個小時後航空部隊能到達拉繆亞,能夠致勝的地面部隊到達的時刻,是六個半到七個半小時之後,是這樣吧?」
要塞的警備隊員們沒有動。我也沒有動。
「不論如何,都不能讓民間人士主導要塞的防衛。」
我抿着嘴脣。雖然試着最大程度地逞強,但實際上我也沒法回去。我看向走在旁邊的庫耶羅,她以決心的眼神前進。
「可是布里尼亞斯城塞的增援有四小時的時間差,來不及的。」
「敵軍應該也有預測到增援請求。」吉歐爾古的手指向拉繆亞和布里尼亞斯城塞之間的拉頓山,「爲了防備向布里尼亞斯的聯絡,在這個地點配置狙擊部隊的可能性很高,直線前往的話會被狙擊。」吉歐爾古說道,「雖然多少會花費時間,但和其他兩個要塞一起從背面的南側繞路前進比較好。」
琉辛的聲音投向吉歐爾古背後。
「……破壞拉繆亞水壩嗎?」
「雖然有下士官,但沒有指揮官。」
「剩下的三名飛行系咒式士飛向艾裏烏斯郡警備隊本部,我們立刻撤退吧。」
「所以我等不能從拉繆亞要塞撤退,有必要在這裏迎擊。」
琉辛集合了三名飛行咒式士,發出指示。三人開始奔跑。
所有人都愣住了,接着露出理解的表情。琉辛也在爲了提高生存概率拼命努力。
即使身處敵意之中,琉辛仍保持威嚴說道。
「阿普斯之亂會再現、嗎?」
琉辛以帶着決心的眼瞳盯着吉歐爾古。
吉吉那繼續道。
「不要,我不想死。」
庫耶羅留下的話,我也不可能逃跑。真是喜歡上了個麻煩的女人。
「敵將奧普喬姆的目的不是攻陷這個拉繆亞要塞。」指尖朝向一點,「恐怕,只當這裏是破壞前方的拉繆亞水壩途中的障礙吧。」
「……雖然戰爭中被他人殺死是種遺憾,但這完全是自殺行爲。……有這麼多人一起自殺真讓人開心。」
「在這裏逃跑的話會有很多人死去。」庫耶羅說道,「如果自己爲援軍到達爭取時間而死,就能有更多的人得救,所以留下來了。」
「既然如此那所長爲何要前往死地?庫耶羅也沒有去的理由吧。」
「有能看到全貌的,附近一帶的大地圖嗎?」
「三百一十對五十的話連勝負都算不上。」琉辛告知結論,「只能撤退,尋求布里尼亞斯城塞的支援了。」
「大家也逃跑吧,只能逃了吧,你看!」
「誰要回去啊,這裏可是能觀賞到吉吉那之死的特等席。」
即使吉歐爾古這樣說,琉辛的眼中還是有着現實的計算。
「所以,只能由這裏的四十七人爭取這四小時。」
我僵住了,停下了腳步。吉歐爾古事務所的成員們繼續前進,我慌忙小跑追上他們。
「沒錯。現在不去的話就遜斃了,傳說的納爾古斯軍曹一定會前進的,老夫也要這樣做。」
警備兵們出於使命感留下了。爲了提高敗戰的生存率,去依靠吉歐爾古。
拉繆亞要塞的警備隊員們沒有動,他們在等着吉歐爾古的意見。軍隊裏雖然有四十多歲的下士官,但在歷戰和實績上,連吉歐爾古的腳下都夠不着。
「雖然伊紐斯大王以一代建立了豬鬼的王國,但在他二十九歲死去時王國也瓦解了。這次更接近六十三年前的第十二次亞人侵攻,即阿普斯之亂。」
我退到所長背後跟着時,看到追着所長的斯特拉託斯露出生動的陰暗側臉。
「你們不是警察也不是軍人,沒有爲敗戰賭上性命的道理,就算逃跑也沒人會責備。」聲音中是恐懼和疑念,「特意趕赴敗戰死去這種事,不是名聲顯赫的吉歐爾古·達拉海德該做的。」
三十八名男人跟上了吉歐爾古。全員繞到我們前方,吉歐爾古停下之後,人類諸族的警備隊員們排成隊列。
琉辛憤怒地宣告。警備兵們臉上的敵意膨脹。
繼庫耶羅之後,吉吉那也若無其事地說道。
琉辛採納了吉歐爾古的計策。
看向背後,警備隊員們正在交談。
琉辛走到吉歐爾古前方,轉過身。
「你這傢伙也想死?」
「我讓六名飛行兵中的三名立刻趕去三個據點聯絡。」
朝着去拽其他警備兵手臂的咒式士,冰的波濤襲來。我轉過頭,只見吉歐爾古背對着釋放了咒式。咒式士身體凍結,倒在地上。雖然弱化到不會即死的程度,但凍傷的疼痛讓咒式士在大地上掙扎着。
吉吉那將屠龍刀的刀刃和刀柄連結,以長柄狀態伸出扛在右肩。
「這是與〈龍〉和潘海瑪社匹敵的,良好的死鬥之地吧。所以膽怯眼鏡就搞明白自己幾斤幾兩,回家上被窩裏尿牀去吧。」
吉吉那朗聲告知。
琉辛交疊手臂,表情苦澀。
「那種事肯定是騙人的啊。三百一十對四十四人,除了爲爭取時間而死沒別的可能了吧。」
「若是一連的破壞活動成功,靜觀事態的亞人們也會追隨蜂起吧,有知性的〈異貌者〉也會集結。這纔是最大的目的。」
「那麼,構建防衛計劃吧。」
吉歐爾古沒有往前,而是向成爲死地的城牆後退,吉吉那也走向城牆。庫耶羅也握着魔杖短槍邁步,斯特拉託斯跟在所長背後。
指揮官琉辛發出僵硬的聲音。
歷戰的攻擊型咒式士下令後,四十四人開始爲敗戰行動。
◇ ◇ ◇
從染上夕陽的五十米高的城牆之上,能看到拉繆亞峽谷。大軍無法在兩側的陡崖上方進軍,可以無視。
問題果然是正面。峽谷是大幅蜿蜒的平緩上坡,城牆前方是寬度八十米的平地,完全足夠約三百隻的敵軍展開。
在高高的城牆上,突然變成拉繆亞警備隊總指揮官的亞爾利安人琉辛站着。雖然是普通士兵但知道敵軍情報的羅德內爾也在。納爾加曹長是虎一樣的亞喵人,全身長着黑色和黃色的豎條紋毛皮,正交疊着手臂。全員都穿着全身鎧甲。
憑自身意志參戰的吉歐爾古事務所的五人也參加了會議。
吉歐爾古和庫耶羅穿着銀色的全身鎧甲站立,吉吉那也穿着甲殼鎧甲,戴着頭盔完全裝備。惡鬼面具向上彈起,下方能看到的臉在爲死斗的預感喜悅。
「軍隊遊戲也很懷念。」
從吉吉那的話來看,他應該有參軍經驗吧。說起來,庫耶羅和吉吉那都各自被任命爲率領數人守衛的臨時曹長,斯特拉託斯和我從要塞借來了野戰服,但被當作有特殊技能的臨時上等兵。
在城牆的背後,士兵們把咒彈和咒炮彈從要塞運到城牆。門前設置着障礙物和遮蔽物,進行加固,貫穿要塞中央的大道也在逐步封鎖。
「敵人的策略非常幹練。」吉歐爾古的側臉也有緊張,「從初期階段就遮斷我方的情報網,讓指揮系統陷入混亂。」
「我明白情報遮斷的事,但對指揮系統的干涉是……」此時琉辛頓住了,「原來是這樣嗎。」
「集中在現狀和今後上吧。」抬起頭盔護面的吉歐爾古從容地繼續道,「警備隊與這個拉繆亞要塞的防衛方針是什麼樣的?」
「按教科書來回答的話,在現代咒式戰鬥中,個人擁有高火力,還有航空部隊,所以高高的城牆和城堡接近無意義。」重整態勢,琉辛繼續道,「正因如此這個要塞就只是在最初用城牆上的火力,阻攔大量的地上軍的腳步拖延時間,用來和援軍一起打倒敵人的裝置而已。」
琉辛以苦澀的聲音分析了現狀。納爾加曹長用長長的爪子撫摩鬍子。
「但與此同時,情報遮斷讓教科書級的防衛計劃完全陷入被動,如今陷入了窮途末路。納爾古斯軍曹的話會爲這事態發笑吧。」
「順帶一提,從我們觀測的敵人的進軍速度和距離來看,一個半到兩個小時之後就能到達這裏吧。」
「如果是傳說的納爾古斯軍曹,應該會預測更早的時間吧。」
對庫耶羅的話,熟練的納爾加曹長以老虎的風度告知。吉歐爾古肯定了亞喵人的預想,收起下巴點頭。
「正如曹長所說,爲了不讓我們和布里尼亞斯城塞的援軍會合,亞人聯合會挑起短期決戰。就算一小時不可能,認爲敵人的進軍要快上三十分鐘比較好。」
琉辛仰望變成黃昏的天空,從頭盔伸出的長耳因緊張晃動。
「確實。這麼說的話我等全身都是毛皮啊,豬鬼的肌膚要更像人類吧。」
用望遠觀察的士兵們的嘴脣漏出絕望之聲。我在心裏祈禱,別說啊,別說出來。
對我的話,蹲在地上的羅德內爾青年苦笑。
我和吉吉那、庫耶羅、斯特拉託斯和士兵們走向斜坡的腳下。在看着像直立步行的老虎的亞喵人納爾加曹長的指導下,在懸崖和谷底挖土,設置陷阱。由於時間緊張,全員都流着汗拼命進行土木施工。
「說起來,老夫聽莫魯多人軍醫說過,在過去的實驗裏,發現了豬鬼和人類可交配的組合。二者在生物學上應該沒有那麼遙遠吧。」
納爾加曹長回答了我的疑問,虎眼中有着尊敬之色。正如我把吉歐爾古視作恩人,納爾加曹長也有尊敬效仿着的先人。
在宣告的吉歐爾古側面,琉辛將拳頭打開又握住。身穿鎧甲或野戰服的全員都屏息以待。
「莫魯多人和亞喵人與其他諸族一樣,初期是和人類敵對的,如今也有各自的國家,與人類進行貿易、互相協助,有時也會發生戰爭,但仍被劃分在人類諸族中。這是爲什麼呢?」
「雖然人們常常這樣說。」我也切換思考,回想記憶中存在的形態和記錄,「但亞人們有語言,有獨自的文化,有部族或國家,也並非沒有知性、家族愛和同胞愛。我覺得以人類的善惡價值觀來貼標籤是無意義的。」
吉歐爾古的聲音從城牆響徹峽谷,施工中斷。我看向時鐘,本以爲要比預定早三十分鐘但居然早了四十分鐘,是用了什麼魔法啊。
「庫耶羅也試試那個?」
與此同時,雖然是自己說的,但顯眼的亞人瞞過超過百名的警備兵的耳目,打倒身爲高階咒式士的指揮官,再逃到要塞前方這種事,怎麼想都不可能。此外,爲什麼沒有殺害別的指揮官呢?雖然有檢查要塞,但也沒發現有利於攻陷的陷阱。這是個有各種矛盾的推論。
「贏不了,但是要活下來。」
「太便宜了吧。」旁邊的羅德內爾邊設置陷阱邊自言自語,「不過奧普喬姆究竟是個怎樣的傢伙呢?」
我的話讓納爾加思考,再次開口。
抱着決死覺悟的士兵、城塞、炮座、防壁和陷阱……靠防禦側的優勢能打倒一百數十,吉歐爾古事務所的力量能打倒五十到六十吧。但是,那就是極限了。
「封住航空部隊才終於能開始勝負,但問題在那之後。」
「不論如何,要是豬王奧普喬姆不在,就不會這麼辛苦了。」因施工而疲憊,我丟掉土,「有沒有什麼奇蹟發生讓奧普喬姆現在就死掉啊,我最多能出二百伊恩。」
「從情報遮斷的手段和進軍考慮的話,像是智慧型。」我進一步推測,「吉歐爾古應該已經注意到了,說到底要塞指揮官從樓梯跌落死亡的時點就很可疑了。有可能是亞人側送來了暗殺者。」
「正如之前說到的,在伊紐斯大王二十九歲死去之後,沒有出現後繼者,豬鬼分裂成了各地的部族。最後出現大軍集結也就是阿普斯之亂那次。」
雖然援軍的到來不會早於三小時十五分鐘後,但還有希望。即使是謊言也需要有希望。在城牆的槍眼和遮蔽物背後,全員放低姿勢,等着。總之等着。
納爾加的老虎眼睛中是疑問之色。我無法回答。
羅德內爾的話語讓我回到現實。
不管是人類、蘭多庫人、亞爾利安人、諾爾格姆人,亦或是莫魯多人或亞喵人,都在渾身是土地流着汗製造陷阱。我看向納爾加曹長。
在夕陽落下的拉繆亞峽谷前方,是白煙。戰塵升騰而起。
「嘛,老夫比起可愛還是帥氣那邊的吧。」納爾加說道,「自從因納爾古斯軍曹傳說的救援撿了一條命之後,更加帥氣了。」
正如一名隊員說出來的,充滿拉繆亞峽谷的敵軍足有四百二十隻,比之前的情報多了過百的數量。
「援軍很快就會來!沉住氣等着!」
和亞人聯合的距離來到八百米。雖然已經進入射程距離,但吉歐爾古舉起的手沒有放下。
得出結論,吉歐爾古連鎧甲摩擦聲都不發出地在城牆前進,全員跟着邁步。
熟練的納爾加曹長揮動爪子,制止年輕士兵們的哀嘆。
只能從斷續的情報來類推了。
「那麼,該怎麼阻止地上軍呢……」
納爾加告知道。如果是事實,那更搞不懂了。
「雖說是豬鬼,但也不能小看呢。」
亞人軍提高速度進軍而來,和要塞的距離已經來到九百米以內。在戰爭中已經是近距離,但對手還沒有開始炮擊,飛龍等航空部隊也沒有動。
全身鎧甲的吉吉那坐在城牆中央,城門旁邊,周圍聚集着精銳士兵們,正作爲游擊隊待機。
把挖土的鏟子豎在地上,我思考起來。
「也是呢。」
在望遠的視野中,是以魔杖槍和魔杖劍、魔杖斧和魔杖棍、盾牌、頭盔和鎧甲武裝的豬鬼、犬鬼、食人鬼羣。有着人類數倍身高的巨人肩上扛着棍棒前進,有着超過巨象之巨體的尖角龍們冒出土煙前進。上空有十幾只飛龍盤旋,正在警戒。
「十幾機的航空部隊單體可以靠要塞的火力擊落,但超過三百的地上軍是大問題。一旦本隊穿過要塞,拉繆亞水壩就會被破壞。災害的損失也很大,但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勝利成爲亞人們一齊蜂起的契機。」
我想到幾個古典的方案,走向位於城牆腳下,和琉辛等人對話的吉歐爾古,向所長和琉辛提案。不可能實現的被駁回,一部分被受理了。
如果空中被制壓,要塞就完了。由於之前派出三人去聯絡,要塞裏剩下的航空部隊只有三頭飛龍和騎兵,以及無人機。吉歐爾古和琉辛的視線向下。
「警戒着要塞的對空炮火,敵方的空軍不會一開始就出現吧。」頭盔下方,吉歐爾古的細眼睛看着茜色的天空,「但是一定會在某個時候投入。」
在吉吉那對面,城門的背後聚集着指揮官們。穿着鎧甲的琉辛拿着望遠鏡,吉歐爾古提高遮光眼鏡的望遠倍率看着前方。我也提高知覺眼鏡的倍率,確認前方的狀況。
走着的琉辛的亞爾利安人長耳朵因苦惱晃動着。
「不,有見過幾十次。」
丟掉挖掘工具,全員全力跑向城牆。最末尾的我衝進去之後,背後響起金屬音,厚重的正門從上方被封鎖,接着門從左右關閉。咒式士們進一步加固裝甲,門變成了厚度超過十米的金屬塊。即使是這樣的裝甲,在咒式時代也無法成爲絕對的防壁。
穿着全身鎧甲的吉歐爾古繼續道。
我無法從老虎的臉上判斷出他是不是在笑。
遙遠的地響。
青年有力地宣言,在陷阱上蓋上土。二人沉默着再次設置陷阱,埋下,接着我用魔杖劍尖端展開咒式,把陷阱的土地恢復原狀。
打倒亞人聯合,撲滅艾裏烏斯郡西北部的戰亂火種,拯救心愛的女人,自己也活下來。雖然是超級難題,但必須得做。
「我方沒有足以做到飽和炮擊的火力,太遠的話也會被防禦或無效化。等待信號。」
「對的。那是在七年前的哈爾蘭特戰爭中救了老夫,戰死的最爲帥氣的亞喵軍人。老夫也想成爲那樣。」
意識到我的視線,納爾加曹長老虎的目光看來。
「不只豬鬼,還將犬鬼、食人鬼、巨人都納入傘下的奧普喬姆在豬鬼之中也是相當傑出的人物吧。」
爲了讓庫耶羅、自己和夥伴們活下來,我全力動着頭腦。人員、技術和裝備,地形和城牆、敵軍。思考各種各樣的要素,不管是什麼,都有擠出計策的必要。
納爾加的手停下了,看向了我。長着長爪子的右手在老虎臉的側面舉起。
在峽谷底面,穿着鎧甲或野戰服的警備兵和僱傭咒式士們在從一端到另一端張開好幾層鐵絲網,中間是鋼成系咒式士們用〈斥盾〉構造鋼壁,煉成系用〈磐盾〉構築巖壁。
我搖了搖頭,動手挖着坑。
「敵軍的大多數都是使用低階咒式程度的練度吧,但追擊偵察部隊的部隊長有相當於高階咒式士的力量,還有爲防泄露機密自盡的忠誠心。」
在左側,穿着鎧甲的羅德內爾把魔杖劍固定在槍眼上,青年頭盔下方的側臉有着緊張感。在並列於城牆上的士兵們前方,是左翼部隊長納爾加曹長從頭盔中豎起虎耳直立的勇姿。
面對數量增大的敵軍和奧普喬姆,城牆上的士兵們顯露膽怯之色。不妙,真的不妙。數量劣勢,連士氣都輸掉的話,戰鬥都成問題。
「我在想,協作起來的話,就分不清人類諸族和亞人的區別了呢。」
「納爾古斯軍曹和老夫與你們、與亞人都沒有多大區別啊,那麼,差別在哪裏?」
庫耶羅再次出現。雖然渾身是土,流着汗水,但依然美麗。
「怎麼?亞喵人太帥氣了很少見嗎?」
羅德內爾停下了手。我繼續設置陷阱。
「就算所有的策略都生效,勝率也只能對半開吧。」
「發現敵影,全體撤回城內!」
「亞人的指導者奧普喬姆是執行了通信妨礙、主力誘導、偵察部隊殲滅的指揮官,恐怕在一邊讓十幾騎索敵一邊進軍吧。」
「敵人的航空戰力是問題啊。」
周圍的全員都在聽我和納爾加的對話,但誰都無法回答。首先開始戰爭,將對手視爲邪惡仇敵的是哪邊?人類會說是亞人,亞人會說是人類吧。
「不止三百一十和航空部隊,有三百五十,不,四百隻啊!」
「喵~是因爲老夫們的外表可愛吧?」
我對曹長苦笑,看向隔了一段距離的庫耶羅。她穿着樸素的鎧甲。
設置陷阱的羅德內爾追問道。
我跑上城牆背面的樓梯,前往自己負責的區域。我邊藏在城牆左翼背後,邊拽過裝滿彈匣的箱子,打開上蓋,把從要塞借來的四把備用魔杖劍放在左右,並確認水壺和急救箱。我強行讓自己去想只要堅持三小時二十分鐘就好。明明是戰爭前卻沒有實感,無法相信大量的互相殘殺接下來就要開始了。
吉歐爾古無言舉起護手包裹的手,並列在城牆上的士兵們把手放在槍座和魔杖劍上。
同樣仰望逐漸染成紅色的天空,吉歐爾古收起下巴同意。
一邊用長爪子挖土,納爾加答道。這算是亞喵人風格的諷刺吧。
「能將部族社會的亞人諸族團結起來的話,就像宗教指導者一樣呢。」
「回到正題,也有雖然具有知性,但豬鬼、犬鬼和食人鬼從根源上就是邪惡的說法,這點如何呢?」
我轉過頭看向另一邊。斯特拉託斯和庫耶羅負責對面的右翼。
「怎麼會……」「等等啊!」「糟透了。」
「你不害怕嗎?」我有點驚訝,「真厲害啊,哪兒來的勇氣啊。」
全員從城牆眺望拉繆亞峽谷。現在,在對航空部隊的預想和我方的逃兵出現之後,戰力差來到了七倍以上。
我說道。羅德內爾也無言點頭。
從蜿蜒的拉繆亞峽谷右轉,敵人全軍出現在一千米前方。
「暗殺者嗎。」羅德內爾喫驚,然後點了點頭,「能夠完全制壓序盤的奧普喬姆有可能做到這點吧,是可以接受的推論。」
仍然想不出良策,指揮官和我們從城牆降到峽谷。
仍搞不懂差別和爭鬥的原因,我和警備兵們繼續挖着坑設置陷阱。改變話題吧。
「絕對不要。與其做那個不如去死,讓我做那個就殺了你。」
「再怎麼說也是士兵,也只能假裝不害怕了吧。」
在我挖的坑旁邊,羅德內爾再次拿起陷阱。
「比如說,比起像是直立步行的狗的莫魯多人和像是貓或老虎的亞喵人,犬鬼和豬鬼看起來還要更像人類。實際上,生物學角度上莫魯多人和亞喵人應該是亞人,但被視爲人類的一員。」
「我們能贏,嗎?」
我繼續說道。
「邪妖精外表可愛,龍和禍式也有很多貌美的,但都分類在人類的敵對種族亞人或〈異貌者〉中。」
「你剛剛就總是提到那個名字,納爾古斯軍曹是救了你的英雄嗎?」
庫耶羅面帶苦澀地喃喃自語,繼續幹活。我重新看向納爾加。
轟鳴響起。我瞬間確認。從敵人戰列的後方,戰艦的主炮咒式釋放。直徑四百毫米,重量一千千克的巨大炮彈以秒速八百米飛向城門。
能粉碎二十到四十千米外的戰艦或城塞的炮彈在城門附近伴着凌厲的光芒散亂停止了。
在城門左側,斯特拉託斯和要塞的數法系咒式士部隊的四人展開了複雜的干涉結界。數法量子系第五位階〈反咒禍界絕陣〉的三重結界承受住了炮彈。
炮彈順着慣性能量試圖前進,但三重結界插入咒式分解數式,青色的量子散亂光芒劇烈飛散,二者的拮抗崩潰,巨大炮彈從尖端開始量子分解,化爲青色光芒飛散。
如果是二重結界,那巨大炮彈咒式就贏了。但是,在吉歐爾古的事先預想下,認爲敵人會瞄準城門,將三重咒式干涉結界重疊在一點的豪賭勝利了。
城牆背後,一上來就立了大功的斯特拉託斯跪了下來。
「……累到不想自殺了。」
少年的嘆息在寂靜的城牆上響起。咒式干涉結界要消耗大量的咒力,不適合咒力比〈異貌者〉少的人類,但在本人和其他四人的合作下,展開了三重的結界。讓他暫時休息下吧。
「在艦炮咒式中,也是化學鋼成系第六位階〈帝留比津巨彈槍〉嗎。難不成……」
城門上方的吉歐爾古的聲音傳了過來。所長少見地吐出疑念。
「全體待機,繼續等待!」
琉辛的聲音讓我們看向前方。敵人的戰列無言拉近距離,但沒有後續的炮擊。因爲明白了不拉近距離的話咒力會減弱,炮擊就沒有意義了。
順帶一提,有實力使用艦炮咒式的,高階中的高階咒式士,在對手中只有一人。恐怕就是奧普喬姆本人吧。
至少敵軍中不存在覈融合咒式或氣化燃料炸彈咒式這種能一口氣將城牆無效化的大火力咒式,讓人安心不少。但與此同時,只有靠數量決勝的中世紀般的消耗戰這一條路可走了。
敵人的進軍繼續。在敵軍的前排,咒式製造的盾牌舉起,數法系的無效化咒式展開。敵人的航空部隊還沒過來,和預想的一樣。
相距七百米。視力良好的咒式士已經能看到高速進軍的亞人的表情和揮舞起來的兇器了。
距離六百。從槍眼中也能看到每一隻敵人,腳步聲已經震耳欲聾。動作。位於左前方的,比我更年輕的士兵試圖站起,眼中是恐懼,想把魔杖劍從城牆上方伸出去。納爾加曹長用手按住,讓他坐下。要是從城牆上方露出臉,會被狙擊射穿的。
距離五百米。我們從城牆的槍眼和槍座刺出魔杖劍,嚴陣以待。亞人們的腳步聲傳遞到城牆。
在眼下展開的敵軍從盾牌中刺出魔杖槍和魔杖劍,一邊奔跑一邊採取射擊姿勢。甚至能看到頭盔下的,每個個體的臉。
握着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劍柄的手套下方,肌膚滲出汗水。吉歐爾古和奧普喬姆,雙方的指揮官會在什麼距離下開戰?正如庫耶羅在訓練時說的,距離是最重要的。
「只靠三騎和無人機扛不住,我們也過去!」
在巨人們盾牌的天蓋之下,豬鬼們分成兩列,在中間構築化學鋼成系第二位階〈鍛槍射〉的咒式。上方的城兵釋放咒式,但被巨人舉起的盾牌彈開。
現狀有違和感。在哪裏?有哪裏很奇怪。我仰望天空。
在我和三騎周圍,十五架銀色圓盤浮游,約爲懷抱的大小。無人攻擊機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飛翔,靠熱能和動作感應向敵人發射機關槍和小型誘導彈,是機械式的殺手。雖然在咒式時代以前是驚異的武器,但現代只能作爲輔助。即使如此數量也是必要的。
「亞人的飛龍部隊,十七騎,朝城牆上空前方飛來!」
如咒文般頌唱着,全軍疾馳。怒號和腳步引發了地鳴。
在射擊前方,我看到了從在後方旋迴的四頭尖角龍背後,後排的四頭補充上的光景。再次變成八頭,尖角龍抬起角朝城牆突進。
「奧普喬姆、奧爾庫庫、奇吉、米納Εγκ羅西!」
伴着豬鬼的吼叫,破城錘撞擊城牆左翼。激震。尖角龍穿出的洞擴散。
倒塌在亞人聯合後排的懸崖被咒式清除,本陣前進。
其他的警備兵射出炮彈,又打倒了兩頭龍和三隻巨人。除去吉歐爾古的咒式以外,只有炮彈咒式能貫穿裝甲和盾牌,但炮火的密度太不足夠。潛入炮火之間,另外八頭猛烈衝鋒。
無人機未能迴避掩埋空中的炮火和爆裂,陸續墜落。
從敵軍的最後排,影子朝向上空。是有翼龍,長尾在空中搖晃,上方騎着武裝的亞人們。
「全隊齊射!」
「休想得逞啊啊啊!」
在豬鬼們發動複合咒式同時,十米的鎢柱通過空氣噴射水平放出。
警戒着庫耶羅的雷擊和吉歐爾古的冰凍咒式,尖角龍羣逐漸退後,我也釋放追擊的咒式。巨人羣舉起盾牌接近城牆,用巨大的盾牌防禦上方的炮彈和雷擊。
爆煙之下,救護隊立刻趕去救援,滅火隊開始滅火。悲鳴和痛苦的叫聲被更大的爆音淹沒。咒式塞住崩塌的城牆,大家藏在城牆背後,只能趁着彈幕的空隙回擊。
一邊喊着,我對後續的攻城兵釋放〈爆炸吼〉。在城牆上方奔跑,吉吉那揮舞屠龍刀。梯子、跳躍、破城錘,敵人在用各種攻城手段憑數量優勢發起攻勢。要塞側則是納爾加曹長用爪子撕裂,吉吉那和庫耶羅揮動武器,庇護城牆薄弱處的狀態。城門上,吉歐爾古連發冰凍咒式,琉辛連發火焰咒式防禦着。右翼的斯特拉託斯將敵人的炮彈無效化,勉強死守着。
應該有約二十隻即死,還有數十隻因負傷無法行動。雖然不至於掩埋峽谷,但造成了很大的打擊,讓前路變窄很多。
射擊戰結束,距離拉近。在吉吉那和我的前方,能看到飛來的豬鬼和飛龍。相對距離不到五十米。豬鬼旋迴長槍,放出投槍咒式。低下頭從槍雨下方潛入,吉吉那進一步飛翔。我也架着魔杖劍,準備空中的近距離戰。
炮彈、火焰、爆裂和雷擊席捲的峽谷變成了地獄大釜。敵方戰列也在回擊,但只是削過城牆打不到我們。相對地,拉繆亞要塞槍眼處的咒式士們和炮臺與槍座的炮火以數倍的量回敬。
在尖角龍腳下,地雷和地雷咒式破裂。機械式的爆裂和鐵片的殺傷能力被龍的結界完全無效化,下方的咒式爆裂對於底面也有岩石般裝甲的尖角龍來說毫無意義。晃動大地的地雷爆裂繼續,但尖角龍組成一列突破了陷阱。
發出怒號的亞人聯合朝着擋在面前的障礙物和鐵絲網連射投槍、炮彈和爆裂咒式。障礙物一瞬就被排除,速度幾乎沒有下降,突進而來。
「走了!」
轟鳴之中,羅德內爾大喊。
在城牆前的十幾處,咒式製造的金屬梯子伸出。我的附近也有梯子伸長。我急忙釋放〈爆炸吼〉,連同梯子將犬鬼粉碎。屍體和梯子碎片命中城牆,朝着下方的亞人們落下。
庫耶羅進一步從城牆連續發射雷擊,纏繞光芒的身姿十分美麗。
在我們用咒式阻止巨人接近時,亞人們掩護的投槍和炮彈命中城牆,炸裂。數人被爆裂咒式的餘波吹飛到後方,我也逃到城牆內側。炮彈擦過上方的城牆,混凝土飛散。
前方的十七頭飛龍張開翅膀,靠咒式的推進力飛行。騎乘着的豬鬼們握着的魔杖槍上是咒式的光。
「第四手!」
攻擊型咒式士們拼命從城牆讓敵人沐浴在咒式之中,但龍的重裝甲和巨人的盾牌把爆裂和火焰、投槍和機關槍咒式彈開。重量級部隊的突進不停。
「反正肯定不是『我們是朋友,打好關係吧』就是了!」
「對空部隊,迎擊!」
炮彈貫穿犬鬼舉起的盾牌,將後面的犬鬼和更後方的豬鬼變成肉片;雷擊之雨讓食人鬼觸電死亡;猛火在峽谷驅馳,火海將亞人們燒焦;子彈切碎血肉,破碎骨頭;爆裂和爆裂重疊,把前排炸飛。雖然數成被敵人的防壁和咒式干涉結界防禦,但就用更強的火力凌駕過去!
寒氣從城門前吹過,氣溫一口氣下降。大氣中能看到雪結晶,我呼出的氣也變白。
襲向戰列的中段,是爲了將敵人的主力——巨人和後衛咒式士部隊粉碎。就算堵住後排,在沒有援軍的情況下也不可能包圍,在前排則會給敵人制造登上城牆的踏腳臺。總之人類側太缺人了。
懸崖崩塌,數百到數千噸的岩石羣從左右化爲雪崩落下。朝向敵陣中段的塌方雖然單純,卻是讓咒式的質量分解和裝甲、防禦、體術都失去意義的大質量攻擊。
「第二手!」
紅色的冰塊碎片被後續尖角龍們的粗壯短腿踏過。
恐懼連續襲來,但爲了不讓庫耶羅死去,我連發咒式。只要打倒一隻,庫耶羅就能離死亡遠一點。所以敵人去死。好害怕,快點去死。
「左翼角落,下方!」
「別看了,全力射擊炮彈!」
我也大喊着回道。只有站在城門側面身穿鎧甲的吉吉那笑着。
硝煙讓視野朦朧,但我毫不在意地連射咒式。爆裂、爆裂、爆裂。範圍咒式擊打在亞人的最前排。咒彈用盡,我排出彈匣,從旁邊的箱子裏抓住新的彈匣,扣進魔杖劍的機關部,拉動槍栓,繼續連射。爆裂、爆裂、爆裂。
「那是在說什麼!? 」
通過生體變化系第二位階〈空輪龜〉的咒式,吉吉那的背後和腳底噴射壓縮空氣,強行急上升。風向下流過吉吉那和我的髮梢,我們垂直上升,將敵方前鋒釋放的炮火落在下方,繼續往上空驅馳。
我爬上城牆看向下方,承受了八下破城錘,城牆產生了龜裂。拉繆亞要塞挺住了八道重量級打擊力。
要塞的警備兵們連射咒式,破碎敵方前鋒。轟鳴和爆音、怒號和慘叫在峽谷谷底席捲。
從白煙之間能看到的敵軍舉起盾牌進軍,壓力幾乎沒有減少。現在的炮火最多也只有四十四,火力不夠。
我的腹底是恐懼。會死。光是想到接下來會死就害怕。
「奧普喬姆、奧爾庫庫、奇吉、米納Εγκ羅西!」
即使打倒一頭,還有其他的。沒有把身體縮回城牆內的時間,我的下一發炮彈咒式對着其他尖角龍釋放。伴隨着轟鳴,巨人用厚重的盾牌防住了。
這次敵方立刻以咒式構築防壁,只出現了十幾只的受害,但即使如此敵軍也再次被分開了。如果再炸塌附近的懸崖就會給敵人制造踏腳臺,所以第二次的坍塌是最後一手了。
笑着的吉吉那在面前舉起屠龍刀,雷擊在刀刃上彈開,屠龍族戰士的臉被紫電照亮。在戰士的頭頂和旁邊,投槍和炮彈擦過。
在敵軍進軍的障礙物和鐵絲網前方,第二地雷原再次捲起爆裂。亞人們被炸飛,轟響、悲鳴、血和肉片飛散。我毫不顧慮,在戰鬥前將地雷原二段重疊。這是第三手。
隨着貫穿敵人咆吼的吉歐爾古的號令,手放了下來。城牆的咒式士們發動咒式,在穿過障礙物的亞人聯合腳下,地雷炸裂。過百的地雷連鎖爆炸。
城門上的吉歐爾古揮動魔杖十字槍,編織電磁電波系第五位階〈永劫悲愴冰河〉,讓氣溫一口氣降低。冰霜落在逼近城牆的三頭尖角龍的裝甲上,下個瞬間,冰霜急遽成長,把龍的巨體封進冰的內部。
吉歐爾古發出炮擊指示的距離,是能最大限度發揮城牆和左右監視塔的炮擊的地點。如果要塞是往常的二百人體制,那即使〈異貌者〉大軍從邊境而來,峽谷也是能擋住相當多數量的射擊場。
吉吉那在城牆奔跑,發動生體變化系第二位階〈黑翼翅〉的咒式,黑翼從背後噴出。他右手抓住我的手,偏偏朝着敵軍逼近的城牆前降落。被重力牽引,墜落的恐懼從尾骶骨貫穿脊背。敵軍的投槍和炮彈從旁邊掠過,讓後背凍結。
吉歐爾古的怒號之下,超過四十的魔杖劍和炮座噴火。炮彈和爆裂,雷擊、猛火和機關槍咒式襲向最前排。
在強敵奧普喬姆和本陣參戰前排之前,把前鋒殺光。敵人不再是四百,雖然是暫時的,也分成了二百加二百。
在距離城牆二百米的位置,亞人聯合被最前排的地雷攔住腳步。那是城牆和左右監視塔三方火力集中的地點。
拉繆亞要塞的三頭飛龍和吉吉那也拍打翅膀飛翔。在已經進入二百米的近距離戰中,兩陣營的咒式發動。雙方合計十四道的〈矛槍射〉分裂,近百的投槍在空中化爲水平之雨迸射。接着是爆裂咒式。猛射之間十二架無人機縱橫無盡地移動,發射小型誘導彈。
吉吉那號令之後,四騎組成編隊在天空中前進。十五架無人攻擊機無聲先行。地上的對空炮火到來,吉吉那和龍騎兵旋迴迴避,三架無人機這就被擊中,冒着火焰墜落。
我提案,吉歐爾古採納後指定地點,庫耶羅設置的陷阱成功了。懸崖持續坍塌,岩石襲向敵軍的中段,土砂捲起旋渦。視野染成粉塵的黃土色。
無人機的小型誘導彈命中飛行的豬鬼盾牌,爆裂,讓一騎破裂。與此同時,未寄宿咒式的誘導彈被飛龍的咒力干涉結界捕捉無效化,分解成元素塵埃向後方散去。
吉歐爾古號令後,庫耶羅啓動咒式。
一頭尖角龍撞上城牆,尖角在城牆上豎起,接着另外七頭陸續撞上。通過咒式以接近理想值的強度建造的強化鋼筋混凝土和理應接受金屬補強的城牆劇烈震動,我的腳下搖晃。就像地震一樣。衝擊讓數名士兵跌倒,滾落到城牆背後。
「嘉優斯再多幹幹活。」
地雷打倒二十,城牆上的咒式炮擊和猛射應該打倒了接近三十隻吧。
城牆的龜裂進一步擴散。一次到兩次還是能扛住的吧,但是,城牆無法一直承受住尖角龍的超突進。
數百的詛咒怒號穿過爆音和轟鳴之間,充滿了峽谷。
「奧普喬姆、奧爾庫庫、奇吉、米納Εγκ羅西!!」
雖然是威嚇,但如此數量的亞人、巨人、尖角龍等吼叫的話,就成了衝擊波。對手的士氣達到了最高潮,朝着名爲戰場的死地衝來。
「奧普喬姆、奧爾庫庫、奇吉、米納Εγκ羅西!」
從城牆上把魔杖劍朝向正下方,我釋放咒式炮彈,從尖角龍的後背貫穿到腹部和大地。其他咒式士們拼命讓敵人沐浴炮彈,打倒了兩頭。
「變得越來越有趣了啊。」
城牆上的我軍朝着因坍塌混亂的敵兵繼續猛射,但有影子從雪崩和白煙之間穿過。亞人聯合軍的前排並不在意分流,舉起盾牌進軍。前排的指揮官判斷等待合流的話會全滅。
從警戒着地雷變慢的戰列之間,鈍色的巨體穿出。
撞擊。在地響之中我仍從槍眼釋放炮彈咒式,貫穿尖角龍的後背致死。在我感覺到惡寒立刻縮回到城牆背後時,之前所在位置的強化混凝土被〈爆炸吼〉破碎,碎片紛紛落下。近處的爆裂造成耳鳴。是死。死亡的恐懼充滿。
從地上對城牆施加壓力,減少對空炮火後,飛龍部隊終於開始投入了。喫到來自上空的咒式轟炸的話,在援軍到來之前要塞就會陷落。
從三百米的上空中,能俯視拉繆亞要塞前,峽谷全體的光景。攻城兵圍在城牆處,搭着梯子;尖角龍重複破城錘的攻擊,巨人們舉起大盾防禦上方;在背後綿延的雲霞般的數百後續亞人們正邊朝城牆連射咒式邊湧來。
峽谷傳來轟響。距離已經進入三百米以內。亞人和〈異貌者〉的聯合軍發出咆哮,小跑着開始了突擊。震動峽谷和城牆的大音量甚至震顫我和士兵們的肺部。
巨人試圖用手臂抵擋直徑十幾米的巨巖,被壓死;豬鬼舉起的盾牌像紙一樣彎曲,連同鎧甲和頭盔粉碎;犬鬼們在落下的岩石與岩石之間被攪拌,成爲金屬和血的絞肉。岩石不斷落下,粉碎軍勢的中段。
爲了阻止第二次破城錘,咒式炮火從城牆釋放,但幾乎都被巨人的盾牌擋住。吉歐爾古和庫耶羅的咒式打倒了四頭,但剩下的四頭還是猛烈撞擊,令城牆全體搖晃。我的身體晃動,旁邊的備用魔杖劍和彈匣四散。
在強力的電磁冷卻下變成巨大的冰塊,體液、心臟到大腦都瞬間凍結,三頭龍即死。龍們的屍骸順着衝鋒慣性滾落,在撞擊大地同時,肉體和藍色的冰一同破碎,紅色的冰飛散。那是殘酷而華麗的咒式。
吉歐爾古叫喊後,三頭飛龍在城牆奔跑,飛翔,聽從握着魔杖長槍的騎乘龍騎兵的繮繩指示,張開翅膀,展開飛行咒式,急速上升。接着,位於要塞的十五架銀色圓盤飛起。
在要塞上空,四百米高處,吉吉那的翅膀展開,停止上升。我們和三騎龍騎兵部隊會合,向前飛行。
即使擊落了一把,還有源源不斷的咒式梯子從下方伸出。我把身體轉到城牆後面,迴避敵人的掩護射擊。敵人也不打算讓我方專心擊落。
「第一手!」
「我有比工資數額更努力好嗎!」
吉歐爾古再次叫喊同時轟鳴響起。在之前的塌方附近,第二次的坍塌發生。朝着敵人的中列,土砂從左右襲來。
吉歐爾古的喊聲讓全員看向城牆左端。
爆裂把豬鬼從腳下開始炸飛,犬鬼變成肉片,食人鬼倒地,巨人痛苦地吠叫。爆裂進一步繼續,將敵軍葬送。
城牆右手側產生閃光。庫耶羅的雷擊飛馳,讓兩頭尖角龍一起觸電。伸出手腳,尖角龍的巨體橫倒。雖然是重裝甲大質量的難敵,但沒有耐電裝備的話,雷擊可以讓對手的體液沸騰、炭化。
覆蓋裝甲的尖角龍羣發起了突擊。全長十到十幾米的厚重巨體有着二十到三十噸的重量,但以八十千米的時速疾馳。承受在這樣的巨體和速度下,頭部前方刺出的破城錘般的尖角攻擊的話,建築物都能被一擊破壞。
梯子急速伸出,搭在我右側的城牆上。在梯子尖端的豬鬼降到城牆上方的同時,來到左翼的吉吉那的屠龍刀旋迴,將豬鬼的胴體兩斷,連同梯子一起朝着五十米下方的大地落下。
朝着敵兵,城牆的咒式士們猛射。巨人以大盾防守,火花和爆音飛散。在炮火之下從城牆間探出身體,我朝盾牌之間準確釋放爆裂咒式,連同頭盔炸飛豬鬼的頭蓋,將手腳撕碎。側腹被挖開的巨人舉着盾牌向前倒下。
從拉繆亞峽谷的左右,懸崖內部傳來重低音。厚重巖盤內部設下的雷擊組成式連鎖炸裂。
在左翼右翼、中央和破城錘咒式小隊中的若干亞人破碎期間,影子在屍體上前進。第三次的尖角龍突進來了。
「抱歉,請你們就這樣打道回府吧。」
投槍和雷擊、爆裂和火焰在空中綻放花朵。是能看見臉的距離。擦肩而過的豬鬼刺出魔杖槍釋放雷擊,吉吉那的屠龍刀一閃,將飛龍的左翼和胴體、豬鬼飛行兵的肩到腰兩斷。血和內臟潑撒,二者斜着墜落。
我從城牆探出身子,從魔杖劍劍尖發動化學鋼成系第四位階〈鍛澱鎗彈槍〉。碳化鎢炮彈貫穿尖角龍的頭部裝甲,粉碎胴體內部,腦漿、鮮血和內臟從背後飛散。
在尖角龍和爆煙的背後,舉起厚重盾牌,穿着積層鎧甲的一羣巨人跟隨。尖角龍和重裝甲的巨人把地雷和城牆的炮火無效化,打算一口氣拉近距離。
對着下一個到來的飛行兵,我的〈爆炸吼〉炸裂。爆裂的白煙中,飛龍和騎乘的豬鬼穿過。它舉起盾牌減小了爆裂的負傷。真是努力啊,不過我編織的投槍之雨命中豬鬼的頭盔、胸前和飛龍的脖子。敵人一邊喪命一邊墜落。
側面是我方的龍騎兵連射投槍,上升。脊背傳來惡寒。從背後,豬鬼釋放的四道白煙追蹤過來,是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誘炸彈槍〉的誘導彈。白煙噴射,憑熱量感應高速追蹤過來。吉吉那下降,又反轉上升,但甩不掉。
「那個躲不開!眼鏡,撞上去擋掉!」
「是開玩笑的時候嗎,快點往上逃!我把誘導彈騙過去!」
吉吉那拍打黑翼,一邊噴射壓縮空氣調整角度一邊旋迴着急速上升。未能擊落我們的誘導彈羣從腳下的空間穿過,一齊反轉,上升並再度追擊。
在加速的飛行中,我發動化學煉成系第二位階〈欺熱炎〉,在鎂中添加聚四氯乙烯和銨離子的粉末燃燒,火焰在空中流淌。
誘導彈羣從急速下降的吉吉那和我的頭頂飛過,紅外線誘導的誘導彈朝着之前的欺瞞火焰飛去。我朝着上空的〈爆炸吼〉炸裂,誘導彈爆碎。從落下的爆煙和碎片之雨下方,吉吉那飛行穿過。
在要塞的上空,雙方的龍騎兵交織飛行,投槍和誘導彈、雷擊和爆裂、熱射線和火焰……空中火力的應酬繼續着。衝擊的餘波從四周擊打飛行的吉吉那和我。
在正面急速下降的飛龍口腔前方,是咒式的紅光。下個瞬間,火焰帶掩埋空中,吉吉那傾斜身體和翅膀向右緊急迴避,我外套的衣襬燒焦。
沒能避開的要塞側的飛龍和飛行士被火焰包裹,向下墜落。吉吉那和我一邊飛行,一邊潛入炮火下方,旁邊並列着剩下的飛龍。
最初的交鋒讓無人機全滅,我方失去二騎,敵方失去五騎。我和吉吉那、倖存的龍騎兵朝着要塞急速下降,敵方剩下的十二騎飛行兵爲了全滅我們從後方猛襲。只靠二騎無法制造防空網。
我和吉吉那、龍騎兵分開,急速下降。豬鬼們應該在想在難以迴避的急速下降中從背後釋放咒式打倒我們就能勝利吧。
在它們的前進路線,要塞上,庫耶羅站着。如戰場女神般高高舉起的魔杖短槍〈雷哭的伊爾迪拉〉的槍尖上纏繞着紫電。
電磁雷擊系第五位階〈雷霆散它嵐牙〉的咒式發動,三千萬伏特的高電壓高電流雷擊化爲數十頭龍展開,將黃昏的天空照亮。豬鬼們和飛龍的十二騎爲了迴避抬高頭部,但無法迴避雷擊的速度。
雷擊如蛛網又如蝴蝶一般,捕捉到五騎。三騎即死,但剩下有耐電裝備的扛住了。庫耶羅扭動魔杖短槍後,網扭動起來,超過耐電裝備的極限,剩下的二騎也觸了電,化爲焦黑的炭塊落下。
從最初開始,就是把敵方空中部隊誘導到城牆前的作戰。
剩下的七騎上升後再次反轉,即使承受要塞的對空炮火,也依然繼續急速下降。我意識到了。
「快追!那羣傢伙在謀劃着什麼!」
「不用你說。」
吉吉那也轉身,追着豬鬼急速下降。城牆上的庫耶羅再次釋放雷擊咒式,籠罩剩餘的豬鬼飛行兵羣。被雷擊之網捕捉,二騎一瞬間被擊中,化爲燒焦的肉片墜落。
撂下護面的吉歐爾古邁步,庫耶羅跟隨。吉吉那悠然地走下。
我仰望天空,已經從夕陽變成了夜晚。自開始後已持續了幾個小時。
「修復完畢,全體後退!」
吉吉那潛入爆裂下方,在城門上着地,我也朝側面翻滾,轉過身,從坡上往下看。城門和附近變成了瓦礫山,形成了一條傾斜的大道。
吉吉那撂下甲殼鎧甲頭盔上的護面,以惡鬼的面相衝下坡道。
旋轉粗長的電漿之槍,庫耶羅把柄夾在腋下。露出炭化的斷面,六隻亞人向前倒下。
「敵人又來了!打回去!」
和前鋒們隔了一拍,我也走上前,警備兵們的前鋒系也舉起盾牌和槍跟隨。城牆再建爲止的這幾分鐘,就只能以命爭取了。唔哦哦,太可怕了。
「啊真受夠了,算我求你們了快點放棄撤退吧!」
疼痛讓我停下了動作。亂戰中有數根肋骨折斷,右肩和左腿的戰鬥服破裂,正在出血。事到如今才初次開始感覺到疼痛。
「哪怕一秒也要爭取時間!這樣就能拯救拉繆亞的人們,還有更多的夥伴!」
「雖然遺言也聽不懂,但安息吧,勇士。」
因咒式的連射,城門前的瓦礫破碎、崩塌。混凝土、鋼筋、土砂和亞人與城兵的屍體混在一起,化爲大浪襲向亞人的前排。
「雖然犬鬼的語言實在是不懂,但應該是強大勇士自報家門吧。在現代的咒式戰爭中實在是太落伍了——」吉吉那在傾軋的屠龍刀背後微笑,「但我不討厭。」
伴着悲痛的聲音,庫耶羅朝着不折不撓登上坡道的敵人揮槍。
在崩塌的城門、屍山血海前方,通往要塞的坡道成立了。加入戰列的最前線,被分斷的本陣和後續重新開始進軍。
秒速六五〇〇米的暴風將城門和支撐城牆的大地粉碎。傳到耳中的,與其說是爆音,不如說是衝擊波。
低聲吠叫的犬鬼推動雙劍。
看到來不及,吉吉那舉起左臂承受劍尖,伴着裝甲碎片和血沫扭轉。在犬鬼悟到失策的瞬間,殘酷的屠龍刀從左肩穿到右側腋下。一邊噴出鮮血,犬鬼勇士向後倒下,口中吐出血泡。
劍尖迴轉,從上方按上屠龍刀,同時左手劍橫着揮砍,吉吉那彎腰躲避,邊迴轉邊用右腳踢出水面踢,犬鬼向後跳躍迴避。犬鬼朝着站起來追擊的吉吉那放出劍刃,側腹部的裝甲碎片和血飛散。瞄準破綻,三隻犬鬼突擊。
有人說戰場能引發出最爲美麗的人性,但這裏只有醜惡的互相殘殺而已。
金屬音。屠龍刀的突刺被擋住了。承受下來的,是重疊的劍尖。
犬鬼的勇士倒下,吉吉那的壓力讓敵人的前排略微後退。試圖轉爲前進的敵人的動作停止了,數十條青白的手臂從瓦礫坡中出現,抓住敵軍的腿、腰和手臂。
坡道的頂點,穿着鎧甲的吉歐爾古站着。魔杖十字槍中,〈永劫悲愴冰河〉發動,電磁冷卻發生,將踏上坡道的敵人前排瞬間凍結。
「我明白。」
「真是的,明明人家再三注意不殺不殺,卻一個個的都無視!」
奧普喬姆軍的咒式炮火如同暴雨,尖角龍和咒式的破城錘叩擊城牆。咒式梯子伸出,搭在城牆上又落下。
城牆上來自魔杖劍和魔杖槍的硝煙與爆炸產生出朦朧的煙霧。轟鳴和爆音、悲鳴和慘叫讓保護咒式也失去意義,耳朵生疼。火藥和各種化學兵器、血和內臟、屍體的糞尿臭味讓鼻子也麻痹了。
在我負責的城牆左翼,納爾加曹長髮出老虎的怒號,用爪子切開搭上城牆的梯子,用尖牙撕裂登上來的豬鬼喉嚨。在猛虎的號令之下,警備兵從城牆朝最有效果的位置釋放一齊炮火。
強化鋼筋混凝土、障礙物等的碎片和土砂化爲反向的大瀑布捲上。別說防衛中的數名警備兵了,連湧向城門的十幾只亞人兵和兩頭尖角龍都化爲肉片爆散,釋放咒式的豬鬼們也被捲入土砂中。
拉繆亞要塞側從炮臺、槍座和魔杖劍釋放咒式,試圖把亞人們的猛攻打回去。城牆崩塌,再次構築的流程不斷重複。
「雜魚不要礙事!」
一邊飛舞,也能看到眼下的光景。龐大的質量和屍體的碎片被重力牽引反轉,朝着拉繆亞要塞正門落下,轟響和白煙掩埋峽谷。
「來,互相殘殺吧!我會給你們劍與月的祝福,如字面意思一樣多到死!」
惡鬼頭盔下方,吉吉那寂寥地說完,收回了屠龍刀。他左臂仍刺着劍刃,邊出血邊前進,就像是隻能靠戰鬥生存的修羅之姿。
巨人投出的大槍貫穿城牆,連同槍眼粉碎警備兵的頭部。旁邊沐浴着同僚的血的攻擊型咒式士發射〈鍛澱鎗彈槍〉的碳化鎢炮彈,破碎打算投出下一發大槍的巨人頭蓋。巨體朝着豬鬼羣上方倒下,把它們壓死。
「不管是都市還是戰場,前鋒和後衛的區別都沒什麼關係。」
雙方的刀刃分開,收回。屠龍刀和雙劍撞擊,在瓦礫山之上散射金屬音和火花。屠龍刀的突刺連射,但犬鬼勇士左右手的劍一閃,不容許直擊。犬鬼刺出反擊的左手劍,吉吉那繞到右側迴避,回禮的斬擊被右手的劍抵擋,發出悲鳴般的聲響。
雖然怎麼看都是衰老的豬臉,但據吉歐爾古和吉吉那所說,似乎是二十歲左右的熟練兵。我將劍身向下滑動,切斷對手的右手,一邊承受對手踢在胸前的一擊,一邊將劍身上挑,從下方將老豬的臉兩斷。我踢向潑撒出腦漿和血的豬鬼腹部,拉開距離。
「請至少說取勝啊。」
爆風的餘波也襲向了空中的我和吉吉那,我們像風暴中的樹葉般飛舞。
從白煙的內部,抓着我的吉吉那急速下降。敵人後排的炮擊和雷擊從粉塵和白煙間穿出,所以吉吉那沿螺旋軌道降落。我從上空擊出〈爆炸吼〉,破碎逼近城門遺址斜坡的敵人最前排。我們在坡道上方滑翔。
瀕臨喪命的兩隻豬鬼的執念更勝一籌,我看到了咒式的發動。即使一邊墜落,還是放出了彈頭。從試圖阻止的我的〈爆炸吼〉下方穿過,巨大彈頭以陡峭的角度高速落下。地下貫穿炸彈一瞬間就命中了城牆,以速度和質量貫穿厚重的金屬城門,撞擊大地。由八十%三硝基甲苯和二十%鋁粉構成的,二八六千克的炸藥炸裂。
吉吉那在空中反轉,急速下降。從中央的豬鬼後方,吉吉那的屠龍刀切斷。在血肉之雨下,我以〈矛槍射〉連射,連同飛龍刺穿兩隻豬鬼的後背和頭部。
屠龍刀刀尖伸到我的面前,吉吉那發動治療咒式。
在白煙之間,城門和樓閣崩塌,變成了屍體點綴的瓦礫山。
一邊隔着牆連射〈爆炸吼〉,我並列到身穿鎧甲的吉歐爾古左側。吉吉那站在右側,架起屠龍刀,更右側是庫耶羅握着魔杖短槍。納爾加曹長也伸出兩手的爪子,進入臨戰態勢。
在城牆坐下的吉吉那抬起頭盔的護面,臉上帶着苦痛。他的左臂和側腹受了重傷,庫耶羅的左肩也裝甲裂開流着血。
「休想!」
庫耶羅發動電磁磁場系第三位階〈電添加炮〉,憑藉電磁加速以凌厲的速度突進。承載體重和速度的槍與食人鬼舉起的盾相撞,別說盾牌,連鎧甲都一起貫穿。在因高速衝擊即死的食人鬼後方,颶風朝向坡下。自身也電磁加速,庫耶羅突進。
位於附近的納爾加發出咆哮,同時爆音和轟鳴響起。撂下頭盔的護面,吉歐爾古站起。
吉歐爾古和吉吉那刺穿、切開緊逼的敵人,庫耶羅讓它們觸電。我用〈爆炸吼〉炸飛前方,四人同時衝進城牆內側。隔了一拍,來自敵人的雷擊和投槍切削頭頂上的城牆。雖說是用咒式緊急趕製出來的,但崩塌的城門再生成了城牆。
這次是左右城兵的炮火轟響。暫時能壓制住敵人。
吉吉那結束自己的治療,把治療咒式的刀刃朝過去時,只受了輕傷的吉歐爾古拒絕了治療,把煙叼在口中。傷口痊癒的庫耶羅把護手放到鼻子前,因血和內臟附着的臭味不愉快地挪開臉。戰場上她的女人味也沒消失。
伴着悲痛的怒號,槍尖發動電磁雷擊系第四位階〈雷電伸長槍〉。氬和鹵素的電漿白刃伸出,庫耶羅迴旋,五米長的電漿刃將食人鬼的屍體上下兩斷。利刃的半圓軌道從自周圍逼近的犬鬼和豬鬼們的臉、脖子和胴體上穿過。
坡道前方,拉繆亞峽谷之底,炎與角的軍旗翻飛的本陣和主力正朝向這邊。並列在前方的亞人們的排頭連綴着盾牌朝瓦礫山疾馳。
屠龍刀揮出。在飛舞的三隻亞人的頭和手腳之下,吉吉那與接近而來的犬鬼勇士的刀刃突刺連打。雙方在坡道的上下交鋒,兩道風暴把被捲入的亞人們變成絞肉。
「要解決疑問等死後再說!」
瓦礫山上,兩軍的前鋒衝突。雙方的槍刺出,盾牌相撞。斧頭揮下,錘子生風。大量的血朝半空中噴出。
「豬王奧普喬姆,是怎麼讓亞人們以死特攻的啊。」
「直到再建爲止,全力防守!」
我回過頭,看到站在坡上的斯特拉託斯發動數法量子系第二位階〈恨巳手〉的咒式,召喚了在異界之底飢渴於怨恨者們的手。數十條怨恨手封鎖亞人們的動作,讓進軍遲緩。
「這裏真的是最前線啊。」
咒彈的空彈殼不斷落在城牆上方,堆成了山。醫療兵用治療咒式把負傷者被打飛的手和腳接上,死者倒在地上放置着。已經沒人在數死者的數量了。
咒式之雨之中,敵人的前鋒一邊咆哮一邊衝上斜坡。豬鬼、犬鬼、食人鬼、巨人組成隊列進軍而來。從城牆上和左右的監視塔中,拼命的炮火從左右擊打亞人的前線,炮彈和爆裂咒式集中,把十幾只亞人變成屍體。
在庫耶羅的前方,吉吉那的屠龍刀成了狂亂的舞蹈。盾牌鎧甲都被屠龍刀兩斷,路線上的所有敵人都變成絞肉。爲切開貫穿龍鱗而打造的屠龍刀是僅憑亞人的裝甲無法承受的。
城兵們從城牆朝着坡下連射咒式。吉歐爾古、庫耶羅和我也轉身,從城牆探出身子釋放咒式。冰霜、雷擊和爆裂粉碎盾牌和鎧甲的隊列。
在吉歐爾古成爲炮臺期間,要塞的士兵們在瓦礫坡上用咒式豎起金屬牆,建造遮蔽物,試圖再次構建城牆。我也用基本咒式〈煉成〉將瓦礫重組,建造牆壁。
犬鬼刺出低吟的右手劍,吉吉那舉到左肩的屠龍刀上,劍尖滑行,火花飛散。刀刃旋迴,從左往右使出橫掃一擊。犬鬼用左手的劍抵擋,劍從中央斷成了兩截。在上下分開的自己的劍之間,犬鬼刺出右手的劍。
右側的敵人向我逼近。我用劍刃阻擋對手揮下的魔杖戰錘,一邊放射火花和金屬音一邊拮抗。第一次在至近距離看到豬鬼。
城門背後,粗重的呼吸回響。全員都沾滿了血、硝煙和粉塵,散發出髒污的臭味。
下落的三騎共同編織的,是化學鋼成系第六位階〈天地貫刺龍炮〉的咒式,是爲了破碎降落目標或地下設施而用的地下貫穿炸彈咒式。它們打算用高速落下的二二〇〇千克彈頭,從能夠無視無效化的近距離破碎城門。
剩下的五騎從雷擊網旁邊幾乎垂直地下降。摺疊羽翼急速下降的吉吉那的屠龍刀將一騎兩斷,我的〈爆炸吼〉將一騎破碎。我轉身尋找敵人。
握着雙劍的,是以全身鎧甲完全武裝,在犬鬼中很少見到的巨漢。有着鬥犬面龐的犬鬼只有鎧甲的右肩裝甲染成了紅色。
轟鳴讓我移回視線,泥沼的攻城戰還在繼續。
戰列的尖端,吉歐爾古從左向右揮動魔杖十字槍,將豬鬼隊列舉起的盾牌、長槍和斧頭兩斷。位於背後的豬鬼的手飛起,內臟從胴體中噴出。魔杖十字槍收回,如飛燕般飛舞,打飛豬鬼頭盔包裹的嘴巴往上,砍掉犬鬼護手包裹的手腕。
轟鳴。擁有六米巨體的巨人揮下棍棒,發出地響。吉歐爾古從巨人左側腋下穿過,揮出從柄的下端握持的十字槍。巨人的腹部到後背描繪出硃紅色的線,偏開,上半身向前倒下,斷面零落出內臟和血,隔了一拍下半身也倒下。
突進的納爾加曹長揮下雙手,長長的合金制利爪將槍尖和盾牌兩斷。比對手重整姿勢更快,老虎突進,雙手旋迴,如字面意思將戰列撕開。猛虎的奮戰把亞人們推向坡下。
吉吉那用屠龍刀發動治療咒式,立刻堵住庫耶羅的傷口,然後修復自己的左臂和側腹。我看過去時,吉吉那露出無畏的笑容。
我們總是站在最前線,前鋒後衛的區別並沒有那麼嚴格,哪邊都能做到才終於是獨當一面。同時,是吉歐爾古事務所殘酷的訓練,讓我們在這個戰場上倖存下去。
在遠處繼續急速下降的三騎飛龍上方,豬鬼們編織着咒式。我的脊背產生被冰柱刺中般的恐懼。
「無聊的咒式互射終於結束,到了見真章的地面戰。」
在不依賴咒式的近距離戰鬥中,只有力量、技藝和速度支配。能和十一位階劍舞士吉吉那對壘的犬鬼勇士是相當的強者。
周圍又有敵人殺到。庫耶羅迴轉短槍,把槍尖刺在下方的瓦礫上。以庫耶羅爲中心,電磁雷擊系第三位階〈雷蜘蛛巢〉的百萬伏特高電流電網呈放射狀擴散,讓周圍的亞人們觸電死亡。
庫耶羅也用頭盔下沾着煤灰的側臉微笑。
庫耶羅以認真的聲音出言叮囑,全員趕赴激戰。
吉歐爾古的聲音在瓦礫山響徹。朝着從坡下而來的敵兵,我擊出〈爆炸吼〉,庫耶羅釋放〈電乖鬩葬雷珠〉,爆炸和破碎,強行拉開雙方的距離。後方的城兵們連射咒式張開彈幕,雖然亞人們也從坡下拼命回擊,但因城牆和監視塔的集中炮火停滯。
「這……瘋了吧……」
我們把來自空中的轟炸和城門的毀壞這最大的危機扛過去了。敵人後排的射擊到來,我們再次躲回城牆後。
「各自回到負責區域,繼續敗戰。」
「古、古倫η、加流й、那」
空中的白煙之中,我的嘴脣吐出苦澀的呢喃。
「加加魯Θجё、古魯εل、й瓦奧魯※تд古غ魯」
◇ ◇ ◇
像割稻穗一般,吉歐爾古的十字槍掃倒敵人的前排,敵方戰列陷入大混亂,就像攪拌一樣。朝着空缺的戰列之間,〈銀嶺冰凍息〉的液氮槍擊出,凍結站在深處的亞人羣。槍和咒式眼花繚亂地席捲,敵人的戰列無法前進。
城兵們朝着再次構築的城牆背後,一人、又一人地成功退避。納爾加曹長用剛腕把部下拽上城牆。
看到敵人的停滯,在揮舞爪子的納爾加曹長率領下,我和警備兵前進。
「對面用數量壓制的話,我們讓要塞撐到援軍到來就是勝利!」
「可不能輸給民間咒式士啊。全員,像納爾古斯軍曹一樣戰鬥!」
從血肉碎片的背後,連綴盾牌提着魔杖劍的後排登上。頭盔之下能看到豬鬼和犬鬼們充滿殺意的表情。
身穿鎧甲的庫耶羅從所長左側前進,一邊用魔杖短槍放出雷擊,一邊與左側的敵人對峙。
「就算是亞人,殺害生命的傢伙由我殺掉!死過去反省吧!」
僅憑一人,吉歐爾古就壓倒了登上坡道的二十名敵軍正面部隊。到達者階級的攻擊型咒式士太強了。
本人應該是在像自己的模範納爾古斯軍曹一樣戰鬥吧,不過納爾加曹長是最適合當部隊長的一類人。他體現着平時怠惰但關鍵時刻便勇猛果敢的,對亞喵人的評價。
旁邊城牆的槍眼處是羅德內爾。他配合曹長的號令釋放咒式,收回身體,再次回到槍眼處射擊,側臉盡顯疲勞和苦惱。
我也一樣配合號令,從槍眼朝外伸出魔杖劍發動〈爆炸吼〉,炸飛眼下的犬鬼隊列,鮮血和內臟飛散。負傷者被拖到後方,盾牌防壁防守。敵人也用咒式瞬間治療負傷者,再讓其迴歸戰線。
雙方都沒有決定性的一擊,變成了泥沼的消耗戰。
我也不知道已經發動多少咒式了。雖然吉歐爾古說要時刻計算使用次數和咒力,但已經管理不了了。每次負傷,咒力耗盡倒下時,都會被吉吉那和治療咒式士的治療咒式強行恢復,作爲咒式發動裝置重複從城牆上射擊。
我以機械式的動作射擊炮彈咒式,但拉動的槍栓沒有回彈。機關部冒出蒸氣,魔杖劍的彈匣空了。我立刻伸手從機關部拔出彈匣,丟棄,拿起滾落在旁邊的新彈匣,塞進機關部,拉動槍栓,上膛。我像機械一樣進行重複無數次的動作,〈爆炸吼〉朝着城牆下方能看到的,正在煉成梯子的豬鬼盾陣炸裂。梯子和豬鬼被炸飛,但後排毫不厭倦地頂着盾牌前進。我也進一步重複咒式射擊,收回身體。
反擊沒有來。即使等了一會兒,也只有城牆發射咒式的聲音。最終反擊的聲音也停止了。
我重新湊近槍眼,發現亞人們在從城牆遠離。被最後排的食人鬼和巨人的盾陣守護,亞人們在整齊地朝拉繆亞峽谷後退。
「亞人們撤退……了嗎?」
「真是那樣就好了。」
聲音讓我轉回臉,只見吉歐爾古站在旁邊,眼睛越過城牆俯視峽谷。
「只是因爲損害增大,退回去治療傷兵而已。應該會用十幾分鐘的時間休整吧。」
「那我們去追擊……」我打算站起來時,吉歐爾古伸手製止。
「我們也沒有那麼多火力和餘裕。」
我環視城牆,傷兵增加了。莫魯多人醫療兵們和吉吉那拼命行動,開始治療負傷者。羅德內爾精疲力盡,靠在城牆上動也不動。頭上卷着繃帶的琉辛中尉果敢地發出指示,城牆崩塌的地點逐步修復。
在城牆背後,吉歐爾古坐在了通道上。鎧甲觸碰到混凝土,發出聲響。
「既然對面暫時休息,我們也休息吧。拖延時間對我方有利。」
接受了的我也坐到吉歐爾古旁邊。疲勞和消耗讓身體像鉛一樣重。
突然意識到口渴了。我尋找攜帶的水壺時,吉歐爾古把水壺伸到了眼前。我用眼神行禮,收下水壺打開蓋子喝水。好喝。明明只是水卻澆灌全身般美味,多少都能喝下。喝水的動作跟不上,從嘴邊漏出的水打溼胸前。
「喝太多會難受的。差不多就行了。」
「理由是容易找到的。但是,我等找出的因果,多數是看到結果後加上的捏造理由。」
「這裏、老夫來、擋。」
白煙前方,拉繆亞峽谷響起軍靴的聲音、武器的聲音。快點快點。
「運氣。」
「怎麼做才能區分實際證據和偶然呢?」
在旁邊,羅德內爾和我一樣從槍眼釋放咒式後回到城牆背面。
我從吉吉那的腋下看向背後,親衛隊雖然因彈幕負傷,但依然抱着魔杖槍加速,靠飛行咒式在地面上低空飛翔。它們打算利用正等我們撤退的門,衝進城堡的內部。背後的一團跟上來的話,我方會在城堡內部的亂戰被蹂躪的。
「我明白……好像。」
羅德內爾再次從槍眼釋放投槍咒式,我也再次從槍眼釋放咒式,返回。
在戰旗的後方,從城牆的大洞中,豬鬼、犬鬼和食人鬼的普通兵在陸續入侵,需要抬頭仰望的巨人也在跟着。已經無法維持戰線了。
「那就是第一步。」
我看向震源地,伴隨着重低音,右翼城牆的強化混凝土坍塌。庫耶羅和斯特拉託斯拼命抓住城兵們的手,從崩塌的城牆救出。就算看着也無法理解。庫耶羅和斯特拉託斯守衛的右翼是萬全的,沒有城牆垮塌的理由。
從它們染成紅色的右肩裝甲來看,應該是與吉吉那交鋒的犬鬼的同類。在有着相當於高階咒式士力量的,亞人最精銳部隊們中央翻飛的,是火焰和角的圖案留白的紅底軍旗。恐怕它們就是奧普喬姆軍的主力,親衛隊。
聲音和金屬聲。朝向右邊,城門遺址的城牆上陷入騷亂。在第十幾次的努力後敵人成功爬了上來。吉歐爾古和吉吉那率領的一隊奔跑,掃倒敵兵,推到城牆下面。位於右翼的庫耶羅的雷擊之雨攔住後續的敵人。敵人前排的艦炮咒式再次被斯特拉託斯的結界防禦,量子散亂的青色光芒把夜晚的城牆照亮。
已經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在戰鬥,也不知道敵方的亞人們爲什麼在攻擊。不明白如此憎恨人類,想要殺死,被殺死的理由。
隔了一瞬,我才終於理解。
「我想想。」吉歐爾古斟酌話語,「比如說,在如今這個戰場上,攻擊型咒式士活下來所必須的要素是什麼?」
爲什麼是當然的呢。雖然不明白,但總覺得不是這樣不行。
「不對,奧普喬姆亞人軍已經沒時間可拖了!」我從槍眼窺視拉繆亞峽谷底部,拼命尋找,「最終攻擊要來了!」
「吉歐爾古事務所真厲害呢。」
化學鋼成系的咒式士們連發〈斥盾〉,將門的厚度增加數米。外面是高貫通力的咒式連打聲音持續。
白煙之中,我吐掉嘴裏的粉塵,抬起身體。染成白色的羅德內爾也起身。
全員奔跑着,到達了坍塌地點附近。仔細一看,城牆從腳下開始坍塌,瓦礫山朝向大地上開出的大洞。從洞穴之間,矮小的人影羣爬了過來。
仍然靠着城牆,吉歐爾古說道。
庫耶羅的雷擊和我的〈爆炸吼〉在敵方戰列炸裂,讓它們的盾牌顫動,腳步放緩。
像沒說過剛剛的話一般,吉歐爾古朝着城門跑去,背影有着哀愁。所長的話實在太費解了。我從負責區域的槍眼看着峽谷。
在我打算繼續大喊時,吉吉那進一步向前方無情加速。
警備兵從左右拼命推動金屬門,伴着沉重的聲音,死的光景隔絕。隨即炮彈咒式從外面打來,伴着敲擊銅鑼般的重低音,厚重的門朝內側凸起。
「謝謝你,納爾加大叔,你是和納爾古斯一樣的傳說。」
「一定,要現在回答嗎?」
「既然,必須得有人阻止、的話。」納爾加曹長的身姿越變越小,「這個超級帥氣的使命,當然要、由老夫獨佔了。正如傳說、的納爾古斯軍曹對老夫做的,老夫也這樣、對你們做。即是說,老夫也是傳說。」
一邊從槍眼退回,羅德內爾喃喃自語。
「這個嘛,個人的話是強大聰明、勇敢冷靜,集團的話,是團結力、紀律、裝備和補給。」我列舉想到的方面,想着吉歐爾古也許是想說一般來說邪惡的部分也需要,我進行補充,「再就是殘酷的合理性,這種感覺吧?」
「要是知道,我就能更加出世,被所員們尊敬了。」吉歐爾古微笑,「要說方針的話,就只能別把自己當勇者,時常思考、防備着最壞的狀況。如果預想到無法接受的最壞事態,預想到死亡的話,逃跑是不是更好呢?」
從崩塌地點的左右開始,城牆塌陷,噴出白煙。我和羅德內爾奔跑,途中與位於中央的吉吉那和吉歐爾古會合,奔跑。
渾身鮮血的,亞喵人的側臉笑着。那是我也看得出的猛虎的笑容。
後排的親衛隊填上空缺,並列長槍一口氣進軍。親衛隊追到了保護部隊後退的吉吉那、庫耶羅和納爾加的攻擊範圍內。屠龍刀和爪子揮舞,彈開槍羣,魔杖短槍刺出,電漿槍尖貫穿盾牌。位於盾牌背後的豬鬼胸膛被刺穿,後續的三隻豬鬼倒下。
琉辛拼命指揮,城兵再次重整態勢。吉歐爾古把負傷者運到後方,修復城牆,射擊咒式。
跟着邊嘲諷邊向下的吉吉那,我也跑下城牆。除了最低限度的防禦人員以外的城兵都沿着崩塌的城牆跑向洞底。
亞喵人用覆蓋鎧甲的胸口接住了飛翔來的槍尖,因衝擊後退,腳跟破碎石頭地面,停了下來,兩手前方的長爪子朝着刺穿自身的三名親衛隊的後背落下。沒能逃脫,親衛隊的頭和手臂飛出。
◇ ◇ ◇
我問過後,吉歐爾古點頭。我試着思考。
我的疑問充滿了急切感。在接下來或許會死的如今這個戰場上,我打從心底想問到答案。
吉歐爾古的表情和聲音變得認真,頭盔下,橙色的遮光眼鏡後,審判者的視線看着我。
「之前你問過我,這回我問問你好了。」
瞬間,剩下的親衛隊的槍尖朝着吉吉那和庫耶羅他們刺出。高階咒式士們揮舞武器和爪子掃開槍尖,後退。雙方的咒式發射,爆炸。庫耶羅編織的避雷針咒式防禦了雷擊,吉吉那以屠龍刀爲盾承受住爆裂,納爾加用爪子切斷投槍,碎片落下。
「是模範回答呢。那麼反過來想想,敗北躺在墳墓下的攻擊型咒式士的要素是?」
聲音在城牆的通道上重重回響。
「放棄城牆,退到城堡!」
我爲了填補空白開口。
敵人的戰列重新開始了進軍。
槍尖已經接近到我們背後十米處。在以爲要被追上的瞬間,旁邊的納爾加曹長踩着地面轉身。
從倒下的前排背後,反擊到來。我們躲在金屬和岩石牆壁後方,承受投槍和炮擊。在防壁破碎的位置,我方的警備兵也陸續倒下。
警備兵的投槍咒式從左側襲來,但亞人連綴盾牌展開防禦咒式,彈開。從連綴的盾牌之間,魔杖長槍並列,連發〈爆炸吼〉,把警備兵們炸飛。警備兵們回擊的雷擊和火焰也被盾牌防禦。
指揮全體的吉歐爾古叫喊後,我連射〈爆炸吼〉,庫耶羅也盛大地釋放雷擊,把敵人往回推,接着背過身如脫兔般逃離。吉吉那把我和庫耶羅抱在兩側腋下,高速飛奔,旁邊是疾馳的納爾加曹長。由於處在末尾,前方是撤退完畢的警備兵們的背影,更前方是城堡的門逐漸關閉的光景。敵人的投槍和雷擊從側面或上面掠過,爆裂咒式在背後炸裂。好可怕。
圍繞拉繆亞要塞的攻城戰還在繼續。雙方沒有奇策也沒有陷阱,亞人們持續爲了攻陷要塞進攻,我和警備兵們持續射擊咒式,繼續着乾燥無味的消耗戰。
「不是說要依賴根本不存在的超常力量,或者不要做任何努力。只是,即使窮極心技體與人智,有時仍要被運氣左右,看不穿的話就會死。」
「即使戰況絕望,卻完全不挫折。雖然人員多少有減少,但這個要塞還能撐下去。」
「明明同樣在努力,爲什麼分出了勝者和敗者呢?」
大概我並不明白。吉歐爾古的教導應該是具體的,但我的人生經驗不足,只是自以爲明白而已。
「敗北的死者也和勝者一樣,是強大聰明充滿勇氣,高尚且擁有殘酷和合理性的攻擊型咒式士哦。」
「就算實力和品性相同,但勝利纔會被肯定,敗北則會在墳墓下被遺忘。正因如此我等並非是因爲原因和結果從物理角度上嚴格相關,而是因爲沒有理由會不安纔在尋找原因。」
暗灰色短毛覆蓋的身體,長鼻子面部戴着遮光眼鏡,短而粗的手臂握着魔杖短劍,劍尖寄宿着挖掘咒式。是亞人的一種——土鬼的集團。
一邊後退我也以〈爆炸吼〉連打,但被親衛隊舉起的大盾隊列擋下。盾牌表面是數法咒式,削減咒力弱化了〈爆炸吼〉和其他咒式的威力。它們拿着最尖端的高級咒式盾。
吉吉那全力奔跑,三人衝進城堡內部,向前翻滾。我抬起上半身回頭,從門之間看到後續的親衛隊向納爾加襲來的光景。亞喵人勇士揮舞左右的爪子又打倒二人,用身體擋住來自後方的咒式爆裂和雷擊。親衛隊的槍羣貫穿瀕死的納爾加胸膛。
夜空之下,吉歐爾古的遮光眼鏡背後有悲哀的知性光芒。
雖然不明白,我還是回到槍眼刺出魔杖劍。斜方向的直線上,是右肩穿戴紅色鎧甲的豬鬼的魔杖劍,劍尖是炮彈咒式。我不假思索跳向側面,抱着羅德內爾趴在城牆的通道上。碳化鎢炮彈讓頭頂的城牆炸裂,爆風和混凝土碎片擊打我的後背。
援護射擊之間,敵方的排頭跨過了城牆的瓦礫。鈍色的頭盔之下,是惡鬼模樣的護面,拿着魔杖槍和長方形的大盾。和其他同種亞人相比大了一到兩圈的身體被積層鎧甲包裹的,豬鬼、犬鬼和食人鬼的集團突擊。
「怎麼會……」我愣住了,「我沒想到從艾裏達那四大咒式士口中,能聽到運氣這樣的話。」
此時我意識到了。
「性格扭曲的眼鏡對敵人的壞主意感嘆是要怎樣。」
盾牌連結成金屬障壁,就像要塞。背後的部隊也同樣連綴盾牌,一邊釋放咒式,一邊接上要塞列車。雖然僅有約五十名,卻是高階咒式士齊聚,統率力也很高的武裝集團。
「戰場上沒什麼可聊的呢。」
接受吉歐爾古的指摘,我停止喝水。我返還水壺後,所長只喝了一口,把水壺放在通道上。
「嘉優斯、先生,謝、謝謝你。」
「可是!」
「訂正,我會努力明白的。」
吉歐爾古沒有回答,抬起身體,站在城牆後的通道。遮光眼鏡背後的眼睛沒有看我,而是看着城牆。能看到在城牆上忙碌走動的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以及重整戰線,擔任指揮官代理的庫耶羅的勇姿。
「航空部隊也好對城牆的猛攻也好,還有剛纔的暫時休息,都是爲這個地下道爭取時間嗎。」我嘆息道,「被奧普喬姆的計策擺了一道。」
在吉歐爾古的判斷下,全員一邊亂射咒式一邊開始後退,從城牆背後朝城堡撤退。
「撤退完畢,你們也去城堡!」
沉默。二人並排坐在城牆內,眺望着治療和彈藥的補給。現在是戰場上的暫時休息。仔細想來,現在是在和吉歐爾古一對一獨處。
最初能發現的理由,只是因爲容易看到而已。
「距離援軍到來還剩三十分鐘嗎。維持這個狀態就能勝……」
「去死去死,夠了快點去死!」
我停下腳步,發動高貫穿力的〈鍛澱鎗彈槍〉,直徑一二〇毫米的碳化鎢炮彈擊打親衛隊製造的盾牌要塞。雖然有咒式阻礙,但坦克主炮的一擊破碎了盾牌,連同積層鎧甲一起打倒背後的豬鬼。
一邊噴出自身和他人的血,猛虎回過頭。
在身穿鎧甲的吉歐爾古指揮下,十五人團在一起構築遮蔽物和防壁。城牆被突破的話,防衛線就只有城堡,和拉繆亞水壩間是一直線。敵人在這裏投入了所有戰力,打算一口氣決勝負。
「這……」雖然有考慮勝利的理由,但敗北的原因是沒怎麼想過,「大概,是弱小和愚蠢、膽小和傲慢,之類的吧?」
從彈幕之間,警備兵和琉辛一齊發動爆裂咒式,在親衛隊舉起的盾牌上炸裂。從爆裂的白煙之間,亞人的部隊穿出,槍尖並列突擊,在貫通警備兵們的防壁和盾牌,穿刺鎧甲的同時,發動火焰咒式。三名士兵因體內灼燒的火焰即死。
「納爾加大叔,你做什麼!」
說完的瞬間,整個城牆劇烈搖晃。我的身體被從城牆甩到通道。
雖然答了出來,但沒有自信。也許是因爲仔細想就意識到能套用到自己身上,所以迴避了思考。
「沒事,這是當然的。」我的身體回到城牆,「我有危險的時候就交給你了。」
我抬起頭時,吉歐爾古已經閉上了嘴。我不由得發問。
穿過白煙,連綴盾牌的亞人戰列特攻而來。朝着發出咆哮的敵兵,我們的咒式擊中。被炮彈和爆裂、雷擊和投槍、猛火和吹雪炸飛切碎、觸電貫穿、灼燒凍結,亞人們陸續倒下。
「這樣嗎,從地下挖塌的嗎!」
吉歐爾古的細眼睛中有着長期戰鬥而來的咒式士的悲哀。
琉辛叫喊後我才明白。在久遠的過去,是有從遠處朝着城池地下挖洞,在建築物下方搭造架子支撐,最後燒掉讓城池坍塌的手法。亞人聯合改變大地的組成,自由自在建造了地下道,吸納土鬼像過去那樣破壞了城牆。
「在戰場上,攻擊型咒式士會不由得思考。要如何評判自己甚至想象不到,思考材料也不夠的危險和敵人呢。把捉摸不定的偶然仍視爲偶然,時刻思考並看出未知是人智可達的既知,還是並非如此的未知,是有必要的。」
「那麼,敵人似乎已經在十五分鐘期間休整好了。去見老友兼前輩吧。」
夜空被爆裂和雷擊點亮,轟鳴和爆音、悲鳴和慘叫化爲殘酷的交響樂迴響。
「那是什麼意思?」
懷着苦澀的我站起。庫耶羅和吉吉那已經邁步,我也跟上。兩名戰士的側臉有着憤怒,在對夥伴的死義憤。我也一樣。
穿過通道之後,警備兵展開咒式。我回過頭,只見通道逐漸被鋼鐵埋住。重新看向前方,我們在室內加快腳步。
大廳中聚集着警備兵們。每個人都疲憊不堪,鎧甲和盾牌破碎,負傷,染着鮮血。途中看丟了的羅德內爾也活着。
「納爾加曹長呢?」
我微微左右搖頭。羅德內爾咬緊了嘴脣。
但是,雖然生存者們面帶疲勞之色,卻沒有絕望,眼中寄宿着鬥志。
「那麼,大家打起精神上吧。雖然很遺憾,但既然我們還沒死,就得完成義務。」
深處站着手握魔杖十字槍的吉歐爾古,正在管理生存者。穿着全身鎧甲的吉歐爾古雖然流血,沾滿戰塵,卻仍帶着往常的紳士態度。即使是這樣的苦境,因爲指揮官保持冷靜,士氣纔沒有衰竭。
斯特拉託斯坐在所長旁邊的地上,兩手握着的魔杖短劍沾滿鮮血,肩膀上下起伏地呼吸。少年是防禦的核心,以超過極限的次數持續展開了結界。
「生存者是二十八人……」吉歐爾古眺望全員,「能繼續戰鬥的是二十五人嗎。」
「剛剛,生存者變成二十七人了。」
琉辛悲痛的聲音從深處傳來。我轉頭看去,在琉辛中尉懷中,胸口刺着槍的男人停止了呼吸。從裝備看來,是並非正規兵的僱傭攻擊型咒式士拼上了性命。
「他明明可以逃跑的,卻留在這裏,給平時應該很討厭纔對的我擋了槍。」
琉辛咬緊了臼齒。
所有人都明白。對士兵來說,正義或理想云云不是戰鬥到死的理由。像我庇護羅德內爾那樣,像納爾古斯軍曹和納爾加曹長那樣,只有爲了如今在眼前的戰友,爲了保護身後的家人和人們,纔會獻出生命。
如果自己的命是某人拼上性命救助的,那在將來,等到救助某人比自身的性命還要重要的時候,就會拼上性命。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
正如納爾加曹長所說的,應當憎恨的敵人亞人是否也是同樣的呢?同胞和敵人的分界線在哪裏呢?
背後傳來轟響。試圖穿破大門的,無情的破城錘之聲逼近。
「沒時間了。進一步後退重整戰線!」
吉歐爾古的聲音讓琉辛將屍體橫放,一邊拽下頭盔的護面一邊站起。我們連爲死者哀悼的時間都沒有。
「奧普喬姆!奇吉、奧普喬姆!」
連續突刺放出,奧普喬姆用盾牌防禦,一邊繞到對手左側,一邊揮下槍斧。和動搖着僅僅維持戰線的成員們不同,只有吉歐爾古毫不留情,以咒式和槍與豬王周旋。
「把亞人們驅逐到邊境、殺害,人類仍不知足麼?」
爆音。拉繆亞要塞的各處爆炸。城堡的窗戶噴出火焰,牆壁爆碎。尖塔和炮臺瓦解,一口氣朝着內部坍塌。今天第三次的雪崩陷阱在本陣通過城堡的完美瞬間發動,即使穿過要塞的前鋒轉身,還有城堡的瓦礫落下阻擋。
右側懸崖破裂。一邊破碎咒式建造的僞裝巖壁,我們衝了出來。以吉歐爾古、吉吉那和庫耶羅爲頂點,我和斯特拉託斯在背後的箭矢陣型,二十七人全員朝敵人右翼突擊。不管是負傷的還是無法戰鬥的,都發出怒號疾馳。
「都這個狀況了還要說啊。不過,打倒奧普喬姆的話戰鬥就結束了。」
奧普喬姆護面的右半邊破碎,暴露在外的,是皺紋如同溝壑的肌膚、纖細的鼻樑、岩石般的臉頰、頑固地緊抿的嘴脣、鏽鐵色的頭髮和嵌在小眼睛中的綠瞳。
親衛隊的生存者當即開始組成圓陣,但外郭的一般士兵因我們的突擊和怒號陷入混亂。即使想構築隊列,但因爲左手拿着盾牌,無法立刻轉向。
眼前終於只剩全身鎧甲,舉着槍斧和鬼面盾牌的奧普喬姆一人。仍處於電磁加速的庫耶羅跳躍,吉吉那在大地上飛奔。成了。
一邊切斷拘束咒式的手,親衛隊的槍羣刺出。四人邊揮動武器防禦槍和咒式邊後退,全員的負傷陸續疊加。明明面對奧普喬姆個人都是大苦戰,和親衛隊的連攜更是強力過頭了。
跟着爆風,琉辛揮動魔杖劍,羅德內爾刺出魔杖槍。斯特拉託斯用數列編織的結界展開,將回擊的投槍和雷擊量子分解。
◇ ◇ ◇
「再怎麼說也太強了吧!」
我邊刺出魔杖劍邊咬緊臼齒。靠一句話的心理戰封住最爲高速棘手的庫耶羅的奧普喬姆相當擅長戰鬥。明明是後衛,自己卻沒能立即反駁,解開庫耶羅心理上的束縛,真丟臉。
從吉吉那和庫耶羅的空隙間,我的〈矛槍射〉之槍飛翔。完美的狙擊被奧普喬姆的盾牌阻擋,金屬音響起。向上抬的豬王的槍斧化爲反向的瀑布落下,吉吉那舉起屠龍刀抵擋,紅色火花和轟響飛散。
金屬音。用左手盾牌抵擋纏繞雷擊的庫耶羅的魔杖短槍,右手的魔杖槍斧阻止吉吉那的屠龍刀,奧普喬姆旋迴。用屠龍刀抵擋盾牌的打擊,劍舞士後跳;迴避槍斧的庫耶羅在空中扭轉身體,着地同時橫向翻滾。
後續的部隊從城堡穿出。是右肩染成紅色的,精銳中的精銳親衛隊頭陣的十幾名,側面是最大戰力巨人數只。從敵方戰力計算,城堡的內部和背後應該還有剩餘的親衛隊和接近百隻的亞人吧。是完全足夠全滅我們的數量。
「齊射!」
無視喫驚的我,槍斧從惡鬼模樣的盾牌陰影中刺出,吉吉那的屠龍刀阻擋。未能徹底阻擋承載體重和速度的一擊,劍舞士偏向側面。對槍斧進一步的突刺,魔杖短槍從側面插入,向上抬起。奧普喬姆展開的〈爆炸吼〉偏向空中發動,爆音和烈風飛散。
僅僅數十秒的交鋒結束,我們和奧普喬姆陣營在戰場上對峙。
庫耶羅的魔杖短槍從側面插入,電磁加速的沉重槍尖在盾牌上滑動,火花四散。向上舉起盾牌撥開短槍的奧普喬姆以低姿勢橫揮出槍斧,庫耶羅跳躍迴避。在盾牌上滑動的魔杖短槍的槍尖豎起,勾在了鬼面的眼睛上。
「明明亞人也有心,真是過分。」
魔杖槍斧從盾牌側面刺出連射〈矛槍射〉。吉吉那和庫耶羅旋轉刀刃,拼命把槍擊落。我提前預判豎起的〈斥盾〉障壁承受槍羣,雖然槍尖伴隨鈍響穿透障壁,但就算硬來,也要阻止流彈波及後排的吉歐爾古他們。
「想着是構築起一軍的將領,一開始以爲奧普喬姆是宗教型,後來因戰爭中的奇策之多認爲是智略型,但並非如此。」一邊喘着粗氣,我吐出苦澀的話語,「最重要的是,它其實是有着甚至約束其他部族的實力的,武力指導者啊。」
有汽車大小的瓦礫落下,連同巨人和豬鬼舉起的盾牌把它們壓死;尖塔倒塌,把食人鬼們一齊墊在下面;飛起的岩石和鋼筋破碎犬鬼的頭部,把它們變成絞肉。
以裂帛之勢,吉歐爾古的槍挑起,一邊寄宿寒氣一邊向前突刺,擦過奧普喬姆的盾牌,逼近頭盔。奧普喬姆在即將命中時扭過脖子避開穿刺,但模仿豬的護面破碎,冰凍的金屬碎片在空中飛散。
「快去!」
親衛隊從右側衝上來,自己承受了槍尖。從左側衝上來的亞人抱住貫穿上一人後背的槍尖,咒式在懷中炸裂。凌厲的寒氣從手臂和鎧甲之間朝四周噴出,凍結親衛隊的頭盔和鎧甲。
親衛隊發出掩護突擊,庫耶羅、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阻擋。在戰場的中心,吉歐爾古站立。奧普喬姆右手抓住裂開的面具,解開金屬扣丟掉。
前方,奧普喬姆重新架起槍斧和盾牌。
在吉歐爾古指示下,多虧兩名前鋒從而重整態勢的我和警備兵們釋放炮彈咒式,擊飛敵兵的盾陣,貫穿到背後。接着把魔杖劍指向斜上方,〈爆炸吼〉在天花板炸裂,鋼筋混凝土的瓦礫和土砂崩落,捲入敵人的後續。
吉歐爾古從二人身上拔出槍後,前方的豬鬼倒下,背後凍結的犬鬼落下,紅色的冰塊粉碎。
以撐杆跳的要領,庫耶羅用短槍在盾牌的上空飛翔。在空中倒轉的女人用魔杖短槍發動電漿彈三連射。
全員轉過身,朝向城堡的出口。
既然不可能撤退,那只有與後排大幅度分斷,只剩前鋒和親衛隊,不足四十隻的現在,是拿下奧普喬姆的唯一良機。
庫耶羅和吉吉那都是十一位階,是競爭艾裏達那最強年輕咒式士之座的達人。那樣的二人加上我、斯特拉託斯的掩護連攜,被奧普喬姆獨自扛住了。
「看來亞人們並非不知道奧普喬姆其實是人類、嗎……」
吉歐爾古的魔杖十字槍旋迴,槍尖左右的刃把槍斧往下按。
奧普喬姆連動的前踢擊命中吉吉那胸前。裝甲破碎和骨折的聲音。一邊飛散鮮血和甲殼鎧甲的碎片,劍舞士後退,用屠龍刀彈開槍斧的追擊。
只有庫耶羅最早回過神來,給自己附加電磁加速,尋找破綻。
無視我的疑問,吉歐爾古冷徹地刺出魔杖十字槍。
「全體退避!」
終於看到敵將了。然後永別了。
朝着左右牆壁的洞上,我和警備兵用爆裂咒式連打,攻擊後續的奇襲部隊,用瓦礫堵上洞。庫耶羅和吉吉那回到隊列,逐步後退。二人不光在充滿轟鳴聲的戰場聽出了異響,還預測到奧普喬姆是擅長奇襲奇策的敵人。
觸電炭化的屍體倒下;潑撒出血和內臟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落下,在地上滾動。
「那麼,差不多該露個面了吧,所謂希望延續的真身。」
最終決戰將近。是死是生很快便知。
我提案,吉歐爾古補足的策略,是假裝無計可施逃跑,讓剩餘的前鋒通過,然後,在本陣通過要塞的瞬間,連同建築物一起炸掉,把前鋒捲入。
咒式和劍刃交織,鎧甲破碎,血液濺起,四人的負傷增加。四名親衛隊準確無比的突刺讓庫耶羅、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的體勢失衡,中央的奧普喬姆揮出彗星般的槍斧突刺。看到了死。
雙方的射擊戰在室內繼續,視野被爆煙和白煙遮擋。負責最前排的吉吉那向右,庫耶羅向左奔跑,下個瞬間,大廳左右的牆壁爆碎。紅肩的親衛隊抱着槍跳躍奇襲,屠龍刀的一閃和魔杖短槍釋放的雷擊迎擊。
吉歐爾古和琉辛攔住了親衛隊的部隊,庫耶羅、吉吉那和我向前穿出。眼前是成爲最後障壁的兩名親衛隊。
不是豬鬼,是人類,哲貝倫系老年男性的臉。
庫耶羅自超加速的發射沒有開始。爲了救助我們和市民殺害亞人這件事,證明了庫耶羅在差別對待生命。雖然爲了保護夥伴殺死敵人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對不殺的庫耶羅來說暫時戳中了矛盾。
奧普喬姆的沉重槍斧朝着我的頭蓋落下,屠龍刀和魔杖短槍在頭頂交叉,抵擋沉重的打擊。親衛隊從左右朝二人刺出槍,吉吉那的肩膀和大腿被貫穿,一邊出血也揮動手腳,折斷槍柄;庫耶羅用左手從腰間拔出魔杖短劍,揮開逼近的槍尖。
我無法釋放追擊的咒式,只能抵擋親衛隊的槍刃。吉吉那、庫耶羅和斯特拉託斯也一樣,一邊和逼近的敵人交戰一邊看着異常的光景。
奔跑的庫耶羅開口,吉吉那微笑。
轟鳴逐漸平息,粉塵和白煙掩埋峽谷。拉繆亞要塞變成了瓦礫山,要塞內部的亞人們應該全滅了吧。
姿勢前傾的奧普喬姆旋迴躲避,從背後掠過的電漿彈將附近親衛隊的頭部和胸膛,以及地面蒸發。朝着空中的庫耶羅,躍起的鯊魚般的魔杖槍斧襲來,庫耶羅收回魔杖短槍抵擋槍斧,因衝擊飛向後方,下落。我衝過去接住,二人在地上翻滾。向右翻滾躲避奧普喬姆的火焰咒式追擊,二人在終點起身。
門扉對面,城堡內部跟着的親衛隊的盾牌和鎧甲隊列後面,紅色火焰的旗幟舉起。旗幟側面,是戴着頭盔,裝備着特意再現出豬鬼面部的護面,完全裝甲的身姿。從周圍的戒嚴態勢和本人的威嚴來看,恐怕就是豬王奧普喬姆。時間緊迫,它們組成了用於一口氣突破要塞的前衝陣型。
我們編織的〈爆炸吼〉和〈鍛澱鎗彈槍〉炸裂。來自沒有盾牌的右側的一擊把豬鬼們炸飛,把犬鬼們撕裂,把食人鬼、巨人和土鬼粉碎。
在城堡背側的峽谷,約四十隻的豬鬼和犬鬼、食人鬼和土鬼們走出。全員的鎧甲、頭盔和盾牌都沾着髒污,負了傷。頭盔下能看到的亞人們的臉上,憎惡和殺意的火焰沒有消退,士氣也沒有衰弱。
雖然位於要塞附近的後排幾乎都存活,還有幾分鐘就能穿過要塞,但只要奧普喬姆和本陣全滅就不成問題。
雖然吉歐爾古、琉辛和警備兵們在阻攔亞人和親衛隊,但有時仍有人從遠處掩護奧普喬姆。要是親衛隊集合,殘存部隊穿過要塞的瓦礫,就沒有勝算了。知道只能儘快決勝,但就算四人一起上也不覺得能贏。
我抬起頭,魔杖十字槍擋住了攻擊,握着柄的吉歐爾古微笑。
一邊把親衛隊推開,我的嘴脣只能發出驚愕的聲音。就爲了救身爲人類的奧普喬姆的命,親衛隊毫不猶豫地犧牲了自己。
視野中是朦朧的煙。瓦礫山之中有了動作。巨人生成的防壁咒式在各處成爲要塞,金屬牆壁開啓,接近二十隻的亞人們爬了出來,土鬼們也從洞中露出臉。落下的尖塔下也同樣有金屬箱生成,如花朵般打開。約二十隻的親衛隊復活,拼命搜尋主君。
庫耶羅從下方釋放〈雷霆鞭〉的雷擊,豬王上半身後仰迴避。從穿至空中的雷擊下方,吉吉那再次突擊。用盾牌斜着承受烈火般的屠龍刀突刺,伴隨着火花撥開,奧普喬姆前進。
在庫耶羅不動期間,奧普喬姆和來自左右的四隻親衛隊前進。面對刺出的五把利刃,吉吉那揮動屠龍刀,庫耶羅痛苦地旋迴魔杖短槍,斯特拉託斯以青白的臉編織無效化咒式。
爲了救助本陣急速轉身的前鋒也被捲入了崩塌。
一邊甩掉纏繞衣襬和袖子的火焰,庫耶羅和我站起,在吉吉那左右架起武器。追上來的斯特拉託斯也站到旁邊。
難以置信地,豬王奧普喬姆用準確的發音說出了人類的哲貝倫語,不如說比來自鄉下的我要正統多了。
斯特拉託斯再次發動拘束咒式,拘束親衛隊們的腳。靠着製造出來的一瞬間空隙,我用近距離〈爆炸吼〉的爆裂強行拉開距離。四面盾牌並列防禦了〈爆炸吼〉。親衛隊的練度很高,甚至讀懂了我們的攻擊節奏。
堵在走廊的金屬壁破裂。與此同時,咒式士們擊出爆裂和雷擊、投槍和炮彈,突破而來的豬鬼和犬鬼們來不及回擊就被打倒。敵人的後排毫不在意同胞的損失放出〈爆炸吼〉,事先製造的障壁妨礙了爆裂,防禦住餘波。連射接連射,大廳中充滿爆音和慘叫。雖然耳朵生疼,但只要咒式彈幕斷掉一瞬就會即死。
生存者們也把折斷的魔杖劍和魔杖槍換成備用的,將彈匣塞進機關部。能動的人保護着負傷者,攙扶他們站起,被抱着的負傷者也把魔杖劍向前舉起。
犧牲障壁,我必殺的〈鍛澱鎗彈槍〉發動。一二〇毫米的坦克炮彈發射,撞上奧普喬姆刺出的槍斧槍尖。炮彈炸裂偏開,豬王用盾牌彈開碎片突擊。
無言的吉歐爾古的魔杖十字槍連射,在奧普喬姆未能全數撥開,重心向後的瞬間,十字槍的槍尖從低空如毒蛇般向上伸出。那是絕對不可能迴避的距離。
血與肉與金屬的碎片下方,架着魔杖劍和魔杖槍的前鋒突擊,與敵人的前排衝突。吉歐爾古的魔杖十字槍一口氣貫穿三個敵兵,連動的〈銀嶺冰凍息〉的超高壓液氮吹雪將背後的敵人凍結。庫耶羅的魔杖短槍放出〈電乖鬩葬雷珠〉的電漿彈,將麻煩的巨人的上半身蒸發。
吉吉那的屠龍刀一閃,將食人鬼巨體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割。血和內臟之雨下方,屠龍族戰士穿過,朝着三人強行開出的戰列孔洞上,全員追隨。我放出渾身的〈爆炸吼〉憑蠻力把洞擴大。
穿透激戰爆音迴盪的峽谷的聲音響起。我們僵住了。
金屬音。
揮動鬼面盾牌,拂開追擊的槍之十字架,豬王后退。
從走廊響徹的破城錘的聲音接近。敵人在用蠻力打穿城堡內部張開的防壁。大廳中的所有人組成隊列,開始後退。負傷較輕的我、吉吉那和庫耶羅並列在前排,前鋒將盾牌並列,一邊用〈斥盾〉在地上建造遮蔽物,一邊退向後方。
周圍的亞人們發出忠誠的怒號。戰旗下方,能看到舉起冒着蒸氣的槍斧,身穿鎧甲的奧普喬姆。用艦炮咒式逃脫活埋,是準確且冷靜的咒式判斷。
奧普喬姆抬起右腳,撂下。裝甲覆蓋的腳跟踩扁從地面湧出的數十條來自異界的青白之手,用槍斧砍斷。它看穿後方的斯特拉託斯釋放的〈恨巳手〉拘束咒式,一擊就無效化了。
吉吉那的屠龍刀連同槍和盾牌將親衛隊一刀兩斷,庫耶羅電磁加速的槍刺穿親衛隊,開闢血路。
「抱歉來晚了。」
「果然如此嗎。」
奧普喬姆說着,看向庫耶羅。
城堡背後的窗戶破碎,牆壁破裂,瓦礫落下。
由於未能採取先手,被刃羣壓制,吉吉那的臉頰出血,庫耶羅的右肩割開。我被刺中大腿,跪在地上。
「爲、爲什麼人類和亞人一夥?」一邊用魔杖劍牽制周圍的親衛隊,我大喊道,「人類是如何集結亞人,成爲首領的啊!」
奧普喬姆像王一般悠然站立,盾牌在前,魔杖槍斧架在腋下襬出戰鬥態勢。相對地,吉吉那因打擊肋骨連同裝甲折斷,內臟負傷,庫耶羅也因斧的一擊左臂骨折。趕過來的斯特拉託斯因重傷臉色青白,我的身體各處也在持續出血。
先遣隊從白煙中穿出。考慮到走門會有陷阱,是從左右挖通道出來的。接着亞人們的身影出現。
「怎麼可能!」
在前鋒疾馳同時,後排的要塞兵被左右夾擊。食人鬼的斧頭割開士兵的頭部,又有別的士兵被豬鬼的雷擊咒式擊飛頭顱。箭矢陣型重視打擊突進力,是害怕左右夾擊的超攻擊陣型。
「那個女人所說的不殺的範圍內,不包括亞人們麼?」
在我們的前方,豬王奧普喬姆架起鬼面盾牌和槍斧。
在降落的瓦礫雨下,火焰與角的紅色戰旗再次高傲地舉起。
「你們爲何妨礙?」
貫穿瓦礫的轟響。瓦礫朝着天空揚起,在混凝土、磚塊和鋼筋碎片前方,朝着夜空,化學鋼成系第六位階〈帝留比津巨彈槍〉的直徑四百毫米,重量一千千克的巨大炮彈垂直飛翔。
打頭的吉歐爾古刺出魔杖十字槍,予以阻擋的,是親衛隊們的魔杖槍。火花飛散,二者的槍尖分離迴轉。琉辛刺出槍,放出電擊,親衛隊用咒式無效化盾牌羣防禦,冒出青色火花。
「不殺的信念沒能貫徹啊。」
雖然戰力被削弱,但我們仍向前突擊。時間不等人。哪怕一秒也要加快,哪怕一步也要前進,只有打倒奧普喬姆我們纔有生路。
「在進軍的隊列和炮擊咒式時意識到了。那是在大陸上也只有你和另外數人會用的咒式。」
吉歐爾古也放低腰部,魔杖十字槍的槍尖指向對方。
「過去,在祖父吉歐爾斯屬下,有個發明了現在也鮮少有人能掌握的,化學鋼成系第六位階〈帝留比津巨彈槍〉咒式的高階咒式士。」
在周圍的我們與亞人們的戰鬥持續之中,吉歐爾古的聲音響徹。
「那個老人我只見過一次,他教給我從過去的實驗中認爲亞人也是擁有知性的人類的理想,和槍與劍的技巧。那個老人在二十一年前未經批准離開達拉海德事務所後就失蹤了,他的名字叫伊德倫多。」
奧普喬姆老人的嘴脣扭曲。
「我也沒有忘記,我傳授理想和槍與劍的技巧的,那一天的少年。」
從嘴脣中擠出的,是苦澀的聲音。
「我聽說他甚至繼承了過去吉歐爾斯和兒子吉歐特揹負的,艾裏達那四大咒式士的一角。」老人的眼中能窺視到懷念,「那個少年如今已經和拉爾豪金與潘海瑪同格,真的是過去了好久啊。」
我和庫耶羅、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在戰場上僵住了。
伊德倫多的名字我是聽過的。豬王奧普喬姆,是吉歐爾古祖父的部下,也就是說在達拉海德事務所是我們的大前輩,對吉歐爾古來說也是前輩。
仍架着魔杖十字槍,吉歐爾古向左,瞄準對手沒有盾牌的右側移動。伊德倫多即奧普喬姆往右移動,瞄準所長的左側。
「爲何伊德倫多老人要建立亞人聯合軍,與人類爲敵?」
「這樣嗎,你不知道啊。」
對前進着的吉歐爾古的問題,伊德倫多老人答道。
「也是啊,吉歐爾斯和吉歐特應該把我的存在完全抹消了吧。」
停下戰場的劍刃和咒式,我們望着位於中心的二人的對話。
「正如過去我跟你說的,亞人也是人,是和我等同樣的存在。」
用槍斧刺出牽制,老王告知道。吉歐爾古用十字槍彈開話語和武器之刃。
「在作爲攻擊型咒式士工作,和亞人們戰鬥過幾百次之後,我知道了他們也有知性、家族愛和友情。我向率領事務所的吉歐特和吉歐爾斯,向社會提倡與亞人共存,但最終沒被理解。」
「那個魔女、暗殺了指揮官、來引誘我,當作削弱吉歐爾古、和亞人的、棋子了、嗎。」仰望夜空的奧普喬姆眼中是渴望的光,「對,戒指。有那個,只要有那個、就能將世界……」
吉歐爾古告知殘酷的事實。
說不定,奧普喬姆的意志真的會傳播,從生物學角度上延續。我看到了想象便覺得可怖的未來。
逃跑的亞人被咒式之槍襲擊,倒在瓦礫上。
我和要塞的士兵移不開視線。亞人和〈異貌者〉也追着將死的父親和豬王——奧普喬姆看着的前方。
伊德倫多述說的,是前代、前前代達拉海德事務所的暗部。抱有爲擁護亞人而行動甚至行使武力的人物的話,事務所的評價會大幅下降。吉歐特和吉歐爾斯甚至不容許用解僱來和平處理。
「這、是……」伊德倫多染血的臉帶着痛苦,「把我教的,槍和劍技、組合、在一起、了啊。一日的弟子、超越了、師父、啊。」
「不愧、是吉歐特的兒子,吉歐爾斯的孫子。世界上,不管是人類還是亞人,強者會取勝,就只是這種道理吧。」伊德倫多無力地微笑,「而且,僅此而已嗎。」
凌厲的殺氣回到了老人的臉上。
所長轉過手腕把屠龍刀丟向背後,吉吉那面無表情地握住刀柄,旋迴轉爲長柄形態,固定在腋下。
魔杖十字槍抬起。豬王架着盾牌勇猛地用身體衝撞,吉歐爾古朝側面扭過身子。奧普喬姆從右側穿出,橫着揮出槍斧。
「奧普喬姆高舉的亞人聯合的遺志,傳達給了側近和部隊長,還有過半的普通兵、嗎?」
被自己的血染紅的豬王的臉仰望天空。
伊德倫多臉上浮現悽愴的笑容。
吉歐爾古宣告同時,二人的圓弧運動結束。我屏住呼吸,吉吉那、庫耶羅和斯特拉託斯也默默盯着,親衛隊也沒有動。
「比起你,我的集團指揮力和個人戰鬥力更強,僅此而已。」
奧普喬姆的右手收回,揮動手斧。吉歐爾古踩着自己刺出的魔杖十字槍的柄上方前進,必殺的斧頭揮到吉歐爾古背後的空中時停止。
在吉歐爾古的手上,屠龍刀高高舉起。從斷面噴出的大量鮮血把奧普喬姆即伊德倫多,以及吉歐爾古的臉染紅。
是出於理想,還是出於愛呢,伊德倫多選擇了成爲它們的血親父祖。
而且,身爲始祖兼教師的伊德倫多自身也已經是二十一年前就是老人面貌的老齡。從壽命來考慮的話,再過幾年到十幾年,豬王的教育就會失傳。
我呆愣着自言自語。要塞的生存者們聚集到邊仰望瓦礫山邊後退的吉歐爾古周圍,我也慌忙集合。
「你率領的亞人們有知性,會聽從。但是,那只是屬於你自己,以及他們自己的奇蹟。」
吉歐爾古的腳步漸漸停下,槍尖朝着伊德倫多即豬王奧普喬姆。豬王舉起槍斧和鬼面盾牌。
加入異種族,建立起一個文明和軍隊的二十一年,甚至無法想象。能明白的是,那與其說是理想,不如說是深刻的執念。
我看向發射地點,親衛隊中的一隻豬鬼抱着奧普喬姆的遺骸,右手的魔杖槍剛編織完殺害逃跑者的咒式。
我和庫耶羅、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也沒有動。伊德倫多老人的半生,是我們這樣的年輕人無法涉足的。
「什麼?」
明明是即死的傷,奧普喬姆卻挪動左手,握住十字槍的柄。吉歐爾古試圖拔出,但被剛腕固定。豬王的右手朝向腰後。即使自己死後亞人聯合會瓦解,也要帶吉歐爾古上路消滅要塞警備兵的指揮官。
吉歐爾古的雙手握着巨大的刀刃。吉吉那投出的屠龍刀揮下,把奧普喬姆的左側腋下到胸前中央切斷。
那是要拼命保護遺骸的姿勢。一部分一般兵也聚集,組成了圓陣。
葬送了也像是祖父的大前輩,吉歐爾古站在戰場上。
「如果你要爲了無望的理想捨棄人類,那我就只需以人的力量阻止。」
「我首先對之前就有親交的豬鬼們實施教育,教授了人類的先進咒式。最終變成部族的首領,持續向豬鬼和食人鬼、巨人和土鬼們說明聯合的必要性。我花了二十一年,培養了成爲中核的四百人部隊。」
「是這樣嗎,再怎麼說也太巧合、了。」
「你應該很清楚長期計劃纔是不可能的。」
一邊彼此平行移動,刺突和斬擊連打。在兩名同門的高階咒式士之間,火花綻放,金屬音連續鳴響。因爲速度太快,在釋放過後纔看到武器。
要問奧普喬姆爲何現在蜂起,就只是因爲在他衰老死亡之前,在教授的亞人世代迎來老齡之前的最佳狀態下,拿得出最大兵力的時期,只有現在而已。
吉歐爾古的話語讓伊德倫多僵直。
吉歐爾古的視線回到伊德倫多老人身上。
一邊砍倒有了動作的親衛隊,吉吉那自言自語。即使在看着的這段時間裏,吉歐爾古和奧普喬姆凌厲的槍刃應酬也在繼續。
從一連的事實中,可能性浮現。伊德倫多與亞人所生的親衛隊從體格上說比一般來說矮小的亞人要大很多,咒力和知性也較高,接近於人類。雖然經過的時間還不足夠因而不明,但壽命很可能也延長了。
「我的、敗因是什、麼?」被出血染紅全身,伊德倫多以衰老的聲音發問,「想拯救亞人的理想、想和異種族共存的理想,比保護同族這種單純的、事要劣等、嗎?」
時間彷彿停滯了一般,即使是我也能看清一切。面對吉歐爾古的危機,吉吉那、庫耶羅和斯特拉託斯飛奔。吉吉那向前揮出雙手,但不可能來得及。
我愣住了。
吉歐爾古依然刺出言語之槍。
「我雖然打倒了八名追兵逃掉,但在人類社會已經無處可待了。此時我意識到了。」伊德倫多笑了,那是黑暗的笑容,「既然被視爲危險人物,那我就徹底成爲危險人物吧。」
吉歐爾古一邊後退一邊反手握住屠龍刀柄,撂下。連同凍結的胴體,奧普喬姆兩斷,朝左右倒下。刺在身體中央的魔杖十字槍脫落,吉歐爾古左手握住槍柄,旋迴夾在腋下。
發生腦震盪的奧普喬姆後退,吉歐爾古放出鷹隼般的追擊。盾牌插入中間抵擋,但被十字槍割碎。奧普喬姆捨棄盾牌,站穩腳步。十字槍阻止了旋迴的槍斧的防禦,化爲冰冷的光伸出。
「在超過二十一年以前,在你我相遇之時,就已經結束了。然後——」吉歐爾古放下了右手的屠龍刀,「算了事到如今已不必說。」
「亞人聯合中,豬鬼、犬鬼、食人鬼、巨人和土鬼都各自只有一個部族,僅由從幼年期起直接接受你的教育的十五歲以上,最多也就二十歲的亞人構成。」
「吉歐爾斯和吉歐特合謀,把我視爲危險人物,試圖暗殺。」
二者的圓弧運動和槍的應酬停止。我的呼吸也停止。
直線刺出的魔杖十字槍被槍斧抵擋,火花飛濺。那是看不到雙方的途中動作的,超高速度的斬擊和突刺。雙方槍尖編織的寒氣和火焰爆發,在火粉和寒霜之雨下,槍刃收回,再次相撞,接着在臨近地面的下段交錯。
前鋒有了動靜。豬鬼中的一隻後退,丟掉武器背對這邊,朝着曾是拉繆亞要塞的瓦礫山逃跑。位於左右的兩隻犬鬼跟着逃跑,又有十幾只亞人逃掉了。
「爲了掌握亞人各種族,我娶部族長的女兒們爲妻,生了孩子。所以親衛隊能聽命於我,爲了理想獻出生命。我也愛着他們。」
如果只有亞人的話還能繁榮,但因爲和擁有長期人生經驗的人類鬥爭,短命變成了致命缺點,喚來了種族全體的衰亡。歷史上有過數次的亞人的爆發性進擊也都因壽命戛然而止。世界已經進入老齡,亞人的特性能取得優勢的場所已經消失了。
再次進行畫圓運動,伊德倫多笑了。
吉歐爾古的魔杖十字槍描繪出半月的圓弧,迴避的奧普喬姆刺出槍斧。吉歐爾古的左肩濺出鮮血,豬王的右側腹流血。雙方的追擊之刃連打,甚至能把飛濺的血滴都切碎。
伊德倫多未能反駁,槍斧的動作也停下了。吉歐爾古環視周圍,看向守望着戰鬥結局的亞人親衛隊和步兵們。
「做夢的時間早就結束了。」
「一戰後轉爲和平交涉,花時間讓各國承認亞人的權利……」
察覺到已經註定的悲劇,我和庫耶羅、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也無言以對。
「然後呢?要怎麼對人類各國大反擊?」吉歐爾古插話,呼應對手般動作,「難道你要說向數量、技術、裝備、經濟力都具有壓倒性優勢的全人類開戰並取勝嗎?」
腳步聲、金屬聲、瓦礫崩塌的聲音。逃跑的亞人兵們的屍體滾落,從拉繆亞要塞的瓦礫上方,人影背對黎明將近的天空並列。向前舉起炎與角的軍旗,架着魔杖槍和盾牌從瓦礫山走下的隊列,是近百的亞人殘存兵們。
在周圍的紅肩親衛隊亞人們臉上,決心之色擴散。它們鎧甲作響,集結到抱着王的遺體的戰士身邊,並列盾牌,刺出魔杖槍製造隊列。
三十歲在人類中只是尉官程度的年輕人,但已經是亞人們幾乎無法到達的年齡了。即使出現了伊紐斯或阿普斯這樣,比起我們遠遠更加優秀的英雄或天才亞人,也無法成爲率領並延續超過部族規模的國家和帝國,能夠長期思考的老練人才。
即使知道王已死,除了一部分以外的全軍也沒有逃跑,爲了破壞拉繆亞水壩的前進不止。
「更往上的世代的亞人並沒有被改變。」
金屬音。吉歐爾古把雙手繞到後方,在背後舉起魔杖十字槍抵擋奧普喬姆的槍斧柄。槍身迴轉,把槍斧往下引導,迴轉的槍柄從豬王的下顎命中。
負傷又精疲力盡的亞人們的視線朝着奧普喬姆。那是從心底擔心的眼神。
「那是……」
伊德倫多和吉歐爾古在戰場的中心,面對彼此靜止着。
「因爲,親衛隊全員和其他的一部分,都是我和豬鬼、犬鬼、食人鬼之間生下的孩子們。」
奧普喬姆的嘴脣吐出血和話語,張開剩下的右手。前方是親衛隊的豬鬼、犬鬼和食人鬼們。
吉歐爾古和伊德倫多畫着圓,槍與槍斧在雙方之間像回憶般刺出,伴着火花彈開。
伊德倫多老人的聲音繼續。
魔杖十字槍刺在奧普喬姆的腹部。吉歐爾古將槍無情地半迴轉,不光攪拌內臟,同時在體內發動〈銀嶺冰凍息〉,高壓高速的液氮和凍結的肉與血從豬王后背噴出。
瀕死的豬王說道。迴光返照之時,話語變得流暢。
正因爲進化成靠多產多死維持存續的種族,亞人們沒有得到長壽命。
「不對,不對!」老翁叫喊着,「這場戰鬥中我的教育會傳開、被繼承,亞人也能成爲和人類對等的存在!」
「一度發生的事,就有第二次。終有一日,必定。」
天空中,黎明沒有到來,還只是充斥暗雲而已。
發出地響,奧普喬姆左右分割倒在了大地上。持續追逐夢和理想的老人臉上,既沒有未竟的悔恨也沒有清爽的笑容。
「我以過去的實驗和論文爲據,無數次阻止無意義地打倒亞人的咒式士,說服人們組織起來抵抗現狀。在那時——」
我意識到了。亞人們的壽命基本都很短,快的話二十幾歲,慢的話也纔不到三十歲就會因衰老而死。即使是在王侯的營養條件和環境中養育的伊紐斯大王,也只在二十九歲就到壽,亞人王國也隨之毀滅。阿普斯也在二十五歲時死亡,亞人的反叛軍便瓦解了。
周圍親衛隊的動作靜止了。剩下的前鋒部隊的豬鬼和犬鬼、食人鬼和巨人也靜止了。
「和他們相比,我距離艾裏達那最強劍士還遠得很。」
豬王說道。
明明是還有勝算的勝負,卻只因指揮官死亡就跑掉了。亞人們的習性原形畢露。
總是冷靜沉着的吉歐爾古也無言以對。我們也動彈不得。
「雖然絕大多數亞人部族都因爲過去的敗戰變得軟弱,但年輕的武鬥派抱有不滿。攻陷拉繆亞要塞,粉碎水壩,水淹一帶的話,年輕的數千名亞人們應該會蜂起的。」
衝擊性的事實。他居然和在我看來是豬、狗和怪物的,豬鬼、犬鬼和食人鬼的雌性結婚生子,實在難以置信。但是亞人們總是在喊「爲了豬王,父親奧普喬姆,殺死你們所有人」,那不是修辭手法,而是從生物學的事實上,伊德倫多是他們的父親。
周圍的寂靜中混雜悲鳴。豬王之死的衝擊逐漸傳染給了亞人們。親衛隊的豬鬼叫喊,犬鬼悲嘆,食人鬼跪地吠叫,巨人們手按着臉沉默,土鬼也動彈不得。也有丟掉武器和盾牌的。
「理想的高低與勝負無關。」
「數千人蜂起的話,之後就是連鎖反應,伍戈多大陸各國的幾萬、十幾萬人就會蜂起。」
「贏、」決勝的一擊讓我忍不住開口,「贏了……」
伊德倫多的叫喊實在是悲痛。因爲聽着像是將自身將盡的壽命與亞人的壽命重疊的,嘆息的話語。
「自然界中如今也沒確認到人與豬鬼的雜交種。就算亞人雄性侵犯人類女性,也因爲生殖隔離從生物學上基本不會有孩子。但是,在實驗中判明瞭人類男性和亞人雌性的人工授精能夠生子。」
「但是、但是就算我、死在這裏,亞人、和〈異貌者〉的、叛亂也不會休、止。」
「而且,後世的亞人的指導者也無法傳承。畢竟從生物學上,亞人的壽命不允許這點。」
臉仍被鮮血染紅,豬王奧普喬姆笑了。
吉歐爾古說道。豬王的教育沒有傳播到從小時候起就接受直接教育的亞人們之外,叛亂已經註定不會增加到四百隻以上。
在亂戰中倖存的十六人全都傷痕累累,流着血。琉辛中尉的額頭大幅裂開也仍握着魔杖劍,但腳下搖晃。年輕的羅德內爾也還活着,從旁邊攙扶指揮官。
毫無預兆地,吉歐爾古動了。奧普喬姆也動了。
「我要前進,不是作爲伊德倫多,而是作爲豬王。」
吉歐爾古也負傷了,但他明白自己倒下的瞬間我們就會全滅,所以勉強站着。
庫耶羅因骨折和側腹的負傷大量出血,吉吉那也似乎用完了治療咒式的咒彈,只是架着屠龍刀。斯特拉託斯也精疲力盡。
我也拄着魔杖劍站着,雖然用左手舉起備用的魔杖短劍,但咒力已經快要耗盡。
亞人聯合的前鋒到達瓦礫山麓,和圍着奧普喬姆遺骸的親衛隊會合。與盾牌、魔杖槍和魔杖劍羣的距離約爲六十米,如此接近的話,一百三十的數量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在只得正面衝突的這個場面,已經連勝負都算不上了。交戰後的一擊就會毀滅吧。
吉歐爾古的後退停下,全員也跟着停下。我不明白爲何明明還有五米距離能爭取,所長卻停下了。但即便如此,既然指揮官停下,那這裏就是死地。
在吉歐爾古右側,預計是激戰最盛的位置,吉吉那舉起屠龍刀。裂開的頭盔下方的側臉上是無畏的笑容。
「真是平凡的結局啊。」
站在吉歐爾古左側的庫耶羅緊盯着逼近的敵軍不放。頭盔下的嘴脣動了。
「嘉優斯,抱歉連累你到這裏。」
「是我自己選的。」
全力遏制住對死亡的恐懼,我擺出笑容。忘了重要的事。
「我愛你,庫耶羅。」
「聽着像遺言一樣快住口。」
以被血沾溼的臉,庫耶羅也笑了。除了吉歐爾古事務所以外,琉辛和要塞的警備兵們也在微笑。在不斷的激戰中,全員已經做好了死的覺悟。
「真不愧是軍人啊。」
對我坦率的感嘆,在旁邊舉起盾牌的琉辛微笑。
「我等不是軍人,是警備隊員們和二等警備尉兼臨時三等警備校。」
直到最後琉辛還在講究這個。撐着他的羅德內爾也點頭。
亞人聯合緊急決定的指揮官終於舉起了手。
「雖然對錯無法判斷,但拯救拉繆亞地區的英雄事蹟會添加在吉歐爾古和事務所的業績之中吧。」琉辛硬是露出笑容,「獎金會很龐大,而且雖然市長不咋地,還會被表彰哦。」
身穿鎧甲的庫耶羅苦澀地說道。
很多的亞人死了,人類死了。今後也仍然會死。
「要以此爲戒,退出吉歐爾古事務所嗎?」
「因爲有納爾加曹長和隊員、僱傭咒式士們的死,纔有現在。」
「看看上面。」
「如果讓伊德倫多的孩子之間交配,具有生殖能力的話,就能成爲雙親是同種的判斷基準之一。」
「也許正因如此才進行了轟炸。」
吉歐爾古的話讓庫耶羅頭盔下的臉滲透苦澀。
「成爲攻擊型咒式士,尤其是吉歐爾古事務所所屬的攻擊型咒式士真讓人敬謝不敏呢。那麼我們就告辭了。」
雖然以爲自己習慣了戰鬥,但戰爭又是另一碼事。自己可能會作爲無意義的數字單位而死的事實,原來是這麼可怕的嗎。劇烈的心跳和顫抖仍未平復。
「事務所的麪包車在拉繆亞要塞的瓦礫下方,沒錯吧?」
「不論是多麼苦澀的勝利,也只能記住。」
「是援軍!布里尼亞斯城塞的援軍!」
第三次的轟炸果斷執行。爆彈朝着亞人的戰列落下,地響和爆炸的餘波甚至傳到了站在城牆遺址的瓦礫山上的我們。飛行部隊再次飛翔,似乎在遵從一隻不留的命令,執行着徹底的攻擊。
「不是單純的生物學問題,而是說,是否只能一個個去判斷是絕對的敵人還是與人類同樣該尊重的知性生命體。我的不殺信念被持續考驗,破綻百出。」
「奧普喬姆的指導不僅止於他的孩子那些親衛隊,超越血緣和種族的合作和友情,規律、忠誠和國家的概念也傳達給了士兵中的一部分。這很明顯是至今爲止的亞人身上沒看到過的。」
「難道說,包含親衛隊在內的那一團,或許是證明亞人也是人類的可能性、嗎?」
轉過臉能看到後方的拉繆亞地區。
因來自背後的追擊而混亂的巨人轉身,朝着逼近眼前的爆彈揮舞斧頭。同時我關上防壁的小窗完全防禦。
吉歐爾古露出察覺的表情,右手扶額。徒步回去可太難了,就算從要塞裏挖出麪包車,能不能動也難說。只能與剛剛告別的琉辛和羅德內爾會合,借用援軍的車了。
飛在空中的航空部隊旋迴,從我們上方經過。數十個黑色物體投下,以凌厲的速度朝着前方的拉繆亞要塞遺址,後退的亞人戰列墜落。
「軍用咒式太犯規了。」
超高速的投槍將盾牌、頭盔和鎧甲貫穿。悲鳴、怒號。着彈的衝擊擊飛手腳,內臟飛濺,被投到空中的奧普喬姆的遺體也被投槍刺穿釘在了大地上。成千的投槍成爲豎在亞人們上方的墓標,大地上充滿痛苦的聲音和瀕死的慘叫,血化爲數百道瀑布從瓦礫間流下。
他的眼神笑着。
在夜晚的雲間,看到了本不該存在的星星。從雲層和雲層間能看到的光點逐漸增加。幾個、十幾個、幾十個,最終是上百的光點。
但總有一天。只要有誰同樣抱有希望,延續下去的話……全員都理解了吉歐爾古沒有說的話語。
「誰知道呢。」
吉歐爾古的話語讓我也開始察覺。
仍然躺着,我也笑着說道。已經無法逃跑了。
琉辛說完朝着後方前進,羅德內爾和要塞兵、僱傭咒式士們也開始邁步。這是他們堅守此地,支付了生命代價才得來的結果。
在城牆前方,能看到亞人聯合的後排,數十隻在退卻的樣子。空中能看到盤旋着追趕敵人的航空部隊,在拉繆亞峽谷這個通道上,高速機動的轟炸無法迴避。
光點是在數百米高空展開的咒式之光。下個瞬間,指揮官的頭朝後倒去,因爲槍命中額頭,後頭部破裂,腦漿潑撒而出。抱着的奧普喬姆的遺骸飛到空中。數根投槍命中周圍的亞人們,貫穿了肉,噴出了血。
正如他所說,因爲戰友之間互相拯救,付出了巨大的犧牲,纔有了這次的勝利。陰差陽錯之下,那時我和吉歐爾古事務所的某些人也可能代替他們而死。區分生死的理由超越了個人的才能或鍛鍊,只是運氣,是成了獻出生命的戰士,還是成了在其身邊被拯救的人的運氣。戰場上會從勇敢善良的人開始死,對於伊德倫多和亞人們來說也是一樣的。
在前方,亞人們拼命在瓦礫的斜坡後退。雖然有數名亞人朝上空回擊投槍和炮彈,但不可能命中在高空高速飛翔的飛龍。
奧普喬姆組建的亞人聯合的一齊蜂起,被完全消滅了。
超越之前轟炸的爆炸連續,爆風和土砂擊打防壁,大地如地震般劇烈搖晃。大爆炸持續了十幾回,咒式士們全員支撐着被爆風推動的防壁,防止其飛走。雖然粉塵進入防壁之間,讓人咳嗽,但仍忍耐着暴風。瓦礫撞擊的衝擊在盾牌上連打。
我重新看向前方,轟炸結束,瓦礫斜坡穿出了無數的洞。逃跑的亞人部隊化爲血肉塊,飛散在洞的內外。
和全彈相比炸藥量約三成的,三十千克級爆彈炸裂,連同瓦礫和土砂,將豬鬼分成兩半,炸飛犬鬼的四肢,將食人鬼破碎。仍握着大金屬錘的巨人腹部開出大洞,內臟飛散,土鬼變成肉片。憑人類或巨人程度的個人持有的盾牌或鎧甲無法防禦數十千克的爆裂咒式。
事到如今恐懼襲來。差點就死了。關於哥哥們和妹妹、少年時代的回憶、痛苦的半生、對庫耶羅的愛……一切都差點就因死亡消失了。
遠處是白煙。我用袖口擦乾淨因粉塵模糊的知覺眼鏡,提高倍率。繼航空部隊之後,布里尼亞斯城塞的地面部隊來了,從規模來看接近八百。是在完全殲滅周圍有可能蜂起的亞人羣落吧。就連可能性都不被允許。
如果並非邪惡的絕對敵對種族,而是有交涉餘地的具有知性的人類遠親,那甚至會變成要交涉戰時條約中的俘虜待遇的情況。
以夜空爲背景,吉歐爾古說道,頭盔下的口中叼着香菸。男人張開嘴脣。
抬頭望去,投槍羣在夜空中流淌,銀色暴雨朝亞人羣降下。
勝負已定。既然援軍到來,問題就只剩亞人們能爲了再起抑制損害殘留力量到什麼程度了。
魔杖十字槍尖端是咒式的光。我也模仿對手仰望夜空,上空中,只有離早晨的顏色還很遠的暗雲。
吉歐爾古微笑。
即使如此我也活下來了,心跳和恐懼的顫抖終於逐漸平息。
拉繆亞要塞的死鬥在吉歐爾古的戰歷裏算輕的這個事實讓我無言。只要歸屬吉歐爾古·達拉海德事務所,就會參加更甚的激戰。是無法想象的世界,和不想扯上關係的將來。
在從瓦礫逃向城牆的亞人們上方,隔了一拍,數十發地上攻擊用爆彈咒式傾落。
吉歐爾古舉起魔杖十字槍,那是彷彿古代的十字教徒舉起救世御子像般的莊嚴之姿。亞人們看着這異教象徵般的光景,但最終失去了興趣。
指揮官放下手,在途中停下了。豬鬼的視線盯着魔杖十字槍,吉歐爾古微笑。
在峽谷中移動的人影一個都不存在了。
他們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但仍然要作爲軍人和僱傭兵,與地面部隊會合,去討伐殘敵和重建要塞。那是我無法模仿的認真和愚直。
終於,我點了點頭。庫耶羅拄着魔杖短槍站着,裝甲的吉吉那把屠龍刀扛在肩上無言,坐着的斯特拉託斯露出這次也沒死成的表情。
雖然看不到敵人,我們還是聚在一起來到瓦礫上,連綴盾牌,在碎片的大河前進,走向要塞遺址,跨過曾是鐘樓或尖塔的巨石,眺望城牆方向。
我們仰望着昏暗的天空。在夜晚的高空中編隊前進的,是張開翅膀,尾巴流向背後的飛龍羣,上百的一個大部隊。跨坐在上方的咒式士的魔杖長槍前方點亮的咒式光芒也像是黎明的星星。
琉辛膝蓋落地,坐了下來,支撐他的羅德內爾也坐下。活下來的警備兵和僱傭攻擊型咒式士們也拄着地面或跪坐下來。我也放開雙手的武器,坐在了地上。
吉歐爾古嚴峻的聲音轟響,煉成和鋼成系的咒式士們瞬間構築防壁。防禦前方到上方,甚至左右的數重防壁疊加起來,刺從防壁下方延伸到地下,如建築物般固定。從〈斥盾〉防壁製造的強化玻璃的細長小窗中,能看到前方的光景。
「雖說很辛苦,但也比不上蘭布爾埃爾戰線和沃德大防衛戰、〈長命龍〉烏爾甘多和〈古巨人〉的討伐、與潘海瑪社的激戰就是了。」
周圍的要塞兵們舉起魔杖劍,發出怒號般的歡聲。
震動消失,變得安靜。
琉辛跪在地上,仰望夜空。就算不用知覺眼鏡望遠我也能看到。上空的龍騎兵們的飛龍胴體上,是艾裏烏斯邊境警備隊的紋章。
「是說我意識到了。」
「不。」
接着往亞人們的上方急速降下的,是十幾個黑塊。那是化學煉成系第六位階〈絨緞轟瀑落彈〉咒式生成的,地雷爆彈的羣狼。相對於全彈的炸藥量有約六成,超過一百千克的無情地雷爆彈羣朝退卻的軍勢落下。
在戰場遺址上,庫耶羅的聲音響起。
轟炸咒式陸續炸裂,把屍體變成絞肉。空氣的震動甚至傳遞到躲在防壁背後的我們腹底,腳下搖晃。
在什麼也不知道的狀態下結束了。那就是戰爭嗎。
琉辛和羅德內爾、要塞的士兵們也仍然坐着。
「不好,全員,防禦防壁咒式!」
「公驢和母馬會雜交出馬騾,公馬和母驢會生出驢騾。就算讓二者交配,但因爲染色體數有異,無法生出孩子。」吉歐爾古繼續道,「但是,馬騾和驢騾都有與驢或馬生出孩子的例子。如果交配種之間,或者新生出的亞人與人類交配能生出孩子,那二者在生物學上是近親種的可能性就會出現。」
吉歐爾古沒有往下說。
「在豬鬼的語言中,『奧普』是『希望』,『喬姆』是『延續』的意思。」
插入對手的鼓舞,吉歐爾古說道。一瞬間我未能理解含義。
「奧普喬姆、奧爾庫庫、奇……」
精疲力盡的我朝側面轉過頭,仰望獨自站立,身穿鎧甲的吉歐爾古。
吉歐爾古摺疊魔杖十字槍的柄,把變短的槍尖收納到腰間的鞘中。
從盾牌間再次生成槍眼,全員刺出魔杖劍和魔杖槍。瓦礫和白煙從縫隙中湧入,前方,拉繆亞要塞因陷阱炸彈瓦解後又受到轟炸,變成了大洞相連的灼燒野地。尖塔和牆壁等的形跡都已不再,焦黑的大地上,曾是亞人們的肉片、折斷的魔杖槍和魔杖劍、撕碎的鎧甲和頭盔碎片點點落下。
敵軍的撤退地點,城門所在的位置有數個大洞。
「當亞人坐上談判席時,人類能憑藉理性對峙嗎?」我意識到了進一步的可能性,「正如奧普喬姆所說,既然一度發生……」
琉辛痛苦地說道。
「那些事件裏纔是真差點就死了。」
「我不理解呢,爲什麼事務所的各位和警備兵的各位要露出那麼悲壯的表情?」
在轟炸的背後,能看到亞人的後排部隊爭先恐後登上瓦礫逃跑的樣子。
吉歐爾古平靜地說道。
誰的口中都沒有歡聲。比起爽快的勝利,不如說是徒勞感。
全員都明白這些,周圍重歸寂靜。
吉歐爾古的眼睛俯視躺在地上的我。
雖然〈龍〉、〈古巨人〉和亞人衰退了,但總有一天人類也必定會走上同樣的道路。也許存在着,超越人類的新種亞人朝着這片大地,朝着更遙遠的世界前進的未來。
在啞然的我們面前,亞人們捨棄死者和重傷者,連發防壁咒式從瓦礫山後退。
全員都負傷、精疲力盡。我的體力和精神力達到極限,朝後躺下。從瓦礫山之上,我仰望夜空。
仍然躺着,我也對如今覺得是夥伴的勇者們揮手。
「人與亞人之間有多遠,有多近呢。」
「是……」
「這下戰爭就,勝利……了嗎?」
直徑二十米,深度約八米的研鉢狀大洞穿出,旁邊也有大洞,連在一起噴出白煙。一發能翻起接近八百立方米的土和瓦礫的地雷爆彈投放了十好幾顆。
「不要忘記這種不講理,一直思考下去吧。一直一直思考下去。」
因爲布里尼亞斯城塞讓航空部隊率先趕來將它們全滅,能證明亞人和人是近親種,甚至是同樣的知性生物的可能性消失了。也許是上級爲了不讓人思考每個種族或個體的知性或尊嚴,所以才甚至使用昂貴的轟炸咒式,採取了徹底的殲滅作戰。
支撐搖晃防壁的強壯警備兵發出怒罵。在轟鳴和震動的風暴中,吉歐爾古的側臉平靜。
那是庫耶羅最爲厭惡的,無慈悲的殺伐。
「媽的,布里尼亞斯的部隊是想把我們也殺了嗎!」
庫耶羅輕輕笑了。
第四次的轟炸在遠處的峽谷發生,爆音震顫大氣。
巨大的破壞力讓我的聲音也變得苦澀。
仍然把屠龍刀扛在肩上,吉吉那笑了。
坐在大地上的斯特拉託斯咧開嘴角。
仍然躺在高空下的大地上,我也笑了。只能笑了。
雖然伊德倫多死了,但我們不知爲何活着。
因爲活着,所以好笑。
然後笑聲戛然而止。
喚來惡寒的思考浮現。
「說起來,伊德倫多最後說的戒指是什麼呢?」我羅列出疑問,「暗殺指揮官,誘導蜂起的魔女難道說是那個潘……」
「在此之前,應該從選擇了通往烏巴特市的道路的時點開始思考吧。」
呼吸停止。我的思考還遠遠算不上精密。從我們往回走的時點,就已經被誘導向戰場了。
夜晚中出現光點。吉歐爾古叼着的煙少見地點了火。紫煙在夜空中流淌。
「明知如此,爲何要讓我殺死,讓我見證到最後呢……」
從我的角度看不到吉歐爾古的表情。
我們等着所長把煙抽完。
人是需要爲他人的死哀悼的時間的。
對亞人們來說,對我們自身的未來來說,時間都是必要的。
◇ ◇ ◇
我不懂戰爭。
現在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戰爭。
不管是在最前線,還是在名爲後方的日常中,沒有任何人能知道。
知道的時候已經死了。
不管昨天還是今天,甚至如今這個瞬間,也在不斷死去,不斷殺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