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踏上旅途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9萬 字
成長故事所帶來的隱喻,就是「雖然過程很辛苦,但卻可以讓我變成成熟的大人。就算是年輕人也可以透過努力而成功。」
但是,現在的大人全都無聊至極,也難怪年輕人都無法信任大人們。怨怪一切的年輕人其實也都是草包,這讓女人笑了出來。女人發現到她自己所遭遇到的所有事情,都不能怪在其他人身上。
故事早就都走入了歷史。
希甸斯・普魯哈特「彼此互相嫌惡的時代」同盟歷八十七年
◇ ◇ ◇
一回神已經是清晨。
我好像又直接睡在事務所的待客沙發上了。
昨天夜裏接到威涅爾傳來的訊息,說是找到阿娜琵雅雙親的下落。我記得那時候我還在事務所裏頭討論着下一步動作,卻在這個時候失去了意識。
我的對面現在應該坐着吉吉那纔對。二樓傳來屠龍族進行庫多儀式的聲音。
也就是說,阿娜琵雅她……
移動視線搜尋了一下,果然發現她正在我的左邊,緊緊抓住我的襯衫下襬,像貓一樣靈巧地將自己的身體捲成圓形,正呼呼睡着。
最近每個早上,不是看到他人的睡臉,就是自己的睡臉被別人看到。期待每天早上醒來都會有新鮮事發生的人,其實心裏都有病吧。
我看着阿娜琵雅的沉睡臉龐,聽到她平緩的呼吸聲。雖然有些男人會覺得看到女人的睡臉很掃興,不過我倒是認爲很可愛。我無法抑制泉湧般的衝動。
「爲什麼?爲什麼我的手會自己亂動?快停止!快給我停下來啊!」我邊喃喃自語邊用手指輕輕地塞進去阿娜琵雅的鼻孔中。突然感到呼吸困難的阿娜琵雅,皺了皺雪白的眉頭。
在阿娜琵雅快要轉醒的時候我就放開手,等到她呼吸又順暢了之後又再塞一次。我拚命忍住笑意,一共玩了七次之多,遲鈍的阿娜琵雅才終於驚醒跳了起來。她花了點時間看了看周圍,想了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滿眼怒火地盯着我看。
「你在做什麼啊?」
「用這樣的方式打招呼是我的故鄉所留下來的傳統,傳說中的勇者爲了實現世界和平的理想,因而開始這項傳統的喔。」
睡眼惺忪的阿娜琵雅,臉上冒出了巨大的問號。
「咦?這是真的啊?」
「當然,是騙妳的啊。」
阿娜琵雅小小的拳頭,對着我的笑臉揮了過來。
我咬了一個炸波洛克,然後便把剩下的放回抱在手裏的紙袋中。窗口裏正持續炸着波洛克的荷頓向我問道:
「阿娜琵雅是我目前所見過,在被整的領域裏唯一可以和吉薇匹敵的天才。妳說不定也是因爲整人領域被舊習及傳統給侷限住而呈現低迷狀態,有心想要拯救一番,所以現身來當天使的吧。」
「看吧。只要經過我的手,不管是什麼時候動物都會變得非常溫順乖巧的。」
「那麼,從梯子上面下來吧,下到谷底、下到谷底,咦?谷底的底部也消失啦……」
「這你就不要問了。那麼,我們一起用波洛克來占卜吧!」
「看起來好幸福喔,真好。我都跟人家說,自從我結婚以來,根本就和幸福這兩個字絕緣了。」
「像這種熱呼呼又軟綿綿的東西,你千萬不要拿到這邊來。」
我回了一聲,就聽到有一陣肚子的咕嚕聲傳來。那不是我,而是單薄的少女扁扁的肚子所傳來的聲音。
聽到阿娜琵雅有點認真的聲音,我的內心也受到了影響。少女所提的問題,吉薇也同樣問過我。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妳看,我就是會像這樣故意去欺負我喜歡的人。」
阿娜琵雅拗着脾氣的臉龐穿過肩膀望向我。
「其他的表格也讓我看看。」
「你買了三份要做什麼啊?」
「對了,我有和狗以及貓一起玩耍的記憶,我還記得名字是叫做……叫做……」
受不了阿娜琵雅真摯的眼瞳,我用指尖輕輕地彈了彈她的額頭。
我用力地用手指向阿娜琵雅,而她也全力地扭轉我的手指。我摩擦着被阿娜琵雅弄痛的手指,只見她氣得兩頰都鼓了起來。她伸直光滑的膝蓋,從椅子上飛跳了起來。她身上只穿了我的T恤,光着腳啪搭啪搭地走向窗邊。咦?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怎麼可能會有那樣的山,嘉優斯你都騙人!」
接收到阿娜琵雅說話的聲音以及關注的視線,埃爾溫立刻安靜了下來。終於,埃爾溫在我的臂彎裏溫和地縮成一團。暖暖的體溫緩慢地透過皮毛傳到我的胸口及手腕,我心中不禁浮現一點點的感動。
說實在的,想要回想起來對我來說也不是那麼容易。
埃爾溫被少女撫摸肚子,從喉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一直以來維持着淑女的身段,絕對不肯讓我撫摸的埃爾溫,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丟累了的阿娜琵雅,肩膀劇烈上下抖動着,並用憤怒的眼神直直盯着我看。我親切地向她說明道:
「這隻貓派頭可大了呢。現在看起來好像心情還不錯,如果玩過頭的話,說不定會抓傷妳喔。」
吉吉那就坐在我的身邊,我看着他的側臉,不知道爲什麼他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真的嗎?看起來好像很溫和的樣子。」埃爾溫被阿娜琵雅抱在胸口。「你看,噗妮噗妮……」
「有啊,在兩座白色的山之間,還有白色藍色相間的條紋倒三角形蓋在上面呢。」
「啊,這是要當作早餐和午餐的。因爲我要出去外地旅行一下。」我不經思索地回應道。
阿娜琵雅誇張地挺起扁扁的胸膛。
「比起努力忘記來說,更重要的是不準再想起那個畫面!笨蛋!變態!我討厭嘉優斯!最討厭了!」
荷頓的手只從梯子上往下走,來到被紙蓋起來的答案前停下。輕食屋裏頭洋溢着歡樂的氣氛。
荷頓遺憾地說。
「在平常的時候,我必須要閃躲吉薇的暴力攻擊,和吉吉那的死亡突擊,絕不能讓他們得逞。就算是隻受到一次攻擊,可能我現在已經變成躲在墓碑下面的蛆蟲誘餌了。總而言之,若是論逃跑的腳程和閃避的能力,我肯定是整個艾裏達那,甚至是整個傑別倫的第一名。」
我的胸口好像開了一朵大紅色的薔薇般。這種無與倫比的心情,從吉薇第一次答應要把身體給我的那個夜晚以來首見。
「如果只有算嘉優斯的時候才準那就好囉。」
「唔,什麼才能啊?」
「不,這該怎麼說呢,並不討厭啊。」
「……再過不久就可以和我的爸爸媽媽見面了對嗎?」
「那麼,嘉優斯,爲了表示你的歉意,你要親我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這麼說來你根本就把我的身體看光光了嘛!」
「啊啊啊啊啊啊!妳不要在意,那個,該怎麼說呢,只是意外而已。我一定會非常努力、抱着必死的決心把它忘掉的。」
阿娜琵雅持續搔弄着貓的腹部。等到玩得有點膩的時候,阿娜琵雅便抱着黑貓朝我跑了過來。
荷頓託人拿着紙袋穿過賣場向我們走過來,我站起身來接下。
另一方面,黑貓維持着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姿勢,雖然被阿娜琵雅給抱住了,但並沒有想要逃開的意思。表情看起來就好像對這個世界已經有所覺悟了。
「不過,我要跟妳說一件事,有一件重要的大事總算水落石出了,阿娜琵雅妳擁有天賦的才能喔。」
現場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陰暗,不過有件事情讓我有點在意。
隨着撒嬌的聲音傳來,阿娜琵雅抱着一隻黑貓走了過來。這隻黑貓看起來大概有一萬歲了吧,阿娜琵雅的雙手抓住黑貓的前肢,不過說起來應該是黑貓掛在阿娜琵雅的手上要來得更加正確。對貓沒轍的吉吉那默默地離席把距離給拉了出來。
「爲什麼會丟不到你!」
看着陷入沉思的阿娜琵雅,我的心中滿是感慨。偶而也會有像這樣的人,不知道什麼原因,但就是每個人都會喜歡他。我應該是不管動物或是人類都不會喜歡的類型吧。
「真是的,我也不想象個笨蛋一樣一直生你的氣。嘉優斯,你平常總是這樣嗎?」
我一打招呼,氣質高雅宛如貴婦人的貓,用黃金般的眼瞳回應我。
「艾裏達那的清晨真的很美。」
阿娜琵雅的雙頰膨脹到極限,並且踢了我一下。我笑笑地站了起來,看着阿娜琵雅。她的側臉看起來比我所想象的要多了一分剛強。
「連續特殊殺人事件被稱爲『薩哈多的指尖』事件,如今已經無法預料什麼時候纔會停止,並且正朝着東部蔓延。搜查本部斷定這是組織型的犯罪,下令搜查本部要擴充人員,將特別搜查官也列入其中。」
吸着鼻涕、忍着眼淚,阿娜琵雅睜着大大的眼睛仰頭看着我。我把上衣掛在阿娜琵雅的肩上,擺出最好、最誠實的表情。阿娜琵雅一雙像是春天的海一般的眼眸,直直地回望着我。
用手抓住窗欞的阿娜琵雅,把背挺得直直的,舉手投足間都散發出可愛的感覺。所以說,會想要稍微捉弄她一下,也是大自然的旨意啊。
「哇,噗妮噗妮,冷冷的感覺很舒服吧,真的是太幸福了。」
「結果是大凶!在你工作的期間可能會出血過多而死亡!而且每一個你會遇到的災難,都將會擴大成兩倍!敵人是敵人,就連夥伴也會與你爲敵!女人也會成爲你的敵人,過往的一切也都會成爲你的敵人!」
「我就知道,嘉優斯最討厭了!」
阿娜琵雅看起來是真的在煩惱的樣子。接着她帶着心中的結論抬頭看着我。
阿娜琵雅跟着我的視線由上往下看,發現自己身上的開襟T恤下襬,露出了白藍條紋的內褲,屁股裸露在外。一注意到這一點,阿娜琵雅的臉瞬間紅得像櫻花一樣,她馬上拉長T恤的下襬,並抓住領口,屈着身體蹲在窗下。
「噗妮噗妮噗妮噗妮噗妮噗妮噗妮噗妮……」
「嘉優斯,你看你看,這隻貓……」
荷頓說出前言不對後語的話之後,便拿出了珠算機。利用彈算珠子就可以進行卜算,我對着窗口把手伸長,擋下了荷頓的手。
我將手中的寶物拿給吉吉那看,只見他立刻就站起來離開了座位。我的夥伴對於貓之類的可愛小動物完全沒轍,不過這種事情怎麼樣都沒差,讓多年來的夢想綻放一次看看。我把腳重迭在一起,讓黑貓坐在我的膝蓋上。
「被招贅真的有那麼辛苦嗎?」
「沒關係的,埃爾溫不可以這樣暴衝喔。」
「哇!天氣真好。」
我挺起胸膛發出自信的宣言,但阿娜琵雅卻看起來一臉呆滯的模樣,接着轉爲泄氣的表情,把舉在半空中的手放了下來。
荷頓加重聲音喃喃碎念着。我把黑貓還給阿娜琵雅,同時用充滿疑惑的眼神望向荷頓。
「那麼,來玩荷頓的開運階梯抽獎吧!」
「真的嗎?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嘿,埃爾溫,最近都沒有看到你,難道你是去參加貓的舞蹈比賽了嗎?」
「我是很認真的啊,很認真在捉弄妳。」
「咦?嗯,的確說不定是因爲什麼原因而變得開朗,但也有可能是因爲嘉優斯的捉弄,讓我跟着開心起來啊。」
「你不喜歡開朗的女孩子嗎?」
「首先,妳要讓自己的身體變成像吉薇那麼會喫的大胃王纔行!」
「在邊閃躲的時候邊完成了換衣服的動作,這就是嘉優斯的魔法神技!」
「嘉優斯,你要摸一摸貓咪嗎?」
「烏魯穆共和國目前已經陷入極端的混亂,已經不可能收拾善後。在暗中活躍的咒式暗殺者『處刑人』,讓問題變得更加嚴重,以上就是穆菲爾樞機主教的談話。」
少女的聲音裏夾雜着膽怯和興奮的情緒。
「那可不行!」情人間做的事情就只能對情人做,關於這一點我可是很慎重的。「說到這個,阿娜琵雅,妳到目前爲止都還隱藏着自己真實的性格吧。像那時候妳不是很快就恢復元氣了嗎?」
我還在猶豫不決的時候,阿娜琵雅就把黑貓往我這邊丟。我不假思索地接下,漆黑的身體轉了半圈落在我懷中。突然,竄入我手腕之間的黑色團塊,變得激烈暴躁。
「喂,吉吉那你看!我摸到埃爾溫了,而且她沒有逃走!」
「不,我不行。因爲埃爾溫討厭我……」
「你有認真在過生活嗎?」我感覺到吉薇和阿娜琵雅的眼神好像互相重迭了起來。
我話剛說完,就看到阿娜琵雅的雙眼變得溼潤。我慌慌張張地抓着上衣朝她靠近。
阿娜琵雅一邊尖叫哀號,一邊將手邊抓得到的咒式反應機、文具等等的東西全都一股腦丟過來。
阿娜琵雅一口氣打開事務所的窗簾和窗戶,早晨的陽光投射進來,接待室裏的椅子和桌子從輪廓到角落都變得鮮明清晰。夏日蔚藍的晴空,在窗外無限延伸着。
「咦?我只有看到街道和天空啊,從這裏哪能看到什麼兩座山?」
「啊……」
埃爾溫的兩隻前肢像是很虔誠地合在一起,我看着桃紅色的肉球,順着肉球往前看,發現埃爾溫的眼睛閉了起來。
「嗯嗯,沒錯,這兩座小小的白色山峯真的很可愛。」
「吉薇妮雅小姐曾經說過『過去是沒有辦法改變的』。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很在意。」
阿娜琵雅以興致高昂的眼神望着我,迫於無奈我只好伸出手指,選擇正中間的那個階梯。
「不要唱這首歌!每次都讓我覺得自己真的身陷谷底,聽一聽眼淚都快要飆出來了。」
我嘆了一口氣,盯着阿娜琵雅的眼睛看,然後用下移的視線讓她瞭解我想表達的東西。
「你的卜算都只有在說不好的事情時纔會準,而且每次都只針對我,所以我看還是別玩了吧。」
我一大早就坐在普羅斯輕旅店前面的椅子上,將八月十五日艾裏西恩時報迭收起來。報導的內容可以說是最糟糕的狀態。總之,這個世界就像平日一樣正常,就這一點來說實在太異常了。我邊等待荷頓把波洛克炸好,邊消磨着時間,不過這時候的心情並不是太好。
聽到我說的話之後,阿娜琵雅身體探出窗外,並將左手伸到眼睛前面,努力在艾裏達那的街道中尋找我說的山。那種認真的舉動就像小動物一樣,看起來真是讓人心情愉快。
「嘉優斯,你的餐點好了喔。」
我一邊脫掉身上的開襟T恤,一邊閃避咒式反應機的暗箭;一邊將要替換的T恤穿過手腕,一邊閃避垃圾桶裏面的垃圾霰彈般的攻擊;一邊扣着鈕釦,一邊閃躲厚重的研究書籍所帶來的炮擊。最後,我像是一個準備接受觀衆喝采的魔術師般,將雙手攤得開開的。
荷頓的右手被我壓着,於是他用左手拿出幾張畫着梯子的表格。就算我用拒絕的眼神整個將荷頓包圍,他充滿信念的眼神完全沒有一絲動搖,這種沒有意義的強悍,怎麼不去用在對抗婚姻或是招贅的方面呢。
阿娜琵雅的腳踢攻擊再次展開,我同樣用像是跳舞的方式避了開去。
「不行啦!那是人類不可以觸及的世界!」
我把打算逃走的荷頓強拉了過來,從他手中搶走表格,並將遮住答案的紙給揭開。
「超兇、鬼兇、宇宙兇、總之就是兇……根本全部都是兇嘛!」
我把表格全都丟在地上的時候,被阿娜琵雅抱在懷中的埃爾溫,用不耐煩的眼神向上看着我。順帶一提,吉吉那則是無聲地笑笑,這讓我感到有點生氣。
「如果用概率去玩的話,不管怎麼樣都會得出好的結果來,所以沒辦法只好這麼做了。接下來就只剩下祈禱這樣的結果能夠成真。」
「你不是應該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放進去占卜遊戲中嗎?」
驚訝的我站起身準備離開。「我們走吧!」我對着張大嘴巴的阿娜琵雅喊道。
用來代替早餐的炸波洛克,從少女的口中吐了出來。好像還太燙了,只聽到阿娜琵雅哭喊了一聲,還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但是口中的食物完全沒有跑出嘴巴,還是順利地喫完了。真是太厲害了。
「地圖、咒彈、換洗衣物,還有最重要的就是要帶着希露露卡。」
上午時光已經過去了一大半,阿修雷伊・布夫及索雷爾咒式士事務所前面仍舊騷動不止。吉吉那正在把行李搬到停在路邊的布昂後車廂,阿娜琵雅也跟着一起幫忙。
「那麼,我的行李是這個。」
被阿娜琵雅抓着前肢的,就是那隻剛好一萬歲的黑貓埃爾溫,牠就這樣吊掛在阿娜琵雅的胸前。吉吉那跨出一大步拉開跟貓的距離,然後轉頭望向搬着行李的我。
「對了,那個席達爾修道院,說是阿娜琵雅成長的地方,這個情報資料值得信任嗎?」
「威涅爾根據阿娜琵雅所看過的風景去加以分析,有四個地方符合條件。」
我將行李放進布昂,一邊回答問題。
「有兩個點遠在七都市同盟的另一端,一個在神聖伊傑斯教國內,光是我們要進出該國就非常困難了,更何況是失去記憶的阿娜琵雅,不太可能順利穿越過來。如此一來只剩下國內的席達爾修道院有可能了。」
「真是難以信服的推論。」
吉吉那用鼻子冷哼一聲,並繼續堆放着行李。
「用最快的速度飛車過去的話,到席達爾修道院也要花個半天,所以來回就要一天以上了。因爲食量超大的吉吉那也要一起同行,所以在某種程度上食物必須要多帶一點。」
我對吉吉那投以如尖刺般的銳利視線,不過吉吉那只是把臉撇開,相應不理。不一會兒,他又繼續發揮演技,假裝自己專心致志地在搬運行李。
兩個咒式士把我們圍在中間,並且一點一點地往中間移動,同時也往峽谷的底部走。如果優拉比卡沒有打算要參戰的話,那我和吉吉那就有一線生機了。
「想笑就笑吧。」
接着,吉吉那的鬨笑聲,搭配上我生氣的表情,布昂持續前進。
接着,我們便往城市以外的世界狂奔了。
「給我喫一口。」
吉吉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車子穿過街頭巷弄,來到建有城牆的城市邊界接受檢查詢問。
聽到阿娜琵雅的話,吉吉那忍着不笑出來,因此有些不自然的聲響從他的喉嚨冒出來。
儘管路況並不是太好,但是布昂跑起來依舊輕鬆。我手握着方向盤,吉吉那坐在副駕駛座。後座有一直貼着車窗的阿娜琵雅,以及一隻貓埃爾溫。這趟旅行感覺好像童話故事,我一邊咬着炸波洛克,一邊思考着。
「總會有辦法的。只要想說我們不過是回到雷梅迪烏斯或是達里歐耐特事件之前的情況就好了。」我邊繼續動作邊說道:「說起來關於錢的事情,早就應該要擔心了。就是因爲吉吉那有太多無謂的浪費,所以纔會使得我的經營策略全都付之一炬。若非如此,事務所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健全地營運的!」
回到後座的阿娜琵雅,用可愛的嘴脣喫着炸波洛多,並且抱着黑貓讓牠也咬一口。貓一咬下,少女就立刻哇呼!哇呼!開心得不得了。想要叫小孩子停止下來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反正獎金可以分得更多,這樣更好。」
那個圓盤是工業用的超巨大魔杖圓鋸。手握圓盤者,穿着盔甲的指頭、手及手腕都不停搖晃着,接着是巨大的身影現身。
布昂揚起沙塵,在峽谷的底端行進。
狩獵人臉的優拉比卡,爲了要追捕我們,喔不,應該是說爲了要追捕吉吉那,跟着我們一起離開了艾裏達那。
我和吉吉那轉過身背靠着背合體站着,襲擊者們則把我們夾在中間,並且不停地相互咒罵着。
「開玩笑的啦,就算是吉吉那,也不可能會喫貓啊……」
「又見面了。」
把我們包圍着的襲擊者們,看來似乎感情並不和睦。
「我們是受僱來抓那個小女孩的,殺你們兩個只是順便而已。」
「都是笨蛋切迪克的錯!誰能先抓到獵物誰就是勝利者。」
「很明顯的,這是之前那個事件的延續版啊。」
吉吉那露出戰鬼的笑容,而優拉比卡則回以劍鬼的微笑。
優拉比卡揮動刀刃,用左手抓住吉吉那的手腕,藉此把他一起拉到車下去,我立刻做出反應,讓布昂緊急煞車停下。
爆炸的煙霧之間,巨漢僅僅只有身體輕微搖晃,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一張圓滾滾的臉望着我們。吉吉那突刺攻擊,切開了白色煙霧,但是襲擊者巨大的身體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捷動作巧妙出劍,不僅把劍尖給彈開,而且完全避開吉吉那的連續攻擊,往後方飛去。
砂鯨巨大的身體在半空中舞動的莊嚴畫面,讓阿娜琵雅看得雙眼發光,我從車窗的倒影看得到她興奮的臉龐。
巴爾肯MKVI像一隻年老的野獸,發出轟隆隆的聲響,接着便開始在清晨艾裏達那的街道上奔馳。
「阿娜琵雅,無論如何絕對不可以踏出車門一步!」我大叫了一聲,接着便衝往車外。
「路途還很長呢。大概要到黃昏的時候,纔會見到我們的目的地吧。」
站在吉吉那前方的,是被稱爲巴摩祖的青年,看起來給人的印象就類似凍結的藍色夜晚。他使出生體變化系咒式第二位階「蟲翼翅」,在他的背上生出了一雙透明的羽翼,陽光直接穿透而過。從他的右手握着不祥的魔杖短劍來看,應該是個生體變化系的暗殺者。
「居然可以接下我的攻擊,了不起。」
他將背靠在崖壁上,進入觀戰模式。
阿娜琵雅從我和吉吉那之間伸出頭來響應。
被笨重的多層盔甲包覆着的,是一個像球一般的巨大身體,實在無法想象他也是人類。
阿娜琵雅抱着貓,從吉吉那的後方拉開距離。
「在這種時期還把時間花在沒有錢賺的事情上,身爲公司的經理,嘉優斯你有什麼打算?」
阿娜琵雅把臉轉過去。沙漠的洞穴,雖然距離有點遠,但還是可以看得出來那個洞有多巨大。
「你們先把前座的兩個人給收拾掉,再來玩刀刃相見的遊戲吧。」
這樣的身影瞬間就消失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所以趕快把布昂的油門踩到底,猛力加速向前衝。同一時間,吉吉那踢破車窗,並將身體探到車外去。
緩衝區內部是一大片寬廣的原始世界,有爲數衆多的「異貌者」們生存在其中,他們大概是過着啃食別人或是被別人啃食的生活吧。
我跟阿娜琵雅說道,龍是森林的守護者,聽了這個說法之後,阿娜琵雅饒有興致地眺望着遠方。
「我並不相信有神的存在,不過如果有的話,應該也會這麼巨大吧。」
我從吉吉那的側邊拔出魔杖劍,再次使出的「爆炸吼」在巨漢胸前的盔甲處炸開來。
吉吉那緊急停下腳步,並抱着我往側邊逃開。高速震動的金屬聲音掠過我的耳邊,來不及閃躲的頭髮被利刃斬斷。
我把炸波洛克和裝有食物的箱子一一搬進布昂裏頭。吉吉那的行李數量多達我的兩倍,正在搬行李的他突然停下動作。
「還要多久纔會到啊?」
阻擋在前方的男人,銀色的頭髮與斗篷被熱風吹得翩翩搖曳。
「你想要玩沒關係,但一定要把貓牢牢抱好。」
我向阿娜琵雅說明。
「那張椅子,喔不,是我的女兒希露露卡,如果你傷到她的話,可是要好好地負起責任的喔!」
「什麼什麼?有什麼可以看的?」
「我的興趣就是殺人!」
阿娜琵雅迸出歡笑聲。金黃色的細沙一把接着一把噴出,難以計數的量在空中畫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啊,聲音真是好聽啊,這個男人的哀號聲一定很不錯。」
阿娜琵雅安心地吐了一口氣。我朝着被髮絲掩蓋的少女左耳,輕輕地嘟囔道:
「況且把可愛的少女就這麼丟着不管,我的心裏也不會好過啊。」
「沒錯沒錯,如果傷到希露露卡,暴怒的吉吉那可是會把埃爾溫給喫掉的喔!」
「好啊,妳等我一下,我現在拿一塊新的……」
大洞穴從底部開始往上堆積,在周邊形成巨大的丘陵,接着突破了砂石的表面,爲數可觀的沙子在天空中亂舞。
遠方有一個小小的洞穴,仔細一看已經變成一個大洞穴了。
遠方可以看到龍的緩衝區,裏頭有許多參天巨木茂密地生長着,阻隔了人類粗暴無知的視線,將太古時代的祕密給隱藏起來。
在吉吉那背後傳來響應的聲音。
滾燙的地面讓空氣都歪斜了,形成一波波的熱浪,幻影的後方,可以看到有一個搖晃的影子。
兩個屠龍族高手像彈開一般拉開彼此的距離,大量的岩石細砂形成豪雨,只追在吉吉那身後,穿過地面的大洞。吉吉那以優雅的步伐閃避過去,並往後退直到站在我身旁。同一時間,我所使出的「爆炸吼」猛然炸裂開來,形成一顆顆小小的流星。
阿娜琵雅發出像貓一般的哀號,並且敲了我的頭一下。我笑了笑,吉吉那則是露出了微慍的表情。右手邊的風景已經從森林轉換成沙漠。
站在遠方的優拉比卡將屠龍刀收起來,並且退後了幾步。
劍擊的聲音傳來。往前飛行的圓盤與岩石雨直線交錯,最後才被賈那散鐵重咒合金的刀刃給擋了下來。
「況且,現在我們待在艾裏達那其實也不是一件好事。」
「好,我一定會非常小心的。」
我所說的話也讓吉吉那陷入沉思。咒式巡察官古迪多的威脅,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像是開玩笑。沒有對我們下禁足令這一點是有點奇怪。或許是在等待我們做出其他任何違反咒式法的事情,好用來引導審判,意圖讓我們被判處有罪。若是如此,那麼距離再次開庭還有九天,這段時間裏最好是離艾裏達那越遠越好。
在遠方,可以看到阿娜琵雅正一臉擔憂地從布昂的車窗看着我們這邊的狀況。從她的眼神中我察覺到似乎有什麼暗示。結果她從布昂下來,企圖要引誘兩個襲擊者去追捕她。
「唉唷,你又捉弄我……」
激烈的碰撞聲。一陣尖銳無比像是女人尖叫的聲音傳來,兩把屠龍刀互相咬合着。在極速奔馳的車子前半部,優拉比卡挺身站立着,以及從車體窗戶探出身體的吉吉那,兩人拿着利刃互相瞪視着彼此。
站在我前方的是被稱爲切迪克的巨漢。防禦力超強的多層鎧甲全面包覆着像球一般的巨大身體。像這種得天獨厚的體型,也只有蘭多庫人才有。再從比一般規格大上許多的魔杖圓鋸來看,它可能是從採礦的作業員或是石材相關的工人,轉職成爲進攻型咒式士的。
一望無際的細沙在太陽的照射下,看起來就像是一片黃金海似的。
「阿娜琵雅,有個非常罕見的景象,妳趕快看右邊。」
「真的好大喔!」
我話都還沒說完,阿娜琵雅的臉就飛快地靠了上來,少女的脣咬了我口中的炸波洛多,我的心跳次數猛然上升。接着阿娜琵雅便往後退開,她的髮絲飄散着清潔的香味,掠過我的鼻前。
在峽谷的底部,吉吉那和優拉比卡這兩位屠龍族的戰士,正互相對峙着。
非常壯闊的大自然景觀。我們一起看着邊境纔看得到的美景。
「這叫砂鯨,也是屬於『異貌者』的一員。」
「……就算是吉吉那,貓,畢竟是生的……」
三硝基甲苯淡黃色的柱狀結晶所孕育出來的暴風與刀刃,在岩石上撞擊,另外也有些部分是用來防止對方的攻擊。吉吉那身上的甲殼鎧甲,承受着岩石碎片的襲擊,他舉起屠龍刀向前突刺。
身體的寬度及厚度都足足有吉吉那的三倍大,這麼誇張的巨大身體,居然可以像飛燕似的輕巧靈動。我和吉吉那爲了追擊上去而開始移動。
吉吉那穿着的是包覆全身的甲殼類鎧甲,而優拉比卡身上則穿戴着水晶的鎧甲。毫無來由地,兩人就像兩道颶風一樣開始相互突進攻擊。就在交鋒前的那一剎那,有道人影被打了下來。兩人在大地上較勁,一顆看起來像個成熟大人抱着膝蓋的巨大岩石,以自身的質量和衝擊力將兩人分開。
吉吉那的側臉看起來就像刀刃一般銳利。我也以認真的聲音說道:
「騙人!」
「少說點話吧,低能的蘭多庫人!」
想到這裏我回頭望。
我突然想起應該要打個電話給吉薇,所以拿出了手機,撥了吉薇的號碼。然而話筒裏傳來請留言的語音取代了撥通了的嘟嘟聲。而且,我專用的語音一向都是吉薇用甜甜的聲音說「我愛你」,但這次卻是事務性的語調。這代表着兩個人的距離被拉開了,我因此感到惶恐不安,尤其是在吉薇出發去外地出差的這段期間。
「砂鯨巨大的身體平常是潛伏在沙漠裏,偶而爲了呼吸纔會來到地面上。對人類可以說完全都沒有害處,是非常穩定且溫和的生物。平常是不太容易能看見的,所以我們現在能看到真的算是很幸運。」
「巴摩祖,你是故意要妨礙我的嗎?」
我和阿娜琵雅的眼神交會,她一副想要說些什麼的表情,我笑笑地對她點點頭,她便拿着箱子往布昂走去了。
猶如盔甲的黃土色表皮、將細沙分開的腹鰭、柔和且渾圓的大眼睛。這隻生物與生長在大海里的鯨魚非常類似,只是它優遊的舞臺是這片巨大的沙漠。
切迪克的眼睛直直盯着,我把話丟出去。
「那麼我們要出發去旅行了嗎?」
通過艾裏達那北部的艾雷多山,以及幾個衛星城市之後,邊境的風景開始映入眼簾。街道的兩旁是一眼看不完的廣大森林和平原。
「啊……屠龍族的人都這樣嗎?還是隻有他特別?」
我不假思索地把話說出口,一回神就看到阿娜琵雅正在看着我的側臉。
跟在吉吉那和阿娜琵雅的後面,我也坐上了車。
「纔剛覺得嘉優斯很酷,沒想到你就說出像是小孩子纔會說的話來。」
阿娜琵雅小小的臉從椅背的後方探出來。
「你們到底找我們有什麼事情?像攔路的強盜一樣也太傷感情了吧。」
砂鯨畫出世界上最大的拋物線之後,再次降落到沙之海里頭,巨大的身軀沉沒,形成反向的大瀑布往天空中噴射。
吉吉那的聲音越過肩膀傳到我耳裏。我更加強力地緊握着魔杖劍。被數十個咒式士,以及一頭龍團團包圍的那個如惡夢般的夜晚,似乎還沒完結。不知道是基於什麼理由,但是不管走到哪裏,敵方的僱主所要狙擊的對象,一直都是阿娜琵雅。
「也罷,就讓切迪克也來分一杯羹吧,我們會很溫柔地把你們殺掉的,剩下的四個人就很抱歉囉……」
巴摩祖在說話的同時,我和吉吉那一起轉過身。我們都換了一個對手,並且開始展開攻勢。
在這個狹隘的地方,我恐怕沒辦法擋下重裝甲戰士的攻擊。另外,對方的戰術是想利用岩石把注意力誘導至上方,接着施以水平攻擊,這是可靠踏實的好方法。相對來說,吉吉那在對付那個變態時可能討不到便宜,切迪克採取橫向的水平攻擊,陰險的巴摩祖則從半空中展開攻擊,不管怎麼說我都是比較容易處理的對象。
我在思考並完成咒式的建構之前,巴摩祖靠了過來。我用魔杖劍擋下他突襲過來的刀刃,並瞬間轉換至下方變成斬擊,魔杖短劍一閃而過,我的左邊脖子被劃傷一道。
鮮血瞬間噴出,對面的青年猥瑣地笑了。血從我手肘前方的關節流到手腕處。
巴摩祖和我沿着崖壁不停奔跑着,我用左手壓着脖子,可是沒辦法阻止出血。突然,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用手指挖出潛藏在傷口裏的東西,並且立刻就丟掉。
我一邊接下巴摩祖那把間隔非常奇怪的刀刃,一邊把從傷口挖出來的蟲子丟在地上狠狠踩死。
對手將生體生成咒式系第二位階的「壞血蟲」灌注在刀刃上。在我們的血液裏,存在着幾種不同的凝固因子,那都是由蛋白質所組成的。凝固因子可以透過一連串的連鎖反應而凝固起來,進而達到止血的功效。
這個咒式士所合成的,是一種龜蟲纔有的蛋白質,稱之爲普洛利新-S(Prolixin-S),這個蛋白質含有所謂的血紅素,會與一氧化氮相互結合。普洛利新-S本身會阻礙血液的凝固,一氧化氮則會根據氫離子的濃度和溫度的變化而解體分離,造成血管壁的肌肉變得平滑鬆弛。我的肌肉現在就是變得鬆垮無力,鮮血也流個不停。在這種短時間的決戰中,如果沒辦法用咒式解決這個狀況,恐怕會因爲體內的餘毒而身亡。
在巴摩祖進一步構築咒式之前,我揚起劍朝他展開攻擊。身爲後衛的我,也加入了肉搏戰,出人意表地與巴摩祖開始戰鬥。
魔杖劍與魔杖短劍相互衝突,我利用多關節的特性轉動着不祥的利刃,並蹲低潛伏,轉了大半圈。我從巴摩祖的手腕內側鑽入,移動到他的身後,並趁着離心力用左手肘在他的胸前盔甲上打了一柺子。咒式士因爲我的攻擊而呼吸變得有些不順暢,我把握機會對着他的臉使出肘擊,並往上跳用左勾拳往他的身上招呼。
接着再轉回來。魔杖劍優爾加的劍尖,刺向後仰着的巴摩祖嘴裏,結果刺中他的身體,並撞擊到背後的崖壁。
巴摩祖的右手握着魔杖短劍,建構着咒式。爲了阻止他,我用鞋底踩着他的右手手肘。像是錘打鐵釘一般,鞋底和岩石的肌理之間,巴摩祖的手肘關節粉碎的觸感傳來。神經已經斷裂了,沒有咒式也沒有髒話了。
接着我用力踩踏他的手掌,五根手指的骨頭應聲碎裂,魔杖短劍也鬆手放開了。
「啊,嘉優斯真愛出鋒頭啊。」
巴摩祖站在我的眼前噗哧笑着。因爲他的嘴裏還插着一把劍,跳動的舌頭被利刃切斷,鮮血流得到處都是。
「嘉優斯又硬又熱的劍,好像侵犯了我,子宮好疼啊,你射精了吧。」
大笑的時候更多的血泡從他的嘴脣飛噴出來,原本秀麗的臉龐現在下半部全都染上了鮮紅的顏色。我殘暴的情緒徹底沸騰,水平插入的利刃垂直地立起來,把肉給挖出來。巴摩祖發出哀號、痛苦尖叫。
「下次再遇到就換我出手了!我會把嘉優斯的四肢都切斷,把眼睛搗碎,讓你不停哀求『求你趕快殺了我吧,巴摩祖大人』!就是用這樣的方式來料理你。不過,不過呢,我不會那麼快就殺掉你的!」
在送到體內的同時展開「銀嶺冰凍息」咒式,冰點下一九五・八度的液體氮氣形成冰凍的激流,湧進巴摩祖的腹腔裏。
在谷底經過一番死戰之後,後面要接着追上咒式士的車輛,就變成戰果和情報交換的地方。
「嘉優斯,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對你說這些話,真的很對不起,你死……」
「在你繼續說下去之前,先好好想一下……」有必要阻止吉吉那繼續往下說。「就連事務所的預算,你用自己的頭腦計算出來的都沒辦法掌控了,怎麼能信任?我自己也是啊,我對自己也是完全都沒辦法信任。」
吉吉那見狀也只能一邊後退一邊防守,雷霆萬鈞的一擊,在將吉吉那的劍擋開之後隨之而來,劍術在這種情況下完全派不上用場。
吉吉那並沒有將屠龍刀的刀柄放開,巨漢切迪克應該已經注意到這件事情。
兩人的距離一拉開,我就看準時機放出咒式,「爆炸吼」在切迪克的身邊炸開,他龐大的身軀被爆炸的強風吹得東倒西歪。
族羣裏全都是巨人的蘭多庫人,每個都是吉吉那三倍以上的寬度和厚度,然後再與巨大的重機械合在一起,切迪克的這一擊,有着非比尋常的破壞力。
不行,吉吉那那如同武神般俊美的臉龐,已經開始對我流露出歉意。
吉吉那用左腳踩上切迪克被固定在地上的右腳,並隨着颶風向上跳躍。切迪克緊緊包覆在甲殼鎧甲裏的右膝蓋,像魔術般迸出燦爛的閃光,爲了避開從頭部側邊襲擊而來的必殺招式,切迪克將臉撇開。
魔杖劍的劍尖插入後橫向移動,巴摩祖倒下了,裂開的下巴噴出的血描繪出血液的軌跡。在那個變態的屍體還沒向上蹦跳之前,快速地將刀刃收回來。垂直插在巴摩祖心窩的尖刺拔了出來。
雙手放在身後緊緊握着魔杖圓鋸的切迪克,往後方迴轉,吉吉那閃避圓刃的攻擊軌道。
聽到一旁老梅爾薩魯的嘲諷,優拉比卡背靠着崖壁平靜回應。
「啊,如果是您的話,絕對可以在愉快的場合中取人性命。」
吉吉那的眼睛裏,並沒有我的身影。我只不過像是開玩笑似的替自己想了生存的策略。
我的舌頭編織着自以爲是的道理,但其實我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講什麼,都是些意義不明的說法吧。
「嘉優斯,可以撤退了。」
吉吉那往前突進,我則建構着巨大咒式,然而一瞬間,我感受到恐怖的氣氛,讓我往後退了幾步。
「如果這樣比較好的話,那就這樣做啊!我細細的脖子是如此脆弱,你想要動手就來吧!」
「巴摩祖已經死了,接下來就換我們出場了。」
「有誰有那份心嗎?」車子裏只有棺木的艾因菲夫一個人的笑聲。那是非常具重量感的女人笑聲。
「沒事了,我們走吧。」
聽到艾因菲夫的話,梅爾薩魯苦笑了起來。
經過長時間的迷惘困惑,鬥爭界的詩人終於開了金口。
「你們每一個都是掃興的傢伙……」
兩個屠龍族人用唱和的方式唱出族內的祝賀詞。我花了點時間回過頭去看看。
「你別搞錯了。擅闖我的決鬥場,本來就會成爲我的敵人。」
過往僅僅只有少數幾個人類,能夠從正面接擋吉吉那的劍。更有甚者,可以用臂力將吉吉那的攻擊壓制回去的人,恐怕就只有拉爾豪金了。蘭多庫人和戰鬥民族屠龍族,經常爲了最強咒式士的寶座而爭戰不休。
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我的挑撥總算成功煽動戰士了。
我說的話讓優拉比卡眉間的蝴蝶都歪了,臉上的表情顯示出他心裏完全無法理解我的說法。順着優拉比卡的眼神,他注意到我的左手。我的腰後方放着魔杖劍馬古那斯,而我的左手正放在馬古那斯的扳機上。
我用袖口把血擦乾淨,並且把身體埋進駕駛座裏。接着,我將痛苦的情緒硬生生吞了下去,用左手開着布昂開始前進。
優拉比卡帶着笑意的話語,吉吉那則回以兇狠的微笑。
「呼,這就是所謂的完敗吧!」
吉吉那將劍尖對着切迪克的眼睛,我們兩人構成等邊三角形的兩個頂點,位處另一個角的切迪克呼吸紊亂,下巴不斷滲出血水。
「獻上劍與月的祝福……」
我和吉吉那有兩個人,切迪克卻已經失去了巴摩祖,根本就沒有任何勝利的條件。
「真的是愚蠢的抱怨,難道你認爲還會有下一次的機會?」
優拉比卡實在太危險了。
布昂的後方,優拉比卡他們的身影已經變得非常小,隨着峽谷彎曲的路一轉過去,就完全看不到了。
「別狡辯了!第一,你這種程度的咒式想殺死吉吉那,還差得遠呢!況且,你也不是那種會殺死夥伴的人。」
屠龍刀也轉了回來,看來好像早就料到對方會水平攻擊。吉吉那從身體左側擋下了圓鋸的斬擊。
轟隆隆的聲音與金屬互軋的聲音傳來。切迪克用盡全身的力量揮出圓刃,但吉吉那的速度更快,屠龍刀的刀尖在下方遊走。劍尖穿透切迪克的右腳盔甲直達地面,巨人發出短促的哀號。
「吉吉那啊,照我的計劃進行可以嗎?」
「獻上劍與月的祝福……」
二氧化硅的崖壁對面,映照出遠方有一個美麗的身影,還有切迪克也在一旁。
巴摩祖一邊吐血吐得亂七八糟,一邊卻露出猥褻的笑容。
「其實仔細想想,我們雙方各退一步,重新再次聚焦找到新的方向,這不是最好的方法嗎?」
比起優拉比卡,對面的吉吉那臉上的表情可說是充滿了不悅。
接着切迪克雙腳着地,並往後方輕輕跳開,躲開吉吉那的追擊。
「你……你可以幫幫我嗎?」
「爲什麼你能夠預測得到我的必殺招式從哪邊攻擊?」
我忍着劇烈的疼痛,咬着牙把害怕的感覺硬生生吞下去。
「你今天真不像平常壞心腸的你,盡是一些粗糙的小把戲。」
人類,居然可以把暴力的極致推升到這個地步,這樣的事實讓我全身都顫抖起來。
優拉比卡也只是以冷硬的聲音回答。一旁的老人梅爾薩魯,在面具底下笑了出來。
在我落地的同時,刀刃碰觸到我的脖子,金屬的冷冽觸感奪走了我的體溫,我連靈魂都被急速冷凍了。
回頭一看,吉吉那和切迪克正在奮戰中。
吉吉那回歸劍術的基本理論,讓切迪克的臉上浮現了敗北的陰霾。
血跡拖曳得長長的,吉吉那的膝蓋之刃縮回原位,切迪克往後方倒下,爲了防止刀刃傷及腦幹,他努力防守。
最高等級的珪成系咒式士,擁有光速的反射神經、醫師等級的解剖學技術,再加上達人級的劍術及體術,根本就是破壞人體的專家。在近身的肉搏戰中可以勝過這個兇戰士的生物在這個世界上恐怕並不存在。
魔杖劍可以說是咒式士維繫生命的要素,但我的劍現在卻掉到了地上。因爲我的手指已經沒有辦法自由地做動作了。
切迪克破壞的圓刃在兩個戰士之間揚起砂土,吉吉那以屠龍刀接下了攻擊。金屬音響起的同時,屠龍刀便瞬間向上撥開,切迪克的右腳踏出一步,以從腰中間投射的姿勢水平射出圓刃。
「不過,最後那一位咒式士到現在都還沒有現身,現在又從六個人減爲五個人,夥伴喪命了理當會很傷心吧,是嗎?」
「那個……我想如果我會就這樣被殺掉的話,一定要對吉吉那放出必殺的咒式。雖然這可能跟你所期望的結果有點不符……」
「在我和切迪克之後,接下來要追捕你們的咒式士是梅爾薩魯以及艾因菲夫。另外有一個我還沒見過的人。逮捕小組總共有六人,你們可要活到最後喔。」
「就這樣結束吧。」
坐在副駕駛座的吉吉那喃喃碎念着,念得我耳朵都痛了。在那個場合之下,我已經竭盡所能發揮到極致了。而且,若是事情真如優拉比卡所說的,有六個高手在追殺我們,那把巴摩祖殺掉之後目前還剩五個,一想到這裏就覺得頭暈目眩。
「吉吉那,下次再見面的話,就來舉辦劍與咒式的宴會吧,一定會比這次要愉快許多。」
「總之,他現在死透了。」
多層鎧甲拖着長長的白煙,切迪克平靜地往後方飛躍而去。我使出「雷霆鞭」持續攻擊,他輕鬆躲過。擊中巖壁的雷擊讓岩石的碎片像小雨般落下。
如果他的身體結構基調是以昆蟲爲主的話,那是不可能耐得住寒氣的。持續放射的氮氣讓巴摩祖從身體內部整個凍結。灌進去身體裏的液體氮氣,讓屍體的肌膚張力來到極限,輕易就能被突破,果不其然冷凍的肉就這麼四分五裂。
切迪克將自己巨大的身體靠在厚重的運輸車輪胎上。他對着盔甲敲敲打打進行修復,接下來則要治療身上的傷。他的眼睛望向優拉比卡。
閃爍着光芒的刀刃快速移動,彷佛要將谷底切成兩半,耀眼的虹色水晶利刃跟着冒了出來,我看到了銳利的刀尖,好像一碰到就會皮開肉綻。
「你住嘴!就像我先前說過的,吉吉那是一個毫不猶豫就可以把我刺傷的人,我平常都在開發對他的恨,並且元氣滿滿地給予回擊,像這樣把受傷的吉吉那給打倒,真的可以滿足你們屠龍族驕傲的自尊嗎?」
但是,阿娜琵雅滿是恐懼的眼神卻一直盯着我看。我稍微看了一下自己,才發現我的胸口以及雙手全都是血。
優拉比卡的屠龍刀發出閃光旋轉,刀刃在我的右上臂用複雜的方式切割,在回到我的脖子前方時,我手裏握着的魔杖劍優爾加便應聲掉落在地上。鮮血像是絹絲般細細地流着。
「根據你握刀的方式,我只傷了你的上腕骨內側上方後側的尺骨神經溝而已。」優拉比卡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尺骨神經受傷的話,總管側指神經和固有的手掌內側指神經就沒有辦法順利傳送信號,尺側腕屈肌,也就是骨間肌和尺側中間肌就會麻痹,想要指頭再做些開闔的動作是不可能的了。總而言之,現在的你是不可能用手握住任何東西的。」
優拉比卡以降到冰點之下的冷酷聲音進行切割。
吉吉那左手握着屠龍刀上方,旋轉落地。順着屠龍刀涅雷多的力道旋轉到最後一刻,纔像要抓住地面一般使出橫刀斬擊。
「接下來有必要把你給排除掉。」他揮動着雙手宣告:「去吧,切迪克。」
「什麼!難道我被殺這件事情是早就決定好了的嗎?」
不,看到比自己更厲害的人體破壞技術,應該是更想要一爭長短了吧?
我動了動右眼看了一下,只見屠龍刀索流迪冷冰冰的刀身長長地延伸。刀身的終點,是額頭上的藍色蝴蝶,然後是優拉比卡冰冷俊美的臉龐。
兇戰士將巨刃收起來。
兇戰士俊美的身影已經不在現場了,只剩下水晶崖壁還屹立着。
切迪克站在吉吉那的魔杖劍前方,慢慢地向後退,最後向着峽谷跑去。巨大的身軀就這樣消失了。
「圓盤狀的刀沒辦法擋住直線突刺的攻擊,爲了要阻擋我的攻擊,你一定得要橫移,或是使出砍擊。」
儘管破壞力驚人,但是圓鋸終究不屬於精密的戰鬥技術體系。切迪克閃過了致命攻擊,但喉嚨卻傷得很深,爲了減輕他的痛苦,我使出爆裂咒式連續直擊,把他的盔甲都打歪了。
所有人都以冷淡的眼神接受了艾因菲夫的說法。沒有任何悲哀的感覺,只是像艾因菲夫一樣冷笑帶過。
巴摩祖的屍體噴冒着白煙,看到他悽慘的死狀,想想自己脖子也在出血,灰暗的情緒便搔弄得心中一陣沉悶。因爲對手是我最討厭的系統裏頭的人,所以我用了最殘酷的方法殺了他。
切迪克揮動死神的圓盤,朝着吉吉那追了過去。
站在水晶刀對面的切迪克,出聲發問。
吉吉那提起長長的屠龍刀,開始往後退。我用左手撿起掉在地上的魔杖劍,跟着走了過去。我和吉吉那先後坐進布昂。後座裏阿娜琵雅全身僵硬地緊緊抱着黑貓。少女的臉上,滿是害怕的神情。
吉吉那的屠龍刀涅雷多接住了魔杖圓鋸的攻擊。拉回來的刀刃,就像焊接槍一般火花雜亂四射。吉吉那的攻擊不但被正面接住,甚至還壓了回來,對方展開追擊,吉吉那從側邊用屠龍刀擋住。用剛強的力量沒辦法殺了對方,吉吉那往後飛,並防止對方的壓制。
優拉比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單單只是望向怒氣衝衝的俊美吉吉那。他手裏掌控着切迪克的生殺大權,但我的命此刻卻落在優拉比卡的手裏。面對這個複雜的狀況,吉吉那也不敢草草行動。
「不需要。」
奈米制程超硬合金,表面以鑽石鍍膜技術進行處理,巨大的多重刀刃可以超高速旋轉,併發出轟隆隆的吼叫聲音。與其說是要斬殺敵人,不如說是切骨削肉的武器。
鑽石鍍膜技術處理,是採用和鑽石的化學式相同的碳素,以非結晶構造的方式使其接近鑽石的硬度,因爲沒有任何結晶粒子,因此表面非常光滑,摩擦係數及利於滑動的特性是最大的優勢。
「被打敗的是那個蘭多庫巨人,被殺死的則是那個愛說大話的變態。都與我無關。」
針對優拉比卡的宣告,吉吉那並沒有任何回應。從銀色瞳孔的深處可以看出,吉吉那現在正努力在動着腦筋。
他手裏所握的,似乎是在礦山中用來切斷岩石的工業用魔杖圓鋸「苦力者柏萊多」。
如果我死了的話,那事務所許多煩人的雜事,就得要他自己處理了;有我在身邊,對戰的時候還可以用遠程的進攻型咒式來幫幫他,這點算是非常方便。而他眼前所要面對的,是對屠龍族戰士來說最至高無上的戰鬥。
迴轉彈倉火花迸射,受到生體強化咒式第一位階「尖角」所影響而外層更加強化的魔杖槍,吉吉那在右膝展開攻勢。不斷現前伸長的膝蓋之刃,從切迪克的喉嚨刺穿而過,並且自左顎穿出。
「我不會向你道謝的。」
「不過,一開始你們捉對廝殺的時候是二對二,我出手也只是爲了維持決鬥的定律,幫忙控制一下場面而已。現在,我把手上這個咒式士殺了,然後再加上你也一命嗚呼,那麼接下來就是我和吉吉那兩個人的決鬥時間了。」
「的確,是該換我們了,不過可以不要管我們的想法沒關係。」
「要打倒吉吉那實在太麻煩了,所以我們只想要把嘉優斯那個紅毛小鬼打倒。」
「等一下!我們談好的條件是要把兩個人都打倒纔算數不是嗎?」
切迪克巨大的身軀站了起來,梅爾薩魯也接着說道:
「我們的任務是抓到那個少女,達成條件就只有這樣。」
「請大家不要忘記最重要的事情。」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運輸車的駕駛座上去。透過預先準備好的擴音器,沒有感情的聲音繼續說道:
「可以繼續了嗎?我僱用大家的目的,首先就是要奪回那個少女,再者纔是殺掉那兩個咒式士,對吧?」
謎樣的僱主把約定說得很清楚。
「瞭解了。」
梅爾薩魯面具下的海藍色眼瞳,燃燒着熊熊的殺意。屠龍族戰鬼優拉比卡、切迪克,甚至是棺木的艾因菲夫,全都禁不住笑了出來。
峽谷內,進攻型咒式士們說話的聲音和笑聲迴盪着。
布昂帶着整車陰沉的氣氛過了荒地、穿過了草原,進入茂密的森林間。
我用吉吉那正在幫我治療的右手,將方向盤打右,車子向右轉去。
我們漸漸遠離街道,眼前的道路幾乎都是動物在走的獸道。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吉吉那,側臉看來就好像化身成了嚴肅的武神雕像。我則是被抓不到要領的疑問給困住了。
對阿娜琵雅緊追不捨的進攻型咒式士們。優拉比卡與吉吉那。
彷徨的視線集中在眼前的一個焦點。布昂的擋風玻璃上,映照着坐在後座的阿娜琵雅陰暗又沉重的表情。
「阿娜琵雅,打起精神來。再一下子就要抵達席達爾修道院了。」
少女輕輕點點頭,把視線轉向布昂的外頭,搜尋着記憶裏故鄉的殘留痕跡。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好,看着少女的側臉,我問道:
「再怎麼想也還是不知道。我好像本來就不是一個頭腦好的人。」
另外,還有電子筆記本、電子筆,以及紙屑。最後拿出來的是有鏤空雕刻的名片。
我探頭看了看被燒燬的小屋內部,裏頭堆積着大量的灰塵,以及很重的黴臭味,看起來就不像有住人的樣子。
在室內的陰暗處,有一堆和空洞的眼窩放在一起的遺骨。有肋骨,也有四肢的骨頭。本來想叫阿娜琵雅過來看的,但想想算了。
阿娜琵雅的聲音變得沉重。平和、愉快、每個人的感情都很好,現在已經沒有人的童年時光是像這樣子的了。突然之間阿娜琵雅的臉散發出光芒,她的手指比向外頭。
「啊,我記得裏頭的修女是一個很狡猾的人,安蒂也經常被苛責,常常偷哭呢。」
我和吉吉那不知該做什麼回應。
「是跟我感情很好的一個表妹,因爲有點笨笨的,所以大家都很喜歡欺負她,是個很可憐的孩子。我很努力地想要保護她,可是往往都只是兩個人抱着一起痛哭罷了。」
不知道遭受了什麼樣的襲擊,這些小房子全部都燒燬了。咒式炮擊的痕跡印刻在石頭的地基上。從地面上冒出來的樹木枝葉都已經燒光了,只剩下焦黑的枯乾突兀地留在現場。一切看起來就好像地獄的場景。
「阿娜琵雅,然後呢?妳還有再想起些什麼別的嗎?」
阿娜琵雅抱着黑貓埃爾溫,陷入了沉思。由於抱得太用力了,所以黑貓發出了小小的悲鳴聲。
布昂穿過森林,在不算道路的道路上繼續前進,慢慢地爬上有點坡度的小山坡。阿娜琵雅繼續說着:
從他的懷裏拿出來的東西有火藥式的六連發手槍及手榴彈;一把看來只能用在防身的魔杖短劍。只帶了這樣的輕便武裝,就想要在「異貌者」非常活躍的邊境闖蕩,尼爾金或許可以說是勇氣十足,但實在是欠缺考慮。
「請等一下!我叫尼爾金,那個,全名應該是尼爾金・赫南吧?」
阿娜琵雅的父親、表姐妹安蒂,還有修女等等的親朋好友,若不是順利逃走,就是死在這裏。阿娜琵雅似乎也發現了一些屍體的殘骸。仔細一看,這些遺骨還留有被挖掘出來的痕跡。
那是個從側面看來一臉認真的男人。他用雙手堆出一座小土丘,非常專心地往地上敲着木樁。
男人若無其事地大放厥詞,吉吉那也毫不客氣地再次往他的臉上狠踩一腳,骨頭髮出吱吱的聲音。
「小男生因爲自己還沒有經驗,所以沒辦法處理愛情相關的話題,並且將內心的喜歡轉變成語言訴說出來,這方面的能力也發展得比較遲。在這樣的情況下,就很有可能會去欺負一個其實自己很喜歡的女孩子。」
我看到阿娜琵雅似乎想要說話,趕緊伸出手去制止,並和吉吉那用視線稍作溝通。我們無聲無息地縮短跟男人之間的距離,並且伸手握住魔杖劍的劍柄。
「只是,從否定龍的存在牽扯到否定咒式的存在,這種強迫性的串聯不只我和吉吉那,應該所有的咒式士都不可能聽得進去。」
「龍和咒式的反對派,與其他在信仰上中毒太深的團體有所區隔,他們大多是在做學術面的研究調查,並發表研究的結果,偶而也會在電視節目、相關學會及論文,看到他們的研究報告,都是些常識上可以理解的活動。」
真是讓人摸不着頭緒的倔強。吉吉那的腳踩在男人的鼻樑上,並用自己的體重增加踩踏的力道。突然之間,鼻骨發出喀啦一聲,伴隨着男人可憐兮兮的哀號。
我把魔杖劍舉起來。
「不要動!」
「哇—!」
就算被踩着臉,男人還是很有禮貌地報上了姓名。聽到男人說話的聲音,阿娜琵雅有所反應,從我的左側探出頭來。
其實那只是一個沒有石壁阻擋的間隙,因爲也沒有看到窗戶,所以出入口也只可能是這裏了。有一面刻有「席達爾修道院」的青銅製廣告牌掉落在地上,看來原本這塊廣告牌應該是掛在石壁上頭的,但如今和支撐它的石材一起變成斷垣殘壁了。
「安蒂是?」我把自己的意識強拉回來趕緊發問。
男人的肩膀向上跳動,手上的木樁也掉了下來,因爲一時之間失去了平衡,所以他往後倒了下去,變成仰躺在地上,我和吉吉那從上面往下看着他。雖然他的下巴處有個剛治療好的傷痕,但五官看起來具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魅力。
「那個那個……你不覺得那個看起來很單調嗎?這裏的確就是我生長的村落!」
吉吉那停止用體重去增加力道之後,男人才終於冷靜了下來。連腳都不容小覷,這就是吉吉那厲害的地方。
「你講自己的名字怎麼還用疑問句!」
「你不要動,我們會自己看。」
阿娜琵雅年紀還那麼小,我不認爲原因會出在她身上。所以答案可能跟阿娜琵雅的父親有關,或者是過去的相關人等其中有人造成的。
吉吉那一腳踩在這個自稱爲尼爾金的男人臉上,男人發出的哀號聲像青蛙所發出的悶響。
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話語,引來阿娜琵雅驚訝的反應。雖然不想深談,但既然都說了那就只好繼續說下去。
「嗯……」
我對着背後把話題丟出去,結果馬上聽到吉吉那冷笑了幾聲。
「請容許我說明一下,我本身是在做和龍相關的研究,也可以說是在研究傳聞啦,請看,這張名片可以證明我的身分……」
遭到大火無情肆虐的高聳建築物,看來只剩地基了,阿娜琵雅小小的身影站在一扇焦黑的木製窗戶前,我和吉吉那對望了一眼,接着便往前追上少女的背影。
「威涅爾的情報看來是對的,若是如此的話,席達爾修道院應該就在我們的右手邊了。」
坐在副駕駛座的吉吉那靜靜地下了指示。我把方向盤往右轉,讓布昂順着轉向右邊。
阿娜琵雅在我身後發出怒吼。我們從布昂下來,越過瓦礫堆成的小山,被阿娜琵雅抱在胸口的埃爾溫,發出聽起來很困的叫聲。
「不是這樣的,不好意思,事實上是因爲我自己好像也沒有明確的證據可以證明我是尼爾金。」
「呃,這個謊話也太容易被識破了吧。」
「對了,那妳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追殺嗎?」
從燒穿了的屋頂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座石頭搭建的尖塔聳立着,尖塔的頂端是一個鐘樓。另外,還看得到一個生鏽的十字架印記,斜斜地烙印在塔面上。
走過這些建築物之後,修道院便呈現在眼前。
「嗯,不過就像我父親所說的,龍並不是壞東西,因爲如果人類不亂來的話,從龍那邊主動發起攻擊的事件也會少很多。跟我感情很好的安蒂也是這麼說的。」
右手邊是一堵崩壞的石壁,只用圓形的石頭往上堆棧起來而已。常春藤和青苔覆蓋四處,讓整體的感覺看來更加荒涼。石材上看得到火焰燃燒過後的燒焦痕跡。
像是要把我的推理給打亂似的,右耳響起阿娜琵雅怒氣衝衝的聲音。
「你不用在意。欺騙女孩子是男人三大義務之一。」
「……啊,在腐敗的權力之前,我實在無能爲力了。」
「有總比沒有好吧。」
「龍事件對策派是一個民間團體,其主張是對於龍是否真的存在抱持着反對意見,並且研究人類擁有世界霸權的正當性。」
阿娜琵雅天真地笑了,我也爲了自己迂腐的言論笑得前俯後仰的。我觀察到,無論是就一個女人來說,或是就一個小孩來說,我對阿娜琵雅的態度其實都是一樣的。突然之間,我發現阿娜琵雅臉上的陽光,被烏雲籠罩了。
阿娜琵雅的聲音打破了車內的沉默。
「我想那個男生應該是喜歡安蒂吧。」
「那個修女名字叫做凱莉拉艾,她真的是一個討人厭的人。經常說着『龍是神的敵人!吐出死亡吐息、支配着天空,而且還蠱惑人心,所以說龍根本就是邪惡的化身。』而且凱莉拉艾小姐也曾經和我的父親有過爭執。」
「真是廉價的英雄願望啊。」
阿娜琵雅有點支支吾吾地繼續說道:
就如同少女所說的,的確有兩顆岩石屹立在此睥睨着小河。
在我的周遭也是有不同的意見,所以我試着公平地闡述。
阿娜琵雅邊叫邊跑了出去,我和吉吉那也加快腳步趕了上去。阿娜琵雅胸前抱着的埃爾溫發出抗議的叫聲,被吹散在風裏。
「追殺你們?優拉比卡?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啊?」
「我知道記憶會有不確定的成分。這個我在以前也有聽說過。」
吉吉那再一次加重力道,尼爾金的手腳像是昆蟲一般胡亂揮動,嘴裏更是膽怯地大叫着。我和吉吉那四目相交,然後換我接棒上場。這個傢伙真的是太可疑了。
吉吉那把屠龍刀指向男人心臟的位置,男人馬上出聲求饒。
少女的回答又回到一貫的風格,擁抱的力氣趨緩也讓黑貓發出安心的叫聲。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把我當成目標狠狠追殺的那頭龍,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呢?是不是因爲我做了什麼事情纔會變成這樣啊?」
森林的前端是一片寬廣的丘陵地帶,即將變成夕陽的刺眼陽光,引誘出人們內心的哀傷,也把我的眼睛照得好灼熱。右手邊可以看到一條小河在流動着,透明的水面看得到樹木複雜的影子相互交錯。
「尼爾金・赫南,你是龍事件對策研究所專屬研究員啊?」
「但是,不管怎麼說,他對我所做的事情還是不會改變。」
修道院的周圍依舊是磚瓦的石壁。在角落有一個手放在地上的人影。
「對不起!對不起!不要再用力了!就算是要我舔你的鞋底我也會開開心心地照辦的!就算鞋底有沾到狗屎我也會舔乾淨的!我下巴的舊傷,以及我的鼻子都好痛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喜歡你把我看成一個不幸的女孩子;還有,我更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好像是在利用嘉優斯的同情。」
我壓抑不住心中最直接的想法。
「太好了!阿娜琵雅已經想起記憶中有關父親的事情了,儘管如此也是改變之後的父親對吧。」
「你也是在追殺我們的人之一嗎?是優拉比卡的同伴對吧?」
「嘉優斯,我最討厭你這種說話不老實的習慣。你就直接說你很失望就好了啊。」
經過丘陵之間的道路之後,我看到一棟被樹木和石壁隱約擋住的建築物。再往前繼續開,布昂朝向石壁前進。
「那個,不過啊,我所說的事情你們可不要照單全收喔。」
「真麻煩,把他殺了算了。」
「咦?難不成你和我一樣喪失了記憶嗎?」
魔杖劍優爾加的刀尖揮向男人的鼻前。
「還有啊,我想起有一個男生曾經對安蒂說了很過分的話。對了,我記得他說的是『你們一整個家族都是邪惡的龍的夥伴!』類似像這樣的話語。」
「咦?」
我看着尼爾金。
「啊!」
「真的嗎?」
我將布昂停在一個看起來像是出入口的地方。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正義嗎?這個業界都是用這樣的方式在做事嗎?我一定要改變這個充滿貪污瀆職以及賄賂的行業給你們看!」
「我想起來了!我以前可能曾經在這裏玩過喔!」
就在我們一來一往的時候,阿娜琵雅的臉上浮現了複雜的笑容。的確,我的回答並不是那麼好。
吉吉那說話的聲音裏有幾分不愉快的成分。阿娜琵雅頭歪向一邊。
「我記得,我曾和年紀相仿的小朋友們一起在這裏玩,嗯,安蒂也在。」
「嗯,沒錯,順着這條小河繼續走,就可以看到兩顆大大的雙胞胎石頭……到了,你看!」
我維持着踩踏的姿勢,用魔杖劍的劍尖喝令男人不要輕舉妄動,接着查看他身上所帶的東西。
以石壁所包圍的範圍來說,修道院的腹地其實很廣。
阿娜琵雅從後座鑽到我的右手邊,向前探出身子。她的頭髮掛在我的耳朵上。右肩傳來小小的、軟軟的球狀觸感。
就像阿娜琵雅所講的,這裏簡直可以說是一個小村落,應該不只有住人,想必也養了家畜。小小的房屋比鄰並列。
阿娜琵雅露出楚楚可憐的表情,眉頭也緊緊皺着,想必是因爲想起了不太開心的回憶。
「是龍事件對策派的啊?」
「該怎麼說呢,對了,這真是充滿苦澀的滋味啊。」
「不如還是把他給活埋了吧。我們讓他擺一個奇怪的姿勢之後再埋起來,等到過去幾個世紀被挖出來的話,應該會爲哲貝倫的歷史學者帶來一陣混亂,光想就覺得好有趣啊。」
我把利刃往上舉,阿娜琵雅卻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腕阻止我。
「嘉優斯,不對啦,這個人是一個好人耶。」阿娜琵雅的聲音聽來好溫柔。「因爲,尼爾金先生,看來你是在替大家挖墳對嗎?」
我現在才意會過來,原來從尼爾金手中掉落到地上的木樁,是拿來充當墓碑用的;雙手堆成的小土丘就是墳墓。
我假裝露出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將魔杖劍先收了回來。
在被宣告有罪之前,所有人都是無辜的,這是現代世界的原則。
「當然,調查龍的惡行並追究其可能性是主要工作,但我也沒有忘記死者爲大、要好好安葬的道理。」
看起來像是被縫在地上的尼爾金,得意地挺了挺胸。真是個笨蛋,他自己亂動的話一定會很痛,況且吉吉那的腳還踩在他臉上呢。果然尼爾金淚眼汪汪地看着我們。
「說到這個,你們幾個人爲什麼會到這裏來啊?」
「我的名字,那個,我叫作阿娜琵雅,我的父親留下一些線索在這裏,所以……」
阿娜琵雅環顧着四周。
已經宛如廢墟的修道院,完全看不到任何一個活着的人,當然也沒有什麼線索可言。尼爾金像是聽懂了似的點了點頭。
「席達爾修道院原本是屬於戒律派,也就是十字教派的異端,其信仰的內容甚至還經過變形,可以說是極度封閉的教派。七年前我曾造訪此處,當時我第一次知道修道院的崩壞以及徹底封鎖是怎麼一回事。」尼爾金滔滔不絕地描述着。「七年前左右吧,有個住這附近的人,聲稱看到龍在天空飛翔,似乎就是那時候把修道院給毀了的。嗯,龍果然是邪惡的產物啊。」
「我可不想做任何跟龍相關的工作啊。」
聽到吉吉那所說的話,阿娜琵雅點了點頭。我的想法也是如此。
「實際遭遇到的話,我相信感受會更深,龍如果有意要狂暴攻擊,那恐怕就不是這麼一點程度的破壞而已了。」
那個夜晚,如果前來攻擊的是長命龍姆布羅夫斯卡的話,這個村莊恐怕是一擊就徹底粉碎、燃燒殆盡了吧。
「所以說不定有來調查。我們經常抱持着懷疑的態度,就連我們自己本身都不相信自己。」
「聽起來是令人欽佩的態度,但實際上是笨蛋吧。而且,你是專業的調查員吧?這孩子……」我用下巴朝着少女比了比。「關於阿娜琵雅,你有什麼情報可以分享的嗎?」
我探出頭靠近尼爾金,他就歪着受傷的下巴和鼻子開始思考着。看起來似乎是個單純的男人,真教人意外。他所說的話想必也不會是騙人的吧。
「在這麼忙亂的時候打擾真的很抱歉,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你把腳移開嗎?這樣我會很感謝你的。」
「但是,到底是什麼人會如此大費周章地僱用咒式士來追捕阿娜琵雅呢?」
就如同吉吉那所喊的一樣,再這樣下去的話,阿娜琵雅會有危險。失去方向的咒力不會產生形狀,而是會侵蝕自身的精神。咒力會對阿娜琵雅的身體及腦部的分子和原子進行干涉,最後將會連存在這件事情都徹底崩壞。
阿娜琵雅雙眸裏的意志之光,已經越來越微弱,咒力所帶來的沉重壓力讓她的背都向後凹折了。尼爾金依舊一臉呆滯,看來也只有我自己來想想辦法了。
「凡事不要那麼在意,對健康會比較好,這可是專家的建議喔,你同意嗎?之後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可以跟你們分享我所調查到的數據,這樣不是皆大歡喜嗎?是吧?」
阿娜琵雅低頭看着自己扁扁的胸部,嘆了長長的一口氣之後才抬起頭來。
「真難喫~真想死~但是不管怎麼樣,我想要變成自己心目中的女神!」阿娜琵雅低着頭喃喃抱怨着,但仍舊拚命地吞食。看到我正在盯着她看,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拿着湯匙指向尼爾金,藉以表達抗議。吉吉那斜眼看着忍俊不住笑了出來,真教人感到不快。
「不好了,嘉優斯!」
「在民間有個說法。黃體激素是女性的荷爾蒙之一,如果缺乏的話,那麼乳腺就會萎縮,胸部也會變小。可是昆布啦、海帶啦、寒天、羊棲菜等等的食物,含有硼這種礦物質,可以刺激身體分泌大量的黃體激素,進而促使胸部的脂肪及乳腺增加。這些食物經過烹煮、加熱、燉湯的過程會使得硼的含量大量流失,所以真正的豐胸祕方,就是喫生的海帶色拉。」
我和吉吉那也是,在這個當下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根據尼爾金所說的,要查出阿娜琵雅過去的方法,可以說是完全都被斷絕了。
「嘉優斯,再一碗。」
吉吉那揚起屠龍刀的刀刃對着我的喉嚨刺了過來,不過隨即又放下了。
阿娜琵雅眼裏浮現懷念的情懷。我看這真的會是個大問題。阿娜琵雅的情緒一旦太過激動,就會引發咒力暴走亂竄的狀況,並且損及她的身體。
我一腳踏進咒力所捲起的旋風中,肌膚被颳得隱隱作痛。量子干涉就像一億根針一樣,意圖分解我的身體。如果只是幾十秒的時間那我還受得了。我繼續往前走去,緊緊抱着阿娜琵雅纖瘦的身體。
「真的。」
吉吉那的笑聲從背後傳來,讓我覺得有點怒火中燒,於是便回敬了一句。站着不動的阿娜琵雅頭歪一邊,埃爾溫再次跳走。
阿娜琵雅一邊咀嚼着海帶,一邊用非常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甚至轉身面對我。
恢復理智之後,阿娜琵雅大力的擤着鼻涕。咒力停止釋放,量子干涉也不再對周圍環境造成影響。浮在半空中的石頭及樹葉紛紛落下,我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根據妳之前的說法,妳的父親不是一個溫柔的人嗎?」
現場雖然看不出來有任何屍體的痕跡,但就好像被責備了似的。
「那個不必學!」
「嗯,是啊,在我的記憶裏,父親總是保護着我,唯獨在那個時候特別恐怖。啊,我記得曾聽過過父親其實是個流浪漢,所以不喜歡太過高調吧。」
安心嗎?失去這個少女對我來說難道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嘉優斯,我會痛。」
阿娜琵雅把貓給抱起來舉高,跟着還蹦蹦跳跳的。埃爾溫露出迷惑的表情。
緊繃的氣氛突然之間爆發了。
「雖然是方便攜帶的食材,但還是有料理的正確方法。」我單純地響應着尼爾金的話,但馬上就留意到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等等!你不準喫飯!你是打算跟着我們到什麼時候啊?」
阿娜琵雅有點害羞的聲音讓我回過神,我立刻慌慌張張地放開她。吉吉那重新坐了下來,尼爾金原本緊張到屏住呼吸,現在也鬆了一口氣。唯有埃爾溫這隻老貓還在陰涼的樹下警戒着。
阿娜琵雅用自己的力量將脊椎往後折彎,我死命地抱着她。嗚咽的哭泣聲突然間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吸鼻水的啜泣聲。
「那我來教修辭學……」
稍微考慮了一下之後,我放棄似的嘆了一口氣。
「阿娜琵雅的確擁有很強的咒力,說不定是天才級的高手。但如果沒有像是雷梅迪烏斯等級的頭腦,或是像威爾洛多等級的技術,她不過就是個只會使蠻力的小孩。就好像某人一樣。」
「因爲我看到阿娜琵雅爲了要改變自己所以非常努力,覺得妳真是個好孩子啊。」
「明天開始,我來教妳一些進攻型咒式士的基本課程吧。」
我小小聲地碎念,阿娜琵雅小小的手捧着盤子抖動了起來,她慢慢地將盤子拿回來,繼續把海帶送進嘴裏。
聽着尼爾金的說明,阿娜琵雅消瘦的雙肩便垂了下來。少女手腕中抱着的黑貓,不知爲什麼也悲傷地哀鳴起來。
因此,阿娜琵雅的父親還活着的可能性,可以說是微乎其微。如果再沒有其他辦法可以找到阿娜琵雅的親人,那也只能啓程返回艾裏達那了。但回去之後,又該怎麼辦呢?
我稍微思考一下這番言論,並小小地點了點頭。
阿娜琵雅海藍色的眼睛往上看着我的臉,不安地像是在搜尋些什麼。
「喂,阿娜琵雅,我發現妳都不喫海帶色拉喔。」
「我……我討厭喫那個。」
阿娜琵雅從身體裏不斷放出能量,那是非常強大的咒力波長。
「哇……嘉優斯要當我的老師!」
「吉吉那你能夠教的應該只有牀上的技巧吧?」
「阿娜琵雅這個名字,我自己個人是不認得啦。就像我剛剛說的,這個席達爾修道院是個閉鎖的環境,一切都是自給自足,恐怕跟外界沒有任何接觸。紀錄數據大抵上應該都燒燬了,相關人等也都不知道逃到哪裏去了,下落不明。」
「沒有這種事。吉吉那跟我都很喜歡妳啊。」
「真的嗎?」
阿娜琵雅把盤子遞了過來。她的眼神裏沒有太多的悲哀但卻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我笑笑地在她的盤子上裝了堆積如山的海帶色拉。
阿娜琵雅海藍色的雙眸裏,閃爍着熊熊的火焰。雖然她的眼睛望向前方,但其實她並沒有在看,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裏了。
我的話讓阿娜琵雅的眼睛散發出光芒,但卻引來吉吉那的一聲冷哼。
我隨便搪塞把結論給帶過去。根據這裏的慘狀以及死者的遺骸,一定是人類使用咒式所造成的結果。誅殺的對象是人類的話……雖然不知道是基於什麼理由纔會像這樣大開殺戒,但恐怕不會有任何人生還。
尼爾金把臉擠了過來,吉吉那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湊上去再次踩着,尼爾金哀號不已,而他的對面則是吉吉那認真的側臉。他用不讓阿娜琵雅聽到的音量,盯着營火小小聲地說道:
「我想起來了!大家都是在那一天死掉的。在火焰及轟隆隆的爆炸聲響中,父親爲了幫我逃過一劫,不顧自己被火包圍,幫助我逃了出去,但他自己卻因此倒下了。」
在一旁跳來跳去的阿娜琵雅,突然停了下來,並且高聲喊着。我和吉吉那將視線移到少女身上,少女則環顧着四周。阿娜琵雅比着前方,燒焦的木頭在黑暗中飄浮着。
我話剛說完,吉吉那便一臉痛苦的表情。
另外,我們也在席達爾修道院整個搜尋了一遍,果然什麼資料都沒發現。
「什麼!」阿娜琵雅怒吼了一聲,把裝着海帶的盤子舉了起來。
「我並不會用胸部來當作喜歡或討厭的標準,但是對於飛機場我可沒有興趣。我這麼說吧,對年輕的男人來說,大奶基本上就是和核彈並列的超級武器,男人一看到幾乎就是全軍覆沒。」
以目前的狀況來講,說不定貝利克和拉爾豪金兩人成熟的判斷纔是正確的。
開始對自己的存在價值產生懷疑的我,終於喫飽飯了,其他人也都已經用餐完畢。大家一起看着燃燒的營火,度過無所事事的時光。
這個男人說話的方式,的確是觸動了我的脾氣。爲什麼會這樣我不太清楚。視線的另一端阿娜琵雅映入眼簾。
「對了,就是這裏。我在和安蒂碰面之前,有個小孩子突然爬到樹上去,然後飛跳下來丟了性命……」
像旋風一樣四散的咒力,終於慢慢地歸爲平靜,原本身體非常緊繃的她,現在全身的力量也都釋放消散。
將自然治癒力推升至極限,只有超高位階的咒式士,纔有辦法將其當作恆常咒式在使用吧。然而,阿娜琵雅根本毫無自覺,這真的是很危險的事情。
雖然想要說些反駁的話,但是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講什麼好。
「到底是誰僱用了這麼多咒式士來追捕阿娜琵雅?她的咒力說不定就是別人最主要的目的。」
「這麼說來,在我的記憶中,我記得父親曾經在這裏教過我一些基本的理論,不過因爲沒有必要用到,所以該怎麼實際使用就沒有教了。」
吉吉那的腳動都沒動,只聽見尼爾金喃喃碎念着。
「嘉優斯,爲什麼你會一臉幸福的樣子啊?」
月亮高掛在天空中,冷冽的月光照射在大地上。
「龍也是啊,理由不明。」
「爲什麼妳這孩子要生氣呢?我可是真心爲了阿娜琵雅而做出這幾道料理來,就像是天使一樣出於純粹的善意把好東西推薦給妳。」
「你真的喜歡我嗎?」
怎麼會問這種單純的問題呢,我瞪了阿娜琵雅一眼。
最可怕的地方是,身爲人類的我,卻從自己身上找不到任何一個人類的美好之處。我以人類之姿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沒關係嗎?
「但是,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呢?阿娜琵雅的父親也……」
「都是我害的!」阿娜琵雅開始抽噎。「柯露翩小姐,還有阿姨、姐姐們,都死了,全都已經死了。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人,會愛我了吧……」
沒等我說明完畢,阿娜琵雅就已經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開始狼吞虎嚥喫起海帶色拉了。
「看來阿娜琵雅也是個咒式士啊。不過似乎沒有接受過正規的專業教育是嗎?」
我和吉吉那反射性地站了起來,尼爾金則一臉茫然。
「那時候,我好像是自己一個人吧?」
「有時候,我真的是滿尊敬你的女友吉薇妮雅的。我光是待在嘉優斯身邊就已經快要受不了了,沒想到那個女人居然可以跟你談戀愛!真的是地表最強的人道主義者,簡直可以說是聖人了。」
阿娜琵雅四處張望看着周遭環境,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轉了回來。
「你可別教一些多餘的事情啊,好比說人生失敗的祕訣,或是眼鏡呆樣之類的。」
看見少女裸體的時候,以及隔天在法院抱着她時,那種難以解釋的感受現在終於有答案了。擦傷或切傷也是隔天就會痊癒,連傷痕都不會留下。有這種程度的咒力,這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
「讓別人自動自發地去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這就是嘉優斯最喜歡的惡作劇之一。」
「海帶可以豐胸這種民間傳承下來的說法,還有海帶對身體很好,這些話都是真的啊。」
「對了,死的那個就是欺負安蒂的那個男孩。因爲大家都覺得安蒂是個討人厭的孩子,所以都會罵她『妳去死吧』之類的話,我也跟着稍稍說了幾句。」阿娜琵雅的聲音越來越小。「但是當她真的死掉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大跳。我的父親非常生氣地說:『妳不可以憎惡別人!』因此我也深刻地反省了。」
由於尼爾金請我們幫忙,所以我和阿娜琵雅便一起加入埋葬死者遺骨的行列,一直弄到夜深了才完成。
阿娜琵雅臉上的複雜表情,看來似乎是正忍耐着內心澎湃的情緒;黑貓埃爾溫,正在少女胸中呼呼大睡;尼爾金下巴的傷痕依舊疼痛;還有吉吉那無精打采的俊美臉龐。此時此刻,我自己臉上的表情是怎麼樣的呢?
阿娜琵雅的雙瞳變得溼潤,眼看淚水就要滴出來,她趕快將注意力集中到臉上,堅強地忍耐着。
「那個也是非學不可的技術嗎?」
熊熊燃燒的烈火,在周遭的人們臉上烙下了鮮紅及橙黃的顏色。
阿娜琵雅的一席話,讓我和吉吉那的臉迅速揚起。
「啊,我想起來了!」
「嘉優斯先生,沒想到你煮的菜這麼好喫。」
尼爾金表情淡然地將盤子拿出來。這個男人態度認真地喋喋不休說個不停,讓我感到好疲倦,我轉移注意力將肉和蔬菜盛放到自己盤子裏。
「你爲什麼總是好像很想將我先殺後快的樣子呢?」
一股腦地責備自己,讓阿娜琵雅的精神狀態開始駕馭,從心的傷口向外溢漏出來的咒力,是空虛而無力的。
我下廚炸了波洛克,以及弄了一些方便攜帶的食材,當作大家的晚餐。金屬湯匙與餐具互相敲擊的聲音,還有火堆燃燒時所發出的聲音,一起在夜空下回蕩着。
因爲沒有伴隨着組成式,咒力基本上軟弱無力,但是能量如此龐大的咒力,雖說不完整,卻也已經足以形成咒式。沒有魔杖劍或珠寶的駕馭,咒力將會漫無目的地對周遭的物體開始進行量子干涉。從虛無之境被呼喚出來的能量,會讓物質的分子排列方式產生變化。小碎石及樹葉在能量旋風的席捲下開始漫天飛舞。
「嘉優斯,你喜歡胸部大的女生嗎?」
結果還是回到最一開始的疑問。優拉比卡那邊的六個咒式士,以及姆布羅夫斯卡龍。都是最兇惡且最強悍的對手啊!我和吉吉那不約而同看着對方的眼睛,想要從中找到答案,不過當然是一無所獲。
說話的同時,她的雙眼已經不斷流出眼淚。少女將全身的壓力整個釋放出來了。埃爾溫就好像被雷打到似的,一溜煙就從阿娜琵雅的手中跳開。
一瞬間,少女的表情突然垮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復成明亮開朗的模樣。她的臉稍微往右傾斜,繼續跟着記憶的腳步走。
「不過在席達爾,每個人的感情都很不錯喔。大家爲了我做了好多好多的事情,簡直就把我當成公主對待。修女們也都很喜歡我,這讓我感到非常開心,不過每次有點心的話,修女也都只給我,倒是讓我有點困擾。」
快樂的記憶讓阿娜琵雅的表情瞬間放晴。剛剛逃走的埃爾溫回到少女身邊,磨蹭着少女的腳踝。這隻還不習慣跟人相處的貓,就只喜歡阿娜琵雅。
「不過,我記得我那時候,名字是叫作梅迪纔對啊,是在哪裏改的名呢?啊,算了,反正阿娜琵雅這個名字聽起來比較可愛。」
阿娜琵雅說服了自己。
「對了對了,說到那個我最討厭的陰險修女凱莉拉艾,在當時非常寵我,還直嚷嚷着『這個女孩給人的感覺就像聖女一樣』,自己一個人忙着想要向教會本部提出聖女認證的申請,真教人困擾。」
阿娜琵雅將黑貓抱入懷中,臉上露出有些寂寥的笑容。她應該是想到,在她記憶中的所有人,現在想必都已經死了。
的確,阿娜琵雅這孩子擁有一種力量,如果不爲她做點什麼的話,就會覺得周遭的人會對自己另眼相看。
「嘿,吉吉那,今天我可以睡在你身邊嗎?」
阿娜琵雅把臉轉向吉吉那,露出天真的笑容。
「我對少女沒有興趣。」
「之前我說我還不行,是我說得太過頭了,對不起。」阿娜琵雅苦笑着繼續說道:「我總是和嘉優斯混在一起,你不會感到寂寞嗎?」
阿娜琵雅在吉吉那的左手邊彎腰坐了下來。屠龍族的狂戰士似乎也沒有辦法對阿娜琵雅置之不理。他什麼都沒有說,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沐浴在營火的光裏。阿娜琵雅的頭靠在吉吉那的左肩上。
我就近在地面坐了下來,背靠在如煤炭般漆黑的石壁上。
最近接續不斷的私事以及戰鬥所帶來的疲勞,就像沉重的鉛一般壓着我。
眼前是阿娜琵雅在向吉吉那撒嬌的景象。我突然感覺到自己竟然對笑容滿面的阿娜琵雅,有一點點的妒忌。冷靜下來分析一下,也可以知道原因。
多少會有像阿娜琵雅這樣的人存在。事實上,我是對於含着金湯匙出生的人感到妒忌。和我這樣平凡的人完全不同,靈魂與肉體全都屬於特權階級的人,讓我感到妒忌。
爲了讓人們喜歡,我會僞裝自己,用演技騙過所有人。說謊是爲了要從別人身上求得自己沒有的東西;僞裝也是爲了演出與平常大不相同的自己。
終於,我放棄去向人們索討善良的好意,變得只喜歡揭露人性的醜陋面、陰暗面。我這種充滿攻擊性的行爲,事實上是來自脆弱以及缺乏安全感的性格,這我自己知道。
阿娜琵雅和吉吉那,兩人都是外貌出衆、力量超強、靈魂高尚的貴族階級。在生活中沒必要說謊的人們啊,對於這個世界究竟有什麼樣的感覺呢?
我靜靜地墜入黑暗中。
對於被愛的人來說,這個世界是充滿祝福的吧?
睡眠引誘着意識。
我對自己陰鬱的想法露出了苦笑。我打了個哈欠接着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