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巨船迷宮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3萬 字
在現實中遭遇失敗、被人戳到羞恥之處、記住疼痛的經驗之後,汝便停下了搬弄是非的手與誹謗的舌頭。
若從失敗與羞恥的痛苦中逃入妄想世界,試圖將現實當做虛無,汝就只有殺人或自殺。
蓋歐拉艾•文 《迷宮》 同盟歷八三年
雪白一片的尼特根蘇山中的轟響逐漸歸於平靜。
由於雪崩,連斜面蛇形的山道都被白雪掩埋了。被壓斷的樹木、被沖走的岩石逐漸從雪中探出了臉。
雪崩後嶄新的雪原一片靜寂。
海量的白雪中出現一道細小的裂縫,沾滿雪的毛皮護具伸出來。人類指尖按在雪原上,上半身也從雪裏鑽了出來。繪製了冬季迷彩的頭巾與斗篷下是多層甲冑,裝甲從內部急速回暖,冒出蒸汽。
冒着熱氣的頭盔下是一副遮光墨鏡。淺黑肌膚的士兵從雪中現身。
他將魔杖劍刺進雪原,站了起來。周圍的雪原也一樣不斷彈起。哈歐爾王族的士兵們突破白雪,掙扎了出來。
身穿附帶冬季迷彩的防寒裝備的士兵們對彼此平安無事感到喜悅,紛紛環顧周圍。
「阿拉雅公主和狄納羅閣下在哪!」「狄納羅大人!」「阿拉雅公主!」「在哪裏!」
近衛兵大喊起來,親衛隊的呼喚聲在雪山中響起。自己突破雪原、或是被救助之後活下來的士兵還在不斷出現,已經從雪崩中脫身的士兵們則馬上投入了對阿拉雅公主與狄納羅的搜索之中。
生存下來的百餘人在雪山中散開。近衛兵團、親衛隊,甚至文官們也加入了搜索。一羣人在周圍沒有發現主君與將軍的身影,向雪崩發生地的前方走下去。
雖然有可能因爲聲音和移動再次引發雪崩,但士兵們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繪製着冬季迷彩的頭盔下,每個人都帶着搜索父母的離羣雛鳥般的表情。
「阿拉雅公主在祈願儀式中被捲入了雪崩,實在太過不幸。」
第三分隊長奇耶斯感嘆道,一邊呼出白色的氣息,一邊分開白雪沿着傾斜的雪坡走下去。
「偏偏又被與狄納羅閣下分開了。」
「應該不是自然現象,恐怕這是追擊者的陷阱。」
親衛隊長基賽格的回答剛說出口,分隊長與士兵們的臉上就充滿了緊張。一羣人有的舉起魔杖槍、有的拔出魔杖劍,一邊警戒着敵人一邊走下雪山。
雪崩擊碎了樹林,沿着傾斜的道路彎曲衝下。士兵們轉過傾斜處不斷前進,突然人羣中的基賽格舉起了手。所有人沉默下來,拐角前方、谷底裏傳來了咒式與劍戟聲。
「那麼,我們就借走託德忒大人了!」
周圍的士兵應和道,決心的呼喊響徹雪山。
死者是在整個哈歐爾中少數以勇猛爲傲的巴歐族精兵,隸屬於哈歐爾王宮陷落之後、負責在各地暗殺起兵的王族派重要人物的「朱斧」部隊。
只有親衛隊長基賽格握着公主輪椅的把手,呆滯地站着原地。
基賽格跨過屍體,越過雪塊。
帶着微笑,狄納羅倒在了雪地上,士兵們慌張地扒開雪奔跑過去,治療咒式對着指揮官多重發動。士兵們的眼睛裏流出熾熱的淚水,口中呼喚着狄納羅的名字。
雪中,身穿雪山用銀白甲冑的戰士們已經倒在了地上。前方三人,右側一人,左側兩人,稍遠處三人。
狄納羅以染血之姿站在雪原上,雙脣吐出白煙。就算受到如此嚴重的傷,將軍卻依然活着。
與一邊流着感動的熱淚一邊奔走的士兵們不同,老將的臉上一片苦澀,握着把手的雙手更加用力了。
「不需要。」
「雖然那也不錯」
被吼叫的士兵們帶上前來的咒式醫生託德忒推開基賽格走上雪原,醫生一邊用魔杖短劍組成治療咒式,一邊停在狄納羅身旁。狄納羅舉起右手,魔杖劍擋在了治療咒式前。
▶◇ ◇ ◇——◀
「我沒事、的。」
「雖然我明白,您是爲了讓士兵們士氣高漲,但儀式和宣言並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沒有重要到讓阿拉雅公主殿下冒生命危險。」
站在雪原的狄納羅背後是儀式祭壇的碎片、倒下的木頭,還有翻倒的輪椅。輪椅上坐着橫倒在地的阿拉雅公主。輪椅上的安全裝置在雪崩中保護了公主,沒有讓她被沖走。
瀕死的狄納羅對部下的笑話大笑道,梅特賽斯卻一副認真的表情。
狄納羅露出一口白牙、對梅特賽斯露出一個微笑,然後離開了副官的身體,自己站了起來。梅特賽斯也垂下眼簾,對狄納羅露出微笑,在長官之後站直了身體。
和輪椅一同倒在地上的公主一動不動,或許是因爲雪崩的衝擊昏過去了,但從外表來看沒有受傷也沒有流血。周圍,一羣雪兔正擔心地盯着她。
基賽格的雙目充滿悲傷。
阿拉雅公主沒有通過喉部的發聲裝置,而是自己發出了嘶啞的聲音。不通過機械電子合成發聲對阿拉雅公主本人來說也是一種負擔。雖然她爲了不讓大家擔心而露出笑臉,但額頭卻刻着痛苦的皺紋。
「你不也是王族的遠親嗎?」
「您在說什麼!如果不趕緊治療,閣下的生命就……!」
基賽格一臉複雜的表情盯着自己的君主。
我一邊在船內喫着早餐,一邊和吉吉那進行狗屎一樣的對話。
充滿決心的話語從口中宣言。
「現在首先要奪回國土,別太着急了啊。」
刺客們有的頭顱破碎,有的頭顱飛到了一邊,還有的心臟被刺穿,都已經死了。
「我們將與你同戰、爲你而死!」
「可是『朱斧』部隊怎麼會……」
「但是、基賽格,比起狄納羅、優先治療我的事,無法原諒」和輪椅一同被抬起的阿拉雅公主說道,「剛剛最重要的是,要先治療狄納羅。」
基賽格灰色的眼睛帶着震驚。
坐在輪椅上的阿拉雅公主雖然雙目失明,嘴脣卻微笑着。公主身邊的第六分隊長金納拉也對狄納羅投去佩服的目光。
沿着山滑下雪坡,基賽格在巖山拐了個大彎,之後馬上跳下雪橇站在了雪原上。後續的士兵們也從雪橇上跳了下來。
「快,不趕快給狄納羅閣下治療的話!」「御醫,快到前面來!閣下他!」
「只能在這裏,才能做到。」
「狄納羅僅憑一個人,而且還是在保護着阿拉雅公主的狀態下……竟然打倒了『朱斧』部隊的十五人?」

漩渦的中心的梅特賽斯小聲告知指揮官,眼神熾熱。
副官梅特賽斯扶起好不容易纔恢復過來的狄納羅,雙脣湊近了指揮官的耳邊。
本應打頭陣的基賽格站住不動了。分隊長與士兵們剛一走出基賽格左右,便也同樣呆立住了。
狄納羅微笑起來。
狄納羅瀝血的話語讓士兵們愣住了。只有親衛隊長基賽格點了點頭,帶着咒式醫生走了出去。周圍的雪兔們也相繼離開了。
「這些傢伙不是奧齊貝爾斯在戰場上依靠的『黑槍』和『黑矢』。」
「不,所以說嘉由斯爲什麼一大早就開始祈禱搭檔的死啊。」
士兵把刀對準敵兵蒼白的臉。瀕死的男人的雙目並沒有望向士兵。
「是因爲愛呢,還是復仇心呢,不管哪個都已經不屬於凡人的領域了。」
「吉吉那去死就好了。」
「不好,刺客搶先一步找到了公主和閣下!」
兩人來到和輪椅一起倒在地上的公主身邊,遲一步追上基賽格的親衛隊將毛皮鋪在雪地上。之後,爲了不直接碰到阿拉雅公主,他們將輪椅和公主一同搬起來、放在毛皮鋪成的牀上。醫生手中的魔杖劍立即亮起治療咒式的光,開始給阿拉雅公主治療。
冷酷無比的九名死者臉上的表情就像啞口無言的基賽格一樣,震驚的雙目遠征、嘴巴保持着慘叫的姿勢大張着。無法預料的暴風讓他們這般的猛者露出瞭如此悽慘的死狀。
阿拉雅公主的喉嚨中繼續發出聲音。
「哈歐爾王族直系只剩阿拉雅公主了。身爲王族遠親的您既然如此受擁戴,登上王位也不奇怪。」
狄納羅的側臉染滿鮮血,激烈的喘息在雪原化作白色的雲霧。士兵們各個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醫生也舉着治療咒式僵住了。第三分隊長奇耶斯分開白雪,走上前來。
「治療是必須的,不過過一會再治療我就行。」
士兵們左右抓住咒式醫生,把他拉了起來。沒有等基賽格允諾,士兵們就急急忙忙地把咒式醫生運往來時的路。士兵們的目標便是狄納羅所在之地。
「之後輪到閣下了。」
「狄納羅,閣下!」
就算狄納羅是個強大的咒式劍士,在不熟悉的雪山中遭遇陷阱、被偷襲的情況下打倒十五名暗殺部隊成員也是不可能的。
血染的指揮官舉起的右手懂了,魔杖劍的劍鋒指向背後。
親衛隊長基賽格徹底說不出話了。
「最重要的是,先治療阿拉雅公主……」
「就像雙頭的龍一樣,兩個人成了一個人。」
花白鬍須下的嘴脣發出驚歎的聲音。
「公主殿下,請不要再勉強自己了。」
「阿拉雅公主!」
託德忒在儘量不碰到阿拉雅公主的情況下開始檢查,隨後醫生對基賽格點了點頭。
阿拉雅公主沙啞的話語聲讓基賽格沉默了。確認平安無事之後,公主回到了輪椅上。
最前列的第二分隊長多古左手抱住右拳,舉在胸口,雙目充滿感嘆的神色。
「這樣一來、我的、願望就達成了。」
親衛隊長基賽格的眼角流出淚水,呼喚着。公主雖然沒有睜開已盲的雙眼,但嘴脣卻對基賽格露出了微笑。
「至今爲止,我都認爲您是哈歐爾最強的戰士,但我錯了。您是我們的指導者,是我們的王。」
老將在恐懼,恐懼士兵們的敬意與忠誠心開始從哈歐爾王族轉移到狄納羅身上。
基賽格用驚愕的灰眼睛望着屍體。雖然倒在地上的死者們身上沒有部隊章,但歪斜的面具下露出了淺黑色的肌膚,是哈歐爾派來的殺手。
行戰士之禮的士兵脣中發出了畏懼的聲音。
一名士兵在雪原上左膝跪地。
「雖然咒力大幅低下,但沒有其他問題。」
基賽格的口中漏出感嘆。
「還有人活着」
老將基賽格低聲說道。
「之後治療受傷的士兵們。」
蛇形雪崩的重點,山地的雪原已經不再有任何聲響。
敵兵口吐鮮血,沒有再說話。刺出刀的士兵臉色蒼白,追上來的士兵們也面帶懼色,瞬間開始各自警戒周圍。
「絕不可以。正統繼承人阿拉雅公主的哈歐爾王族,絕不可以變成狄納羅的王族。」
一羣屍體的中心、雪原上站着一個人影。男人的左肩連同肩上的裝甲被斬斷,小腸從左下腹流出。溫熱的血從腹部冒出白氣。
頭盔已被擊碎,流下的血將右眼染成鮮紅、流到下顎。握在右手的魔杖劍直到劍柄都被血濡溼了。左手被擊飛、落在遠處的白雪中,鮮紅的血鋪在地上。
前方的雪原上躺着另外六具屍體。所有屍體都是被劍一擊斬斷了頭顱或身體而死,相當悽慘。
前方,瀕死的狄納羅滿足地點了點頭,面帶微笑。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隨後將右手的魔杖劍刺入白雪皚皚的大地,用刀撐住身體。
「狄納羅閣下,我們將與你同戰、爲你而死。」
聽到狄納羅的話,咒式醫生依舊站立不動,周圍的士兵們也一動不動。
「但我也超疼的。快點治療士兵們,然後來治療我吧。」
一名士兵舉着刀刃接近倒在附近的敵兵。男人的肩膀到胸口被斬斷,鮮血噴湧,內臟與血液中冒出的熱氣在雪山中逐漸凝結。
旁邊的另一個士兵也立即行騎士之禮。緊隨其後旁邊的士兵、背後的士兵也跪了下來。包圍着狄納羅的百名士兵都跪在了地上,咒式醫生與文官們也跪下來表達自己的敬意。
「絕不可以。」
基賽格的魔杖劍在咒式作用下生成了鋼盾,急忙跳上盾牌衝下了雪山。背後的分隊長與士兵們也馬上造出簡陋的雪橇,沿着雪崩的痕跡滑下了山。前方響起的咒式與劍戟碰撞聲更加激烈了。
狄納羅的全身都被殺手的血與自己的血染成了鮮紅色。由於負傷與失血,鮮紅不斷滲入周圍的白雪。
「您將成爲阿拉雅公主的丈夫、哈歐爾的副王,您的孩子會成爲下一代的正統君主。士兵們都盼望着那一天。」
背後,託德忒治療咒式的光芒開始減弱,一旁的阿拉雅公主口中長出了一口氣。
「不愧是基賽格親衛隊長,很懂我的想法,哈歐爾的戰士就該這樣。」
「你們兩個,不論什麼時候都記掛着對方的事……」
剛到了彼此差不多該掏出武器的時候,船身突然傾斜。「白梟號」開始再度浮上水面。我匆忙喝完咖啡,吉吉那也喫光面包從座位上站起來。
剛走出大門,就在走廊中和其他進攻性咒式士們打了個照面。所有人都在走廊中前進,走上樓梯,耐壓門已經開放了。
我們走出海水滿溢的甲板,帶着岩石清香的海風撲面而來。
船體周圍,被藍天與濃綠色的海洋一分爲二的景象延展開來。
前方是哈歐爾近衛兵團的隊列。身穿甲冑的人們背後,只有輪椅上的阿拉雅公主與狄納羅站在船側。狄納羅爲公主撐着陽傘,從朝陽手裏守護着她。
不管看多少次,失去祖國的盲眼公主與支撐公主的年輕將軍的身影都如同從童話裏走出來的一樣。
兩人望着大海。側臉精悍的狄納羅指着海面,嘴脣懂了。阿拉雅公主垂下眼睛,嘴角露出了笑容。看到微笑的女子,狄納羅也開心地笑了。
我在臨賜賓館別館也見過這樣的場景。當只有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阿拉雅和狄納羅就不再是失去祖國的公主和將軍,單單是一對年輕男女而已。正因爲兩人經受過殘酷的試煉,這隨處可見的場景纔會變得如此美麗。
我也一樣。只要有季薇在就會感動不已。
兩人注意到了我的視線。狄納羅對我點了點頭,阿拉雅公主對我微笑了一下。
平時他們都被近衛兵團和親衛隊包圍的嚴嚴實實,但現在那羣人只是遠遠地圍着他們。
讓現在這個機會逃走的話,以後就沒有對阿拉雅公主直接發問的機會了。
我在甲板上前行,似乎明白我在想什麼一般、吉吉那也在我的身旁一同前進。我們穿過親衛隊與近衛兵團的士兵,在狄納羅與阿拉雅公主面前停下了腳步。
「嘉由斯啊,有什麼事嗎?」
狄納羅警惕起來,把右手放在腰間的魔杖劍上。該說真不愧是忠臣的標杆嗎,就算是協助他們的我們,一旦試圖接近阿拉雅公主也會被警惕。
「阿拉雅公主,有一件事我可以問你嗎?」
有件事我不是問狄納羅,而是必須要問問阿拉雅公主。
「那個……」
年輕的建軍看着公主。公主無法動彈的下顎微微點了一下,表示同意。
狄納羅向右後方退去,把陽傘調整在阿拉雅公主的頭頂上。陰影中,公主的右手在扶手的文字盤上顫抖。
「過去哈歐爾是以農業、畜牧業和漁業爲主,在奧爾奇亞大陸也是數得上的第一產業國家。僅僅是導入發達國家的前沿咒式技術、提高各類第一產業的效率就能讓哈歐爾不僅成爲奧爾奇亞大陸第一、還能成爲世界有名的農、海產輸出國。」
阿拉雅公主的聲音中蘊藏着力量。
戰力、勢力、統治下的國民雖然只佔哈歐爾全國的三分之一,但只要清除奧齊貝爾斯將軍和比斯拉姆大師、一口氣壓制住所有觀望中的軍閥和部落,這樣的戰鬥力也足夠構築一個安定的政權了。
「我想創造、讓狄納羅能夠活下去的地方!讓狄納羅,好好的!」
阿拉雅公主絕不是什麼獨創性的天才,不管哪個政策或計劃都是理所當然的。
「阿拉雅,你必須死!」
「然後,我們將會逐漸解體部落社會與軍閥勢力,這也是得到了權力者們同意的。總有一天,國家制度會轉移到國會統治下的君主立憲制。」
「順便一說,我聽說大約一半左右的部落族長打算推舉我做代表,先取回哈歐爾的穩定。之後再花費時間拉攏公主,逐漸確保自己的利益。」
另一方面,疑問也湧了上來。
我看向阿拉雅公主身邊的狄納羅。他不僅在局部戰方面是哈歐爾第一的將軍,在指揮官的能力之外,這種討人喜歡到不可思議的交涉手段也值得大書特書。
狄納羅的身體動了,將右手重疊在阿拉雅公主的右手上。
另一方面,我也從兩人與那份愛意中感受到了虛幻。如此激烈的愛,是人類能揹負的嗎?
實際上比起狄納羅,阿拉雅公主作爲君主的才幹更高,是革命政府真正的強敵。
公主的喉嚨沒有通過機械、而是發出了本人沙啞的聲音。阿拉雅公主失去的、黑曜石般的瞳孔沒有睜開,但是,僅僅從眼瞼上也能明白那份美麗的意志。
阿拉雅公主面帶微笑。
「雖然從收入方面來說,麗蓋爾拉海峽的通行費非常重要,但這並不是哈歐爾政府的主要收入來源。」
但我只有追問下去。
我死死地凝視着公主與將軍、阿拉雅與狄納羅。
「這枚戒指是我取出愚蠢的父王留在海外的四兆五千億左右海外資產的鑰匙。只要投入這筆資金及利息,就復興哈歐爾的各類產業。只要在哈歐爾能看得到利益,海外投資也會蜂擁而至吧。」
以前的我是不會問出這種問題的。但是,我成了丈夫、成了父親,而且在與強敵們的死鬥中活了下來,這讓我的心態發生了改變。雖然至今爲止有不少因爲沒辦法所以放棄的事,但非要做的話,我不願把力量借給讓世界惡化的一方。
「這對借貸方和貸款方來說都太過低效了。我會成立國立銀行,提供低利息的事業貸款,在國家中普及通貨的使用。」
然後,食指微微抬起。
被逼入絕境的不是哈歐爾王族,而是沒有產業基盤,資金不足,不受民衆地方軍閥與部落支持,甚至不受革命政府同志支持的奧齊貝爾斯將軍和比斯拉姆大師派。
戴在食指上的,是哈歐爾王位的象徵,國王之戒。我開始考慮這是什麼意思,腦內突然劃過一道閃光。
「但是,做出如此複雜的計劃、跨越如此艱辛的苦難,阿拉雅公主,您的動機究竟爲何呢?」
那是根據目前哈歐爾的人口所預測的以後百年的死亡率、出生率、性別與年齡構成。教育、醫療、社會保障的預想與實效。預測了最初的輕工業與重工業,之後將會到來的情報、金融、以及咒式產業發展時期的年度計劃,還有各種部落的歸順率,以及成爲君主立憲制國家時議會的席位如何分割。
復歸權力巔峯的願望、復仇的執念,真的能讓她考慮的如此長遠而宏觀嗎?我對此抱有疑問。
在哈歐爾取回和平之後,被狄納羅說服的部落族長們就會反被公主拉攏、被派到政府的閒職上去,然後影響力不斷衰落。
「但如果賣掉麗蓋爾拉島,哈歐爾應該就失去了最大的權益,無法發展最重要的產業。」
「之後是金融改革。目前哈歐爾並沒有金融機關,因此,雖然民間金融業者自發成立了金融機構,但借貸方只是借些作爲生活費的小錢,貸款方也因爲恐懼倒閉而不得不僱傭護衛和討債人、只能提高利息。」
「聽了我的回答,你又要怎麼辦呢?」
「我們四派合同事務所的進攻性咒式士的工作是保護阿拉雅公主,哈歐爾王族的復權基本在我們的考慮之外。」
阿拉雅公主的聲音雖然溫柔,但話語卻十分殘酷。公主已經決定要賣掉麗蓋爾拉海峽與島嶼,以此作爲沒有反抗新政府的國民們應付的代價。即使如此,我也要問。
即使在辯論中不斷被壓制,我也只能認同阿拉雅公主。我一旁的吉吉那也開始用嶄新的眼神打量阿拉雅公主了。
這聽起來都不像童話了,像妄想。
「有哦。」
「新生的哈歐爾王國將會聯合革命政府中的穩健派與地方軍閥中的親王派,在初期階段採用君主主義的君主立憲制。」
「也是呢。」
現在的、以及新生的哈歐爾並沒有稱得上國家產業的東西。就算會獲得龍皇國的保護,那也只有維持政權、讓新政權繼續持有麗蓋爾拉海峽的程度。
「計劃、數值與現實性都可以接受。這確實是能讓哈歐爾並非再生、而是獲得新生的百年大計。」
國立銀行的利息、回收率,以及建立銀行之後國家經濟成長率的預想上限、下限與平均數顯示在了立體光學影像中。
阿拉雅公主輕輕對我轉過頭,靠在扶手上的左手細微地顫動起來。公主左手中指上戴着碧綠的「咒界之瞳」,無名指上戴着狄納羅送來的鑽石訂婚戒指。
「之後就是充實爲國之本的教育,增設小學、中學和高中,也會增設舊哈歐爾不存在的大學、獎學金制度。這樣一來哈歐爾的識字率會從目前的51.455%上升到75%左右。」
「如之前所說,我的戰鬥、只是、只是、爲了狄納羅」
坐在輪椅上的阿拉雅公主陷入了沉默。望過去,她蜂蜜色的臉頰已經染上了微紅,扶手文字盤上方的左手也迷茫了。
我把己方的情況告知公主。
聽到我的話,阿拉雅公主點了點無法自如動彈的下巴,表示肯定。
哈歐爾天然資源的生產、加工與製造,運送其產品的流通路線與販賣路線,市場傾向與預測利益一個個顯示了出來。
阿拉雅公主美豔的雙脣嘆了口氣。
「不如說歷代有權有勢的人都想造反拿到麗蓋爾拉海峽與麗蓋爾拉島的通行權的收入,當權者爲了不讓國民與地方勢力強大起來,刻意怠慢了國內振興的計劃。甚至可以說,哈歐爾支配者擁有的這一無條件的利益,就是派閥與部落之間爭鬥的火種。」
奧奇貝爾斯派與比斯拉姆派的所有人都只關注狄納羅作爲將軍與外交官的手腕,認爲阿拉雅公主不過是個名爲王位正統繼承人的裝飾品。
隨着阿拉雅公主的引導,更多的情報覆蓋在了哈歐爾的地圖上。那是各地的資金流向。
阿拉雅公主幾乎沒有惦記過哈歐爾王族復權與哈歐爾的國民。只是因爲這一切對心愛的狄納羅是必要的,才構建出了這一切。
「什麼事,嘉由斯先生。如果是、我能回答的,什麼都會回答。」
我在甲板上一動不動,吉吉那也在一旁沉默不語。阿拉雅公主身旁的狄納羅也僵住了。
「難以置信。」
但是,理所當然的事經常無法執行。哈歐爾新政府上還有兩大派閥,奧齊貝爾斯將軍秉持部落主義,比斯拉姆大師身爲赫拉拉德教的指導者,兩人都僅代表支持自己的團體的利益。
哈歐爾具有實力的人物的臉在地圖上一個個標示了出來,畫面中顯示出革命政府中實力排行第三的德米烏爾古長老、排名第五的博貝提書記長,以及地方軍閥金比耶斯族長、哥薩巴族長、貢加族長等中央和地方的權力者都已經與王族派約好彼此協力。
就算是我,也不能讓自己和哈歐爾國民的命運懸在阿拉雅公主的童話上。
阿拉雅公主伴着戒指的閃光答道。
海量的數字與文字、預測與計劃掩埋在阿拉雅公主的周圍。數量太過龐大的信息讓仰望的我也忍不住後退,隨後用右腳穩住身形。
狄納羅雖然將王族復權當做理所當然的事在執行,但他大概也沒有問過阿拉雅公主努力與計劃的源泉吧。
「從理想和實際力量兩方面來看,阿拉雅公主、也就是哈歐爾王族派都更優秀。」
立體影像顯示出哈歐爾各地未來的學校配置和關於識字率上升的預測。
阿拉雅公主告知道,同時哈歐爾海峽通行權與海運業的數值顯示在了我的面前。
隨着阿拉雅公主手指的運動,哈歐爾的情報被不斷補足。
立體光學影像的產業分析表上又加上了新的數字。
「五六年之後,新生哈歐爾豈止是稅收系統重建,就連國民生產總值也會超過舊哈歐爾時代。新生哈歐爾會進一步繼續發展,成爲一個更加優良的國家。我認爲這正是我替父王李貝斯二世還的債,也是王族復權的最低條件。」
在阿拉雅公主的指示下,情報一口氣補充到了立體光學影像中。
「我也一樣。」
「正因如此,我才把麗蓋爾拉海峽與麗蓋爾拉島的權利分割給龍皇國,僅僅收取佣金。新生哈歐爾應當成爲一個由哈歐爾國民來運營的國家,不會再依靠偶然的地利。」
立體光學影像表中顯示了各類計劃的預算,讓哈歐爾重新站起來的合計預算已經超過了每年四千億元。但哈歐爾的物價極低、人口也只有可憐的兩千三百萬人左右。
我下意識地衝口而出。
過了一會,她的手指終於移動了,又停了下來。這次換做阿拉雅公主的雙脣動了。
「原來、如此」
對於阿拉雅公主的新生哈歐爾的構圖,我也能理解。
「賭上這條命,我也想取回阿拉雅的容身之處。」
「我無意恢復父王、李貝斯二世的高壓政權。如果我只是想要創造父親那樣的國家,那我也沒有回國的必要了。」
「哪怕只有一點,我也不想給新的壓迫政權出力。」
不過是按照順序把理所當然的是理所當然地做下去,踏實地積累成果而已。
我終於理解了。
「但是要進行如此大規模的改革需要海量的資金,賣掉麗蓋爾拉海峽的哈歐爾並沒有踏出第一步的力量。」
「通過給予女性受教育權,嬰幼兒死亡率、感染率與疾病蔓延率將會降低,產業中的可用勞動力也會增多。比起通過多生孩子來增加勞動力,受教育更能爲家庭和社會帶來利潤,這樣一來哈歐爾傳統的社會觀念也會改變。」
已經沒有對我說的話了。
只要沒有可供十年消費的初期投資的財源,阿拉雅公主的計劃就不過是童話。
在我閱讀情報時,數字、文字、預測、計劃依舊在不斷增多。
「公主打算讓哈歐爾王族復權、創造出新生的哈歐爾王族,這對哈歐爾的國民來說會是件好事嗎?」
阿拉雅公主的左手在扶手上動了起來。立體影像啓動,顯示奧爾奇亞大陸北端哈歐爾王國的地圖。
阿拉雅與狄納羅的關係並不是甜蜜的戀人之間的童話。叛亂與王宮陷落、綁架與拯救、流浪的苦旅等考驗如熔礦爐般將兩人融化在一起,化作炫目的愛。
「目前哈歐爾革命政府的兩大派閥就是如此惹人厭惡哦。」
創造美好的社會、美好的國家、成爲美好的人,這一切的理由都只能從爲了朋友、家人與愛人這種動機中誕生吧。
「這需要權力者和部落族長放棄自己的權利,你們是怎麼讓他們點頭答應的?」
還有,人類難道只有通過極爲殘酷的考驗,才能變得正確而溫柔嗎?
相對的,阿拉雅公主想釋放先王通過非正當手段囤積的鉅額資金,通過讓新生哈歐爾成爲舊哈歐爾王族的贖罪這一強力的宣傳來取回民衆的信賴。而且,她也計劃好瞭如何用實際的力量讓這一切發生。
阿拉雅公主正用看不見的雙目慈愛地望着立體光學影像上的情報。
在旁邊打着陽傘的狄納羅也用疑問的目光望着阿拉雅公主。
阿拉雅公主的雙眼再次望向船頭。我意識到了,她的眼神凝視的方向是西南方、哈歐爾王國的方向。
兩派並不考慮哈歐爾本國的情況,甚至沒有對國內外聲明自己具有長遠的眼光。他們只盯着自己和周圍的事,甚至都無法確保維持派閥的資金。
狄納羅的雙脣吐出壓抑着的話語。
因爲沒有狄納羅的幫忙,所以阿拉雅公主喉部的機器發出的電子聲稍微有點不自然。
阿拉雅公主冷淡地告知道。
聲音從心底高喊了出來。之後是如少女一般的願望。
講述自己計劃的公主突然不再說話了,緊閉的眼瞼上寄宿着陰霾。
「產業走上正軌就能吸引外資來建設加工、製造業工廠,利潤進一步上升。之後就可以培育國內企業,民間也會自然地開始大面積創業吧。」
「要使用先王李貝斯二世留下的隱藏資產嗎?」
聽到一聲高喊回過頭去,一名近衛兵在輪椅上的阿拉雅公主反應的瞬間衝了過來。士兵的手裏舉着魔杖劍,淺黑色的臉上充滿了悲痛。
在我和吉吉那行動之前,一個人影就插入了士兵與阿拉雅之間。
狄納羅用流水般的動作拔出魔杖劍,走上前來。咒式生成的七支標槍全部被寶劍斬斷,量子分解。只能讓人讚歎強大的劍術。
狄納羅在藍色的量子散亂光輝中前進,刀刃化作閃光揮舞,中招的士兵被擊往後方,落在地上。士兵再次舉起了刀。
對面的狄納羅則張開雙臂,堵住了一切通向阿拉雅公主的道路。右邊的副官美特塞斯、左邊的親衛隊長基賽格也擺出戰鬥姿態站在一旁。後方的哈歐爾近衛兵們擺出盾列、創造出鋼鐵的防護壁壘。
盾列背後,阿拉雅公主露出了悲哀的神情。
「狄納羅閣下,請退開」
無處可逃的士兵揮舞着刀吼叫着。
「既然已經望到了目的地,我就必須奪走阿拉雅公主,不行的話就必須暗殺她。」
對面的狄納羅側臉充滿憤怒,漆黑的雙眼中是燒向叛徒的火焰。
「你是第七分隊的倖存者,拉德庫谷吧。」
被稱作拉德庫谷的男人立馬縮起了高大的身軀,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樣。狄納羅甚至記得每一名部下。
「向奧冊貝爾斯派與比斯拉姆派、或是阿薩琉璃泄露情報的,就是你嗎?」
狄納羅再次詢問的聲音中蘊含着極強的重壓。
「爲什麼背叛我。你們應該不是會爲了少得可憐的錢或新政府中的官職而行動的士兵。」
「那、那是……」
拉德庫谷魔杖劍的劍鋒顫抖着,牙齒也顫抖着。高大的士兵露出了欲泣的神情。
「革命政府第十三次前來襲擊的時候,『朱斧』部隊的刺客在臨死前設置了超近距離通訊。」
拉德庫谷終於開了口。
「隨着他們的死傳來的情報,是我逃往國外的父母與妹妹被捕的視頻證據,還有如果不在會談前殺死阿拉雅公主、就殺了所有人的命令書。」
「所以你在衝向阿拉雅公主之前故意發出了聲音,努力阻撓了暗殺的成功。」
「真不愧、是」
「『如果沒有可能活捉阿拉雅公主就主動暴露、讓旁人誤以爲你就是叛徒之後去死』,應該還有這樣的命令吧。」
拉德庫谷體內的恆常咒式止住了雙手湧出的鮮血,叛徒抬起蒼白的面孔。
站在左邊的提塞恩自言自語,豎起的劉海被海風吹得搖晃。
拉德庫谷面色變得蒼白,發出了絕望的聲音。
「突然就明白怪談的真相了啊!」抓着船上的欄杆,我對提塞恩吼叫道,「只是拜託你早點告訴我!」
狄納羅一邊對我們說,一邊往前走去。
「那是對付船艇的,對水中的敵人沒用!」我在大浪下吼叫,「沒有魚雷之類的嗎!」
從船上望去,黑色的長影正在海中從船側向船頭前進。站在船邊的進攻性咒式士們溼淋淋的一個個拔出了魔杖劍,我也用魔杖劍的劍鋒追蹤着海中的影子。
「我狄納羅這一生,絕不會忘記你拉德庫谷的覺悟與一族的犧牲。」
「不用客氣了!」
我把一臉苦澀的搭檔留在原地,轉頭向後望去。船長孤獨的身姿佇立在船橋上。夏吉列正左右旋轉船舵,努力不讓「異貌者」繞到船後。
哈歐爾王族派在甲板上潛行,我與吉吉那、梅肯克勞德等人跟在背後追了上去。
「怎麼回事、哈歐爾王族派到底、怎麼回事?」
「終於啊。」
「你的死與犧牲,會讓革命政府用幾兆倍的代價償還。」
兩人衝突的瞬間,閃光。
應該有三次斬擊,但我卻只能看到一條刀刃的軌跡。一旁的吉吉那眼中浮現出頗有興趣的神色。
帶着悲痛的眼神,狄納羅的刀刃一閃,拉德庫谷頓時被貫穿心臟而死。狄納羅單膝跪下,用左手接住死去的士兵向前倒下的屍體。
金納拉和奇耶斯從左右走近抱着死者的狄納羅,從狄納羅懷中接過死者的屍體,用布包了起來。奇耶斯的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悲傷,金納拉咬住嘴脣。
浴血的將軍發出了鋼鐵般的宣言。輪椅上的阿拉雅公主在沉默中點了點頭。
「全員抓穩,之後全是左轉舵!」
狄納羅把臉轉向船頭,深深地點了點頭。
聽到狄納羅的話,地上的拉德庫谷額頭流下了汗水,臉也因爲流血變得愈發蒼白,但男人的表情依舊平穩。
「狄納羅閣下與近衛兵團的各位,準備終於結束了。」
面對狄納羅的再次確認,拉德庫谷依然保持了沉默。革命政府應該不會讓真正的叛徒使用這樣的策略。恐怕敵方只是在革命政府的指示下需要找一個讓人誤以爲叛徒已死的棄子,而拉德庫谷被選中了。
只有牽扯進哈歐爾王國的動亂,我們才能活下去。我們也只能接受狄納羅與阿拉雅極爲殘酷的戰鬥的一角了。
拉德庫谷口中吐出內臟出血的鮮紅。
面對拉德庫谷的話語,狄納羅再三點頭。
時常處在互相監視之下的近衛兵團到底是如何接觸革命政府兩派的,這一直是個謎團。答案就是刺客的襲擊不只是爲了捕獲阿拉雅公主,也爲了接觸個體的士兵。
悲鳴的士兵舉起魔杖劍,走向前來。狄納羅抱着魔杖劍,舞蹈一般向前進了一步。
提塞恩話音未落,一個漆黑的影子就從船隻右側的海面下透了出來。一個如同「白梟號」一般細長的樣子在船一側的海中朝我們前進過來。讓人背後發冷的情景。
同時,和拉德庫谷一樣擁有鋼鐵忠誠的哈歐爾王族派中,還潛伏者兩名以上的叛徒。
哈歐爾的近衛兵都是跨越了死斗的猛士,但狄納羅和他們的段位不同。他學習哈歐爾的正統劍術並達到了大師的領域,握在手中的魔杖劍「至誠的布倫德斯」正在全身發動着提高反應速度與耐久力的咒式。他是一名在現代也很罕見的正統劍士。
「讓你們看到了些難看的事情。」
副官梅特賽斯也對吉吉那的評價點頭肯定。
我對着年輕將軍的後背說。
「清晨海面的怪談之類,完全不可怕啊」我笑了起來,然後又停住了,「說起來,利恩島的老嫗也在警戒奧利連海域。」
死者低垂着臉,狄納羅則凝視着前方。
船右側的海面沉了下去,白浪掀起,大漩渦在海面上翻卷。「白梟號」的船身搖晃起來,航路往右偏移。海鳥在海面上悲鳴着四散而逃。
不管望向哪個方向,都只有波濤翻滾無盡的濃綠色大海。雖然這只是烏闊大陸西南端與奧爾奇亞大陸北部之間的內海,但也廣闊得望不到邊。
從海中現身的巨大身軀描繪出一個長長的橋,對着海水砸下。雖然船隻避開了海蛇的直接攻擊,但巨浪還是將「白梟號」往左面衝去。甲板上的我們在大浪中搖晃,水沫濺在我們身上。爲了不被船隻激烈的動作拋出去,每個人都拼命地抓緊帆柱或欄杆。
「是『大海蛇』!」
就算士兵們擁有鋼鐵般的忠誠心、沒有背叛哈歐爾王族派的理由,奧齊貝爾斯與比斯拉姆兩派也能創造理由。「異貌者」的冷酷固然十分駭人,人類的邪惡卻更加深不見底。
海上的大漩渦在船隻右側破裂,隨着大量飛散的水沫,一隻藍黑色的鼻子伸向空中。
「有誘導彈和機關炮!」
「至今我都只把狄納羅看做指揮官,沒想到作爲咒式劍士他也頗有實力。」
「棲息在大海的『異貌者』大海蛇通常只有八到十米長」梅肯克勞德在後方喊道,「現在看起來可是有通常的三到四倍長啊!」
夏吉列大喊道,用力地把船舵往更左邊旋轉。船體急速拐了個彎。
阿拉雅公主的輪椅被狄納羅與親衛隊完全地防禦、固定住了。
奧奇貝爾斯派和比斯拉姆派是盡一切可能手段來狙擊公主的強敵。經歷了王宮陷落與超過一年的流浪之旅,這種程度的事已經不知有過多少次,他們已經習慣了吧。
拉德庫谷一口氣說了下去。
被死者的鮮血染紅的狄納羅站了起來,男人把魔杖劍收回鞘中、轉過身去,再次單膝跪下、垂下頭顱。
最爲恐怖的是就算以公主爲目標的人、自己的部下有自己的難言之隱,他也能通過強大的精神力一瞬間就能將其看做敵人。簡直如同南國的太陽一般,是個將自己與敵人一同燃盡的烈火般的男人。
「終於呢。」
握着魔杖劍的正是狄納羅,俯視叛徒的雙目冷靜而無動搖。
漆黑的雙目中是悲哀,雙脣寄宿着憤怒。
面對士兵壯絕的行動,我再一次找不到話語來描述。就算用士兵的家人做人質、威脅士兵暗殺公主的革命政府很異常,也能將其行爲理解爲殘酷。
「與龍皇國的會談場所,也就是目的地在哪?」
蛇形的長身上生長着細小的胸鰭和背鰭。
「雖然奧利連海域是片不錯的漁場,但這幾十年沒有人再靠近過這裏。」
「我的命、我的家人的命、公主的命、我、優先保護公主的性、命」
但是拉德庫谷竟然捨棄自己和家人的生命爲狄納羅殉道,這份異常的忠誠心已超越了奧奇貝爾斯派軍人的忠義與赫拉拉德教徒的狂信。
無法在船上捕獲阿拉雅公主的前提下,就算襲擊者要暗殺公主,也不可能特意出聲讓人發現。那麼結論就只有一個。
我看向周圍的哈歐爾近衛兵,頭盔下,所有士兵的臉上都透露着理解的表情。如果自己陷入和拉德庫谷一樣的局面,王族派的每一位士兵都會和他一樣、選擇死亡。
輪椅上的阿拉雅公主也面帶緊張。廣闊的海面在船的前方寬闊的鋪開。由於看不見目的地的緣故,所有人都往船頭走去。
哈歐爾王族一行與我們在甲板上前進。剛在船頭站住腳,船頭分開白波的樣子就映入眼簾。
咒式從高速航行的甲板上連射。標槍貫穿海面,爆裂咒式爆炸、在海面掀起水柱。然後,這些卻沒能觸及到海中漆黑的大海蛇。
理所當然地跨越部下犧牲的狄納羅固然非常強大,但阿拉雅公主也平靜地接受了。
在傾斜的船體上,艦橋上的夏吉列左轉操縱舵。進攻性咒式士們抓住船上的欄杆、機器與帆柱。手裏拿着盾的哈歐爾近衛兵團因爲沒法騰出手抓住船上的物件,紛紛在甲板上滑動起來。
昭示船長身份的三角帽下,南方男人的側臉也露出了緊張的神色。他的雙手固定着船舵,船正直線駛往目的地。
「大海蛇」並不棲息在勒爾加納內海,應該是漂流至此的個體因爲豐富的食物而巨大化了。順便一說,如果只是通常大小的「大海蛇」應該只有襲擊海中在遠泳的人類之類的能力,但是眼前的個體卻已經把船隻和人當做了獵物。
夏吉列船長站在船橋上,對平息了叛亂事件的甲板說。
謝罪後,狄納羅站起來,握住阿拉雅公主的輪椅把手,把輪椅轉向反方向。近衛兵和親衛隊包圍在周圍。
「吉吉那,能在海里幹掉那傢伙嗎?」
血液從雙腕的斷面中噴出,拉德庫谷前傾着倒了下去。士兵用右腳站穩身體,左膝跪在地上,刀落在了遠處,隨後握着刀柄的右手也隨着鮮血一同落下。
我聽到聲音的時候,狄納羅已經揮出了魔杖劍。在揮下的刀刃前,拉德庫谷的魔杖劍被斬斷、左手被擊飛、右臂消失。
青年發現頭髮被海風吹亂,開始整理自己的劉海。
「是嗎,奧利連海域一帶……」
「好同情和你爲敵的革命政府兩派啊。」
「請、殿下和閣下、跨越這份犧牲、創造出、美好的、哈歐爾……」
所有人都看着吉吉那。曾經戰勝過「長命龍」、「遠古巨人」等身軀巨大敵人的吉吉那,在這一刻正是最爲可靠的進攻性咒式士。劍舞士苦着臉,抓着船的欄杆。
不論悲劇如何慘烈,不論出現多少犧牲,都無法阻止狄納羅前進的腳步。革命政府的兩大派閥如果想要阻止他,就只能以奪走阿拉雅公主並處決或殺了他爲目標了。
「這片奧利連海域的中央。」
「所以」
拉德庫谷剛打算站起來便停下了動作。一把咒式鋼打造的冰冷刀身架在他的脖子上,讓他全身都僵住了。
「很遺憾,我密度太大浮不起來。即使能在推進力的幫助下潛水,也基本沒有在水中戰鬥的經驗。」
「向奧齊貝爾斯派和比斯拉姆派流出情報的叛徒,行事應該會慎而又慎,不該做出這樣無謀的舉動。」
「這麼說吉吉那就是個超合金玩具啊。」
狄納羅手握魔杖劍,俯視着叛徒。
「夏吉列,船上就沒什麼迎擊裝置嗎!」
「聽過怪談的不良們也沒去試膽,到底是爲什麼呢?」
站在一旁的狄納羅告知道。流浪將軍的視線已經越過勒爾加納內海靠近埃裏德的島嶼們,望向奧利連海域。就算處分了部下,他的眼神也毫無動搖。
圓筒的頂點向下扭轉,圓形的嘴巴從前到後排列着不知多少層尖銳的牙齒。那不是爲了切斷食物,而是爲了咀嚼而生的牙列。海水如同瀑布從圓形大口的兩側傾盆而下。頭部側面是毫無感情的雙重圓瞳,視線已經捕捉到了船上的我們。
「雖然我方所有人都在使用哈歐爾代代相傳的正統劍術——哈里亞流劍術」副官的雙眼帶着讚歎的神色,「但能將奧義『三閃』如此漂亮的展現出來、令其成爲無法迴避的劍技的,就只有狄納羅閣下了吧。」
「埃裏德那港口城市的漁夫之間流傳着關於這裏的怪談,所以誰也不來了。」
我抓着欄杆向右望去,擔着屠龍刀的吉吉那正站在那裏。
我的喉嚨深處響動了起來,一旁的吉吉那也手握屠龍刀露出了冷徹的眼神。梅肯克勞德也在忍耐着。新人們面對敵人的邪惡各自露出了責備、憤怒或悲傷的表情。
狄納羅訴說着自己的分析,由於雙腕出血而面色蒼白的拉德庫谷一言不發。將軍俯視下方的雙目浮現出理解了什麼的神色,我也明白了真相。
水沫下,提塞恩也吼了回來。
「阿拉雅公主殿下,對於近衛兵不謹慎纔出現的問題,真是非常抱歉。」
拉德庫谷被國旗包裹着,被小心的運到船艙裏。就算拉德庫谷一時背叛了信義,狄納羅還是對待烈士的待遇對待他。
哈歐爾近衛兵與親衛隊只留下最少限度的人護衛公主,其他人各自爲了準備登陸回到了船艙裏。四派合同事務所也把人員分爲留下護衛的人與在船內做準備的兩組,各自開始行動。甲板上一片騷動。
「船上沒有,咒式倒有。」
夏吉列自言自語,拔出魔杖劍,已經組成完畢的化學鋼成系第四階位咒式「蒼銀鮫魚雷」雙重發動。煉成的鉛灰色雙子彈頭在甲板上空飛翔,我剛準備用目光追逐越過頭頂的魚雷的軌跡,它們就已經在船頭前的海面上着水了。
「追,打爛它!」
隨着夏吉列的喊聲,鉛灰色的魚雷在海中高速前進。前方的大海蛇向左游去,逃開海中死神的軌道。魚雷修正軌道之後,又加速向左緊追不放。
大海蛇的側腹中彈,魚雷在水中爆炸,升起貫穿海面的水柱。落下的水沫下,甲板上的進攻性咒式士們歡呼起來、突然停下了。
漆黑的影子依然從海中衝了過來。
「狹長的身體縱向蛇形前進,躲開了嗎?」
夏吉列船長不甘心地獨語。野生的迴避行爲速度比船隻更快,所以能夠避開魚雷。
「繼續!」
海員長本奈和部下們追逐着水中的敵人,從船頭跑向船尾。夏吉列連續放出魚雷咒式。雖然水中爆炸不斷掀起水柱,但縱橫蛇形、上下左右移動的敵人卻不會讓它們命中。狹長的黑色魚影從船頭向左方潛行,突然一口氣上升。海面炸裂。
水沫飛濺。大海蛇從船隻左側飛過來,船體、欄杆與夏吉列部下的上半身一起消失。排列着尖牙的血盆大口中撒下船隻的碎片與死者的血和內臟,在甲板上空飛翔。
進攻性咒式士們仰望上空,空中飛行的巨大身軀撒下的水沫淋溼了我們的身體。藍黑色的巨大身軀從頂點落下,潛入提塞恩的數列刀與德爾頓的標槍下。
處於船右側行進路線終點的哈歐爾近衛兵和甲板一同被吞入大口,之後長而巨大的身體落在了甲板上。沒來得及躲開的幾人被直接壓死,成了大質量身軀的墊板。之後長長的尾巴拍在甲板上,甲板碎裂。
大海蛇彈起來的長尾揮向一旁,擊中了一名巨漢船員。被擊飛的船員後背撞在帆柱上,口吐鮮血落了下來。大海蛇張開了圓形的大嘴,牙列深處,最初被吞下的近衛兵已經變成了一堆碎肉。
隨着裏克利安喉嚨深處的悲鳴聲,大海蛇開始揮動長而巨大的身軀在船上破壞起來。人類被擊飛、甲板被擊碎、機器遭到破壞。哈歐爾近衛放出的雷擊咒式被海蛇體表的粘液無效化,放出的標槍咒式也無法擊中激烈運動的大海蛇,而是擊中了對面近衛兵同伴的胸口,之後刺進了船身。
「不要不加考慮的用進攻性咒式!用接近戰砍了它!」
狄納羅的判斷纔是正確答案。跳過去的喵倫的刺劍貫穿了狹長的身體,銳利的刀刺穿了厚重的表皮。雖然傷口流出了藍色的體液,但卻無法阻止痛覺遲鈍的大海蛇的動作。
達魯卡茲用力揮下左右兩把魔杖斧,從表皮一口氣切入脂肪層。羅洛里斯刺出的魔杖槍也刺進了皮下。但是表皮下的肌肉與脂肪層太過厚重,衆人的攻擊無一傷及內臟。
「從縮小市場撤退!」
羅洛里斯大喊,苦着臉的達魯卡茲向羅洛里斯的右後方退避。長尾落下的一擊砸裂了甲板。
「我已經注意到了,但還是道個謝比較好吧。」
「死者五名,重傷者七名!甲板受害甚大,不過第一第二帆柱還能工作!」
「全速前進,甩開它!」
貝爾德立特•利維•拉奇揮舞着橙色的袖子。船上的我也帶着一臉毫不擔心的笑容衝他揮手,然後又停下了動作。和敵人太熟了可不好。
夏吉列船長的解說聲響動在波浪中。
黑人醫生下意識地自言自語。就連事務所的同伴,喵倫和羅洛里斯等剛來到埃裏德那的傢伙們也一樣陷入了震驚。哈歐爾的近衛兵團望着前方動彈不得。
在貝爾德立特的前方,長兄耶斯帕冷淡地站在鯊魚上。載着兩人的巨大鯊魚分開海面與船齊頭並進。
「內比洛•洛的時候也一樣,真是個和海洋生物有緣的男人。」
傳聲管中傳出輪機長利里奧魯德的回答聲。船逐漸加速,大海蛇也在海中扭動着迫近過來。它應該失去了尾巴,但從彼此的距離與速度來考慮,只要幾十秒我們就會被追上。
理解了最糟糕事態的我與進攻性咒式士們朝船尾奔去。如果船隻沉沒進入海鬥,我們只會被單方面虐殺。只有瞄準它靠近船尾的一瞬間,這次非收拾掉他不可。
一個藍黑色的三角形出現在耶斯帕的雙腿間,與三角形同色的流線型從他腳下的海面浮起。尖銳的鼻尖下是不知幾排牙齒,以及冰冷的雙眼。
「都和『長命龍』還有『遠古巨人』幹過好幾次架了」我笑道,「你們有一天也會習慣啦。」
在波浪間行走的耶斯帕背後、鯊魚的身體上現出波紋。一隻雪白的手從鯊魚的身體裏拔了出來。長長的橙色袖口在海風中飄揚,手肘彎曲,手扶住鯊魚的身體,隨後肩膀和胸脯也從鯊魚中鑽了出來。腹部和腰穿出,靴子踩在了鯊魚的背上,膝蓋和手肘伸展開來。
在海面下游動的是一頭巨大的鯊魚。在機劍士落水的同時,它從下方用自己巨大的身軀支撐住了他。
伴隨着夏吉列的解說聲,巨船逐漸接近。我們的視線從水平逐漸上升,不管怎麼說都太過龐大了。
「是嗎,說起奧利連海域的話,那就是船島嗎……」
耶斯帕舉起右臂,魔杖劍「九頭龍牙劍」的刀鋒指向了船的前方。
我們的雙腳踏上船尾邊緣,緊急停下奔跑。大海蛇拉出的波浪與白色的水泡在船身後方的海面上狹長地延伸。就算新的推進扇葉提高了船的速度,也還是不可能勝過海中捕食的生物。
我的聲音不知爲何非常冷靜。
野生動物會從有能力傷害自己的強敵那裏逃離,但「異貌者」不會。智慧會招來憎恨,痛苦會令它們試圖復仇。
最後,我射出「劣籲婪鎗彈射」,劣化鎢戰車炮彈直擊大海蛇的身體,脂肪與內臟從表皮和肌肉裏噴了出來。
耶斯帕剛放出宣言,載着兩兄弟的鯊魚就轉身衝向了充滿大海蛇的海面。貝爾德立特轉過頭來,對我們揮了揮手。
「事態惡化了。」
「來了,一擊定勝負!」
「過去,在八大企業中也能爭奪首位的歐德雷克公司出巨資一兆元,在咒式製造業時代還花費了長達三年的工期來建造。比起船,更應該說是海上都市。」
我的魔杖劍中編織出炮彈咒式。耶斯帕頭一歪便躲開了炮彈,風壓讓他的臉頰流出鮮血。
炮彈擊中了耶斯帕背後大海蛇抬起的頭部。頭蓋骨破碎,藍血和腦漿灑了出來。
收拾掉大海蛇的男人正是耶斯帕•利維•拉奇,摩爾丁翼將第九位的機劍士。
落地的皮莉卡婭與大海蛇拉開了距離。我抓住面朝蛇尾的裏克利安,把他按在地上。長尾從我們的上空通過,在終點擊中了一名哈歐爾近衛兵的胸口。內臟隨着裝甲破裂,戰士消失在了海面上。
德琉辛揮下魔杖薙刀,把還在掙扎的尾巴釘在了地上。憤怒至極的巨大生物轉過頭,張開圓形大口朝我們襲來,然後狠狠地撞在下方升起的障壁上。德爾頓立起的岩石之壁雖然被粉碎了,但大口也痛苦地後退。
梅肯克勞德旋轉魔杖劍,流水咒式也描繪出圓弧,切開大海蛇的背鰭與狹長的身軀。提塞恩在上司身旁疾馳,飛躍。不良少年落在掙扎的蛇背上,魔杖長刀貫穿了表皮。
被人叫到名字,我抬頭望去,看到的是在二層船橋上手握船舵的夏吉列的側臉。船長盯着前方。
我的話讓達魯卡茲的眼神瞬間失去了色彩。和「異貌者」中的最強種族們戰鬥的機會,普通的進攻性咒式士可基本沒有。
「被之前打倒的兩頭的血引過來的嗎」
被朝陽染上藍色與紫色的海面已被迷霧籠罩,我們在甲板上前進。對負傷者的治療依然在繼續。
「前身是超大豪華客船歐爾吉•安提斯號。」
水沫中的男人左眼覆蓋在繃帶下,右眼動了起來,漆黑的眼瞳俯視着船上的我們。
雙腳踏在船沿,我把魔杖劍指向海面,左右兩側也排列着魔杖槍與魔杖斧。就算會出現幾名犧牲者也只能上了。蛇形的海中怪物全力潛行,沉入了更深的海中。
在大海蛇試圖理解情況之前,它已經迅速接近了船後的海面。類似魚雷的影子也在水中與大海蛇追尾。水面爆炸。我的視線與魔杖劍在水沫中上移,指向清晨的天空。
「反正是因爲摩爾丁的指示吧,我可不會道謝。」
「那是、什麼」
「雖然地圖上沒有標明,但我聽說過它的俗稱『船島』之名。」
在船上,這單純只有體積龐大的生物成了我們的強敵。
周圍成羣的船隻的內臟已經被啃得不成樣子,如同白鯨的屍體。就算小,一座島嶼也是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
從鯊魚中穿出的黑髮在海風中飛舞,飛行員眼鏡裝備在頭部。
皮下發出紅光。在大海蛇體內發動的數列咒式刀一直貫通到了內臟。大海蛇咆哮起來,提塞恩迅速逃離現場。藍色的體液灑在甲板上,整個甲板被血腥氣覆蓋。即使內臟被切開,大海蛇卻因爲構造單純的緣故依舊活着。
穿過迷霧,寬闊的海面前是一艘露出船底的運輸船擱淺在碼頭上。上百艘小船與漁船堆積在一起,形成了海岸。前方體型龐大的運輸船和客船連成一片,形成了斷崖。
船隻穿過迷霧之間,望着前方的哈歐爾近衛兵瞪大了雙眼。橫躺在甲板上的負傷者喉嚨深處發出呻吟。甚至連治療負傷者的透庫羅洛也睜大了眼睛。
我沒有目送離去的兩人,而是朝向船的左側,凝望着前方。
「有那種必要的話,先挑個時候報我剛剛的恩吧。」
在無法使用加速咒式的船上,甚至連猛者的斧頭與騎士的槍都無法給予海蛇的巨體致命傷。皮莉卡婭屈身閃過長尾從一旁揮來的一擊。

距海面高很多的甲板上,樹木已經鬱郁蒼蒼。數百隻海鳥在空中盤旋,成羣結隊地發出威脅的叫聲。
但是我和吉吉那在不知爲何經常襲來的不幸中,已經習慣了這一切。總覺得大海蛇這個檔次的敵人已經很好對付了。
「還有一點就到目的地了。」
「爲什麼嘉由斯前輩和吉吉那大哥好像習慣了呢?」
我話音未落,大海蛇追逐着船尾迅速上升,與此同時類似魚雷的影子從海中左右兩側衝向海蛇。
大海蛇巨大的身軀急速上升,用胸鰭與背鰭在空中蛇形飛翔。佈滿粘液的藍黑色肌膚像巨塔一般豎了起來。並排着許多層銳利牙齒的圓形大口張開了,從裏面噴出海水。船上的咒式士們擺好戰鬥姿態,迎接與巨獸的再次對決。
「只是如果阿拉雅公主死在會談前我們會很困擾,所以就獨斷行動了。」
耶斯帕穿過水柱在空中飛翔。我們的目光追逐着機劍士從左移動到右,他的前方只有茫茫大海。
「巨船內部有公司和事務所、小中高校和大學、醫院、公園、百貨商店、美術館、水族館到賭場全部齊備。船內設有道路,車輛遵循紅綠燈和交通標誌的指引來來往往,屋頂上還設置了一個小型機場。似乎是靠着太陽光和波浪中獲得的能量來航行的。」
聽到我的聲音,夏吉列船長踩下了船舵下的加速板。
以陽光爲背景,一個人影出現在海蛇的頭部上,左手的魔杖短劍分成九條纏繞、勒緊了大海蛇的上顎下顎與脖子。
「大海蛇的戰術已經變了。從攻擊甲板上的人類變爲從海中弄沉我們的船,然後喫掉我們。」
右手的魔杖劍刺入大海蛇的額頭,伸長的刀身貫通腦部。刀鋒從右眼球穿出,流下淡藍色的腦漿和藍色的血。藍色的舌頭從圓形大口裏垂下,痙攣了。
「從昨天開始翼將就在便宜大甩賣啊。」
我的諷刺也消失在了船的馬達聲與海風中。阿薩琉璃與西澤里奧斯、耶斯帕與貝爾德立特,麻煩又豪華的過了頭。站在身旁的吉吉那則緊盯着在海中行進的好對手。
夏吉列旋轉着船舵,「白梟號」逐漸繞向巨大建築物背後。巨大建築物的尖端呈三角形,終於能看出是一艘船。另一方面,船尾並排的縱線化作入口,看起來如同白鯨。
耶斯帕扭轉右手,就在大海蛇的頭蓋內部切碎了大腦和右眼。從眼球中噴出了青色的液體。
和之前的強敵共同戰鬥的事也偶爾有之,兩人的背影也相當可靠。我往一旁望去,吉吉那的側臉也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就算認爲自己已經見慣了分子透過的情景,這也還是相當違反直覺。
由船組成的陸地中心是一道牆壁,體積太過巨大顯得意義不明。在雙眼所能望見的水平線上,三十到四十層的雪白大廈連綿不斷。
即使是構成物體的分子也並非毫無空隙地擠在一起。通常用各種力量來干涉也無法從中穿過,但藉助數法量子系第五階位「量子過軀遍移」可以引發1/10x1024的超低概率現象,使佔據人體這麼大面積的分子們可以穿過對象物體的分子。
「雖然你這麼從容是很好啦」
「我們就這樣轉移到討伐大海蛇的任務裏去」
話音未落,夏吉列立馬開始旋轉船舵。船體朝左傾斜,慌慌張張地和海蛇拉開了距離。
「給我死在這兒!」
我和吉吉那準備迎接之後的死鬥,舉起了魔杖劍與魔杖刀。
左右也掀起白波。不只是之前的兩頭,十幾頭大海蛇已經從附近迫近了過來。整片海域棲息着幾十到上百頭吧。
隨着耶斯帕的微笑,頭部被切成兩半破碎的兩頭大海蛇的脖子開始彎曲,狹長的身體逐漸倒下。大海蛇們的屍體揮灑着藍色的體液落在了海面上,噴起逆向的瀑布。在海水的暴雨中,兩頭大海蛇巨大的身軀纏繞在一起、逐漸沉向海底。
「發動機全開!」
重傷的巨大生物扭着身體落入了船右側的海面,被從受傷的身體上斬斷的尾巴隨後落水,掀起巨大的水柱。
耶斯帕在海面的波浪間着水,水沫飛濺。他的膝蓋以下沉入了海水,但沒有繼續下沉。機劍士伸直彎曲的膝蓋站了起來,踢開波浪與船並走。
耶斯帕從海上送來了鋼鐵般的回禮。
在充滿破壞與大混亂的船上,吉吉那行動起來,迫近翻卷着颶風的巨大長尾。劍舞士屈身揮出屠龍刀,被斬爲兩段的尾巴遲一拍落下。長尾掙扎着,斷面灑出藍黑色的鮮血。巨大的屠龍刀在這種情況下成了最爲合適的武器。
達魯卡茲一屁股坐在慘狀一片的甲板上,望着合同事務所的前輩們。
我們向船右側湧過去,雙眼追逐着船王的身姿。
船橋傳來海員長本奈的報告,同時輪機長馬利奧魯德的聲音也從船內傳聲管中響起。本奈的雙目凝望着船後方。
「敵影依然追在本船右後方,和我們一起前進!」
「推進機能也還能行,全速前進!」
即使是建造完成時如同雪白宮殿一般的海上都市船,現在也已經腐朽殆盡。船側大廈一樣雪白的牆壁已經在海風中略微污損,表面爬滿藤蔓、破碎的窗戶裏生長着樹木。
「你們就繼續前進吧。」
我剛回答,機劍士背後的海面就彈了起來。撕裂波濤的圓形大口與並排的牙齒,背鰭與胸鰭,藍黑色的巨大身軀掀起波濤潛行了過來。
「嘉由斯喲,那就是目的地。」
「好,一口氣收拾掉了」
耶斯帕舉起左右雙手劍,鋼之聲貫穿波浪。
「全長176.3千米爾,寬250.9千米爾,從水面到甲板的高度達到149.44千米爾,滿載排水量約430萬噸。載客人數65300名,乘務員14160名。」
「不好不好不——好了。」
我迅速衝向船隻右側,望向船後。黑色的長影一邊流着藍色的體液一邊在海中前進。藍色的海面與雪白的浪花下,我能看到大海蛇頭側的眼睛的閃光。
雖然聽過傳聞,但我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實物。吉吉那也圓睜着銀色的眼瞳,保持着沉默。
「再怎麼說,你們面對只是有點大的戲水對手就陷入了苦戰。」
站在我身旁的吉吉那肩抗屠龍刀自言自語。
「我也在喲~♪」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平日裏冷靜的梅肯克勞德也下意識問道。
「歐爾吉•安提斯的初次航行是四十八年前,然後,四十六年前,它打算在埃裏德那靠港」我抬起了右手,「那就是原因。」
我的右手食指指着巨大船隻的船腹內。
「四十六年前的奧利連海域發生了新島噴發,把航行中的歐爾吉•安提斯捲了進去。」
我彷彿看到了船上的所有人,與悲劇性的海上都市。巨船的腳底覆蓋着漆黑的岩石,那是火山岩刺穿了船底。
「巨大的客船被捲入海底火山快速而激烈的隆起中,觸礁了。乘客與乘務員們逃出了燃燒的大船。」
記錄影像在腦內再次回放,正望着大船的人們也一樣吧。我回憶起了後續。
「這起大慘案之後,船就被固定在了新島上。由於新島生成的餘波而傾覆的船隻也隨着洋流聚集到了它的周圍。結果,就形成了這麼一座俗稱船島的奇妙孤島。」
背後遠遠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響。我回過頭去一看,藍黑色的巨大身軀從遠處洶湧的波浪中飛了出來。它對我們露着圓形的大嘴和牙齒,朝海面落下,正朝這裏趕來。
就算有耶斯帕和貝爾德立特來拖住它們的腳步,它們也只有兩個人,不可能打倒海域四面八方湧來的幾十到上百頭大海蛇。時間就是比賽。
在船長的號令下,「白梟號」把速度降到了讓大海蛇無法追上的最低限度,繞着小船們組成的岸邊向左迂迴。一旦接近,我們仰望的視線就垂直落在了附近。
等同於三十到四十層大廈的歐爾吉•安提斯號的船腹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碼頭。
靠近之後,我才得以看清它的細節。破碎的窗戶內的廢墟。隨機生長的樹木。牆壁穿了許多大洞,裏面有着朽爛的牀鋪、桌子和古舊的機器。
從船身一半大小的洞穴裏溢出了黑色的岩石。新島出現的容顏不僅洞穿了船底,還貫穿了船腹,在船隻的內部凝固了。
「白梟號」沿着巨船左側前進,背後的波濤聲中傳來水聲。
我回過頭去,大海蛇從海面伸出鐮刀狀的脖子,落下,擊打向船尾後的水面,掀起了巨大的水柱。似乎快要被追上了,可我們的船沒有水深足夠的地方便無法靠岸。
就算有夏吉列絕妙的操船水平和船員們的努力,我們也無法堅持很久。
「那裏!」
我用雙眼追着夏吉列船長舉起的右手前方看去,巨船左船腹的牆壁已經四處崩潰,一個崩塌幅度較大的地方映入眼簾。海水已經湧入了巨船內部,緩和的波濤來回翻卷。
我凝視着狄納羅。
聽到船上我的發言,吉吉那回答。就算他漂亮地說中了惡劣至極的現狀,我也很困擾。
時間寶貴,夏吉列的船員和我們走了下去。我舉起魔杖劍警戒着周圍。跟在背後的船員們抓着船上丟下來的繩子往前走,選擇了周圍巨大的石柱做系船柱,將船固定了起來。
船左右落下了巨大的船錨,投向海面。雖然響起了船錨抓住海底火山岩的聲音,但鎖依舊在緩慢地飄動。
收拾了敵人的亞喵人勇士舔起自己的手,開始洗臉。提塞恩用左手整理着豎起來的劉海。
「白梟號」以慘劇爲背景,急急忙忙地駛入名爲巨船的巨鯨內臟中。剛一穿過崩塌的牆壁之間,德爾頓就揮出了魔杖槍。從小港灣底部傳來了重低音。
「記錄並採取標本,之後再由新人們聯名給協會提交申請,你就能提高階位了。」
守護阿拉雅公主和狄納羅的哈歐爾王族近衛兵有二十三名,親衛隊人員有八名。夏吉列與船員共計二十三名,包含我和吉吉那在內的四派合同事務所成員十七名。如果是平時,這個人數會讓我感覺勝券在握,但現在敵人和敵人的計策太多了。
「吉吉那班,來自嘉由斯的報告。第三四十道路右拐,岔路已確保安全。前方崩塌,右側無地面,之後往左移動。」
吉吉那的手動了,把屠龍刀舉向前方。刀身寄宿的熒光反應的光輝把道路前方映照成了藍色。
「特意選擇了絕海孤島一般的船島,這樣一來不管會談場所在巨船內部的哪裏都要花費不少功夫。恐怕摩爾丁的護衛團是用飛行咒式過來的,會談一旦結束就會立即撤退。」
「是,嘉由斯先生」
我和吉吉那的四派合同事務所兵分幾路,探索前進的道路。雖然我本不想分化部隊,但也沒辦法。哈歐爾本隊被放置在探索部隊已經確保安全的後方,夏吉列船隊時常在退路警戒。
背後傳來大海獸的吼叫,前方也呼應般響起野獸的叫聲,船內絕對有不得了的傢伙在等着我們。
「我明白。」
在巨船迷宮遭遇的「異貌者」的樣子像極了膨大的蜘蛛。
我旁邊站着吉吉那。
我把魔杖劍指向船尾,等待着。巨船旁的海水跳起,藍黑色的巨大身軀伸了出來。「劣籲婪鎗彈射」的直徑120釐米爾的劣化鎢炮彈擊中了生長着無表情大眼的側頭部,頭部的一半隨着腦漿爆散。
就算大腦被擊飛了一半,大海蛇的身體依然在海中扭動,尾巴在海面掀起水沫,真是不得了的生命力。
我的雙脣吐出苦澀的感想。
「如果現在再考慮的話,只憑和摩爾丁對決這一點我就會幫你們。」
「有這麼一段過去,我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皮莉卡婭背後走出一個人影。裏克利安的魔杖劍穿過脣間,刺入貫通了嬰兒的臉。從額頭噴出淡綠色的液體。在雙脣因爲痛苦而關閉的瞬間,裏克利安躍起後退。
球體面前是一對巨大肥厚的人類嘴脣。嘴脣上下大大的張開,細密的牙排間嵌着蒼白的嬰兒的面孔。嬰兒的眼睛是藍色的圓形複眼。嘿嘿笑着的雙脣中伸出紫色的口器,前端留下口水。
「雖然在海域遇上了『異貌者』出現的突發事件,但還是平安到達了。龍皇國指定的會談場所在船的哪裏?」
「走了。」
望向背後,哈歐爾王族親衛隊用盾牌和鎧甲構築起防壁,從樓梯上走了下來。我的視線巡視着巨船內部的大空洞,警戒度提升到最高。穿過士兵們圍城的城塞,狄納羅推着輪椅上的阿拉雅公主走了下來,到達防波堤。站在輪椅背後的狄納羅對我投來了視線。
順便一說,我們還沒有解明第一第二叛徒的身份,只能在內外都懷抱着最糟糕的敵人的狀態下繼續前進。
「聯絡內容就只有『正午之前到達前方船內的第七聖堂,之後會告訴你們船內會談場所的位置』。」
我繼續說道。
我望着海面。
夏吉列一聲號令,船隻減速,船員們在甲板上慌張地穿梭。船帆疊起,男人們擔着團成圓圈的繩索在甲板上前進。我再次望向背後,船尾不遠處的海中有個漆黑的影子正在蛇行。還有其他的大海蛇也追了過來。
背後傳來野獸的悲鳴與一聲巨響。我回過頭去,皮莉卡婭一旁的大蜘蛛正痛苦的滿地亂滾,複眼的嬰兒在雙脣間恐怖混亂地呼喚着。體側的八隻腳也完全不協調的在空中抓撓。
但是,就算只到地下十幾層爲止,埃裏德那的地下迷宮也是已經被解明的場所。眼前的巨船則從來沒有前人踏足。
德爾頓製造出的直徑三到五米爾的圓錐羣隔斷了港灣和巨船外的大海,突破海面濺起水沫。剛追過來的大海蛇狠狠地撞在了巨巖上,但卻沒有跨過來,只是向背後倒下。
爲故國殉身的男人走下防波堤,留下的船員和準備前進的船員分成兩部分。狄納羅在堅定的決心支撐下向前走去,一大羣人跟在背後。
由於體液而興奮的同類正在吞噬受傷的大海蛇。
「簡直是埃裏德那的地下迷宮探險。」
數法式法系第一階位「虛刃」雖然只是通過量子干涉效果來干涉分子間結合的基本咒式,但擅長使用的話就能壓倒性地增多機會和數量。提塞恩不僅是特攻隊長,還是一位擅長抑制的優秀咒式劍士。
「應該是最大限度的考慮了保密和安全吧,惡趣味過頭了。」
皮莉卡婭的生體生成系第六階位「不可思議視建國」咒式的感官操縱面對咒式抵抗力低的「異貌者」恐怕有奇效。
保持着突進的勢頭,人面蜘蛛並起左側的腳,帶着白煙撞在地上。
我用下巴指了指屍體,對裏克利安喊。
我嘆息着,用知覺眼鏡在「異貌者」辭典中搜索,結論和我想的一樣。
「周圍的水深應該也足夠,深不見底。」
「即使在『異貌者』中,我也沒見過、沒聽過這樣的傢伙。」
一邊走着,我一邊讓知覺眼鏡和攜帶咒信機聯動。
漆黑色長影從左右潛行過來,水柱與水沫間露出慘劇的一幕。失去一半頭部的大海蛇的喉嚨被其他大海蛇咬住,身體又被其他大海蛇啃噬,噴出藍色的體液。
發現新品種「異貌者」是進攻性咒式士的功勞之一。比起已經是到達者階級的我和吉吉那,還是讓新人們報告比較好。雖然新品種「異貌者」的學名由學者們來命名,但裏克利安起的名字會反映在俗稱上。
「裏克利安,這傢伙是新品種。」
我俯視着倒在道路上的兩頭「異貌者」的屍體,脣間,嬰兒藍色的複眼充滿恨意地仰望着我。
背後傳來一聲重低音。是大海蛇撞上了德爾頓造出的分斷大洞港灣和海面的牆壁。
深處凝固的熔岩從地面伸出了一塊。
我笑了,狄納羅也微笑起來。出身和立場太過不同以至於完全無法互相理解的兩人,卻能夠擁有共同的感受。
「白梟號」在入海口緩慢地旋轉着。船身旋轉一百八十度之後,船頭朝向防波堤,試圖面朝外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
「我們人類彼此也在做一樣的事啊。」
「但是,如果把一切都推給惡趣味或諷刺這種理由,在那個瞬間我們輸給那個男人了。」
吉吉那的忠告是從苦澀的經驗中得來的。看穿表面上的理由和犯人、抓住深處的真相和真實,當我們玩起這種推理遊戲的時候,就已經身處摩爾丁的手掌心了。在真相與真實的前方,我們必須活下來不可。
拖着白煙,紫黃色的球體衝了過來,嘴脣關閉,避開了頭部的致命傷。再次張開的嘴脣迫近了我。
我的目光轉向道路背後,裏克利安劇烈地喘着粗氣,兩肩上下起伏。
「只有嘉由斯和吉吉那人手不夠吧?」
狄納羅回答。
「即使如此,我們也非要和龍皇國交易不可。」
「還不知道。」
狄納羅寂寞地獨語。比起我和吉吉那,哈歐爾王族纔是必須和摩爾丁正面對決、與他交涉的那一方。
「異貌者」隨着音波般的聲響動了起來,八隻腳快速地移動,從地板移動到牆壁、天花板上。巨大的身體從天花板落下,在被擊飛的水泥地之間,我向背後跳去。
追來的球體張開了嘴脣,在牙齒滴下的唾液中是嬰兒的臉。我的魔杖劍劍鋒發出「爆炸吼」的咒式,三硝基甲苯炸藥炸裂。爆風和鐵片切碎「異貌者」的身體,噴出淡綠色的體液。
這裏過去曾是壯麗的海上都市的道路,現在地板的材料已經四處剝落,光禿禿的強化水泥之間長出了雜草。常春藤在天花板和牆壁上匍匐生長,到處都是損毀的痕跡。由於從大洞某處射入的陽光,樹木在這裏生長,綠葉茂盛。
吉吉那在我的話上又添上一句。雖然只是偶爾,但有時候我覺得吉吉那比我還會諷刺人。
大蜘蛛的大口沒有再張開,抓撓的腳也落下了地上,大嘴間露出腥臭撲鼻的黃綠色體液,沒有再動。
磷光照亮着昏暗的道路。
「沒時間聊天了。」
以擔着屠龍刀的吉吉那打頭陣,我們一行人走向了洞穴。
「一部分船員留在這望風,文官也留下」夏吉列船長走下樓梯,「總而言之,現在只能用戰鬥力最強的配置前往約定地點了!」
我們到達了道路的十字路口,前方已經由於天花板的崩塌而成了一條死路。往右看去,地板已經消失,黑暗深不見底。用咒式創造出地板也可以往右走,那麼要怎麼辦呢?
大海蛇們掀起水沫,沉入大海的波浪中。我還能看得見他們在海中彼此纏繞、互相吞食的樣子。就算彼此都已經受了致命傷,它們還是沒有停止試圖去吞喫對方。
從海中刺出的巨塔向背後倒去,激烈地撞在了海面上,揚起水柱後沉入了海中。
「就當是這樣吧。」
一旁,喵倫用刺劍刺穿了蜘蛛伸出的尾巴,尾巴尖上毒針的毒液灑落在地、掉了下來。
行走的吉吉那在屠龍刀的刀鋒發動生體變化系第一階位「熒明」的咒式,被熒光反應的藍白光照亮的黑暗中露出一條延伸開去的道路。畏懼光明的老鼠與昆蟲紛紛逃竄。
「摩爾丁真是慎之又慎。」
吉吉那走向左邊,我們緊隨其後。正如搭檔的當機立斷所展現的那樣,現在不是迷茫的時候。
我邊走邊說道,吉吉那笑了。埃裏德那的年輕進攻性咒式士大多泡在地下迷宮裏,在那裏獲得名聲顯示了實力之後加入事務所或獨立的情況很多見。對我們來說,情況也令人懷念的符合。
嘴脣內部嬰兒的臉上刺入了一把寄宿磷光的鋼劍。從上空飛來的吉吉那的屠龍刀貫通了上脣,嬰兒發出針刺一般的慘叫之前,屠龍刀繼續貫穿了下脣。嬰兒被迫閉上了嘴,被釘在了地上。淡綠色的體液噴出,頭部背後的身體伸出的長腿掙扎起來,擊碎牆壁和地板。
「準備靠岸!」
「真是讓人膽寒的光景。」
一行人行進的巨船內部已經變成了地下迷宮。崩塌與火災創造出了死路與岔道,船內構造圖只能帶來一點線索。現在我們只能不斷上下樓梯,偶爾自己開道來強行前進了。
僅有輕微的波浪搖動,「白梟號」靠岸了。我往船右側下方看去,從抓住海底的錨上延伸出來的鎖鏈伸的直挺挺的,沉在斜向的海中。
通過海中存在大海蛇的事情可以預測,船內應該也棲息着少量異貌者。是乘着遇難船隻來的呢還是漂流來的呢,它們會讓搜索變得更加困難。
夏吉列反轉船舵,船頭略微回到了海的方向。船隻在距離防波堤三十米爾左右的地方與堤壩平行,靜止下來。
一旦出現「異貌者」,就由前方的我們排除或者拖住,然後接到聯絡的夏吉列船隊引導着哈歐爾王族本隊撤離。最壞的情況下會撤回「白梟號」,採取將交涉順延到下一次的安全之策。雖然會浪費一些時間,但聯繫着哈歐爾王族命運的阿拉雅公主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相對的,喵倫是長於聽覺的亞喵人,非常敏感。「異貌者」可以從別的道路接近、打破牆壁來偷襲,但喵倫的探知可以提前發現這件事,並安全的將敵人排除。與他輕盈的身體相配,將他作爲一名能夠偷襲與迎擊的前衛能夠提高戰術的幅度。
紅色數列刀疾馳過來,圓切入蜘蛛的身體和八隻腳。被切斷的腳在空中飛舞。淡綠色的血煙對面,是提塞恩將魔杖刀收入鞘中的身影。
我嘆了口氣。這幅生物學上不可能出現的樣子,要麼是某處強大的「異貌者」,要麼是腦子不正常的咒式士創造出的「異貌者」吧。雖然有咒式技術也不能憑空創造生命,但改變生命的邪惡技術還是可能實現的。
瀕死的大海蛇淡藍色的小腸被拽了出來,藍色的肝臟被牙齒刺入。瀕死的大海蛇揮動着尾巴,打碎了襲擊自己的同類的眼球。三頭大海蛇噴出體液,互相啃咬着彼此的喉嚨、身體與內臟。
我笑着回答。
越過地板上的大坑,吉吉那往前走去。我繞過坑邊,跟在劍舞士寬闊的脊背後前進。其他人也和我一樣,沿着坑邊在走廊中前進。
「那可以當做自然形成的防波堤」
甲板上的船員們行動起來。船側的柵欄被打開,咒式生成的樓梯伸向防波堤。樓梯抓住前方的水泥地面,固定住了。
裏克利安高興地點點頭,走向屍體。
「我們只是彼此認識的太晚了。」
「你們也不容易啊。」
帶着紫、黃斑點的球體懸浮在天花板附近。一抱大小的球體側面伸出八條腿,刺在地板上。球體後方還有一條尾巴,正在搖晃着。
「明白,請嘉由斯等人繼續前進。根據船內構造圖,前方應該會進入第十八商店區域。」
與本隊同行的莫雷迪娜對我的報告回答道。
分散的各方面的梅肯克勞德班與德爾頓班、德琉辛班與夏吉列班的地圖被莫雷迪娜轉送過來,船底的縮略圖逐漸展開。
現在我和吉吉那率領的先遣隊的所在地是甲板地下五層,大概是船身中部的一個場所。有電磁系咒式士在,索敵與交換情報的效率格外顯著地提升了。
昏暗的道路前方透出一點微弱的亮光。越是前進,道路前方射來的光芒就越耀眼。我舉着魔杖劍,吉吉那滅掉屠龍刀上的燈光,我們一起走上面前的路。
先遣隊隊員們舉着刀進入了一個有陽光射入的大空間。
天花板上的強化玻璃從遙遠的上方收入陽光,照耀着前方的小廣場。廣場中央壞掉的噴泉裏已經積滿了綠水。
原本種植在廣場的樹木已經枯萎,如今只有爬山虎和雜草依舊在生長。五層左右的建築物林立在廣場周圍。樓房的窗戶玻璃已經破碎,爬山虎在被燒焦的樓面上匍匐生長。雖然一樓有商店和咖啡廳,但店面都已經付之一炬,商品也消失了。
大樓與道路上的立體光學影像廣告牌也保持着沉默。右側的大樓已經倒塌,打橫撞在了左側的大樓上。下方的的瀝青路面上散落着瓦礫。
這幅荒涼的景象讓提塞恩和裏克利安說不出話來。我確認起大家目前的所在地。
「正在接近目的地,搜索第十八商店區域中。恐怕我們這條是最短路線。讓其他的部隊儘快行動,本隊緩慢前進。」
我聯絡了本部,從裂縫走向雜草叢生的瀝青路。
路旁橫躺着只剩鏽骨的汽車。在之前的情報中也聽到過,在小城市一般大的船上可不能只靠徒步。這裏曾經奔馳着車輛。
在我旁邊行走的皮莉卡婭在裏克利安面前抬起手。根據手指的誘導,我和裏克利安也看向內部。
躺在地上的汽車內有一具白骨化的屍體,手上還保持着緊握方向盤的姿勢,他的骨架已經氧化成了枯木色,空虛的眼窩中生長出了雜草。
由於事故而破裂的胸腔內有什麼在動,原來是一羣黝黑的昆蟲在死者的胸腔中築了巢。裏克利安下意識地「嗚哇」大叫起來。蟲子們被驚到了,從死者體內逃向車外。裏克利安剛後退一步,蟲子們就朝着廢墟和公園遠去了。
在別人的指引下看到了些多餘的東西,裏克利安揮出左肘。皮莉卡婭輕巧地躲開了。雖然他們的關係很差,但只是還保留着開玩笑的餘裕就沒問題吧。
我和吉吉那在廢棄的街市上行進,剩下的人也一邊警戒着後方一邊往前走。我望向燒焦的大廈一層,店內躺着幾具燒焦的屍體。
「死者過多了。」
提塞恩露出陰險的目光說。
狄納羅在禮拜堂張望着。在交涉對象摩爾丁本人出現之前,龍皇國方也應該送來了確認情況是否安全的部下。
扭曲的聖堂正門洞開着。我和吉吉那站在大門左側,梅肯克勞德與德琉辛站在右側牆壁旁。我們用劍當做鏡子探索着內部。
我用下巴點了點。同僚們也在禮拜堂的各處等待。哈歐爾王族也把盾列也放到了地上,刀刃和槍尖朝下,從臨戰姿態變爲警戒姿態。
歐爾吉•安提斯號上發生的慘劇就是世界上無處不在的現實的縮略圖。那樣的慘劇在烏魯穆共和國,在皮埃佐聯邦共和國,在哈歐爾王國,在埃裏德那也曾存在過。
我剛自言自語,背後就傳來聲響。哈歐爾王族和本隊穿過公園和大道到達了目的地。左邊是梅肯克勞德和夏吉列他們,右邊是德爾頓和德琉辛的到來。因爲大家都大致知道地點,所以到達時間沒有差距太大。
雜草叢生的樓梯前是一座建築物,屋頂上高舉着傾斜的十字架,窗戶上還殘存着彩色玻璃。雖然多用縱線頗有近代的氛圍,但的確是座聖堂。
「雖然是沒有辦法的事,但實在太慘了。」
內部排列着柱子,樣式莊嚴。就算身在大門一側,依舊能感受到從左到右的風。內部的左牆壁似乎開了個洞。木質的信徒席位排列在一起,誰都不在。
「如果吉吉那,會在和摩爾丁再會的時候說些什麼?」
一雙少女般的眼睛望着我。
對我來說,稍微推遲和摩爾丁的會面給我爭取了思考的時間。再會之時要說些什麼,要怎麼辦?我還沒有下定決心。
我把目光投向和我有相同經歷的吉吉那。
不斷流浪的兩人的悲願如今已近在咫尺,他們會想什麼呢?
一個舞臺劇演員般的聲音在禮拜堂響起。
吉吉那立即回答。對方不僅是龍皇國的要人,還是皇族。不管被添了多少麻煩,就算是吉吉那也不會立即斬過去吧,我認爲。比起認爲,更接近想要相信。
成羣的屠龍刀與魔杖劍指着禮拜堂內部,「沒有異常」的確認聲此起彼伏。
「藝術家杜阿利、音樂家約爾皮斯、陶藝家岸比艾姆也在死亡、下落不明的人員名單裏,或許還有他們的作品沉睡在船上呢。」
從樓梯前的牌子來看,這裏就是歐爾吉•安提斯第七聖堂。設計者就是剛剛提到的陶藝家兼建築師岸比艾姆。
年輕的將軍從手錶上移開視線,漆黑的雙目凝望着輪椅上的哈歐爾公主。男人的雙眼和女人緊閉的雙眼互相望着彼此。
所有人的臉都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去。一個傾斜的巨大十字架出現在禮拜堂的深處。
就算存在屍體,這裏也充滿陽光和翠綠,看起來十分平穩。但四十六年前有大概七萬六千人在這裏失去了性命,是座巨大的墓地。
我順便說出了凡庸的感想,試圖激發他們探索的熱情。從大家臉上的表情來看似乎沒有效果,看來我作爲指揮官還遠不及狄納羅啊。
「海上都市裏並沒有能供超過七萬人逃離的救生艇。即使如此也有一部分人得救,只要等待救援就能有更多人得救。只要冷靜下來,事故死者之外的生存者基本都能得救吧。」
「最終有多少人得救了呢?」
「是準備卡着時間用飛行咒式現身,然後交涉結束立即離開吧。」
一個身着黑白僧服的身影靠在荊棘冠下傾斜的聖子右手、十字架上,他的右肩鎮座着一頭小小的龍。周圍,八色的寶珠在衛星軌道上緩緩旋轉。
船上的人們甚至不能平等的死去,貧富與立場的差別劃分了生死之別。
之後只需要等着就好。我把魔杖劍收回鞘內,吉吉那擔着屠龍刀站在一旁。
大門兩側的兩組人互相用眼神對了下暗號,一口氣衝了進去。
席間,道路的深處是一座宣講臺。背後傾斜的十字架上正釘着救世的聖子像。聖子憂鬱的臉龐背後聖使徒像排列在一起,我沒心情去數十二名使徒。
我們剛穿過化作廢墟、受綠色侵蝕的大道,前方有一座寬闊的樓梯延伸向上方。
確認完全安全之後,士兵用盾列保護着公主,哈歐爾王族一行進入禮拜堂。阿拉雅公主的側臉有些緊張。
左側柱列前的牆壁已經倒塌了,海風從大洞吹入,可以望見勒爾加納內海的海面。就連大海蛇棲息的魔之海域,從上往下俯視看去也是大自然雄壯的絕景。
環顧禮拜堂,在信徒坐席的前方、右側靠裏的地方有一條道路。
頭巾下、包裹在長長黑髮間虹色的雙眼正俯視着我們。
「第一個到達最初目的地的好像是我們啊。」
「只是來的太早了嗎?」
狄納羅下了決定。
船內大道上隨處可見的屍體並不只有崩塌和火災的死者。道路一端,一具頭部被魔杖劍刺穿的死者躺在那裏。破碎的商店街內部,懷裏還抱着商品的屍體橫倒着。
狄納羅再次看了看手錶,抬起了臉,雙眼盯着禮拜堂深處的道路。
看了一眼知覺眼鏡上顯示的時間,現在是十點三十四分,還有一小時二十六分。比聽到的約定時間要早了很多。
「來和哈歐爾王族派會面就又能見到你們嗎?」
就算明白死者們的怨念之類的東西並不存在,生物的本能也令我恐懼死亡。
誰也知道結果如何。
在公主的宣言下,我和吉吉那等人先行踏上樓梯。在屠龍刀與魔杖劍的警戒中我們登上了石階。
彷彿徹底厭倦了一般,尤坎說。
「但僅僅靠觸礁和船隻起火也無法立即殺死九成以上的人。」
我的雙眼望着死者們。裏克利安一邊用悲哀的眼神看着屍體們一邊繼續前進。
我回答。
我從活體會呼吸會走路的炸彈那裏移開目光,狄納羅正在用手錶確認時間。當然不是在顯擺自己有塊好手錶,似乎指揮官也很在意時間的問題。
「根據留存下來的記錄,生存者在一成一下,似乎只有六千五百二十人。」
我用知覺眼鏡調出情報。
我們望着被圍在盾之城塞中的狄納羅和阿拉雅公主。作爲我來說,哈歐爾王族派的復權只是荒誕的夢。即使如此,作爲接受的委託,哈歐爾王族和龍皇國代表摩爾丁的會面之時終於臨近了。
「沒有必要。」
狄納羅有些安心地說。阿拉雅公主也安下心來,麻痹的左右手指握着輪椅的兩個扶手。在她的左手上,王位之戒與婚約之戒、還有碧綠的「宙界之瞳」正閃爍着光芒。
「什麼都不說,斬了他。」
「然而他們只是爭奪眼前救生艇上有限的席位,抓住巨大的混亂的好機會發動了暴動和掠奪。一部分精神錯亂的人破壞了船的發動機,引起了更大的火災和有毒氣體,被害人數進一步上升。」
「恐怕龍皇國方是從更靠裏的道路出來。」
「撤退,之後再從頭開始談判吧。」
「四十六年前,超巨大豪華客船歐爾吉•安提斯號被捲入突然襲來的海底火山噴發中」
大家都用跟剛纔不一樣的目光在船內的廢街上張望起來。
「都這個點了接頭人員還沒來,有點奇怪。」
「走吧。」
坐在輪椅上的阿拉雅右手動了起來。狄納羅前去幫助,手指在文字盤上痙攣起來。
「如果只是我們來早了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