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人羣之中，孤身一人

每個人都能維持勇氣幾秒鐘。

成爲勇者的條件是維持勇氣五分鐘。

只要五分鐘，長達五分鐘。

卡貝拉爾‧亞普‧羅羅古爾「戰場之犬」　皇曆四二二年

◇ ◇ ◇

艾裏達那城裏的一角，燃燒着。

紅色消防車上的管線連接到消防栓，消防士們開始灑水，咒式消防士們也開始使用滅火咒式進行大範圍的滅火。

急救士們在兩個大洞旁邊忙着。他們把渾身是血的傷員從洞口拉出，那些是盾牌和鎧甲破碎，仍然握着已經斷裂魔杖劍的進攻型咒式士們。急救士一一檢查渾身是血的男子，幾乎都只能搖頭。「古巨人」伸手一擊就殺死了將近二十名進攻型咒式士。

我走在車道上，穿白衣的急救士擋在我面前，他們似乎對我說了些什麼，但我聽不見。

我用右手硬把急救士撥開，我拚命地看着封鎖住現場看熱鬧人羣與記者的警察士們。

我在警車旁看見我想找的人。

「貝利克！」

我大喊着向前跑，正在和警察士說話的貝利克發現我。

「嘉優斯啊。」

警佐的方臉上有着憤怒與哀慼。

「『古巨人』怎麼會出現在街上呢，」他盯着我，彷佛覺得我就是成因。「五個咒式士事務所，一共十六名進攻型咒式士爲城市挺身而出，還有一個前警察士都死了。每次發生災難的地方一定有你在……」

警佐諷刺的話只說到一半，他瞇起眼睛。

「喂，你左手被砍掉了啊。等一下，我馬上叫急救咒式士來……」

我伸出右手抓住貝利克的衣領，對着貝利克的臉一個字一個字用力地說：

「吉薇被綁架了，馬上給我緊急動員抓到那個人！」

「吉薇？我記得是你的女朋友吧，她被巨人綁架了嗎？」

地上鋪着木板，牆上的壁紙斑駁。書架上排着咒式的專業書籍，右邊的窗外聳立着另一棟大樓的後牆。

他抽出右手，拿着金屬製的小盒子。他打開拿出十顆夏哈滋，一口氣放進嘴裏咬碎。他把空空的盒子扔到房間的角落。

貝利克被我執拗的態度弄得嘆了口氣，他指示旁邊的警察士進行緊急動員。

女子形狀優美的胸前抱着牀單。

吉薇妮雅並沒有說謊，她也穿着和昨晚不同的衣服。沃爾羅德安心地呼了口氣，用力呼吸又讓他的傷口疼痛起來，他想起自己胸部、腹部與手的包紮。

咒式兵們就是爲了這面旗子而前進。他們緊握武器，軍靴的踏步聲響亮。

吉薇妮雅把槍換到左手繼續說：

「對。如果不處理感覺你好像會死掉。我一直弄到早上，天亮之後我稍微睡了一下，起來之後想要換洗髒牀單。」

沃爾羅德正想開始尋找自己的魔杖劍和咒式具，一陣腳步聲響起。他由牀上躍起，擺出架式。房間後方的門打開，一名亞爾利安女子走出。

「至少我已經還清欠你的部分了。所以如果你繼續這樣我可要生氣囉？」

沃爾羅德想要撥開大批死者蒼白的手，但是手不斷不斷地靠近。

「已經完成緊急動員了嗎？」

人生中我從沒有如此拚命地祈禱過。

倒到一半又停住。

「不是，是被其他男人綁走了！」我沒法好好說清楚，但突然又想起來。「那男人叫沃爾羅德，是很厲害的進攻型咒式士！」

「因爲我想要救，」吉薇妮雅想要抽回手，生氣地回答。「再怎麼說也不可以放着受傷的人不管。這是身而爲人的基本常識吧？」

我站在擠滿警察士和消防士的車道上，四處都被破壞，燃着熊熊火焰。寧靜對於艾裏達那的夜晚來說似乎遙不可及。

一陣惡寒與作嘔。他摀着喉嚨，用佈滿血絲的眼睛四下看着房間。他破爛的上衣掛在牀鋪旁的椅子上，他立刻伸出右手在內袋中摸索。

我祈禱着。

沃爾羅德露出殘忍的笑容放開她。吉薇妮雅的槍口指着沃爾羅德，拉開距離。

「我沒關係，你先派人去救吉薇！我等一下再去治療！」

冷靜下來之後，他感到輕微的疼痛。他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

吉薇妮雅露出微笑，但依然沒有放下槍口。仔細一瞧，拿着槍的女人是個美女。不光是外表，她那勇敢正直的內心，連沃爾羅德都感到有些心動。

吉吉那說。他銀色的雙眸也望着從大樓之間露出的鮮紅火焰。

沃爾羅德舉起雙手。吉薇妮雅終於把手放下，但她左手還是沒有放開槍，只有甩動堆積不少乳酸的右手。她綠色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沃爾羅德。

他深呼吸，必須耍點手段才能利用對方，他看着眼前的女子。

「不對，我只是聽從巴賽雷歐閣下的命令，爲了正義和皮耶佐而戰！」

我一安心下來，貝利克就突然長高了。不對，是我癱軟了下來。我用藥物麻痹痛覺但沒有處理出血，已經失血過多了。

我實在倒黴到無話可說。我拜託吉薇處理事情害她被捲入事件，還被綁架。而同時大使館發生爆炸案，警方無法進行緊急動員。實在是倒黴到了極點。

貝利克終於聽懂了我顛三倒四的話，我無法再等待。

「我追着通緝犯時經過那條路，剛纔艾裏達那的七都市同盟大使館爆炸了。是二十五人死亡，四十三人輕重傷的慘案。」

藥效驅散了他心裏的不安，惡夢連一點殘渣都沒有留下。

強大的爆炸咒式將人體連同盔甲一同粉碎。被雷射切開，被雷電擊中。火龍們的火焰橫掃軍人的隊伍，所有的事物都陷入火海中。

所有人都死了。人們的愛、簡簡單單的生活、帶着笑容前進的日子，全都被死亡籠罩，被沃爾羅德殺死。

「是妳幫我包紮的嗎？」他指着繃帶和咒符。

刀劍無法傷害成羣的死者。他的兩把劍不知不覺間都折斷了，死者們想用手將沃爾羅德的眼耳鼻口都撕成碎片。

沃爾羅德告誡自己不可以有這種不適合當下場合的想法。對方是他這墮落的勇者應該利用的對象。

一片晦暗的景色。

但是被沃爾羅德屠殺的對象，不知何時已經不是軍隊或進攻型咒式士。

「沃爾羅德！沃爾羅德！勇者沃爾羅德！」

沃爾羅德後退，在剛纔的牀上坐下。他傷勢很重，站着還是很痛苦。而且他發現自己的行爲實在太不知羞恥了。從三年前的那天開始，他勇者的名號就不斷染上污點。

「妳叫吉薇嗎？對不起，我這麼粗魯。」

沃爾羅德發現冰冷的金屬抵住自己的腹部。他低頭，吉薇妮雅右手由被扭住的左手腋下伸向背後。她手中握着陳舊的火藥式手槍，槍口抵着自己的腹部。

沃爾羅德淨說些不痛不癢的話，讓吉薇妮雅無法承受這種緊繃的感覺。

沃爾羅德大喊。他拚命地叫喊，想要阻擋住周圍的人們。

「吉薇，妳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她剛纔拿的牀單底下藏着手槍。子彈對沃爾羅德根本不構成威脅，但如果剛癒合的傷口又被打中，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幾乎所有的警察都去處理那個大案件了，抽不出多少人力來找吉薇妮雅。」

他裸着上半身。傷口穿透厚實的胸膛，腹部的六塊腹肌被切斷，被切成碎條的左手上包着繃帶和治療用的咒符。應急的治療咒式可以自動轉換他體內的咒力，傷勢已經好了大半。沃爾羅德認爲處理得很恰當。

「想要分裂國家的潘庫拉多人是敵人，是邪惡的背叛者！所以，所以！」

血與屍體。咒式形成的炮彈和爆炸，雷電與長槍如雨般交織。滾燙的紅褐色空彈殼掉到地上，不斷髮出尖銳的聲音。

「你最好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因爲那個所以抽不出人力來。」

勇者的雙劍劈砍着死者。

「爲什麼要救我？」

「這麼有趣的事，真可惜我沒趕上。」

「爲什麼要殺死我們？」男子吐着黑血叫喊。「爲什麼要殺人？」女子流着黑色的眼淚問他。「勇者沃爾羅德，爲什麼要屠殺你的人民？」老人嘆息。「沃爾羅德大人是我的偶像，爲什麼要殺死我？」兒童哭泣。

張開眼睛看見的是白色天花板。

貝利克用方正的下巴指向右邊。我隨着他的下巴看去，在艾裏達那中央的方向，成羣大樓後方的夜空被染成暗紅色，火星飛竄向天空。

沃爾羅德拚命揮劍放出咒式。爲了祖國，爲了夥伴，爲了人民。

沃爾羅德發現自己躺在鋪着白色牀單的牀上。

「雖然我完全不懂咒式的原理，但這樣應該沒錯。」

戰友們舉起魔杖槍與魔杖劍大喊。

我的眼前突然一黑，向背後倒下。

「恐怕是想阻止達利歐涅特來艾裏達那參加國際投資會議的激進派犯人乾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冷靜一點。我馬上安排。」貝利克還是一直看着我的左半邊。「那你先去接受治療吧。你流太多血，已經臉色發青了。」

「不是，不是，」吉薇妮雅害羞地揮舞左手。「這是我男朋友嘉優斯，就是昨天那個進攻型咒式士的房間。他經常和死神擦身而過，我偶爾會幫他包紮，所以已經很熟練了。」

他站在穿着盔甲的士兵前，右手握着長年與他共同征戰的魔杖劍「悲傷公主吉賽羅」，左手則是魔杖劍「費人思量的奧得翁」。

鐵灰色的積層鎧甲並排在爆炸的煙塵之中，魔杖槍和魔杖劍的尖端閃閃發光，頭盔底下是一對對充滿殺意的眼睛。

這不是便宜的旅館，是有人居住的房間。

殺死敵人，殺了又殺。沃爾羅德的力量無人能比。

「那麼，吉薇妮雅小姐，」沃爾羅德隱藏內心的想法，用下巴指着四周。「這裏是哪裏？」

「爲什麼要殺人？」「殺死沒有武器的女人和小孩，算什麼正義？」「如果你相信自己是正義的，爲什麼要逃離皮耶佐？」

「原來如此，我明白妳爲什麼會使用專門的咒符了。」

戰友們吶喊着發動突擊。沃爾羅德伸長手向後推，想要阻止他們。他的副官兼摯友布洛佐、愛老婆的塔爾拉克、狙擊部隊的小隊長，狙擊高手戈巴爾德、雷擊咒式高手羅西耶、萬綠叢中一點紅的西吉莉耶、傑伊、羅迪馬斯、裴羅因、歐伯特，還有許多他麾下的戰友都不斷地前進。沃爾羅德阻擋的手穿過他們的身體。

「要把你搬到這裏來真的是很傷腦筋，」女子伸手關上門。「你很重又一動也不動，我到這裏拿了推車，才用推車把你搬來。」

「反正趕快去找吉薇就對了！」

「處理得很好，妳是護士嗎？」

貝利克把視線從我身上轉開。

吉吉那放開抓住我衣領的手。

黑暗消失。

「只要有你，有勇者沃爾羅德在，我們就相信正義。」「我們不會死。」「敵人全部滅亡，祖國永遠延續！」

「你應該明白我不是敵人了吧？我手痠了，可以把槍放下嗎？」

「除了家人以外，只有一個男人可以叫我吉薇。正確的稱呼是吉薇妮雅。」

吉薇妮雅回答背後的沃爾羅德：

「嗯，雖然不能把妳當作夥伴，不過也不是敵人。我不會再對妳動粗了。」

「真可惜我的襯衫上面沒有寫上『緊急情況下拒絕和笨蛋交談』。」

我搖頭，甩開貧血的感覺，站起身子再次面向貝利克。

前面是人數有我軍數倍、穿着銀色盔甲的敵軍，其中還有坦克及軍用火龍。畫着七顆星的旗子在敵方軍隊中飄揚，敵人是大陸最強國的騎士團。

「那是怎麼回事？」

「你起來啦？」

我重新睜開眼。吉吉那舉起屠龍刀，正在發動生物強化系第四位階「胚胎律動愈」。吉吉那用左手把我掉落的左手和手肘的斷面合在一起，多型性幹細胞在分離的肌肉之間如同腫瘤一般膨脹起來，神經、肌肉、骨骼都逐漸癒合，收縮。同時還生成了血液，血液再次流入我的腦中，最後蓋上一層皮膚將傷口完全填滿。

沃爾羅德知道自己由惡夢中醒來，是經常作的那個夢，過去變成惡夢折磨着他。

祖國的國旗在軍人的隊伍之中隨風飄揚。底色宛如藍天，上面畫着表示三個民族融合，有三個頭的黑犬。

這是一如往常的戰場。沃爾羅德很焦躁。不可以去，不可以前進。

吉薇妮雅的槍口依舊指着他，在房間裏的椅子上坐下。牀單依然掉在兩人中間，不搭調的兩人坐在椅子和牀上相互試探。

她驚訝地瞪大綠眼睛，左右的尖耳隨着情緒動了兩下。

連我們所在的歐爾香大道也能看見，可見火勢非常嚴重。

「因爲我家很遠，所以我借了熟人的房子。他不常過來，所以不用擔心會被發現。」

「不要去！這場戰爭是錯的！」

死者們的手將沃爾羅德的身體與心臟扯碎。

變成了老弱婦孺，變成了皮耶佐的潘庫拉多人。死者們黑色的眼睛和嘴巴流出焦油般漆黑的血液，對沃爾羅德伸出蒼白的手。

沃爾羅德移動。牀單由女子手中落下的瞬間，他已經站在吉薇妮雅背後，左手用熟練的關節技抓住吉薇妮雅。她手中的牀單還是掉到地上。

「在我搞清楚情況之前不會和其他人聯絡，你到底是誰？還有，」吉薇妮雅把左手伸進衣領，拿出吊着戒指的項鍊。「我因爲這個被攻擊，這又是什麼？」

「妳問我是誰，我是沃爾羅德，就只有這樣。還有，」

沃爾羅德自然地回答。吉薇妮雅並不滿意。

「對不起，有些事我不能說。」沃爾羅德小心地挑選用詞。「被殺的男人，布洛佐，是我的好朋友。」

沃爾羅德咬住嘴脣。一想起布洛佐的死，他就滿腔怒火。他絕對不會原諒殺死布洛佐的「古巨人」。

「他把落魄的我找到艾裏達那來。到了艾裏達那，我好不容易聯絡上他之後，突然就發生了可怕的事情，他告訴我要把情報和證據交給我，」沃爾羅德老實地說明經過。「可是，他被『古巨人』追殺，所以只好交給恰巧路過的妳。」

「這樣呀，他是你的好朋友……」

吉薇妮雅綠色的雙眼帶着悲傷，項鍊下的綠色戒指在她的胸前搖晃着。

沃爾羅德發現自己已經許久沒有見到會因爲路過的人死亡而感到悲傷的人了。

沃爾羅德陷入沉思。事情的轉變太迅速了，連他也無法掌握全貌，但是他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

「請妳告訴我他的遺言。」

吉薇猶豫了，沃爾羅德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

「然後把那個『悲嘆之戒』交給我。」

吉薇妮雅綠色的雙眼看着自己的領口，沃爾羅德焦急地繼續說：

「﹃古巨人﹄在找這個戒指。交給我之後，剩下的事情就由我來處理，妳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前先逃到國外去。」

吉薇妮雅深吸一口氣之後吐出，她下定決心開口：「我都不要。」

「不要？」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沃爾羅德露出兇狠的表情。

我在艾裏達那的道路上開車尋找吉薇。我從晚上就聯絡了所有我認識的情報販子，但還是無法呆呆等着。

手機響起，雖然我正在開車還是急忙接起。

我落得要和委託人互相安慰了。

「好像因爲高層施壓所以停止調查了。」

「雖然嘉優斯已經走投無路，我也不會收你太多錢，」代表威涅爾的面具平靜地說。「情報販子只會根據情報的重要程度和取得的困難程度調整價格。」

「找到吉薇了嗎？」

我發動車子，開向事務所。吉吉那他泰然自若的態度令我焦躁不安，我撥手機給貝利克。

「死者真正的身分是艾裏達那皮耶佐聯邦共和國大使館的武官，布洛佐少佐。」

「是誰？別賣關子了。」

「被殺的少校屬於皮耶佐聯邦共和國，對皇國來說這是現在最難處理的國家，所以不敢隨便招惹相關人士。」

我和吉吉那下車。一名穿黑西裝的男子雙手交握在身前，站在高級轎車旁等着。

事務所前停着一臺黑色的高級轎車。我望向車子後方，車牌是藍底白字，寫着「〇九〇二」。

「你的思考方式真是無藥可救了，隨便你。」

「這樣子的話，沃爾羅德不會殺死吉薇妮雅。至少暫時不會。」

「還沒有找到。」

「情報販子可不是萬能的。皮耶佐的語言和我們不一樣，他並沒有留下任何紀錄，而且那個國家有情報管制，我也無能爲力。」

「現在整個艾裏達那只有我一個人在認真找吉薇妮雅。」

「有人想見兩位。可以麻煩你們跟我走一趟嗎？」

我聽見吉吉那的話之後點頭，坐在旁邊的吉吉那看起來完全不着急。

「找到了嗎？」

「不，雖然妳也沒說錯，」我已經完全忘記富勒和莉潔莉雅的事情。「對不起，我的女友也不見了，我正在找她。」

「施壓的是署長嗎？」

「和布洛佐少佐來自同一個國家嗎？這種可能性很高，可是已經把範圍縮小到這樣還是查不到嗎？」

威涅爾在畫面上揮舞着白旗。我曾想過沃爾羅德的真實身分可能是「異貌者」，但是沃爾羅德怎麼看都是個人類。

「皮耶佐聯邦共和國，我好像有聽說過這個國家。」

「不，我也會繼續找富勒。那是工作，也是老師對學生的義務。畢竟我現在已經能夠完全體會委託人的痛苦。」

「那警方有什麼行動？有查出那人來自大使館嗎？」

最重要的是找到吉薇。但是我這麼漫無頭緒地亂闖也不是辦法，只能等待貝利克的調查、情報販子威涅爾和納泰羅以及認識的進攻型咒式士們的情報網，找出和吉薇有關的消息。

無論那傢伙是叫做歐羅德還是沃爾羅德，就先暫時別探究他的真實身分。

「我搜尋了吉薇妮雅姑娘告訴你的那個男人，還有綁架她的男人。首先，把戒指交給吉薇妮雅姑娘然後被殺死的那個男人，屍體不見了。」

我掛斷威涅爾的電話，坐在前座的吉吉那露出不悅的表情。

我想不起來，威涅爾顯示地圖的影像。

「那個，雖然我好像沒資格這麼說，不過請您不要灰心，一定會找到的。」

「我不會聽從嘉優斯的命令或請求，這是事實，我以此自豪。」

「不，我是莉潔莉雅，」對方似乎知道我弄錯了。「您是說還沒有找到富勒的意思嗎？」

「肯定有最棒的戰鬥在等着我，所以我用屬於我的好心來協助你。」

我咬住嘴脣，每次事情總是會往最壞的谷底發展。

這麼重要的吉薇被綁架了。焦躁的感覺就像從胃底深處向上推擠的嘔吐感，我一邊強忍，一邊看着身旁。吉吉那坐在車子的前座。

他眼中有喜悅的光芒，那是武者上戰場前的喜悅。

「你這傢伙，就只有和女人有關的事情會認真。」

「不是，是皇國。皇國直接施加壓力。」

現在可能正在進行佛克爾比賽。去年秋天我和吉薇一起到歐拉克爾競技場看過球賽。接着我們在對岸我的藏身之處過了一晚，那是個愉快的回憶。

我聽見貝利克的回答，嘆了口氣。

「喂，你不是親眼看見那個叫沃爾羅德的男人抱着吉薇妮雅跳進下水道嗎？」

「威涅爾，知道吉薇的下落了嗎？」

「拜託妳了。」

這是珀魯迪那河畔綜合大樓的一室。

「已經變成政治和外交問題了嗎？」

他張着鮮紅的嘴脣自言自語。雖然是綠燈，前面的車還是停了下來，前方有抗議的隊伍。

威涅爾的聲音中帶着些笑意。

「又是嘉優斯嗎？」

「完全不清楚。」

我打從心底厭惡自己的搭檔，但是馬上又冷靜下來。雖然已經找了情報販子，但光靠我一個人是找不到吉薇的。而且就算我找到吉薇，靠我一個人的力量也無法從沃爾羅德或是「古巨人」手中將她救出。

「有個好消息，市府當局已經對三個『古巨人』發出懸賞通知。每個各一億伊恩，所以有部分好戰派的咒式士，還有修比因咒式士事務所、歐古涅伊騎士會、亞姆札咒式士事務所、卡歐‧恩咒式士會這些組織都開始追捕『古巨人』了。」貝利克壓低音量。「而且，這是非公開的謠傳，聽說連跟罪犯沒兩樣的多德迪翁咒式士事務所、佩雷涅因團、哥拉耶夫家族也都開始行動了。」

「這麼北邊的國家的武官？在艾裏達那被『古巨人』殺死，把戒指交給吉薇妮雅，害她捲入事件？」

我思考威涅爾的話，做出令人煩悶的推測。

「雖然我一點都不在意，但是爲什麼吉吉那你會在前座？」我越來越疑惑。「我不認爲你會特地好心地來幫助我？」

「在皇國東北邊，同盟上方，隔着以破產聞名的亞雷頓共和國等幾個國家，是因吉聯邦的鄰國。」

「同盟支持潘庫拉多獨立時，皮耶佐共和國曾經表示遺憾。」煩悶的感覺漲滿我的胸口。「我明白了。還有其他消息再和我聯絡吧，價錢就威涅爾你說了算。」

吉吉那冷靜得令人憎恨，但他的話很有道理。因爲這樣，我多餘的不安降到合理的程度。

「不過艾裏達那的警察也不是省油的燈。可能貝利克警佐也已經告訴你了，雖然現場很多證據被湮滅了，但是已經從留下來的血手印查出屍體的身分。」

「妳不想把戒指交給我，不想告訴我祕密，也不想逃到國外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調查了嘉優斯給我看的咒式組成印，那是用亞基涅伊翁學派的輔助式組成的。北方，皮耶佐聯邦共和國的進攻型咒式士很喜歡使用。」

「什麼意思？」

「是好心喔。」

他精悍的臉上充滿了邪惡的意念。

「不要急，還沒找到大爺你的吉薇妮雅。」

「嗯，我也一定會找到富勒。」

「去死。真的可以給我去死，死一死算了，拜託你去死。」

「怎麼會這樣……」電話另一端的莉潔莉雅啞口無言。「對不起，在這種時候打擾嘉優斯先生……」

吉薇妮雅和沃爾羅德面對面，坐在牀上的沃爾羅德全身放出一股壓迫感。

「讓人感謝艾裏達那的進攻型咒式士這麼兇狠的日子終於來了。」

「我知道你很擔心，但是每隔三十分鐘就打一次電話給我，也不會加快事情的進展。一找到吉薇妮雅小姐我就會馬上跟嘉優斯聯絡。」

「更高層。」

「吉薇妮雅姑娘沒理由對你說謊。也就是說，有人趁機把屍體收走了。」

我嘆氣。如果有人能打倒追殺吉薇的「古巨人」，這樣她存活的機會就可以提高。

我不明白，我把話題拉回具體的方向。

「那我只好靠武力讓妳開口，把東西搶過來了。」

他釋出憎恨與惡意，但吉薇妮雅並沒有退縮。

沃爾羅德露出殘酷刻薄的笑容，他藍色的眼睛閃着鯊魚般殘忍的光芒。

我失望地嘆氣，繼續開車。

所以我只要做好救回吉薇的準備就可以了，我現在可以做的事情只有這個，

無論吉吉那心裏是怎麼想的，只要他願意幫我，就應該把他當作戰力之一利用。

我一掛斷電話，情報販子威涅爾立刻將地下水道的地圖傳來。由水道的流向判斷，吉薇應該是被流到珀魯迪那河了。我慢慢沿着河岸前進，尋找吉薇的蹤影。

吉吉那開口插話，威涅爾的聲音聽起來更困惑了。

我打開立體光學影像，出現一個舞會上使用的面具。

「這樣你就沒辦法聽到摯友的遺言了喔？」

威涅爾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客氣的情報販子，萬事拜託你了。」

「區區一個女人，要讓妳開口的方法多得是。」

我從車裏觀看走在河邊的人，只要一看見髮色白金的亞爾利安女人就會繞到前方。我看見對方的長相之後便會意志消沉，對方用看着可疑人士的眼神看我。我從晚上開始已經反覆幾十次這樣的動作了。

我的疲勞終於達到頂點，我把車停在河岸邊。成排大樓的後方有一片開闊的土地。那是有着橢圓屋頂的歐拉克爾競技場，遠遠傳來歡呼聲。

「反正如果有吉薇的消息，再麻煩你通知我。」我再次叮嚀之後掛上手機。

「我聽說你的女人是被超級的進攻型咒式士綁架的，而且『古巨人』也在追她。」

我無法忘記市長在初春的事件中下的決定，他是可以爲了拯救多數人而毫不猶豫殺死少數人的政治家，被他捨棄的那些人，一定無法接受這樣的做法。

「如果我有吉薇妮雅小姐的消息，也會和您聯絡。」

「那可是可以和一個『古巨人』打得不相上下的進攻型咒式士耶？你覺得全世界會有幾個這樣的怪物？」

貝利克想要安撫我，繼續說：

車子已經開到靠近事務所的地方。我跟着前面的車，在紅燈前停下面包車。等紅燈的期間我的手機又響起。我以爲情況有進展，看了手機屏幕，發現是情報販子威涅爾打來的。

我和吉吉那互相看着彼此。

「更高層是指西爾貝里歐市長嗎？」

吉吉那露出猙獰的微笑。

我在街角轉彎，回到事務所前。

「你是特地打來開玩笑的嗎？小心我把你變成能當作現代藝術的屍體。」

「那綁架她那個叫歐羅德還是沃爾羅德的傢伙，有什麼消息嗎？」

「我聽不懂。」

威涅爾平靜地說。我覺得煩悶至極，不說其他的，這一點是很重要的情報。

「比如說照順序切下雙手雙腳的指頭，挖掉眼睛、鼻子、耳朵，打斷牙齒，只留下舌頭，把妳丟在旁邊。妳就會大喊着求我快點殺死妳，自己主動告訴我。或是我侵犯妳讓妳懷孕，再切開妳的肚子把胎兒拿出來，叫妳自己喫下去。先讓妳精神崩潰，我再慢慢問就好了。」

沃爾羅德的眼睛看着吉薇妮雅裙子底下的雙腿和胸部。

「侵犯妳這樣的美人，對我來說可是很愉快的工作。」

他野獸般的目光讓吉薇顫抖。她合起雙腳，用左手遮住胸部。

好可怕。再怎麼說，沃爾羅德他是個進攻型咒式士，吉薇妮雅這個平凡的女性不可能抵抗他。但吉薇妮雅還是明白現在不可以退縮，如果退縮，就無法進行交易，就得要照沃爾羅德的意思作了。

吉薇妮雅倒轉手上的槍，她把槍口抵在自己的下巴上。

「我會先自殺。」

沃爾羅德衡量着吉薇妮雅真正的想法。他不認爲吉薇妮雅是認真的，但他也曾在戰場上看過幾十個在受辱之前先自殺的女性，唯有女人的的決心他無法衡量。

「那妳想要怎麼樣？」

「保護我的性命。」

「自己說要死，又要人保護妳的性命，到底想要怎麼樣？」

「『古巨人』他們也曉得我知道布洛佐先生的遺言。所以就算我告訴你，也把戒指交給你，他們還是不會放過我，」吉薇妮雅拚命想着該怎麼說。「我無論逃到哪裏都不安全。只要敵人剩下不只一個，就可以分頭追我和追戒指吧？」

她翠綠的雙眼注視着沃爾羅德。

「所以我想請你保護我的性命。」

吉薇妮雅挑釁似地繼續說着她的想法。

「你知道好朋友的死因，所以會繼續追殺那些殺害你好友的『古巨人』吧？」

聽見吉薇妮雅的問題，沃爾羅德無可奈何地點頭。對於他這個墮落的勇者、虐殺者來說，幫布洛佐報仇這件事勝過一切。

「你想殺『古巨人』，『古巨人』想殺我，」吉薇妮雅勉強自己露出微笑。「既然知道遺言的我和戒指都在你這邊，『古巨人』應該會自己來找你吧？」

「原來如此，有道理。」

沃爾羅德很佩服她的論點。吉薇妮雅知道沃爾羅德想要好好利用自己，所以她搶先出招，這交易可以接受。吉薇妮雅繼續說：

吉薇妮雅點頭。

老人露出如同愛好飲酒的神父一般柔和的表情。

「而綁架吉薇妮雅小姐的人也來自皮耶佐聯邦共和國，是退役的軍人，沃爾羅德前特助。」

沃爾羅德眼中透出冷淡的態度。

「沒關係，我會找機會和他聯絡的。」

人們來往走在人行道上，五顏六色的車陣，成羣的大樓，河川對岸也一樣有着成羣的大樓。吉薇妮雅隨着沃爾羅德望向窗外。

沃爾羅德轉頭看着窗外，艾裏達那的街道看起來很和平。

「布洛佐的事情我稍微曉得一些。」

「沃爾羅德‧沃爾哈古來自負責破壞活動等任務的特殊暗殺部隊，以皇曆來計算，八九年稱爲山貓部隊，九三年稱爲紅馬計劃，後來被稱作第九〇三部隊。」

名叫梅姆諾的老祕書官拿出文件交給賈裏伯爵，老伯爵開始翻閱數據。

「嘉優斯和他的搭檔吉吉那先生都是很厲害的進攻型咒式士，一定可以像昨天晚上一樣幫忙我們的！」

「高層嗎？」

吉薇妮雅咬住嘴脣。對方徹底地看透她的心理，一句話就封鎖了她的行動。沃爾羅德不只有戰鬥力，同時也很奸巧。

老人柔和地笑着，搖了搖手指，同時將幾十個立體光學影像的聲音關上。他從一片無聲的影像中走向窗邊的沙發椅。他看着房間一角的窗戶。

「即使艾裏達那現在已經陷入混亂，警方還是沒有行動。所以我想提供你們一些我手邊的情報。」

「我聽說過利非亞大使館和沃沙多戰役就是他們在背後行動，這是真的嗎？」

「他們兩人是我在故鄉的學生。布洛佐少佐是派駐艾裏達那皮耶佐大使館的武官，所以他一直是接受幕僚指揮部的命令行動，不受大使館管轄，身處外交領域的我也不太瞭解他。但我聽說是和軍方高層有關聯的人。」

「而且你是外國人，對艾裏達那不熟吧？」

吉薇妮雅的提議很有幫助，沃爾羅德完全不清楚艾裏達那的地理位置。

雖然每次都這樣，我都已經膩了，但吉吉那又開始檢查我們坐的椅子，他看起來還算滿意。老人注視着我們。

「感謝你們答應我這麼突然的邀請。」

窗邊吊着鳥籠，裏面的白鴿看着我們，腳上掛着銀色的腳環。

她看見歐拉克爾競技場。

「我完全不相信你，所以不行。這個也是我的保險。」

我和吉吉那互望了一眼，確定目前的情況並無危險，分別在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幫我們帶路的老祕書官站在老人背後。

「皮耶佐的第九〇三部隊，也就是那個九〇三部隊囉？」

「請坐在前面這邊的椅子。」

「你還不能動得太激烈，這些只是急救用的繃帶和咒符。」吉薇靠近他，重新綁好滲着血的繃帶，取下已經失效的咒符，換上新的。「在你的傷勢和咒力完全恢復以前不要太逞強。」

我和吉吉那斜眼使了個眼色。

藍底的黑色三頭犬國旗在入口處飄揚。

吉薇妮雅握住掛在項鍊上的戒指，放回衣領內，戒指掉進她豐滿的胸部之間。沃爾羅德嘆了口氣。

沃爾羅德依舊冷淡地不發一語，吉薇妮雅雙手抱胸瞪着他。

沃爾羅德自己也曉得雖然外表還可以隱瞞，但他講話依然帶有些微祖國的口音。

吉薇妮雅對沃爾羅德伸出右手。

「那麼，既然我是當事人，就不客氣地請問了，」我希望儘量掌握情報。「讓吉薇，不，吉薇妮雅被綁架的布洛佐少校和沃爾羅德前特助，他們是怎麼樣的人？」

「兩手空空沒辦法作戰，我的魔杖劍和咒式具在哪裏？」

旁邊的吉薇妮雅擔心地看着他，沃爾羅德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這是雙方都隱瞞了自己真正的想法，費盡心機的交易。

賈裏伯爵繼續說：

沃爾羅德從牀鋪上起身，拿起牀鋪旁的外套。他的外套已經完全破了，這是吉薇妮雅準備的。

她在心裏比較昨晚的沃爾羅德和她已經很瞭解的嘉優斯。

我提出問題做爲開場白，賈裏伯爵點頭。

吉薇妮雅露出微笑，沃爾羅德也露出微笑。

沃爾羅德點頭，眼睛還是沒有離開吉薇妮雅放置戒指的地方。沃爾羅德思考着摯友留給他的謎團。吉薇妮雅在胸前交叉雙手擋住他的視線。

「怎麼一回事？」

「我想代表皮耶佐聯邦共和國致上歉意。」

他的反應令我困惑。身爲一國的大使，不可能專程向我這個普通民衆賠罪。賈裏伯爵的身段柔軟得驚人。

沃爾羅德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站不住，在牀上坐下。

「如果妳和他聯絡，爲了保護好友託付的祕密，我就必須殺死那個叫嘉優斯的男人。」

一名男子站着觀看畫面，青白色的光線照在他臉上。他穿着深藍色的西裝，掛着披肩，背影看來彷佛正承擔着沉重的重擔。

「不準跟其他人聯絡。」

現在的狀況下，必須由她誘使沃爾羅德和「古巨人」交戰，才能保障自己和嘉優斯的安全。

老祕書官領着我們走到建築物深處的房間，房間裏的其中一面牆壁播放着幾十個立體光學影像。

「那麼賈裏伯爵閣下您找我們有什麼事呢？」

沃爾羅德一面把手伸進外套的袖子裏一面問。吉薇妮雅起身，眼睛看着衣櫃上方的天花板，天花板之間有點縫隙。

這裏是艾裏達那東岸地區，位於政府機關所在地一隅的皮耶佐聯邦共和國大使館。

我慎重地回答，賈里老先生繼續說：

「布洛佐和沃爾羅德兩人是同鄉，情同手足，而且都隸屬於第九〇三部隊，也是長官和屬下的關係。不過據說部隊解散之後，布洛佐就被髮配到別的部隊去了。」

吉薇妮雅露出認真的眼神。

「他是怪物嗎？」

聽見祕書官的介紹，男子拄着柺杖轉身。他是一位滿頭白髮，戴着民俗傳統服飾帽子的老人。

如果想要和擁有壓倒性力量的「古巨人」作戰，前提得要先保持萬全的狀態。沃爾羅德估計還要兩天到三天才能完全恢復。他盯着吉薇妮雅。

「雖然我不是敵人，但是在確定我是夥伴之前先把武器拿走。這是很正確的判斷。」

我低聲說。吉吉那的雙眼發光，我更疑惑了。

「交易成立。沃爾羅德先生，請多指教。」

「好吧，看來我們彼此的利益完全一致。」

「你有手機嗎？我的手機被﹃古巨人﹄弄壞了，我想和嘉優斯聯絡，可以嗎？」

「妳要留着遺言當作自己的保險，可以；但是要把戒指交給我。如果放在妳身上，敵人的兩個目標就變成一個了。」

「第九〇三部隊完成許多特殊作戰任務，被稱作皮耶佐最強的特殊部隊。部隊實戰中的指揮官就是那個沃爾羅德。在八年前的第一次潘庫拉多獨立內亂中和同盟作戰，他率領一箇中隊消滅了同盟的第八〇三騎士大隊和第八〇六龍騎士大隊。」

「我明白了，我不會和他聯絡，絕對不會。」

可惜即使由吉薇妮雅這外行人的眼裏看來，兩人在進攻型咒式士方面的技術都有着壓倒性的差距。眼前的沃爾羅德光靠一個人就能和跟大樓一樣高的「古巨人」打得難分軒輊。如果打起來，沃爾羅德一定會殺死嘉優斯。

「先讓我自我介紹，我是皮耶佐聯邦共和國的外交事務官，特別命令完全授權大使，赫德維古‧賈裏。你們可以叫我赫德維古或是賈裏伯爵。」

「雖然我會和『古巨人』作戰，不過現在還是先離開這裏。」

吉薇妮雅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大聲宣佈。

影像中是皇國及同盟的官方與民間新聞節目，音量都調整得很低。包括三十二層的天裴裏翁大樓完成幾天後的落成典禮這種只有艾裏達那會報導的新聞，以及大陸上各國的事件與意外，還有平均股價與匯市。

「同盟的騎士團和龍騎士團帶着和電線杆一樣粗的長槍進行音速般的突擊，以軍用龍進行極大的破壞，突擊力可以說是大陸上最強的部隊之一。你是說他光用一箇中隊就消滅了他們嗎？」

我在大使面前發出驚訝的聲音，我急忙向大使道歉，賈裏伯爵揮揮手。

「他在皮耶佐的名字是沃爾羅德，但是其他國家的發音和寫法不同，常被誤植爲歐羅德或是沃羅德，所以一般人只知道他的姓氏沃爾哈古。」

「你不覺得無論你是想要追殺他們或要逃跑，留下我這個本地人的命比較有利嗎？」

如同國王般坐在椅子上的吉吉那插嘴。

吉薇妮雅反駁沃爾羅德冷淡的回答。

「請你不要一直看。」

一如往常，各國都發生很多問題。

「叫我沃爾羅德就好。」

「他絕對是皮耶佐最強的進攻型咒式士沒錯。」

「雖然你還沒有完全痊癒，但是我也覺得離開這裏比較好。雖然現在還很安全，但是離我們被沖走的珀魯迪那河太近了，遲早會被發現。」

「他們兩個都是皮耶佐的軍人嗎？」

「那麼厲害的進攻型咒式士怎麼會默默無聞呢？」

沃爾羅德苦笑。雖然他覺得對方只是個小姑娘，但是反而是他被耍得團團轉。

吉薇妮雅用對方聽不見的聲音小聲地自言自語：「這裏只有他可以看。」

沃爾羅德默默點頭。他一定要幫摯友報仇。既然「古巨人」已經出現，那麼布洛佐提到的皮耶佐的危機也是真的。現在先讓那女人以爲自己最後的目標是「古巨人」就好。

沃爾羅德把皮帶圍在腰部與背上，將魔杖劍「悲傷公主吉賽羅」掛在左腰，魔杖劍「費人思量的奧得翁」插在背後，把備用彈匣固定在外套裏面。這些裝備對他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來說很沉重，他痛苦得臉部扭曲。

「我聽說我們皮耶佐聯邦共和國給吉薇妮雅小姐和你添了很多麻煩的消息，所以覺得必須向你解釋清楚。」

「你也不可以偷拿喔？我很敏銳，馬上就會發現喲？假如你把戒指偷走，我就不會告訴你你好友的遺言喔？」

「賈裏外交事務官，我把客人帶來了。」

吉薇妮雅下定決心。

沃爾羅德笑了。戒指和遺言、「古巨人」和皮耶佐的危機，一定能帶來布洛佐所說的那莫大的財富。但是他完全不曉得這財富在哪裏，又該賣給誰，總之得要先把事情徹底弄清楚。

賈裏伯爵點頭確認吉吉那的問題，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我單刀直入地問。老賈裏伯爵那張好脾氣老爺爺般的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吉薇妮雅的心思縝密讓沃爾羅德很佩服。他打開衣櫃的門，踩在架子上推開天花板，把手伸進去。有金屬與皮革的觸感。他拿出來，回到地板上。

「梅姆諾，把那份資料拿來。」賈裏伯爵對身旁的老祕書官點頭。「看來這位先生也曉得，關鍵就是那個第九〇三部隊和沃爾羅德前特助。」

「那你也叫我吉薇妮雅就好。」

遙遠的神聖伊傑斯教國因爲內亂而到處都在使用咒式，建築物倒塌，母親抱着頭部流血的孩子，對着畫面控訴不人道的待遇。南方大陸發生龍與軍隊的衝突，陷入膠着狀態。匯市方面，各國的貨幣互有漲跌，皇國伊恩與同盟伊恩皆有小幅震盪，哈爾班上漲，皮耶索下跌。

吉薇妮雅點頭。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把神祕的戒指交給吉薇妮雅小姐，使得她被『古巨人』追殺的，是皮耶佐聯邦共和國名叫布洛佐少校的軍人。」

「沃爾哈古，是勇者沃爾哈古嗎？」

說到這邊，我終於回想起來。吉吉那也點頭。

「剷平馬雷亞市，打倒長命龍、在富布姆的荒野上打倒毒巨人馬羅波雷斯‧斯，令人敬畏的咒式士。」

「我不清楚他詳細的經歷，原來他是軍人啊。」

雖然我知道這是事實，但還是不敢相信。但我不得不相信。

「沃爾羅德原本被稱爲皮耶佐的英雄，是所有皮耶佐的進攻型咒式士尊敬的對象。」

「原本？」

我複述了伯爵的話，吉吉那銀色的眼睛露出厭煩的神色，站在賈裏伯爵身旁的老祕書官握起拳頭。

賈裏用苦澀的表情繼續說：

「第九〇三部隊涉入了四年前，也就是九三年發生的大事件，前兩任的巴賽雷歐總統造成的潘庫拉多屠殺。」

「他們和那個屠殺有關啊？」

我說不出話來，試着回憶。

「在皮耶佐的三個民族之中，潘庫拉多的居民希望獨立，我記得那是巴賽雷歐總統下令殺害潘庫拉多人的事件。不只殺死了指揮部和特殊部隊的成員，還派軍隊攻佔潘庫拉多的城市殺雞儆猴。即使是老弱婦孺也都一視同仁地加以屠殺。」

「官方說法是殺死了兩千人，但據說實際上可能有多達四千三百人被殺。」

吉吉那補充。賈裏忍着悲痛繼續說：

「我聽說烏魯穆共和國的獨裁者杜伽塔爲了統治國家而實行高壓政治，但巴賽雷歐只是爲了維繫自己的政權與消除國內不滿的聲浪就進行屠殺。」老伯爵繼續說。「原先潘庫拉多人還有機會進行和談，但他這樣愚蠢的行爲刺激了潘庫拉多人的抗爭行動，在各地越演越烈。潘庫拉多的軍人在同盟的援助下，在三年前的第二次潘庫拉多內亂中成功地暫時獨立，國家減少了三分之一的面積。」

賈裏繼續說。

「而帶領這屠殺行動的就是沃爾羅德。」

我握緊拳頭，越聽越覺得這個綁架吉薇的男子非常邪惡。

「當然，違背總統的命令在法律上來說是屬於叛亂罪。」

賈裏厭惡地往下說：

「情報販子的開場白都好長，你打來到底是想說什麼？」

「富勒‧巴德‧德里翁是同盟大使館爆破案的犯人之一，現在警方已經把他列爲關係人加以通緝。」

「因此年輕時候的我，身爲貴族的學生，理所當然地自願從軍。我想要爲了我所愛的皮耶佐聯邦共和國奮戰殉身。」

「皮耶佐這幾十年來被捲入過好幾場戰爭。因爲國內同時有三個民族，所以變成各國想要分化的對象。」

我和吉吉那問了大使館的聯絡方式之後便離開，我們辭謝了開車送我們回去的提議，走向車站。

我向他行禮。爲了吉薇，如果低頭就能夠解決問題，要我低幾次都可以。

前方有幾個人影，我把影像擴大。有一個穿盔甲、握着魔杖劍的人，還有一個舉着魔杖槍的男人。

位於北方城市的皮耶佐總統官邸。

卡斯佩爾拉起牀單蓋上，繼續睡回籠覺。

「我們是其他國家的人，爲什麼要這麼幫忙我們呢？」

新聞報導艾裏達那出現「古巨人」以及大使館爆炸這重大案件。他沒有興趣，立刻轉檯。

賈裏露出悔恨的眼神。

「我好害怕喔。但是皮耶佐大使館已經對綁架吉薇妮雅小姐的男人提出懸賞了，看樣子你們和皮耶佐談得不錯喔？」

卡斯佩爾在自己家中醒來。

皮耶佐的古伊那姆斯總統和皇國的穆爾汀樞機大主教對坐在貴賓室裏。

他在牀上揮手，啓動桌上的屏幕，立刻出現新聞主播鮮明的立體影像。雖然每月得要分期付款，但買最新型的果然沒錯。

賈裏的聲音和表情充滿不悅。

「被稱作國家的英雄的沃爾羅德，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死了。他在官方文件上的紀錄全部被刪除，其他國家的人只曉得以前的他。」

「有個情報，對你來說很不愉快，對我來說則是很愉快。嘉優斯，你認識一個叫做富勒‧巴德‧德里翁的年輕人嗎？」

「好，我要殺了你。」

「消息果然靈通。」

「你覺得怎麼樣？」

「巴賽雷歐總統因爲屠殺造成潘庫拉多獨立而下臺，同時間第九〇三部隊也解散了，隊員幾乎都在軍事法庭上被判處監禁或死刑，有些人則分派到其他部隊。沃爾羅德因爲對國家有很多功勞，所以死刑獲得減免，被判終身監禁在皮耶佐監獄。他本人似乎對於自己聽從國家的命令卻被判監禁感到不能釋懷。」

「這是個好消息，只要賞金增加，我的情報網也會更活躍。就算艾裏達那是個大都市，也沒有辦法躲太久。」

卡斯佩爾打了個呵欠。他切換畫面，開始搜尋影片。沒有好影片。

數字或是書面的情報要靠威涅爾，有關人的情報則是納泰羅比較擅長。沒有公開沃爾羅德的姓名，只稱爲綁架她的男人應該是賈裏的考慮。

賈裏微笑，嘴角出現深深的皺紋。光是一次挫折，就在他臉上留下深沉的陰影。

我無法思考，聲音和握着電話的手都因爲震驚而發抖。

吉吉那一邊走一邊說，我們走回去就是想要用這段時間討論兩個人的意見。

老伯爵述說着國家不光彩的事蹟，表情充滿苦澀。

賈裏陷入沉默，他緊握住柺杖頭。

「但是，身爲軍人或身爲一個人，他都應該要反抗。就是因爲有皮耶佐的勇者在，所以士兵們纔會毫不懷疑地進行屠殺。雖然他是很強的進攻型咒式士，但卻沒有思考過一個人該有的行爲。」

「很可惜，雖然我們和『古巨人』有定期的交流，但我們對他們的風俗習慣、思考邏輯或是生態幾乎一無所知。我想要找艾裏達那這邊的專家，但是我連誰是專家都不曉得。」

他的房間一直都將百葉窗與窗簾拉上所以很陰暗，分不清時間。

「皮耶佐和『古巨人』的關係很良好，不像皇國和同盟跟他們有領土方面的問題，我們甚至還會定期交流。『古巨人』應該沒有攻擊皮耶佐軍人與前軍人的原因纔對。」

「說到這個，布洛佐少校的屍體消失了。你曉得『古巨人』爲什麼要湮滅證據嗎？」

「你是一個愛國的人。」

我一開口就有不好的預感，納泰羅把影像傳送到我的手機。

賈裏蒼老的臉出現疑惑的表情。

「但是，實際的戰場是個能夠輕易破壞年輕人愛國心的地方。」

他看着牆上時鐘的熒光數字。已經是傍晚，即將入夜。

「雖然我曾經逃跑，我想成爲有良知的人類，我想成爲有良知的皮耶佐國民。我可以犧牲性命來讓皮耶佐變成一個更好的國家。」

賈裏的表情沉痛。

兩位政治家由昨天一直暢談到今天，雖然不是正式會談，但也是政治場合。面對擁有潘庫拉多獨立問題的皮耶佐，必須得要慎重地進行。必然會觸及這個話題，但萩菈索也不知該怎麼辦。

「富勒從去年就開始接觸激進派和愛國團體，年底他成爲『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的準團員，現在已經成爲正式團員。」

我掛上電話，握着電話的右手下垂，我呆立在艾裏達那的街角。

「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可能沒辦法瞭解老人的執着。」

老人靜靜地開口說。

「看樣子你狀態有恢復一些了。」

「我能幫的忙就只有這麼多，」賈裏十分抱歉地說。「還有我們大使館也會對吉薇妮雅小姐和沃爾羅德的下落提出賞金，這樣至少可以獲得一些情報。」

「下士被軍用火龍燒到連骨頭都焦黑，發出慘叫。像垃圾一樣地消耗人命，充滿慘叫、臨終的哀號、炮彈和爆炸。甚至有很多士兵是殺人犯、強盜或是強姦犯。戰場就是地獄。」

這是過去陷入好幾次政治事件之後得到的教訓。表面與檯面下，利益與謀略。社會與政治的世界比任何事都來得複雜。

「我在補習班兼差，他是那裏的畢業生，怎麼了嗎？」

「也就是說，關鍵是吉薇拿到的那個戒指嗎？」

「政治人物說的話都只能聽聽而已，我可沒有那麼天真。」

我看見最後一個握着魔杖劍的金髮削瘦青年，側面的臉上有富勒纖細的眼神。

每一臺都是新聞，卡斯佩爾很重視的搞笑或是動畫節目都被延後了，他很不悅。

「十分感謝您的幫忙。」

古伊那姆斯一面喝酒一面說着不痛不癢的話題。

「我不想被殺，不過我也不知道吉薇妮雅姑娘的下落。」

老人看着牆壁。看來他果然很在意祖國，皮耶佐聯邦共和國的新聞吸引了他的目光。

「你是假設皮耶佐的軍人，布洛佐搶走了對『古巨人』來說很重要的戒指，想要交給沃爾羅德才會引發這所有的問題嗎？」

「很可惜，您送我的綠玉已經在意外中裂成兩半了。」

賈裏注視着我。

隨侍在側的老祕書官緊咬着嘴脣，他好像有話想說，但因爲上司在旁邊所以只好忍住。

賈裏闔上手中的資料。

他灰色的眼睛充滿厭惡。

「對了，之前送給你的皮耶佐特產───綠玉，你還喜歡嗎？」

「是的，簡直就像是地獄。」

「士兵被咒式炸成碎肉，內臟四散，嚎啕大哭。」

情報販子說出令我意外的姓名。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據實以告。

畫面上報導着皮耶佐的貨幣皮耶索下跌，已經使皮耶佐相關企業股價下跌。而且因爲潘庫拉多問題和同盟對立，跟皇國的關係也陷入低潮，只剩鄰國因吉共和國支持皮耶佐。

老人的眼中映照着當時戰場上的火焰。曾有過從軍經驗的吉吉那，銀色的雙眸中也有着相同火焰的顏色。

「賈裏伯爵幫助我們尋找吉薇，提供布洛佐和沃爾羅德的情報，只是爲了保全祖國的顏面和利益。不是爲了我們，只有這一點可以相信。」

穆爾汀裝出遺憾的樣子，古伊那姆斯也擺出遺憾的表情。

「您只要說一聲，我就會馬上送上新的。」

站在四周的萩菈索和護衛們緊張地繃緊，話題進入皮耶佐聯邦共和國，還有古伊那姆斯不願觸及的部分。

老伯爵闔上資料，大概是已經連看都不想看了。

他像往常一般打開畢業紀念冊裏莉潔莉雅的畫面，他先將莉潔莉雅的長相烙印在腦海中，再看着寫真集裏穿泳衣的女性身軀。他在腦袋裏將兩個畫面結合，開始自慰，他將擦拭精液的衛生紙揉成一團。

賈裏說完，脫下傳統服飾的帽子，對我們行了一個禮，我惶恐地回禮，此時我想到一個問題。

「而昨天，時隔三年之後，他不知道爲了什麼理由出現在艾裏達那，接着就發生那件綁架案件。」

「是納泰羅嗎？如果告訴我和吉薇下落無關的情報我就殺了你。」

「幫助你和吉薇妮雅小姐，不光是爲了你們兩個人，這也是爲了皮耶佐這個國家的威望，爲了我自己。」

「不行，怎麼能要閣下替換您送來的綠玉呢。」穆爾汀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前。「我把綠玉的兩個碎片都拿去研磨，做成兩塊綠玉。現在是我左右兩邊的領口裝飾。」

「請不要擔心我們國家陷入困境，皮耶佐總有一天會恢復成從前那樣的好國家。」老人說明他的決心。「我們也會協助搜索吉薇妮雅小姐。」

「你說什麼？」

古伊那姆斯柔和的眼神突然變得和刀子一般銳利。

「這麼說來，你也不知道『古巨人』出現的原因？」

「我也不清楚。」

「戰爭的恐怖揪住我的心臟。我捨棄了摯友汀迪夫，從戰場上逃跑。我在戰後被送交軍法會議，他們考慮到我伯爵家身分的政治因素而將我無罪釋放。接着我就轉任和我們家族事業比較接近的外交官。」

但即使是他們的老師，也無法說明布洛佐爲何不在皮耶佐國內就把戒指交給虐殺者、越獄犯，同時也是藥物成癮者的沃爾羅德。

「嗯，所以呢？」

「但是沃爾羅德馬上就殺死十四名官員和警衛士逃獄，後來就下落不明，他大概已經離開皮耶佐了。有些不好的謠言說他藥物成癮，成了盜賊集團的首領，或是擔任黑社會組織的護衛，但不清楚是真是假。」

畫面上的納泰羅在電話的另一端笑着。穿着黃綠色西裝的物流業者，看着用一整臺車作成的水槽講電話。

我旁邊的吉吉那接着說，他鋼鐵色眼睛凝視着過去。

賈裏自嘲地說着。

萩菈索站在她的主公穆爾汀背後，監視着情況的發展。

「昨天晚上七都市同盟的大使館發生爆炸案了，對吧？」

吉吉那做出結論，我也只能想得到這個可能。

他把衛生紙扔向垃圾桶，沒有命中。

伯爵靜靜地說明。我點頭，老人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我的手機響起。我看了號碼，是情報販子納泰羅。

賈裏發現我在看他。

那是大使館厚實的戴古式建築爆炸的影像，雖然畫面的顆粒很粗，但還是可以看見火焰由窗戶噴出，汽車也燒了起來。

「您如果這樣詮釋綠玉的話題就傷腦筋了呢。」

穆爾汀靜靜地接着說。

「但是潘庫拉多的確是皇國不得不關心的問題。」穆爾汀的語氣像是古伊那姆斯自己先開啓了這個話題。「關係到皮耶佐這個國家的未來。」

「潘庫拉多問題的確讓我頭痛，還希望能夠借重您的智慧。」

古伊那姆斯冷靜地回應。

「您也曉得，皮耶佐人、潘庫拉多人和波力雷伊人在強大國家的包圍之下團結在一起，成立了皮耶佐王國，而近代化之後成爲皮耶佐聯邦共和國。」他冷靜的眼神中有些許憤怒。「右派潘庫拉多人忘了這個理念，開始武力的鬥爭。他們得到同盟協助，三年前佔領了皮耶佐東側的領土，宣佈潘庫拉多共和國獨立。」

古伊那姆斯的眼神平靜，但卻充滿堅定的意志凝視着穆爾汀。

「我們現在並不承認獨立，皮耶佐希望取回過去的領土和國民。我們的目的只有這樣。」

「你無論如何都想修復已經破裂的綠玉嗎？」

「如果允許潘庫拉多人獨立，剩下的波力雷伊人也會想要獨立。這樣皮耶佐就會分裂成三國了。別說是小國了，只能變成一個區域，會分別被其他國家併吞。」

「這是前兩任總統留下來的負資產。」

「的確如此。」

古伊那姆斯的語氣苦澀，手中的酒杯顫抖。

「如果沒有巴賽雷歐的屠殺，如果那個男人拒絕他，就不需要同意潘庫拉多獨立，而能夠合併，但是現在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古伊那姆斯露出憤怒的眼神。

現任總統看着穆爾汀。他想抗拒大國的意願，眼中燃燒着怒火。

「但這再怎麼說都是我國的內政問題。」

「當然，我國也不希望破壞和皮耶佐聯邦共和國之間的友好關係，我們不會承認潘庫拉多是一個國家。」

穆爾汀有禮貌地說明，黑色的雙眼閃爍着刀刃般銳利的光芒。

「那麼，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又是怎麼想的呢？」

穆爾汀輕聲低語：

「我明白了，這是最大的顧慮。」

「這樣很冒險呢。」

「那麼，我們明天的會談見。」

「你現在的意思是說有可能會再次攻擊潘庫拉多嗎？」

一陣漫長的沉默。古伊那姆斯的苦惱彷佛可以塞滿整間房間，這是同盟與皇國兩大國提出的國土與人民分割案。但是如果他們反抗這意見，獨自進行軍事上的冒險，就只有滅亡一途。

總統由椅子上起身，穆爾汀也由椅子上起身。樞機大主教伸出右手，戒指上的藍寶石閃閃發光。

「由龍皇國獨立出來建國的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無論在經濟或軍事上都毫無疑問地是大陸上數一數二的超級大國。」

「若是如此就好了。」

「是的，這就是我國的強項。」

「是提波爾茲上議院長和蓋雷斯少將嗎？」

古伊那姆斯露出笑容，誘使穆爾汀踏入險境。

「既然有人想要點燃火種，這邊也有必要制定對策。」

古伊那姆斯的聲音帶有痛苦和憂慮。

「很遺憾，皇國無能爲力。但是，只要你們承認潘庫拉多獨立，皇國就會提供經濟援助。」

「皮耶佐的地底資源真豐富。」

「啊、對了。萩菈索君，可以請妳聯絡皮耶佐的下議院議長烏拉爾氏嗎？」

穆爾汀分析道。

「看來，明天的會談將會平和地結束呢。」

萩菈索明白穆爾汀是繞了個圈子施壓。依賴資源出口的脆弱經濟與支持基礎薄弱的領袖。皮耶佐無法獨立對抗潘庫拉多與七都市同盟。

「烏拉爾議長嗎？您爲何要和古伊那姆斯的反對派首領聯繫呢？」

古伊那姆斯回答的語氣就像是在談論天氣。

穆爾汀在孤獨的房間中，眼睛注視着窗戶。視線穿過窗戶，望向皮耶佐的街道。

「皮耶佐由固定匯率制轉換爲浮動匯率制，原本到前年爲止還有不錯的百分之六經濟成長率，但是現在完全改觀。全世界的物價下滑更加惡化。而且北方的國家農業不興盛，皮耶佐的糧食主要依賴進口，最近的糧食費用高漲也讓你們頭痛吧，而且必要的咒式技術進口也是個問題。」

「有些時候不得不冒險。而就算皇國無法協助皮耶佐這樣的冒險，希望你們至少可以默認。」

穆爾汀像是現在才第一次看到似地看着室內，雖然是個小國，房間卻很奢華，房間裏的用品使用了大量的綠玉、藍玉與紅玉。

這段話未能觸及窗戶，掉落到地上。

「表面上當然是如此。但是皇國和同盟也不可能是永遠的盟友。」古伊那姆斯說出政治家的名言錦句。「皮耶佐做爲北方各國，伊傑斯的護盾，增加同盟的影響力，這也不是皇國樂見的吧？」

古伊那姆斯被說中痛處，臉上的不悅更深。

總統露出充滿苦澀的表情，他把酒杯放在旁邊的桌上。

「皇國和同盟目前的關係就像兩人三腳，我們不可能和他們敵對。」

「沒什麼，只是想要重溫琉內魯庫皇立大學時代的舊交情罷了。」

穆爾汀將身體深深沉進椅子中。在他身後候着的萩菈索，吐了口氣緩和緊繃的情緒。

「我明白了。」

穆爾汀的視線穿過古伊那姆斯的背後，越過中庭。議員們走在走廊對面。

古伊那姆斯坦率的回答讓穆爾汀露出笑容。

古伊那姆斯猶豫了一會之後伸出手，兩名政治家進行簡單的握手。

從門旁出現的皮耶佐祕書官將門關上，室內又回到一片寂靜。

「這就是我國的強項。而同盟在潘庫拉多獨立，確保地理位置的優勢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皮耶佐的資源。」穆爾汀回答。

古伊那姆斯回應：

「最近皇國和七都市同盟的關係密切，這是因爲兩個國家都是大國。但是身爲小國的皮耶佐也不可能按兵不動，屈服於同盟協助潘庫拉多的壓力。」

兩位政治家平穩但激烈地進行相互牽制，在他們背後待命的萩菈索覺得暈眩。這兩人談話的結果，將會決定是否引發戰爭。

穆爾汀的語氣就像是詢問午餐要喫魚還是喫肉一般地輕鬆。

沉默之後，古伊那姆斯下定決心。

「同盟提供處境相似的潘庫拉多人資金與軍事援助，幫助他們追求自由平等，終於在幾年前完成暫時的獨立。」

「到目前爲止貴國政治的發展是，巴賽雷歐的下一任泰歐得利總統因爲經濟不斷出現危機，導致閣員遭罷免，陷入政治危機。即使執政黨的賽多爾議長連任，議會也兩次否決。因此執政在野兩黨協商後選出了古伊那姆斯總統閣下您。」

「讓我們妥善處理這個問題。」

這樣的脣槍舌戰中，咒式、武力、愛與勇氣都毫無用途。只有靠彼此的智慧，安排手中握有的牌，達到政治上的妥協。萩菈索只能嚥着唾沫觀察事態的發展。

萩菈索低頭致意，退出房間。

老人沒把話說完。

「我不肯定也不否認。」

穆爾汀像是想起什麼一般舉起手來。

「我記得皮耶佐共和國的外銷中，有百分之六十八點五是地下礦物資源、各種金屬或是您給我的寶石類。」

古伊那姆斯無法反駁穆爾汀的說明。

「可以說光是這樣，就能輕易地影響世界的經濟情況。」

古伊那姆斯離開，他的護衛跟着他由面向中庭的門口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