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繞海邊的諸所諸事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萬 字

走出海之家時,燦爛的陽光把白色的沙灘和青色的層層海浪照亮。
沙灘上,插着遮陽傘,中老年躺在躺椅上,小孩和母親在海邊堆着沙堡,穿着原色泳裝的年輕男女在水邊潑水嬉戲着。
那是充滿了泳裝身姿的,海水浴場的光景。位於艾裏達那東南部的羅佐斯海岸是私有海岸,但現在十分熱鬧。
我也穿着從店裏買的藍色泳褲站着。站在旁邊的斯特拉託斯穿着綠色的泳褲,腰間裝備着救生圈,額頭上戴着潛水眼鏡。在海邊的完全裝備下,只有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梅雨陰天。
站在前方的吉吉那的泳褲是描繪着紅色火焰的黑色腰布一樣的樣式,恐怕是屠龍族式的泳裝吧。大理石的肌膚、厚重的胸膛和隆起的腹肌;粗壯的手臂交疊,長腿的底部埋在沙灘中;在海風中飄揚的銀髮成爲戰旗,就像是古代戰士的雕像。
我和斯特拉託斯看向彼此。雖然以青年和少年來說應該比普通人健壯,但和肌肉笨蛋相比,怎麼看都覺得貧弱。
「……好,去死吧。」
斯特拉託斯握住拳頭,堅定了自殺的決心。我也下決心要再多鍛鍊一下。
在海邊,穿泳裝的吉歐爾古站着。那是覆蓋到脖子的藍白橫條的,感覺會出現在紀錄片裏的泳裝。所長的眼睛隔着遮光眼鏡看向海岸,我心中湧現出疑問。
「爲什麼是海水浴場呢?這裏有什麼嚴苛的訓練嗎?」說着我注意到了,「原來如此,海邊的沙子能鍛鍊腰腿、培養平衡感,而游泳屬於全身運動……」
「今天的訓練,是私有海水浴場的警備和監視。」
吉歐爾古的宣言中斷了我預測的話語。
「警備和監視……意思是不訓練嗎?」想起了討厭的回憶,「雖說沒有地獄般的山間和林間行軍、廢街中的市街戰和室內戰訓練的話倒也值得高興就是了。」
「所以說是兼備訓練的工作啦。一舉兩得。」
吉歐爾古挺着穿泳衣的胸膛說道。我還是沒能完全理解。
「十三位階和高階的攻擊型咒式士一起過來,就爲了在海水浴場當監視員嗎?」
「是持有羅佐斯海水浴場的富豪的委託。」吉歐爾古笑着說道,「此外也有專門的監視員在,我們只要輪班稍微留意下就行。」
「難道說……」
在我打算進一步提問的時候,背後傳來腳步聲。我懷着期待回頭。
庫耶羅站在海邊,肩上搭着毛巾,交疊着手臂。我屏住呼吸,吉吉那從喉嚨發出低吟,走在周圍的其他男人們也回過頭看。
踢向沙地,庫耶羅跳躍,右手繞過監視臺上面的吉吉那的胴體,踢向高臺飛翔。庫耶羅的腳順帶勾住了我,四人在半空中描繪出拋物線。空中的吉吉那露出咬到苦蟲般的表情,斯特拉託斯依然面無表情。伴着庫耶羅的笑聲,四人朝遠處的海面落下。鼻子裏是海水的鹹味,海中的我控制姿勢。
「啊哈哈哈,這個人,光靠自己就學會了蛙泳。」
「不去。」
「最初要確認一下,你是多不會遊?」
庫耶羅的側臉上嘟起嘴脣。
「小時候起就在河邊和湖邊被哥哥教過,像白癡一樣遊了好多好多次。只論佛克爾競技和游泳的話還是有些許自信的。」
「看吧,能遊個五米。」說着庫耶羅走了回來,在我面前挺起胸。哇哦,即使被競技泳衣按着也真是對美妙的奶子。得移開視線纔行,不然又會被殺的。
吉吉那用兩手捋起白銀髮絲,甩出海水。浪濤中,庫耶羅笑着。
我跑向大海。庫耶羅也把毛巾丟向行李處,在沙灘上奔跑。吉吉那也跟着,最後連斯特拉託斯都跑了起來。
「真是無趣的男人。」
我的腳踩上灼熱的沙灘。回頭看去,庫耶羅仍在橫跨海洋游泳。她因爲會游泳了,開心到停不下來吧。
「那就讓你教教吧。」
「……爲什麼人類喫了海蔘這樣的傢伙,以及河豚那樣的有毒生物呢?」
是啊沒錯。我還是青年。雖然站在殺和被殺、騙和被騙的污濁世界門口,打算成爲獨當一面的攻擊型咒式士,但還仍然年輕,還只是能享受無意義的玩樂的,平凡的年輕男性而已。
「小時候都在母親的故鄉,沙漠的烏魯穆,後來也都是輾轉於沙漠地帶,沒有游泳的經驗。」庫耶羅苦澀地自白,「青春期之後來了哲貝倫,但是是在北部山嶽地帶,也沒地方游泳。雖然也有去過湖邊或河邊玩,但因爲不會,就沒游泳。」
「不會。」
帶着藍色豎條紋的白色連體競技泳衣覆蓋女人豐滿的胸部和微微浮現腹肌的腹部,在腰的左右側開口的形狀讓腿顯得更長。蜂蜜色的肌膚和泳裝的藍白色相映,庫耶羅是知道能最大限度引出自身魅力的色調的。
「無趣嗎。」吉吉那沒有生氣,鋼鐵般的視線看着海面,「在故鄉我也經常被說是沒意思的男人。」
「用嘴巴吐氣就會變成這樣。只要在水中用鼻子呼氣,出了水面後就會自然用嘴吸氣了。」
「總不能穿西裝或鎧甲來當監視員,穿泳裝是無可奈何。」
戰士的側臉上有一抹寂寥。雖然知道吉吉那有收集傢俱的興趣,但從沒見過他開心遊玩的樣子,也想象不出來。某種含義上太認真了。
「所以說我不會。」一個勁兒地捧着水拋出的庫耶羅的嘴脣羞恥地坦白,「不會遊,所以不去。」
我豎起大拇指說完後,庫耶羅抿着嘴脣。她並非在生氣,應該是因爲平時都待在男性社會的咒式士業界,對這種展現女性魅力的場所感到羞恥吧。真可愛。
「稍微會一點,在書上和影像裏學的。你看着。」
「接下來試着重複換氣,在水中只用鼻子呼氣,出了水面後用嘴吸氣。」
「……這傢伙也好,河豚也好,最初喫進嘴的人類真厲害呢。……我覺得是天然的自殺志願者。」
「你們幾個,太陰沉了吧。今天好歹像個年輕人一樣啊。」
不好,現在得扮演教授游泳的好心同僚纔行。收起來,收起來,我的小老弟啊,別忘了那諸多的悲劇啊。練習游泳的庫耶羅水中的眼瞳中,懷疑終於淡去。
「我懂了!」
庫耶羅在海中央反轉,下沉,用手在兩側划水,露出了臉,接着以露着臉的狀態朝我這邊遊了過來。
庫耶羅從水面上抬起臉,露出了笑容。
「硬要說的話,第二次喫進嘴的人類更厲害吧。」我回答少年的問題,「尤其是河豚,明明知道上一個喫的人死了,卻還是喫了。」
庫耶羅朝着海原沉下身體,雙手向前伸出。
「爲什麼啊?你討厭游泳嗎?」
「水中戰的鍛鍊結束了。」
「怎麼?」
「你擅長游泳嗎?」
「浮起來了!」
我再次提問之後,女人陷入沉默,右手再次捧起腰附近的海面,輕輕拋出。
照着我說的把臉放在水上抬起來,變成水平的庫耶羅拍動着腿。到了最後拍打出了足以推動被把着的我的推進力。
「不愧是所長,也太善解人意了!」
二人一邊笑着,一邊在海上游着。
所員們陸續在海邊跳躍,跳進海水中。
曾經內向的我在優希斯哥哥的鍛鍊下變得多少會運動了,但前鋒系咒式士們的運動神經根本是另一個量級。
重複以後,庫耶羅已經產生出了快要超出我支撐的推進力。
一邊踩水,我朝海邊回過頭。吉吉那在海上行走前進,斯特拉託斯靈巧地遊着。
說起來,在生體系中也是強化系特化的吉吉那的強化肌肉和金屬骨骼的密度過高,沒法像通常的含義那樣游泳。只能要麼靠噴射推進遊,要麼在海底行走的樣子。
一直都是被庫耶羅教的我,這次第一次站在教她的立場上。這是挽回名譽的好機會,最重要的是,在她請教吉歐爾古之前,我想先教她。
「誒?」
化爲高速船的二人橫跨海原。庫耶羅和吉吉那的游泳已經不是人類能游出的速度了,光在我看着期間水柱就延續到了遠處的海面。我沒跟着是正解。
「說實話,今天是休假。最初由我來負責看行李和當監視員,你們就儘管去玩吧。」
庫耶羅朝着我以蛙泳急速接近,伴着波浪衝進我的胸前。我接住那熾熱的身體。雙臂抱住我的身體的庫耶羅仰望過來。
放開我之後,庫耶羅再次開始游泳。我也將身體傾向水面,和她一起游泳。我全力去遊才勉強能跟上庫耶羅。
「之後只需要和手臂動作結合起來。呃呃,請問可以碰下肚子嗎?」
用開玩笑的女王口吻說道的庫耶羅水平浮起,我的手從下面支撐腹部,幫她記住手臂動作與換氣的連動。庫耶羅在水中呼氣,隨着手臂動作出水面用嘴巴吸氣。雖然對不住拼命練習的她,但我的手正隔着泳衣享受腹部的感觸。在柔軟的深處是腹肌的躍動,這個位置真是太棒了。庫耶羅在水面下的眼睛望向我的泳褲。
庫耶羅開始嘗試。女人從右邊探出臉,盛大地咳嗽起來。她揮開我的手站了起來,水從鼻子和嘴裏流出。
「這個,是叫蛙泳吧?我在游泳競技的影像裏看過一次。」
「雖說我的泳姿並不算游泳,應了。」
對我凡庸的推測,斯特拉託斯沉默,側臉上有着理解的表情。
從波浪的終點,我躍出身體,用雙臂划水,雙腳拍打水面,朝着大海游去。久違的游泳真是舒適。我換了氣,然後繼續撥開水面向大海進發。
庫耶羅的人生中並沒有什麼和游泳的接點,而什麼都要自己做的庫耶羅也沒有辦法去向誰請教吧。不過,沒有實際體驗過的話也沒可能掌握游泳。
「來吧吉吉那,比賽。先到棧橋的傢伙更了不起,輸家要請午飯~♪」
「應該是以前的饑荒嚴重到不得不喫這些吧。」我看向遠海上的水柱列,「還有說不定過去也有吉吉那這樣瞎撿東西喫的。」
永遠是不可能的,精疲力盡的我打算休息一下。我踩着沙子,走向吉歐爾古所在的行李處。在海邊和穿泳裝的人羣之間,我看到了監視用的高臺。
明明不懂游泳,卻能潛水八百米,作爲攻擊型咒式士也是異常的肺活量和肌力。
「運動神經拔羣的庫耶羅不會游泳嗎?不是開玩笑?」
「吉吉那不去游泳嗎?」
吉吉那也在水面上橫過上半身,撥動手臂開始游泳。吉吉那的泳姿無視浮力,雙臂像蒸汽船的外輪般快速轉動,像快艇般抬着臉前進。雙腳在後方上下襬動,讓海水爆發。
「那肯定會浮起來啊。」我笑着說道,「如果是泳池接下來該踢牆練習游泳了,但畢竟這裏是大海。好,先試着上下拍水吧,不是靠腳尖,而是靠大腿運動的感覺。」
庫耶羅再次挑戰。只過了數次,庫耶羅的換氣就變得順暢了。
「那不叫游泳。」忍耐着情慾,我只得傻眼,「只是從腳着地的位置開始倒下去掙扎而已,準確來說就只是溺水。」
「那麼,要我教你嗎?」
「沒辦法。準了。」
然後,不知爲何庫耶羅仍站在靠近海邊的海水中。她的手在腰附近捧起海水,送回到水面上。我划水游回到庫耶羅旁邊。
被淋溼的吉吉那仍然面無表情,沉入海水中。他只露出臉,然後一口氣站了起來,使用高大的身材和雙手,引起了人工的大浪。我、庫耶羅和斯特拉託斯一同被大浪命中,我們的笑聲在波浪間響起。
◇ ◇ ◇
似乎和吉歐爾古換了班,吉吉那坐在高臺上。我停下腳步,仰望看着海面的屠龍族。
庫耶羅從水面上抬起左手,猶豫。但最後還是握住了我的右手。
沾滿水珠的臉上露出了閃閃發光的笑容。抱着庫耶羅的我的胸中有着幸福感,我有爲喜歡的女人做到了什麼。
我向下沉,然後從海面露出頭。身體被冰涼的水裹着真舒服。我環視過去,連斯特拉託斯深夜般的陰鬱面孔現在也明亮到了黃昏的程度。泡在海水中,庫耶羅也帶着太陽般的笑臉。吉吉那即使浸到水裏也面無表情。
我和庫耶羅看向彼此,然後一起把雙手伸進海水中。下個瞬間,捧起的水命中吉吉那無表情的側臉。
兩手把着我,庫耶羅在能用腳站住的水深彎下腰,臉埋進海水中,伸開身體。雖然體型偏肌肉,但有女性的曲線,所以能靠浮力浮起身體。
急上升。伴着水沫,庫耶羅從水面露出臉,一邊從灰白色的劉海上滴下水,一邊得意地笑了。
像是在避開男性陣的視線,穿着泳裝的庫耶羅朝向側面。我也避免失禮地移開視線,假裝看着海邊的光景,但果然還是不由得側眼確認。
「不來嗎?」
庫耶羅露出逞強的微笑。
「潛水的話可以遊八百米呢!」
庫耶羅告知道。雖然對感觸還有留戀但我還是放開了手。庫耶羅漂亮地朝大海游去,在我看着期間提高速度,向海中進發,然後踢着波浪,從左側往右側前進。咦?在這個時點就已經遊得比我還快了啊?
我從海面露出臉。在我前方,庫耶羅探出水面,灰色的髮絲和水滴跳起。斯特拉託斯的劉海落在臉前面,向前抬起了雙手。似乎是在模仿東方幽靈的樣子。
「即使如此也還是我教一下比較好呢。」我從觀察中思考指導方針,「最重要的,是對浮水和換氣的理解吧。最初先把臉放在水上,靜靜地嘗試浮起來。」
「不不不很合適的,簡直棒呆了。」
庫耶羅在海面上彎下上半身,向前走去。她抬着臉,閉上眼睛用手腳拍打水前進。在我看着期間,庫耶羅從腳到腰、胸、臉按順序沉入海中。仔細一看,庫耶羅躺在了水底。
「太好啦,我會遊了!這也是多虧了嘉優斯!」
視線回到海岸,只見斯特拉託斯走向海水只沒過腳踝的岩礁,抱着膝蓋坐下。我離開海里站到旁邊,少年昏暗的視線正看着水底的海蔘。
在我打算繼續搭話的時候,吉吉那和監視臺後方冒出沙塵。不知何時回到了沙灘上的庫耶羅在海邊飛奔,她左臂抱着的斯特拉託斯的身體水平浮了起來。少年面無表情。
太棒了。要是這段時間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
庫耶羅鬧彆扭般朝向右側。
「耶——,命中自以爲無表情很帥的白癡~」
吉歐爾古把行李放到遮陽傘下面,讓所員們注目。遮光眼鏡背後,所長的細眼睛帶着溫柔。
「不是穿來給人看的,別老盯着。」
我伸出右手。庫耶羅的側臉上只有左眼動了,交替看向我和我伸出的右手。
「說起來,我沒怎麼和斯特拉託斯說過話,但現在在很普通地對話啊。」
「……所以我要去死。」
斯特拉託斯彎下身子把臉埋進海面,臉的左右冒泡。雖然想看熱鬧,但沒辦法,我彎腰伸出手,抓着少年後腦勺的頭髮把他拽了起來。滿臉是水的斯特拉託斯沉默。
「搞不懂剛纔的對話是哪裏聯繫到自殺了。」我無力地笑了,「我是理解吉歐爾古所長的辛苦了。」
句尾同時傳來爆音。我看向左側,水柱列在海面上延續,看向波濤的尖端,庫耶羅和吉吉那似乎還在競爭着。附近的棧橋映入眼簾,混凝土地面上是熟悉的人影。
吉歐爾古正肩上扛着釣竿坐着。反正我也沒有事做,也想把斯特拉託斯推給他,就走向了棧橋。
二人走在棧橋上,看到吉歐爾古坐在簡易椅子上。他戴着遮陽帽和暗色的遮光眼鏡,完全是釣魚態勢。吉歐爾古看了一眼站到旁邊的我和斯特拉託斯,然後又看向前方。
棧橋前方的海上是嬉戲着的男女,近處是乘船玩耍的快艇甩着浪花。吉歐爾古融入在這和平的光景之中。
「在釣魚嗎?」
「釣魚很棒的哦。」
吉歐爾古小幅轉動釣竿,獲得離心力。靠近了就看得出來,吉歐爾古乍一看瘦弱的肩膀、手臂、腿和後背都覆蓋着鋼鐵般的肌肉,從泳衣袖子和褲腿中露出的,刻在手腳上的傷痕表示着連咒式治療都跟不上的悽絕的戰歷。穿着袖子很長的連體泳衣是爲了不嚇到周圍的路人。
「最近我開始了海釣。」溫柔周到的吉歐爾古的側臉上是滿滿的自信,「午飯和晚飯就儘管期待我釣上的魚吧。」
吉歐爾古小幅揮出釣竿,甩出魚線。魚線令人喫驚地伸長,命中了豎在海上的消波塊。反彈的釣鉤纏上消波塊的根部,靜止了。釣鉤沒有觸及海面。
吉歐爾古拽動釣竿,但釣鉤沒有脫落。更用力之後釣竿隨彈性彎曲,脫開了。魚線斷了的釣竿在吉歐爾古手上搖晃。
我和斯特拉託斯看着吉歐爾古。吉歐爾古沒有看我和少年。
「冷靜想想的話,所長,我覺得這麼多人的白天是釣不到魚的。」
即使是私人海水浴場,人也仍然很多。還有快艇等遊船在海面作亂,魚是不會靠近的吧。
「在這裏可能釣到魚的時間,也就是晚上或早上了吧。」我的胸中湧上懷疑,「您說最近開始了釣魚,那具體是什麼時候?」
「今天,十五分鐘前起。」
上年紀的人的玩笑糟透了。
光是回想起來就會笑,笑的途中又被庫耶羅踢了下腰。女人蜂蜜色的臉頰變紅。
我對着坑大笑,庫耶羅踢向我的屁股。我渾身沾上海邊的沙子,但還是在笑。也只能笑了吧。泳衣上披着外套的庫耶羅站着,瞪着我看,臉上是羞恥和憤怒,左手仍然拿着炒麪的盤子。
位於深處的吉歐爾古所長把釣竿豎在兩腿之間,邊嘟囔「真奇怪啊」邊扭着脖子,旁邊是不認識的中年男人在指導着釣竿的握法到釣場的選擇。吉歐爾古把釣竿展示給我看。
◇ ◇ ◇
「似乎是來自東方的央華的醬汁。」庫耶羅回憶起來,「記得是以牡蠣醬爲基底,加上幹蝦和貝柱、東方酒和各種調味料的特製醬汁吧?」
庫耶羅把盤子拽回到自己手邊。看着她邊藏邊喫的樣子,我只得微笑。女性的食慾真是可怕。
海之家的店主笑着說道,手從結賬臺下面拿出了包。
我把料理在面前舉起,射入的陽光讓鮭魚卵發出橙色的光。
在我腦中,讓庫耶羅無法動彈的空氣中毒素、氣壓咒式等各種危險事態飛過。
結束解說後,我連同餅乾喫下魚卵。魚卵在口中彈開,大海的味道擴散。看着我進食的庫耶羅的鼻尖皺起,滲透着強烈的嫌惡感。
對我的困惑,庫耶羅發出爽朗的笑聲。
我看向庫耶羅。庫耶羅發青的蜂蜜色肌膚添上了粉色。來送貨的男人回到了出入口。
「誒誒~?」庫耶羅成熟女性的嘴脣發出了不情願的聲音,但馬上因顯得太幼稚伸手捂住了嘴,「可以是可以,但就一口。」
我的步伐變成小跑,庫耶羅也提高速度。我踢着沙子奔跑,庫耶羅也默默追了過來。不行了。我到達了海邊的椰子樹旁,撿起掉在附近的破板,挖了個坑。我蹲下來把嘴靠近坑邊。
「這個時候了你要去哪裏啊?」
「不是,雖然從這邊看不清楚,但怎麼想到炸彈上去的?」
遮光眼鏡背後的細眼睛微笑。搞不懂什麼意思。吉歐爾古從海面上收起斷了線的釣竿,看向左手腕的手錶。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確認之後,庫耶羅的臉頰開始發紅。我不由得回想起來。
坐在我旁邊的斯特拉託斯用勺子挖起刨冰送到口中,似乎是感覺到頭痛,用手指按着側頭部,接着又用勺子挖起刨冰送到口中,然後又用手指按着側頭部。少年失去血色的嘴脣咧開,似乎很高興的樣子,真是意義不明。
「那是……」庫耶羅的眼瞳中產生出緊張感,「比起這個,先看下那邊。」
被叮囑的我伸出叉子捲上麪條,送入口中。咬下去之後,獨特的味道在舌頭上擴散,魚類的香醇味道襯托着面和食材。
雖然完全沒在期待,我出於社交辭令點了點頭。
「是除掉鮭魚卵的卵巢膜,用醬油醃製的,神聖伊傑斯教國的料理。這個很好喫的。」
我放下行李時,接收通信的吉吉那抬起了臉,一個人走向房間外。
「炒麪能有那麼好喫?」雖然這麼說,但這炒麪的醬汁確實不是我見過的那種。食材基本差不多,但菜色,最重要的是香味不一樣。能感覺到芳香的魚類風味但不清楚具體的用料,好在意。
「可以說嗎?」
對我的疑問,庫耶羅吐了口氣,眼中浮現擔憂之色。
「東方的人真會發明覆雜的調味料啊。」
「要爲了安全出去一趟嗎?」
「你看。」仍然用手掌擋着,庫耶羅用叉子指向餅乾上的橙色魚卵,「人類屍體的斷面,脂肪層就是這種感覺的吧?」
「嘉優斯,抓緊逃跑吧。」
不知何時起庫耶羅的右手握着魔杖短槍,握住的手指用力。
到了深夜,海邊也散會了,我們前往委託人準備的旅店的三樓。只有庫耶羅去了別的房間,男人們都住在一個大房間裏。再怎麼說也是委託,沒有給能欣賞海邊的房間,而是面向市街地的那側。
實際親歷過的庫耶羅的話語沉重。就算錯在自身,犯罪者仍會憎恨逮捕自己的人。艾裏達那的治安大體上是保持着的,但並不意味着沒有警察或咒式士被殺害。
「我是明知如此故意在白天釣的,看來沒有意義呢。」
「抱歉抱歉,所以姑且先問過了嘛。」
我遞向口中的餅乾停下了。被這麼一說,看着魚卵時就開始想到人體的脂肪了。
打從心底不情願的庫耶羅推出盤子。
「那個,不可疑嗎?」
「沒有毒物、爆炸物。」庫耶羅雙手夾着叉子合十,「那麼,我要開動了。」
鬧彆扭的我用手指戳了戳餅乾,庫耶羅笑着動起手上的叉子捲起麪條,一口氣吸入,嚥下。
「雖說蘋果那時是探查味道,但到了海之家還要用咒式檢查安全嗎?」
聽到庫耶羅指摘的我繼續觀察,只見咒式士走向結賬臺,和海之家的店主對上視線。男人拿出藏在衣襬下的包,一邊注意着周圍一邊交給店主。店主沒有看收下的包,面帶笑容塞進了結賬臺裏面。
我重新看向庫耶羅時,她的臉上帶着焦躁感。和我不同,庫耶羅逮捕了大量的犯罪者,被複仇的機會很多。既然到海邊來是吉歐爾古事務所每年的慣例,那也許有事先準備盯着這個機會的可能性。
「當作前輩在鼓勵你儘早活躍就是了。」
追在背後的庫耶羅發問,但我無法回答。不能開口,要是開口,我會被殺的。我無言前進。
「你問是什麼……就是鮭魚卵放在蘇打餅乾上啊。」
「真的就一口哦。」
傍晚海邊的野外烤肉變成了吉吉那和我、庫耶羅和斯特拉託斯這些年輕人搶肉的現場。理所當然地,吉歐爾古的垂釣沒有成功。
坐在我對面的庫耶羅點了炒麪。她在盤子前扣下左手握着的魔杖短槍的扳機,發動探知咒式對料理進行檢查。
「等下,再來一口,讓我再來一口炒麪~」
「庫耶羅,你怎麼了?」
「陪到這裏就夠了吧,我要去收取之前工作的報酬。」
「怎麼樣,我們家的炒麪本格到讓人想帶走吧?」
「我是無所謂啦,但庫耶羅的玩笑基本都有種殺伐氣息,是經歷過怎樣的半生才能變成這樣啊?」
我邊站起來邊開口,庫耶羅也抬起腰。我邁出一步,但背後沒有跟上的氣息。我回過頭,雖然彎着腰,但庫耶羅沒有離開餐桌。
我在椰子樹下發誓。
「再讓我……請再讓我喫一口吧。」
「看似挺迂迴,但這不就是在直說我還沒有活躍嘛。」
在笑臉的店主面前,我和庫耶羅僵住了。
「知道了。我不會說的。」
吉歐爾古問完,吉吉那重新扛起屠龍刀。
而這個世界上,還有好多好多我不知道的調味料和香辛料,此外也還有各種未知事物。我的一生中能夠見聞到,體驗到多少呢?
在我發問時,庫耶羅已經從餅乾上移開視線,抬起左手在臉前方組成牆壁。她的表情有點壞心眼。
「這個很美味啊。雖然我經常做菜,也挺常逛小攤,但不知道這種很有魚類感的醬汁。」我望着炒麪,「這是用什麼和什麼做的?」
男人帶着爽朗的笑容說道。我拋下店主和送貨員,走到海之家外面的海邊。庫耶羅從背後追了上來。我無言在海邊前進,總之尋找着沒人的地方。
當然,集合之後我馬上就說了。庫耶羅的雷擊咒式在海邊炸裂,我用防壁咒式防禦,拼命地逃跑。
「我說你啊。」越來越覺得像了,「這下我以後每次喫魚卵都會想起來了啊。」
女人繃緊臉頰。追着她銳利的視線看去,在海之家的結賬臺前站着個男人。男人一邊注意着周圍一邊前進,泳裝上面披着外套,但從衣襬能看到魔杖短劍的劍鞘。
「我想說,真虧你喫得下去那個。」
我對這個味道很中意,所以又向盤子伸出叉子。
「那個男人我好像見過。」女人的聲音有着警戒之色,「交接的東西會不會是炸彈?」
「然後爲什麼是炒麪啊?」我羅列出疑問,「我之前聽吉歐爾古說,這個海之家有海岸主人找來的廚師掌勺,料理莫名挺本格的。比起炒麪,應該還有更稀奇的料理纔對吧?」
「沒事的。畢竟嘉優斯在艾裏達那還沒有那麼招人恨。」
「啊,您好。是吉歐爾古事務所的人呢,平時受各位照顧了。」
我拿起自己點的餅乾,放入口中,一邊暢想着未知的世界,一邊享受口感。意識到的時候,庫耶羅停下了叉子,眼睛看着我喫着的料理。
雖然很無語,但已經決定逃跑了。我拽着左手放不開盤子的庫耶羅空着的右手。出入口只有一個。一邊緊張着,我走到結賬臺和海之家店主面前,店主看着我們。
「你逃什麼?」
「大多數時候不會,但畢竟是在每年都會來的地方喫飯,實在難以放心。」庫耶羅說道,「曾有過去逮捕的犯罪者本人或遺族來報仇的情況,毒殺和爆炸是常用的手段,有三名同伴是因埋伏而死的。」
「先說好,要是把這件事告訴別的所員我就殺了你,絕對會殺。」
「若是在極東,有把鮭魚卵放在醋飯上的料理,還有在白米飯上放上魚卵、切絲海苔和蔥,加昆布醬油攪拌的料理。」
吉歐爾古事務所的所員們齊聚在海之家。吉吉那伸手把東方的香辛料料理咖喱的空盤疊放上去,店裏的服務員忙碌地端來下一盤。
「既然是在海之家,那當然是這個了。」庫耶羅又嗦起面,「而且這裏的炒麪尤其美味。」
「是說那是什麼?卵?」
「爲啥啊?正經挺美味的啊?」
我希望是想太多,但平時都很冷靜的庫耶羅的焦躁感也傳染給了我。已經聽說過有三個實例的話,就不能說沒有可能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打算逃跑的本人,說着再來一口,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以啊,到底怎麼了?」我也在意起來了。
「這裏比起白天,夜晚或早上釣魚更好的樣子。似乎還有幻之魚呢,儘管期待明天的早飯吧。」
一邊看着餅乾,我答道。
庫耶羅的眼中是深刻的悲傷,嘴角是垂下的麪條。即使面臨關乎生死的危機,她還是無法放棄炒麪。
夜晚的花火大會時又喧鬧起來,空酒瓶堆積成山。喝醉的庫耶羅編織的電光龍飛上夜空,吸引了全員的目光。想起提託少年的事,心裏有點惆悵。
◇ ◇ ◇
「感覺有印象的復仇者,其實是也常來事務所的送貨員;所謂爆炸物的真相是牡蠣醬;以爲復仇者來了,明明想逃跑,卻放不開炒麪的庫耶羅。」
「祕傳的牡蠣醬剛送到,可以做很多哦。下次還要再來喫哦。」
「可以嘗一口嗎?」
「因爲在海邊就忘乎所以的我還嫩得很啊。我會小心的。」
我伸手把點了好幾種口味的蘇打餅乾送到口中。以海之家來說,這裏的菜單還挺複雜的。我看向後廚,廚師穿着白衣服,戴着廚師帽,連廚具都是正經傢伙。
「差不多該去每年慣例的海之家喫午飯了。」
「才·不·要,想喫的話自己點一份不就好了。」
「非得現在去?」
「是給我個人的報酬。委託人是傢俱商,說可以不用錢而是用傢俱支付。」吉吉那的側臉略帶興奮,「實在是忍不住想盡快得到。」
說完,吉吉那走了。在我整理行李期間,旅店窗戶傳來大型摩托開走的聲音。白癡就放置。
仔細一看,就算房間再大,一個房間裏也只有兩張牀。按理說應該讓年長且是上司的吉歐爾古睡牀,但不知爲何變成了我和斯特拉託斯睡牀,吉歐爾古睡在增設的簡易牀鋪上的謎形式。吉吉那就回頭擱到另一張簡易牀鋪上吧。
「那晚安。」
吉歐爾古揮手後,房間裏的感應式照明關閉。
昏暗的房間一片寂靜。能隱約聽到的,只有空調的聲音和斯特拉託斯安穩的寢息。吉歐爾古連睡覺的時候都沒有聲音。遠處能聽到海浪聲,化爲了搖籃曲。
在被窩裏回想起來,光今天一天就發生了好多事。歡笑憤怒、游泳奔跑、喫喫喝喝。
一整天都像祭典一樣熱鬧。沒錯,我玩得很開心。
來不及整理回憶,疲勞讓眼瞼很快落下。
◇ ◇ ◇
我醒了。
昏暗的房間中,星星和夜晚街道的光微微射入。我看向側面,枕邊的時鐘顯示上午三點四十五分。是說不好深夜還是清晨的時間。
只有夜晚的濤聲仍能從遠處聽到。旁邊響着微弱的寢息。我看向右側,牀上的斯特拉託斯又裹了一層睡袋,爲了不在睡覺時自殺,上面帶着鎖鏈和鎖頭。臉朝下的睡姿看起來很難受,但寢息很安穩。
吉歐爾古睡在旁邊增設的簡易牀鋪上。
打算打呵欠的我停了下來。半夜醒來的原因是口渴。我看向空調,上面不是冷風,而是乾燥檔。
我下了牀,穿上鞋,走向旅店配備的冰箱。打開之後,裏面放着罐裝果汁和啤酒,但價格是景點價。既然是委託人準備的,應該可以隨便喝吧,但總有點顧慮。對於把工資都用在各種個人鍛鍊上的我來說,如果要從個人工資里扣那就要哭了。還是節約吧。
我拿起手機靜靜地在房間前進,來到走廊,走下樓梯,從旅店的後門走出。周圍是濤聲和潮水的氣味,也沒有大半夜還在海邊鬧騰的人類。我仰頭看向背後,能看到自己的房間。似乎沒人起來。
我獨自橫穿街燈點點的夜路。真安靜。
在椰子樹之間,我看到了散發皎潔光芒的自動販賣機。我靠近確認,和預想的一樣是平價。道路的附近是景點價,更前方則是爲附近居民準備的價格吧。
想着這個時間不適合喝酒,我選擇了罐裝咖啡。由於體內沒有認證裝置,在我特地拿出手機付款時,左臉頰的寒毛豎起。左側有什麼在。
濤聲之間傳來腳步聲。旁邊能看到吉歐爾古的鞋子。我吐了口氣,又看向前方。
我在夜晚海邊的棧橋坐下。街燈的光從背後略微照來,照亮靠近又後退的漆黑浪頭。
屬於現代咒式文明的平均人類的我不相信幽靈或超常現象。但是,眼前的現實就是異常本身。
「誒誒誒誒誒。」
二人並不奇怪。雖然偶爾自己也忘記,但我是攻擊型咒式士,幽靈也應該當作物理現象看待。看到眼前的光景就慌張起來的我作爲攻擊型咒式士還不夠成熟。
「也就是說不是幽靈,而是召喚出的〈異貌者〉嗎。」
聲音讓我一下沒了力氣。
「是夏天的慣例,用怪談來整蠱新進所員。」吉歐爾古用左手指向空調,「順序上說,首先是調整空調,讓對象在半夜因口渴醒來。」
從夜晚的黑暗之中,跨坐在大型摩托上的吉吉那的身影出現。一邊用前照燈照亮夜路,摩托前進。吉吉那的背後揹着某種巨大的行李,駕着摩托飛馳。不是徐行,是高速奔馳。
「我看到了也輾了。」
吉吉那失笑。我已經只能傻眼了。
我已經不得不說出來了。窗前,吉歐爾古張開嘴又閉上,旁邊的庫耶羅僵住了。女人歪過頭。
感到羞恥的我走出了房間。走廊上只有我一人。
「在流浪時代,不管是我找上的還是找上我組隊的攻擊型咒式士,都是可以爲了活下去殺人,享受殺人的傢伙。粗魯、弱小、愚蠢又貧窮,爲了一點小錢而死去的人堆積如山。曾經的我也和他們是同類。」
在我看着期間,倒地的老婆婆們的輪廓崩塌,發出青色的光,逐漸消失。從白髮和衣裝開始,身體的輪廓逐漸變換爲量子。
不是一人,仔細一數有七個人。人影均有着垂下的白髮和龜裂般的面部皺紋,是佝僂着腰的老婆婆們。無言的老婆婆們在車道中央組成圓環。
不能去庫耶羅的房間,也沒法回原本的房間。我走下樓梯,繞過旅店,走向了海邊。
意識到的時候,面對曾經那麼討厭的吉歐爾古事務所的成員們,如今的我已經在普通地對話了。和庫耶羅則是開始構建起甚至互開玩笑的男女關係。
我對因爲很近就沒裝備魔杖劍這件事感到了強烈的後悔。
「然後,這把〈無憂的椅子〉有個傳聞。這把椅子是作爲澤拉貝爾王家的彩禮打造的,但自打當時的澤拉貝爾王子阿格劉私奔之後就一直不知去向,這次終於找到了。」
說着我意識到了。庫耶羅是害怕幽靈嗎?我看過去時,庫耶羅握緊了魔杖短槍,側臉上不是恐懼,而是無畏的笑容。
動搖的我的手指按下了手機的支付按鈕,自動販賣機吐出的咖啡罐掉到了出貨口。罐子和出貨口撞擊的迴音響徹。笨蛋,手指你個笨蛋。
「怎麼是吉吉那啊!幹嘛啊,爲什麼偏偏現在打來啊!真的糟透了你!」
我儘可能誠實地挑選話語。
從旅店三樓的窗戶依然能看到路上的老婆婆們,七人也流着黑色的眼淚仰望過來。那是光看着就能煽動起恐懼的,異樣的姿態。
在我視線的前方,摩托把一名老婆婆撞飛,嬌小的身體在空中迴轉。接着位於對面車輪的其他老婆婆也被撞飛,黑色的血在暗夜中濺起,又朝着街燈下方落下。黑色的血在街燈下擴散。
「發生什麼事了?」
在我的左側,庫耶羅露出認真的側臉,俯視着路上的老婆婆們。
吉歐爾古、吉吉那和庫耶羅面面相覷。作爲代表,吉歐爾古臉上露出苦笑。
我、吉歐爾古和庫耶羅從窗戶旁轉回臉,看向彼此。我完全無法理解。旅店的房門猛地彈開,高大的吉吉那現身。
我把臉轉回室內。我看向吉吉那,看向庫耶羅,看向吉歐爾古,然後看向在牀上卷着被單的斯特拉託斯。
「正如白天所說,是來夜釣的。聽說還有清晨才能釣到的魚。」
「感覺是個非常奇怪的事務所。」
我開不了口,沒辦法把之前發生的事化爲語言。
我急忙向左側轉過臉。海邊的道路沿途是點點延續的街燈,但無法照亮所有黑暗。在雙車線道路的中央,有之前爲止還不在的人影。
「呃呃吉吉那,你沒看到旅店背面道路上的老婆婆們嗎?那應該是幽靈還是什麼的吧,你用摩托輾過去了啊?沒感覺到什麼嗎?」
「聽我說,作爲麻煩事的報酬,我得到了這個。」吉吉那眼睛發光地告知,放下背後的行李,「這是托爾達姆的弟子之一,比紐恩的傑作,本應遺失的〈無憂的椅子〉。我這就拆封。」
「那個是幽靈?」
我已經完全搞不懂了。感情從恐懼到驚愕急轉直下。我坐在窗邊。
視線確認到詳細的瞬間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我朝着旅店奔跑,爭分奪秒逃離現場。老婆婆們用沒眼球的眼睛看向我但我已經無暇顧及。在跑出第三步時我停下來收回上半身,因爲不捨得浪費,把右手伸進出貨口拿出了咖啡罐。自己的窮酸習性讓我憤恨。我抓住罐子,再次收回身子奔跑,跳進旅店的後門,從樓梯衝上三樓。
「怎麼了呀。」
我順勢衝向房間,打開了門,同時吉歐爾古從牀上跳下。
「對了,那些幽靈們……」
我閉上了張開的嘴巴。終於理解了。憤怒從胃底湧起。
一邊變成完全的白癡語氣,我用雙手把吉歐爾古和庫耶羅推到窗邊。
「我回去了。」
「是我,狗屎眼鏡醒了嗎?」
「雖然不知道,但總之是異常吧!」
「如何呢,吉歐爾古事務所適合你麼?」
老婆婆們垂下的白髮之間沒有眼球,黑色焦油般的眼淚從暗色的眼眶零落到臉頰。漆黑的嘴巴和黃色的亂牙之間也流出同樣的焦油涎水。
吉歐爾古的旁邊是一塊被單。斯特拉託斯從布之間探出頭。
吉歐爾古說道。看不出來才奇怪。
「相對地,雖然還不到一年,但在這個事務所,幾乎不存在攻擊型咒式士聚集後必然會發生的,悽愴的、陰險的、殘忍的事。」
「……我召喚了在阿布卡亞山脈捕獲的,針婆的七個孫女。……雖然沒有傳說中的祖母那麼強,但襲向吉吉那先生這點是個誤判。」
簡短回答的吉吉那的眼睛只看着自己動手拆封中的椅子。
「果然暴露了嗎。」
吉歐爾古放下摺疊椅和釣具,坐在我旁邊,無言揮出釣竿。魚線橫跨夜空,落在漆黑的海中,落水聲被濤聲掩蓋聽不到。
在她的側面,右手抱着十字槍面露思索的吉歐爾古把左手放在下巴下方。
「總、總之從窗戶,看下窗戶外面的道路,道路道路!」
「這不廢話嗎。會搞錯的你的頭纔是超常現象。」
我側眼確認,看到釣竿、圍裙和長靴。連夜釣的裝備都帶上了,真覺得是個愛操心且演技過剩的所長。
只有臨時組隊的東方的劍士是正經人。
路上的老婆婆們維持着看向這邊的姿勢沒有動。雖然害怕,但當作物理現象吧。
「誒誒誒誒誒誒,吉吉那看不見幽靈嗎!? 」
「幽靈能用雷擊咒式打倒嗎?」
「別生氣。而且嚴格來說並沒有騙人,誰都沒說幽靈真的存在。」
夜裏亮起小小的火苗。坐着的吉歐爾古口中的香菸少見地點着了。
看着解開綁着箱子的繩子的吉吉那,所有人沉默。我終於從驚愕的事態中恢復了神志。
在呆愣的我面前,吉吉那得意地說明着。吉歐爾古也從途中開始蹲下來,深感興趣地端詳展露出來的椅子。吉吉那加上對我來說怎——樣都——好的詳細解說,吉歐爾古點着頭。
老婆婆們轉過頭,看向吉吉那。怪異和吉吉那的距離拉近。我想着接下來會變成怎樣,但吉吉那高速疾馳的摩托沒有轉彎。老婆婆們舉起手。
「既然能用肉眼看見,那幽靈就有在放射或反射光線,應該是由某些能量或元素構成的。」庫耶羅舉起的魔杖短槍槍尖編織〈電乖鬩葬雷珠〉的咒式,放出在夜晚也耀眼的光,「嘛,只要有電漿級別的熱量就能破壞或殺害,至少能干涉纔對。打一發看看情況好了。」
我慌忙回過頭。在昏暗的路上,七個老婆婆幽靈倒在地上,黑色的血擴散。以趴着的姿勢,漆黑的孔洞眼睛一齊往這邊看。搞不懂。
「怎麼?傢俱笨蛋吉吉那的亞種,道路愛好興趣覺醒了之類的?」
成年男人從嘴裏說出看到幽靈啊超常現象啊這種事也太羞恥了,我的舌頭不由得僵住。況且還是一副握着手機和咖啡罐的慌張樣子。
「只是被騙了而已。」
手機傳來振動,我的心臟狂跳,思考被掀飛。我望向握着的手機,類似固定電話的鈴聲在室內流淌。路上的老婆婆們沒有打電話的動作。已經搞不懂什麼是怎麼回事了。
吉歐爾古解說後,仍套在睡袋裏的少年低下頭。
吉歐爾古笑着說道。被指摘的話,確實是我自己擅自以爲是幽靈吵鬧着而已。雖然想說發起惡作劇的傢伙更幼稚,但這也會反射到我自身。
起身同時右手抓住魔杖十字槍,左手戴上了遮光眼鏡。庫耶羅從門外闖了進來,手裏握着魔杖短槍進入臨戰態勢。我連覺得穿睡衣的庫耶羅可愛的心思都沒有。兩人看着我。
「難道是過來安慰的嗎?」
在電話掛斷的同時,摩托的聲響從窗邊響了起來。果然並非暫時的幻覺,大型摩托的聲音從異常現象的背後逼近。
老婆婆們舉起雙手,和左右的老婆婆牽起手,緩慢地從左向右移動腳步。那是無言的輪舞,是異界的光景。
◇ ◇ ◇
似乎是覺得我慌張的樣子好笑,二人笑着被我推了過去。雖然很希望是我的幻覺,但二人的身體和話語在窗邊靜止了。
吉歐爾古和庫耶羅看向我一直響的手機。被二人的視線催促,我把電話放到左耳旁邊。
朝着襲來的老婆婆們,吉吉那的車體衝撞。
「這個,完全是你們造出來的吧。」
說起來,原本的我就是這樣的。是開着玩笑,和友人戀人一起度過的,普通的人類。吉歐爾古事務所的氣氛讓我稍微回到了過去的自己。恐怕是在用簡單粗暴的方式,教授在以命相搏的緊張和日常的弛緩中往復的方法吧。
輾過所有人的吉吉那毫不在意地駕駛着摩托,停在旅店背面,揹着行李飛奔。
即使用知覺眼鏡調查自己的身體,也沒發現幻覺藥劑的作用或腦的異常。在我懷疑起實際上,在那裏的,七個老婆婆是存在的,打算啓動電信號、熱量、質量和二氧化碳探知咒式時,旁邊傳來重低音。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手機中能聽到吉吉那的聲音和摩托的響聲,「我在往回開,已經到旅店附近了。你們幾個也來看看我的逸品。」
「然後,斯特拉託斯君負責特效。」
吐着煙,吉歐爾古問道。紫煙隨着夜晚的海風吹散。
老實說,被所員整蠱的不甘已經沒有了。這應該是前輩爲了讓新進所員適應事務所而安排的照顧活動吧。如今回想起來只是個好笑的故事而已。在今後的數年間,我的醜態會成爲談笑的話題,方便推進和所員們的對話吧。我喝下仍然握着的罐裝咖啡。
我放下心來,同時感到發笑。害怕並不存在的死者的幽靈,知道是物理上存在並造成災害的〈異貌者〉後反而感到安心,想來真是奇妙。
「是幽靈吧,那個是幽靈吧!」
「幽……」
路上的老婆婆們看向我。我也看着老婆婆。
看到的瞬間,後背傳來被冰柱刺中般的惡寒。
「不過如果那些老婆婆們是幽靈,那根據大體上的設定,原本應該是人類。雖說死亡時各種權利就消失了,但若幽靈實際存在,法律上的權益又會變成什麼樣子?沒有判定罪狀、被通緝的話我們就沒道理出手,首先思考下法律上的前例吧。」
面對夜晚的大海,二人並排而坐。
「是這樣啊。」終於明白了,「事務所的全員都很年輕呢。」
「也包括我在內。」
吉歐爾古事務所的攻擊型咒式士們,庫耶羅和吉吉那也好,斯特拉託斯也好都總之很年輕,所長吉歐爾古也才三十多歲。雖然專門做暴力工作的攻擊型咒式士業界整體都偏年輕,但以如此程度的名門,以及強力成員齊聚的事務所來說還是太年輕了。
緩緩移動着垂向夜晚海面的釣竿,吉歐爾古沉默着。仍握着罐子,我只得像自言自語般繼續說。
「感覺就像哪裏的學校或家庭,沒有讓人鬱悶的地方。」
我已經察覺到了。事務所的氛圍是坐在旁邊的吉歐爾古·達拉海德表演出來的。面對年輕的我們,他不光教授了嚴格的軍隊式訓練和連帶,也判斷給人成爲共同體的感受是適切的。恐怕他打算培養的,不是用過即棄的軍隊或攻擊型咒式士,而是人類。
似乎沒魚上鉤,吉歐爾古收回握着釣竿的右手腕。釣竿前方的魚線描繪出銀色的曲線收回,左手抓住釣鉤。隨後釣竿再次揮下,魚線和釣鉤在夜空中飛翔。
「這是爲什麼呢?」
在釣鉤落入煤焦油般的波浪間同時,我再次問道。
「我知道名門吉歐爾古事務所不是會接收犯罪者、原警官或退役軍人的三流事務所,但是,聚集年輕的咒式士,打造成這種事務所的意圖是什麼?」
「是偶然呢。我這兒是衰落的咒式士事務所,只有年輕的新人才會來罷了。」
「那是謊言。」我斷言道,「庫耶羅、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都有能加入大手事務所的才能和實績,但他們故意選擇了吉歐爾古事務所,也拒絕了大手的邀請。而且既然是名門事務所那入所志願者應該很多,卻很少採用新人。」我不相信吉歐爾古的矇混,「爲什麼,是這樣的事務所方針?」
我執拗的質問讓吉歐爾古微微吐了口氣。
「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事,調查一下就能知道就是了。」
像是整理自身的迷茫般,吉歐爾古說道。
「我從出生開始,就接受着祖父和父親嚴苛的英才教育。」
吉歐爾古講述過去的聲音在夜晚迴盪。
「我持續承受着軍隊的特殊咒式化部隊和咒式劍士、格鬥家級別的訓練。如今青年期的你們承受着的要死了的訓練,我從小時候起每天都得做。」
「那個訓練,每天都?讓一個小孩做嗎?」
「斯特拉託斯君,把網拿來。」
棧橋上的魚仍在跳動。我伸出手試圖按住,但魚逃掉了。吉歐爾古的臉轉向前方的斯特拉託斯。
吉歐爾古抬起手腕,收回魚線。釣鉤上只是像漫畫裏一般勾到了海草而已。摘掉海草,吉歐爾古再次用力揮出釣竿。釣鉤在夜空中飛翔,落在消波塊側面,魯魯加那內海的海原。
雖然沒有怒罵或體罰,但吉歐爾古的訓練決不允許中斷。不經歷足以感受到憎恨或殺意的訓練的話,就無法在死敵遍佈的實戰中活下來。在訓練中掉隊雖然會失去歸處,但至少不會無意義地死掉。我明白這是吉歐爾古風格的溫柔和嚴格。
「潘海瑪也同樣是血脈的怨念的結果。惟獨這一點和那個魔女有同感。」
「用不着這麼費勁,靠咒式的槍或者雷擊不就能捕獲了?」
「當然,死是不會死的。畢竟這是爲了不讓達拉海德家的繼承人死掉或瘋掉,五代前的達拉海德以第四代的曾祖父爲實驗臺完成、繼承下來的洗練手法。」
「……釣到毒魚真是幸運呢。」
「真是,好厲害的目錄呢……」
十幾分鐘的格鬥後,距離縮短了。在紅紫色的波浪間能看到銀鱗。我和吉歐爾古拽動釣竿,在海原上掀起波浪,九十,不,超過一百釐米的大魚跳躍着。藍色、紅色、綠色的鱗片,無表情的魚眼從漸漸明亮的夜空中俯視我們。
斯特拉託斯貓着腰走來。後方是一道格外高的人影,吉吉那扛着連接後的屠龍刀前進。
不知爲何我對魚表示了感謝。那是對雖然戰敗,但最後勝利了的強敵的讚辭。毒魚朝艾裏達那的海洋中央前進,從海原的左側,太陽出現,化爲巨大的金蘋果投下陽光。
吉歐爾古說完,少年喫驚般指向自己。我點頭之後,斯特拉託斯走向旁邊的垂釣道具箱。
數秒後,新的水沫出現在海浪間,毒魚雄偉的巨體在空中躍動,像是對我們宣告勝利般飛翔。魚再次落入黎明的海中,被海浪沒過。背鰭如戰旗般豎在水面,魚遊向了大海。
「那麼,回旅店喫早飯吧。」
我和吉歐爾古慌忙收回手,急忙往衣服上擦掉沾在手上的黏液。說起來,剛纔開始手上就有被小針刺中般的疼痛感。少年抬起纖細的臉龐,從黑髮之間,死魚般的眼睛看向我們。他對着我們舉起右手,豎起了大拇指。
「是是,我試試看。」
「不過,我的教育和訓練可不會留情哦。在實戰中,只有嚴格的訓練能讓你們得救。」聲音中沒有縱容,「不能堅持的話,就請離開了。」
若說四大咒式士的另外三人有歷戰的經驗,那吉歐爾古身上就是有達拉海德家的歷史。看起來也像是血脈的怨念凝結成了坐着握着釣竿的吉歐爾古的形狀。
背後傳來腳步聲。我轉過頭,棧橋根部出現了人影。庫耶羅和斯特拉託斯走來。
但是,雖然只是一瞬,我們也變回了男孩,變回了人類。
「是啊。」
「在晨練的時間,無能們湊到一塊是要怎樣?」
「但是,祖父和父親培育的世代的攻擊型咒式士們作爲人類,總是有哪裏欠缺。這種事情其實只在咒式文明出現以前,個人的力量被限制的時代纔不會出問題,但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已經晚了。」
溫暖的黃金陽光將我們照亮。
「就是現在!」
吉吉那無聊地伸出左手,摘掉網抓住毒魚的尾巴。他揮動手腕到手肘,大魚飛向大海的上空。
「這是在艾裏達那也只有數年能釣上來一次的,名叫安坎蘇的劇毒魚。」
進行拋物運動的魚從頂點描繪拋物線,落在前方約五十米的大海原上。巨大的水柱升起,落下,海浪將落水的水花淹沒。
察覺到我疑問的表情,所長改變了表情。
吉歐爾古有了幹勁,我也認真起來。旁邊站着感到無聊的庫耶羅,手中握着魔杖短槍,編織咒式。
我回想起負重數百千克跑一百千米的山路、使用魔杖劍和咒式進行會負傷的實戰訓練、閱讀大量資料和研究的那些時候。
夜晚很漫長,但已經到早上了。
吉吉那用下巴指向被屠龍刀隔離的網下面的魚。
吉歐爾古說道,眼睛看着面前廣闊的漆黑海原。
「釣上那樣的大傢伙的話,早飯一定會很豪華!」
「我覺得這樣也很好。」
所長的聲音在夜晚的海岸迴盪。
吉歐爾古收回垂在深夜海面上的魚線。
我用知覺眼鏡測算,全長是一一四·五六釐米,在我的釣魚生涯中也是最大級的大傢伙。真虧用海邊垂釣裝備能把這個釣上來。
五人走在朝陽的景色之中,向着旅店進發。
「我只知道祖父和父親驅使了政治力,瞞下了那些不祥的事。」
咬鉤的魚往右拽着魚線,銀色的線從大海的右側向左側橫穿。獵物的速度非常快,昨天才剛開始釣魚的吉歐爾古的身體也往左傾。我慌忙從旁邊抓住吉歐爾古握着的釣竿。好大的拖拽力。
一邊打呵欠,庫耶羅前進。
「我明白的。」
在接近二十分鐘的格鬥後,魚線已經很靠近棧橋了。魚變弱了,但大魚讓魚線也到了極限。必須得決出勝負。
疑似體驗到少年和青年時代的我們,也必須得回到現在了。
「這魚只是很大且游泳速度很快,體表黏液的毒素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要是忍着喫下了那難喫的魚肉,高濃度的河豚毒素和西加魚毒素能讓人在十幾分鍾內死亡。沒有拮抗藥。」
吉歐爾古和我視線相對。二者有着相同的心情。庫耶羅聳了聳肩,表示無法理解。
「斯特拉託斯君,用網按住!」
在隔開魚和我們的刀刃對面,握着刀柄的吉吉那站着。
「加油吧!絕對要釣上來!」
描繪着拋物線,大魚落在棧橋上。水中的銀鱗到了混凝土地面上之後顯現出藍色、紅色、綠色的鮮豔體色。甩動背鰭和尾鰭,甩出水滴的大魚在混凝土棧橋上跳躍。
少年跳躍般行動,用網捉住大魚。魚在藍色的網中掙扎,但斯特拉託斯也是咒式士,不會讓它逃掉。單手拿着釣竿,吉歐爾古的細眼睛變得更細了。
「在不死的前提下適當努力吧年輕人。」
「我頭回聽說他們是達拉海德事務所出身。」
黑夜從天空中漸漸退去,水平線盡頭開始染上紫色。黎明將近。
所有人一上來就嘴巴毒辣。在我側面,吉歐爾古露出「我明白」的表情。所員們集結在棧橋。
「從小時候起就做那些,而且是每天的話,毫無疑問會死吧。」在學校和鎮上、山上和河中玩耍,度過了平凡童年的我無法理解,「就算活下來,精神也會崩潰的。」
寬闊的屠龍刀豎在魚的前方、棧橋的混凝土地面上。
「毒魚啊,還真是適合你們的結局呢。」
「說到最初的問題。」吉歐爾古思考,再次揮出釣竿,一邊對着漆黑的海面投出釣鉤,一邊開口,「我想在傳授麻煩的訓練同時,也讓大家知道有開心的事。畢竟不想被所員殺掉呢。」
「你……」我傻眼了,「你白癡嗎,在全員像電影裏的場景一般得到一體感的時候礙事。」
「謝謝你啊。」
巨體在波浪間落下,濺出水沫。
「男孩子的心你不懂。」我豎起釣竿,和大魚比試力氣,「並不是想做那種事。」
吉歐爾古的聲音讓我看向側面,釣竿在晃動。被魚線拖拽,碳纖維強化樹脂釣竿一口氣完成陡峭的曲線。魚線前方,浮漂在海原間上下移動,沉入。
「我會拼命跟上大家的。」我的心中有着火焰,「雖然明白只是跟上還不夠,但我會努力的。」
二人握着的釣竿的抵抗已經很弱了。決勝時刻將近。
「我什麼都沒想,把祖父和父親那樣的最大的教育和訓練,直接施加在了最大的才能之上。結果,誕生出了最糟的怪物。」
單手遮住耀眼的朝陽,吉歐爾古說道,轉過身走向棧橋。我和庫耶羅、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跟在所長背後。所有人都一邊笑着,一邊前進。
吉歐爾古事務所的成員們眺望着迴歸的魚。
「兩個男人一大早釣魚嗎,未免太閒了吧?」
「做到了呢。」
吉歐爾古的眼睛彷彿看着遙遠的過去。
「祖父的世代培養了查恩克和伊德倫多,父親的世代培養了阿莉希和戴歐迪斯等強大的咒式士們,但他們都有着和巨大業績同樣巨大的問題。」
吉歐爾古照我的指示卷線後引誘,引誘後卷線,逐漸將魚拉近。魚實在太強,有我動員持有的全部釣魚技術的必要。吉吉那、庫耶羅和斯特拉託斯也只能屏息看着。
「來了。」
一邊在夜晚的海邊緩緩移動釣竿,吉歐爾古說道。
那是含着深深悔恨的聲音。吉歐爾古自身造就的怪物是指誰呢?
「……清晨自殺這樣風流的事可不允許偷跑。」
「所長,不能硬拽,要先順着魚走削弱體力!」
我和所長互相配合,一口氣提起釣竿。海面彈開,大魚伴着大量的水沫被拽到空中。吉歐爾古和我全力拽回釣竿。
被庫耶羅嘲笑,吉歐爾古笑了。我也只能笑了。
二人配合着節奏操縱釣竿。竿頭是鈦合金的應該不太可能折斷,但釣竿彎曲到讓人不由得擔心。傳遞到手上的抵抗力說明着這是曾爲河湖垂釣專家的我都沒見過的大傢伙。
我看向吉歐爾古。在艾裏達那四大咒式士裏,只有吉歐爾古是三十多歲。很年輕,不如說太過年輕了。雖然明白所長和一般的咒式士不同,但原來是從曾祖父的時代打造出來的。
我重新看向海面。昏暗海面對面的天空從紫色逐漸變成紅色,接着銀色的光開始出現。
也許是因爲激鬥,手莫名有點痛,但我心中有着成就感。
我和吉歐爾古相視而笑,從網的上方按住要逃跑的魚。魚掙扎着,手掌傳來被鱗片刺中般的感觸。在左側,彎下雙膝蹲下的斯特拉託斯看着從網裏冒出一半的大魚,像是第一次看到魚一樣眺望着。庫耶羅也隔着我們的肩膀看着魚。
少年的嘴脣寄宿着含有溫和毒素的微笑。雖然是爲了喫魚而釣魚,但大魚的自然防禦更勝一籌。魚在網下面跳躍着。在我們的背後,庫耶羅捧腹大笑。
斯特拉託斯向魚伸出手。在蒼白的手即將觸碰到的瞬間,遮斷所有人的視野,鋼鐵垂直落下。
「祖父和父親死去,大部分的攻擊型咒式士們戰死,我成爲所長之後,放棄了以前的做法。雖然活下來的所員幾乎要麼獨立,要麼因成爲第四代所長的我的做法反目離去,但這樣就好。」
他們都是刊登在我小時候閱讀的新聞和雜誌上的,名聲和惡名並存的咒式士們。爲咒式發展作出貢獻,精神崩潰後消失在異界的奇才;身爲炮彈咒式和槍的達人,提倡亞人是人類的一種的老異端者;雖然是用劍的名手,卻在最後自殺的女劍士;用斧頭把投降的敵人也殺光的豪傑。現在全員要麼死亡,要麼失蹤。
「艾裏達那四大咒式士並非常人能踏入的世界呢。」
「我也覺得真虧自己沒死,後者則自己也無法保證。」
吉歐爾古把我的宣言輕輕帶過,握着釣竿看着夜晚的海原。沒錯,決心不是說給他人聽的。我也喝光罐裝咖啡,丟進垃圾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