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肖像和道標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3萬 字
雖然人類沒有目的和命運,但認爲個人擁有這些也沒有問題。
只要結果不是邪惡而愚蠢的。
——沃魯斯卡·卜加雅 「獻給夜王的連禱」同盟歷三八年
軍靴踩在公王宮的藍色走廊上。穿着羣青色軍服的男人前進着,把包夾在左側腋下小跑。
男人前進時,人們都如同往常退到走廊邊緣。邊上的侍女們提起裙襬行禮,傭人們站着低下頭。軍人們也停下腳步敬禮。
前進的軍人輕輕默禮同時繼續走。男人的兩肩上是兩顆星,象徵少將的徽章。
軍人是擁有拔羣的戰績,在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成爲最年少少將的貝阿德託,是王太子無二的摯友兼王太子親衛隊的原副官。在後公國中也是被重要看待的人物。
快步前進的貝阿德託臉頰帶着緊張,眉頭帶着焦躁感,眼中是警戒心和恐懼。他試圖隱藏自己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導致的表情,但沒能做到。
沿走廊前進的貝阿德託停在門前,在自動升降機到達,門開的一瞬間走入。只載着貝阿德託的轎廂下行。
轎廂從公王宮到達地下二樓。門打開後,冰冷的空氣從貝阿德託的鼻子拂上臉頰。
男人眼前是寬闊的地下停車場,天花板上的有機照明亮着皎潔的光。
水泥柱之間並列着高級官僚的高級車、關係者的車和出入員工的運輸車。貝阿德託少將在車頭前方行走。親衛隊是最精銳的特殊部隊,所以能連鞋子的聲音都不發出。但是,在公王宮地下應該並沒有消除腳步聲的理由。
「貝阿德託少將。」
背後的呼喚聲讓貝阿德託回過頭,在轉身同時右手伸入懷中,終點是拔出的魔杖短劍。青白的劍刃前方是寬闊的停車場通道,通道的中央站着人影。
是伊切德王太子。
「原來是殿下啊。」
貝阿德託安心地吐了口氣。
「還以爲出什麼事了,嚇我一跳。說起來很久沒見了啊。」
在貝阿德託打算邁步的瞬間,伊切德舉起左手。
「停下。」王太子的制止聲是冷淡的,「除親衛隊以外,在公王宮內不允許武裝。此外以拔刀狀態接近王太子乃是反叛罪。」
「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軍在外部大量展開的話,對在首都暗中活躍的我們來說就是好機會。」
吉吉那咬下了麪包。一瞬後,新的動搖在食堂擴散。
一邊用犬齒咬碎麪包,吉吉那答道。我坐到座位上之後,吉吉那的眼中寄宿上刀刃的光芒。
仍然握着魔杖短劍,貝阿德託一動不動。
在伊切德面前作爲防壁站立的薩貝里烏如今則是和過去的前輩貝阿德託敵對。後輩的遮光眼鏡下方露出苦澀的眼神。
舉起雙劍,貝阿德託的左腳後移。看到後退的動作,親衛隊動身阻擋退路。瞬間,貝阿德託向前疾馳。在被夾擊的狀態尋找勝算的話,只有人數較少的伊切德那邊了。
「國民的支持傾向了反總統派,在背後推動他們的活動的,是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
在沒有判斷材料的狀態下不能對大事妄下判斷。可是,我的慎重讓周圍的所員,尤其是年輕一輩的眼神和表情出現了不安。
鮮血之間能看到的劍刃貫穿了伊切德喉嚨——前方的左掌。王太子向前伸出左手封印了貝阿德託的劍刃。
「嘉優斯先生,這實在是有點不好收場了。」
伊切德看都沒看薩貝里烏,淡淡地答道。他的視線一直對準一點,一瞬都沒從貝阿德託的屍體上移開。
貝阿德託向摯友回答的聲音十分拼命,喊破了聲。相對地,伊切德十分冷靜。
地下停車場中,天花板的滅火裝置之雨澆在燃燒的車輛上,被雨水敲打着的伊切德站在中央。在地面上擴散的貝阿德託的血到達了王太子的腳邊,混上水的血漸漸消散。
與自身相關的事態中發生了實在是無法理解的事情,論誰都會變得不安。
「不在絕望之中也搜尋好事的話,嘉優斯就死掉了呢。」
仍然舉着左手,伊切德回道。
「您的精神狀態纔是異常。這種計劃是異常的,會毀了安普森裏耶爾的!」
報道官以緊張的表情報告着事態。現場轉播中,涅登西亞的反政府派與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軍的共同會見正在進行。二者交互說着涅登西亞從總統一族的不當支配脫離,歸屬至正統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這樣的話。
「自悠喬爾科總統被暗殺後,圍繞着涅登西亞的支配權,總統和後繼者派與反總統派應該在鬥爭着。就算後公國此時進軍,但僅僅一日攻陷是怎麼成立的?」
「但是,你並不處於能判斷這種事的狀態,是明顯的異常精神狀態。」
「伊切德殿下啊啊啊!」
說着,吉吉那前進,坐在椅子上,把盛着大量菜餚的盤子放在桌子上。我還尋思他怎麼不在,原來是拿飯去了。
封鎖着現場的全員的視線都不由得朝向了王太子,然後立刻移開了視線。不管是被王太子發掘的元老級部下、長年一同戰鬥的中堅,還是被選拔培育的新人,誰都無法向他搭話。
被溼發覆蓋着的伊切德臉上,如今浮現着怎樣的表情呢?誰都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先把包交給我。」
即使伊切德宣言,貝阿德託也沒放下劍刃。從王太子左右車輛的陰影中,人影們出現。四人穿着暗灰色的都市迷彩野戰服,頭盔下是防護面具和遮光眼鏡。
停車場的降雨之下,伊切德揮動魔杖劍,和貝阿德託的雙劍相撞。火花和金屬的慘叫再次產生。接着,突刺和揮擊在彼此之間連打,安普森裏耶爾正統劍術的劍刃彼此應酬,火花和金屬音像機關槍一般在空中連射。
「爲什麼背叛了。」
「既然說着無聊的嘲諷過來我的面前,就死着滾回去。」
即使接受着治療,伊切德王太子仍然提着血刃站在原地。被天花板的滅火裝置的雨水擊打,王太子俯視着摯友的屍體。
話語斷絕,吐血的嘴脣也停止了。全身染上紅色的貝阿德託站着,生命之光從茶色的眼瞳中消失。
親衛隊的劍尖有着迷茫。貝阿德託在成爲軍幹部前率領着親衛隊,很多隊員接受過他的教導。
「涅登西亞嗎!」「不是,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軍能做到這種地步?」「雖說之前確實展開了軍隊……」「還沒有報導。」「這是真的嗎!? 」「兩國幾乎同時!? 」
貝阿德託拖着雙劍疾馳,伊切德一邊展開咒式,一邊架起魔杖劍邁步。
提塞恩從吉吉那的後方問道,剛好是在我也想同樣提問的時候。
貝阿德託飛翔,十米的距離一瞬間拉近。
伊切德和貝阿德託從幼年期到學生時代就一起歡笑哭泣,一起玩耍,一同酌酒,一同在初戰立功,一直持續戰鬥,一同奔走前行。
那本該是貝阿德託也曾所屬的,熟知的王太子親衛隊,但眼前的部隊已經大變樣了。
「很簡單。」
「屠龍族來了速報。」
他們在無數的戰場和政治場上嚐盡苦楚敗北,失去了衆多的戰友。能夠對伊切德說上什麼的,在這世上只有一人,只有貝阿德託。
用視線確認着包,貝阿德託說道。恐懼和無法理解的神色等比例滲透在他的眼中。
伊切德收回了劍刃和身體。失去支撐的貝阿德託向前倒下,鮮血濺起。從死者身上流出的血在地面上擴散。
劍刃朝着洞開的空間返回。在從天花板降下的水珠之間,紅色跳起。伊切德的劍刃切斷了貝阿德託的脖子右側到胸口中央。
「您,是,正常且正確,的吧。」生命之光急速從貝阿德託的眼中遠去,「正常,且正確,又有什麼,用呢。」
從口中零落血泡,貝阿德託說道。
「不管是怎樣的苦難都有一件好事。」
王太子伊切德和摯友貝阿德託少將的劍相撞。火花和金屬音飛散,雙方的劍刃迴轉。數法咒式的數列之刃亂舞,切開柱子、天花板和車輛。爆裂咒式連發,把車輛炸飛。天花板的消火栓啓動,雨滴降下。
「那個情報是準確的嗎?哪裏都沒有報導啊。」
伊切德還是想穩便地說服摯友。
薩貝里烏也好,元老親衛隊也好,誰都找不到能對伊切德說的話語。應該撫慰王太子的貝阿德託已經不在了。
「這樣啊。」
新的親衛隊被伊切德王太子和後任的薩貝里烏中佐改變了。元老親衛隊員們成爲幹部和部隊長,新的士兵們依照忠誠心和各種資質選拔,只有通過激烈訓練的人能歸屬這裏。他們依照伊切德的意志化爲手足行動,成爲了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最強的部隊。
貝阿德託的眼中映着伊切德的身影。現在的伊切德左手的斷面大量出血,但他並不在乎。他以疑問的視線看着將死的朋友。
旁邊的道爾頓朝我發問。我能做的也只有聽取各自的推測。我注意到周圍的人在注視着自己,想聽身爲現場指揮官的我的判斷。但是,一大早,伊貝貝利亞首都和娜麗悠拉連攜的最終防衛軍就被擊破,很快首都和王宮陷落,馬上就宣佈了合併宣言。事態發展得太快,思考都跟不上。
「找到了。」
伊切德的話停下了。滅火裝置的雨濡溼王太子的頭髮,覆蓋住他的臉。頭髮之間,王太子再次開口。
每個人都遭受了衝擊,從正面聽到的我也感到了震驚。
「屠龍族的一部分被涅登西亞人民共和國的軍閥僱用。」沒有回頭,吉吉那說明道,「戰地的情報傳到屠龍族的村子,然後也傳到了我這,僅此而已。」
薩貝里烏從過去的長官的屍體上取下包,打開確認內部。
推開現副官薩貝里烏,伊切德往前走出一步。親衛隊想從左右上前保護,但王太子拒絕了。
「這會毀滅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和我,還有您。」
吉吉那搖動手指,呼出立體光學影像。
「就算是事實,也搞不懂理由。」
從貝阿德託背後的水泥柱和車輛後,也有同樣打扮的六名特殊部隊出現。左右的車後也有隊員出現。全員架起的塗黑的魔杖劍的劍尖,全都朝向了貝阿德託。
「爲什麼背叛了?」
「——由我去傳達摯友名譽的戰死。」
貝阿德託說着,把左手穿過包的揹帶,背到背上。收回的左手上握住另一把魔杖短劍。採取了完全的戰鬥態勢的貝阿德託的表情中,有着悲痛和決心。
◇◇◇
親衛副隊長薩貝里烏和分隊長凱吉斯站在王太子面前,二人以視線詢問許可。伊切德點頭後,薩貝里烏走向貝阿德託的屍體。
「繼伊貝貝利亞公國之後,涅登西亞人民共和國也敗給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了。」
從脖子和胸前的傷口中噴出的血把貝阿德託的臉染成紅色,砍下去的伊切德的臉上也描繪出紅色的斑點。二者臉上的赤紅被雨濡溼。
相對地,伊切德伸出左手製止了左右的親衛隊,右手從腰間拔出魔杖劍。
我說完,周圍的人們也點頭。既然軍隊大幅展開,那首都的守衛也會變薄弱。逃脫也會變得輕鬆一點。
「若是冷靜且合理地思考交流,就會被您說服。」
「發佈公告,說貝阿德託少將被反公王派的破壞活動組織在車上設置的咒式炸彈殺害。對他的妻兒由我——」
吉吉那說完後,背後的提塞恩也露出理解的表情。過了一會,我的手機也有來信。我一看,吉吉那所說的涅登西亞合併終於被作爲推測報導出來。其他人也予以確認,驚愕再次擴散。
伊切德咬緊的牙齒之間再次發出質問。
「伊貝貝利亞公國終於敗給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軍了!」「幹出來了啊!」「但是,那個配置是怎麼攻落的!? 」「以娜麗悠拉市和首都納布西亞的連攜的話,應該還能撐幾周的吧!」「今後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啊!」「〈宙界之瞳〉是這麼恐怖的兵器嗎!? 」
抱緊了包,貝阿德託回道。
貝阿德託沒有回答。他抿着嘴脣忍耐,更加緊密地夾住左臂下的包。
「做不到的。」
吉吉那斷定。
「您是,這樣,的呢。」
「明知接受說服就會改變思考,卻仍然執迷不悟,更不像是精神正常了。」
「我也不知道這魔術般的速攻是怎麼做到的。」
薩貝里烏張開口,想對王太子說什麼但又閉上了。副官站了起來,向後退去。結束治療的親衛隊也後退。薩貝里烏把包交給分隊長巴烏拉夫,爲了收拾事態向各方面聯絡。給伊切德治療的隊員退下。隊員們爲了收拾隱蔽事態,向四周分散。側近們封鎖周圍。
看到勝負已分,親衛隊全速趕來,開始給伊切德的左腕止血和治療。
「我們曾無數次救過彼此的命。」伊切德朝着站在地下停車場的摯友發問,「你是我最爲信賴的人。爲什麼背叛了?」
我的話讓年輕人們的臉上浮現疑問。
伊切德防禦貝阿德託來自右邊的一擊,向左側撥開。爲了防止對手的劍刃挑起,貝阿德託左手的劍刃從上方按着橫向移動。不想被壓制的伊切德也往同一方向前進。二人重疊着劍刃,在地下停車場奔跑。
「爲了拯救安普森裏耶爾,我一定要做。」
「貝阿德託,冷靜且合理地想想。應該能做到的。然後等接受治療後——」
貝阿德託旋迴左右的短刀,從拘束中解放。左側的劍刃被伊切德的魔杖劍防禦。想着勝算只有此刻的貝阿德託踏出一步,朝着摯友的喉嚨放出必殺的突刺。鮮血飛散。
「這種事是錯的。」
伊切德的聲音低沉冰冷地響起。周圍的親衛隊員們也想着指揮官是王太子,堅定了猶豫的魔杖劍劍尖。
「您就是,這樣,犧牲自己,也要拯救,朋友,拯救妻兒,保護國家。」
聽到之前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政府的公開報導,全員都陷入混亂。餐桌之上,攻擊型咒式士們的手和勺子叉子基本都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恐懼,不安和推測的話語如炮彈般交織。
我和吉吉那等人走進去時,法院的食堂已經一片嘈雜。
一邊從衝擊中恢復,我向吉吉那問道。
貝阿德託的劍從王太子的手掌穿到手腕,從深入左手的劍刃尖端編織咒式——在這之前伊切德切斷了自己的左腕,貝阿德託插進內部的劍刃也被打落。
「不管發生什麼,不管是殿下的命令,還是摯友的請求……」
報導中,涅登西亞共和國的宮殿前的影像顯示出來。在仍然冒着黑煙的宮殿附近,數十萬的市民和軍人聚集,他們各自舉起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國旗,揮舞着。
原屬於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後來變成後公國的一部分,但在混亂時作爲涅登西亞人民共和國強行獨立,又被前總統悠喬爾科私有化。似乎這是國民的感情。
羣衆前方設置着死刑臺,被繩子倒吊着的是數十個紅黑色的團塊。影像放大之後,才終於明白那是人的屍體。總統派的幹部是民衆憎惡的對象,在輸掉決戰後被凌遲,吊了起來。
結果上,涅登西亞人民共和國消滅,成爲了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涅登西亞地區。
吉吉那朝背後回過頭,我也和搭檔看向同一方向。
食堂中,攻擊型咒式士們和武裝查問官一齊露出動搖和不安的表情。
外邊有聲音響起。我看向聲音的方向,那裏是食堂的窗戶,能看到外面的用地。聲音雖然遙遠,但是是相當數量的人類發出的。不知是怒號還是吶喊,也不知道在說什麼,但似乎不是暴動。
雖然被建築物遮擋,但前面是安普森裏耶爾的首都。聲音甚至穿過了法院高聳堅固的圍牆和廣闊的用地。
「難道說,是對法院的抗議活動?」
我的獨白讓法院的武裝查問官們從椅子上抬起腰。和之前陷落的兩國同樣,對法院的抗議爆發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法院的武裝查問官們陸續站起,朝外面走去。我也站起來走向外面。走出食堂之後,聲音到處響起。我在法院的用地中小跑前進,吉吉那在右邊並排奔跑。左側是提塞恩擺出警戒態勢。背後也有腳步聲繼續,幾乎所有人都出來確認異變。
我們朝着大音量的方向在建築物角落拐彎,走出正面門口。用地中,數十名法院的武裝查問官奔跑着,全員一邊裝備全身鎧甲、魔杖槍和盾牌一邊疾馳。
疾馳的武裝查問官們在正門前以腳跟踢向柏油路急停止,把盾牌刺進路面並列,伸出魔杖槍構建戰列。頭盔的帽檐和護面在緊張的面部前方落下。
法務官希別利站在最前列的中央,左側的中級查問官索丹以收腰的姿勢站立。切開草坪的車輪聲響起,裝甲車從背後到達,擋住通往建築物的路。
武裝查問官們頭盔下的臉上有着困惑和對未知的恐懼。法院能夠預判攻擊型咒式士和〈異貌者〉的攻擊來堅固防護,卻沒有經受過市民的暴動。越過牆壁而來的聲音變得更大了。
我們也並列在武裝查問官們的旁邊。我右手握住左腰的魔杖劍劍柄,沒有拔出。平行四邊形的刀刃從旁邊伸出。我側眼確認,吉吉那把屠龍刀變爲長槍形態架起。
「不管是什麼打倒便好。」
「不不,爲啥是全力殲滅姿勢啊。要是把市民給殺了就完蛋了,作爲人來說。」
我試圖勸阻吉吉那。只要傷到一個市民,就會變成國家的敵人。若是法院因暴動陷落,在安普森裏耶爾的活動就會變成不可能。只能靠無力化咒式想想辦法。
大音量的聲音響徹,把我的視線吸引回去。聲音在門和牆壁上方如爆音般迴響。全員都擺出架勢,但並沒有人嘗試破門或是翻牆的樣子。
外面的聲音傳不到公王宮安普森魯斯的內部。
「穿不過軍隊守衛的用地。就算穿過了,終點的公王宮也被多邊形型的高高城壁和強力的咒式結界守護着。」
吉吉那陳述着軍事方面的分析。
「但少數更加不可能。」
「納登已經在交戰中,但這下,馬爾多爾、戈茲、澤因也正式成爲了侵略對象。」
聽着的我們也難以置信,從旁邊看着的吉吉那也愣住了。
在街角警備着的安普森裏耶爾軍也因後公國要成爲后帝國一事無法保持平靜。一部分士兵看着報導握住拳頭。士兵被市民的歡呼之輪包圍,舉起武器示意。
「既然宣言帝國的復活,那奪回帝國領土將成爲國是。」
「嘉優斯先生!」
報道官說完了,但本人仍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重新看向前方。長長的羣衆前頭終於到達了圍繞公王宮用地的牆壁和大門。
法院前的人行道和街道上,是人、人、人在前進着。出勤途中的西裝中年、拄着柺杖的老夫婦、學生男女、被母親牽着手的小孩子……每個人的手上都揮舞着小小的安普森裏耶爾的龍紋國旗,發出歡喜之聲。光是看到的範圍,就有數百到數千的市民們行進着。
公王宮的上空能看到小小的火花。那並不是煙花。用望遠看去能看到羽毛飛散。公王宮施展了全方向的量子干涉結界,把觸碰的鳥分解了。理所當然地,通常兵器無效,也能阻擋遠程攻擊型咒式。
就連應該冷靜的報道官都難以繼續說下去。
「——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宣言了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建國。」報道官的聲音激動起來,「同時,公王伊切德將成爲后皇帝伊切德!」
「嘉優斯先生,這……」
利可利歐一邊害羞一邊揮着安普森裏耶爾的小旗前進,喵倫把旗子插在三角帽上,被周圍的孩子們包圍。
興奮無法在原地釋放乾淨,所以人們走上街道行進起來。甚至還有從大樓窗戶灑紙花的。
門的對面,首相、閣僚和軍事指揮官列席而坐。另一邊聚集着支撐安普森裏耶爾宗教和文化的大司教和學者、主導經濟的財界人士。
「但是,無法創造能進入公王宮主體的身份和立場。」
人羣掩埋了六車道的大道,恐怕其他大道也是同樣的狀況。來自四面八方的阿德爾尼亞人朝着一點前進着,看上去聚集了數萬人。算上從別的地方來的,得有十幾到幾十萬人聚集吧。他們各自的歡喜和歡呼聲變成了全方位的爆音。
青年的眼神和聲音僵硬。
我們遠離只會引起麻煩事的路奇菲洛騎士團前進。
大音量之中,我看向希別利。法務官也看向了我。
吉吉那這樣回問,我卻沒有能準備的回答。
往前看去,隊列的前方到地平線都是人、人、人的頭頂。像路奇菲洛騎士團那樣,從道路的左右還有別的羣衆合流。
「雖說是爲了制止民衆的兵員,但恐怕有數千人啊。」
「只能強行突破了嗎。」
光是這附近就有數千人爲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和皇帝的復活發出歡喜之聲,開始了行進。
行進着的人們都叫喊着什麼。我終於也習慣了音量,從耳朵上移開手。
我也以同樣的大聲回道。
這是無比巨大的事態。說着的我自己也難以相信,即使是吉吉那也說不出話。
我們站在屋頂的邊緣。俯視道路能看到小道的人們匯聚到大道上,連立足點都沒有。正如預想,人羣聚集在了坡道上。
公王宮附近的公王府與外面同樣嘈雜。所有的走廊,所有的房間都有官僚和職員們要麼互相交談,要麼對着手機怒吼的同時穿行。侍女和傭人們也抱着行李奔跑着。公王宮全體都很吵鬧,根本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利可利歐、皮麗卡婭和喵倫這些小個子組發出了抗議。嗯——,本該是趁着難得的機會展示下最終目的地的帥氣場景的,但也沒辦法。
大音量讓大氣震動,壓力讓我不由得伸出左手按住耳朵。持有敏銳聽力的吉吉那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喵倫則連同帽子用兩手按住兩耳。
近衛兵們在用地的草坪和通道上奔跑着。他們穿着全身鎧甲,拿着魔杖劍和魔杖槍,抱着盾牌,處於完全裝備狀態。
我看過去,法院的索丹點頭。
◇◇◇
雖然不想說,我還是開始排除我們的可能性。
混在羣衆中的我們也到達了坡道上的高臺。能看到人頭前方的更前方了。比我高出半個頭的吉吉那看向前方。
「伊貝貝利亞合併!」「涅登西亞合併!」「大勝利!」「後公國萬歲!」「公王萬歲!」「願安普森裏耶爾榮耀千年!」「成爲下一個千年帝國!」「公王萬歲!」「帝國回來了!」
我看向前方。恐怕最終一定會去那裏。
利可利歐爲了救家人被殺,自己差點被強姦的卡秋卡開槍,我們打倒了安普森裏耶爾邊境警備隊這種事,已經甚至算不上戰爭的原因了。大安普森裏耶爾圈,后帝國這個大義名分就能壓倒一切。
「藉由法院的介紹也許能進入附近的用地和各種設施吧。」
如果是半個月前,我,不對,大陸和世界都會把這當做自殺行爲一笑置之吧。但是,伊貝貝利亞和涅登西亞兩國已經陷落了。
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是真的打算復活帝國,已經實現了一部分。曾經的帝國西部的奪還會繼續下去吧。
「什麼辦法?」
在吵嚷和動搖之中,道爾頓看向我。
一行人走進大樓。由於沒有自動升降機,所以從樓梯上樓。我們到達六樓繼續往上走。門被鎖住了。我用魔杖劍破壞門鎖,走上屋頂。
「抱歉,我完全看不見。」
大隊列從右往左前進。我們從門口露出臉,看向左側。隊列的終點能看到更多人蔘加進來的樣子。
一邊前進,我看向吉吉那,搭檔也苦澀地點頭。我們從人羣中離開,走向道邊的建築物。
吉吉那說道。嗚哇,這個人說這話的時候在笑啊。
「當然是那裏了。」
屠龍族的劍舞士以戰士的聲音說道。我也追着吉吉那的視線。
「那種路線已經全滅了。只有別的辦法。」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一邊被人潮席捲,左邊的利可利歐大聲問道。不大聲的話即使在旁邊也聽不見。
音量實在是巨大,但逐漸能理解他們說的是什麼了。
「重複一遍。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進行了官方發表,在合併伊貝貝利亞公國和涅登西亞人民共和國之後——」
隔着大桌子的所有人都揮舞着手,互相議論着。侍從把紅茶和咖啡送來時,激烈的討論才鎮靜下來。
牆壁前方能看到並列在用地內部的建築物。更深處還有被高牆圍繞的,灰白色的宮殿。是安普森裏耶爾公王所在的公王宮。
我和吉吉那前進,希別利也前進。索丹跑到前方,在門側啓動裝置。正面大門左右打開。
周圍的人們微笑着,邊喊邊走。前方能看到越過人羣頭頂伸出的旗杆和大國旗。路奇菲洛騎士團在舉着巨大的國旗行進。自稱騎士們喊着「安普森裏耶爾帝國萬歲,萬萬歲!」。周圍有年輕人和中高年的男人們跟隨,揮舞起拳頭。
在掩埋大道的行進隊列的遠處並列着建築物。其間,看着如同水平線的城壁向左右無邊無際地擴散。牆壁前方能看到白點。
「首先的重點是攻略西方之要,納登王國。」
「這是在去哪呢?」
正如索丹所說,能與國家首腦見面的機會不是能簡單製造的。現在爲了建設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對入場和會面的警戒會更加嚴苛吧。
數千的人潮之中,我和吉吉那,以及數名攻擊型咒式士混在裏面。吉吉那用手摘掉沾到臉上的紙花,美貌變得十分不悅。
抑制着動搖,我也慎重挑選話語。
「要從正面攻略的話,只有擊破軍隊、近衛兵和親衛隊才能進入。就算進去了,也會有首都防衛軍集結,堵住退路。」吉吉那分析道,「至少也需要動員數萬的軍隊。」
我預測戰力後,吉吉那點頭。
「有必要去看那個。」
牆壁內部的公王宮安普森魯斯也沸騰了。
在此之前還覺得路奇菲洛騎士團可疑的羣衆們也發出歡呼聲,舉起小小的國旗揮舞同調。陌生人抱在一起,發出歡喜的叫喊。
安普森魯斯的中心,謁見之間的大門緊閉。左右有兩個衛兵站着守衛。
身爲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人的迪匹歐也看着報導,呆站在原地,阿爾克巴當場跪坐下來。在用地看着報導的攻擊型咒式士們也大聲吵嚷着,武裝查問官們也以驚訝的表情,像是要把報導喫進去一般緊盯着。
我從門口收回身體。吉吉那和攻擊型咒式士、武裝查問官們聚集在道爾頓周圍。
「怎麼會,認真的嗎……」
我看向所有人羣的目的地,坡道的前方。
我和道爾頓先不論,還有很多像吉吉那和喵倫這樣,怎麼看也不像安普森裏耶爾人的傢伙。然而,周圍前進的人們都看也不看。道爾頓拿來了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小旗,我們邊揮邊走這點似乎奏了效。有個會辦事的青年真是幫大忙了。
世人都知道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無視衆多後繼國家的想法,自封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正統。但是,從沒有人想過帝國真的會復活。
牆壁的大門左右駐留着裝甲車和士兵,此外還有人工的巨人——甲殼咒兵站着。
「那個嗎。」
羣衆沿着斜坡上行。我們也跟着人羣往上。
「不好了,報導!」
「公王宮的外面由近衛兵,內部由對公王絕對忠誠的親衛隊保護。就算後者的過半數作爲歷史資料編纂室調查隊外出,也還有數百人吧。」
走在街道上的人羣再次叫喊起來。我回過頭看向街道。現在能看到的也就是千人,但是,贊同的人絕不止這點。
青年的臉上,是疑問和更甚疑問的恐懼表情,我的表情應該也差不多吧。可是,還不能表露出來。
提塞恩大喊。
◇◇◇
我從前方環顧左右。聲音不光在眼前的街道,左右的建築物之間和後方也能夠聽見。
畫面中是報道官閉上嘴的瞬間,臉上是難以相信自己的發言的表情,眼鏡後面的眼中帶着緊張。報道官再次開口。
背後的大聲讓我回過頭,只見道爾頓走來,手中抱着立體光學影像。
甚至會跟着喊安普森裏耶爾萬歲的,也就只有喜歡融入氣氛的提塞恩了。不過,多虧了青年的祭典體質,我們才能完全僞裝成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支持者,混在行進之中。
銀髮在高空的風中飄揚,吉吉那說道。
山丘上圍繞廣闊用地的牆壁並沒有那麼高。但是,即使往左右看也看不到盡頭。在周圍展開着的是軍隊,爲了限制殺到的人羣,在公王宮附近組成了防壁。
近衛兵們到達牆壁,等不及大門全打開,就從門縫衝了出去。近衛兵與在門外警衛的軍隊合流,駐留軍沿着牆壁排開。門在近衛兵背後關閉。
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首都阿德爾尼亞變成了興奮的坩堝。在家裏、學校或職場看到報導的人們各自竊竊私語,談論,發出了大歡聲。
「宣言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復活,就是那個意思吧?」
放下杯子,陸軍大將再次重複主張。
「公王,不,皇帝陛下的即位和帝國宣言纔要優先。」
首相也重複和之前一樣的意見。
「如今伊貝貝利亞和涅登西亞全土陷落,納登什麼的很快就能陷落的!」
大司教言辭激烈,財界人士用手拍打桌子,反對大司教的言論,軍人又一次激怒。之後又變回了之前的激烈爭論。
「戰爭是要錢的,財政來源撐得住嗎!」「不對,問題不是納登,是納登主導馬爾多爾、澤因和戈茲的話能結成聯合軍!」「從財界的角度上,我想知道投資的利益何時能確保。」「應該以現在爲界,停戰讓大陸諸國家認同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伊傑斯在持續制壓北方,龍皇國和七都市同盟都抽不開身!」「要正式舉辦即位典禮的話,必須得招待數千名各國的王族和首腦,實在是來不及!」「安普森裏耶爾還能全力戰鬥三年,但之後就不行了。」「用不着三年,再給西方諸國施加上一擊就能結束了!」「戰爭並非總能按照計劃進展!」
管理政治和文化、軍事和經濟的數十人認爲自己的正義有正當性,互相投出讓他人認爲自身有正當性的主張。他們自己也對這實際是在將自身和自己的派閥的利益正當化這點有自覺,但即使如此也必須得說。
在激烈的爭論交織同時,相互間的意見調整也在進行。最終重鎮們的爭論逐漸平息。結果上,雖然各人和各派閥都有不滿,但還是在帝國建設這個大目的上成功妥協了。
在遠離他們的位置,簡樸的事務用椅子上,一名男人坐着。那是個身穿全身鎧甲,中等身材的不起眼男人。他右手握着魔杖戰錘的長柄,把錘子豎在地面上。誰都不覺得這無禮,也不會插嘴。
安普森裏耶爾六大天的一角,結界師多魯斯科裏在公王宮展開着結界。只要在結界之內,暗殺和妨礙都不可能。
雖然不可能,但若是多魯斯科裏懷有殺意,那就能在數秒內殺害數十名重鎮和他們的數十名護衛。他不是可以輕易對待的人物。
多魯斯科裏表現出對政治和軍事都沒興趣的態度。即使之前人們在激烈爭論,他也只是讀着左手拿着的書。他作爲寫手也很有名,所以那是自然的樣子。其他的六大天中,喜歡戰鬥的卡琉蓋斯從最初起就率領部下一起參加領地收復戰爭,在伊貝貝利亞攻略戰中活躍,還在準備轉戰納登。
剩下的六大天中桑薩斯偏向財界,但還是在比前線略微後方的位置率領一軍。
六大天之中的三人分擔了安普森裏耶爾的攻防,這事實對重鎮們來說非常可靠。
自爭論的調整也結束了。他們各自的祕書官開始整備文件和情報,議論現場安靜下來。
坐在政治側的財務大臣吐了口氣,眼鏡後的眼睛環視着座位。
「說起來,陛下還不出現麼?」
一句話就讓財政、軍事和文化的指導者們安靜下來。他們的意見調整,只是爲了填充等待公王,如今是后皇帝伊切德的時間而已。
注意到財務大臣的視線,全員的視線都朝向了一個方向。在謁見之間數十人圍着的長桌前方,是空缺的玉座。要從公王變爲后皇帝的伊切德還沒出現。
不管重鎮們如何推崇自己的主張,最後都要由伊切德決定。誰都知道,伊切德持續數十年的計劃和甚至異常的決斷力,纔是讓在現代被認爲不可能的帝國成立的源動力。同時伊切德長年研究帶來的超咒式兵器也是戰略的要處。
提塞恩從旁問道。索丹無法回答。我開始明白了。
索丹的小指也疊上了。
查問官露出覺悟的表情。
「要是精神正常,怎麼能下達再建已經毀滅的帝國的決斷?」
「問題是,眼看着要從公王變成自稱皇帝的伊切德和〈舞之夜〉的哪一邊纔是〈宙界之瞳〉的持有者,該怎麼去奪取才對。」
坐在深處的道爾頓說道。攻擊型咒式士們點頭。誰都認爲無法做到的戰略被實現了。
「孔雀、烏龜和貓啊……」
「我不知道。」索丹輕輕左右搖頭,「情報太少了,加上不直接對面的話,沒辦法對內心分析下結論。」
「陛下會再次帶着讓我等驚詫的計謀出現的。」
我看向了坐在前方副駕駛席上的索丹。全員都盯着法院的中級查問官看。
我們調查過當時的報導,知道伊切德的人生中有衆多的部下戰死,還有摯友和妻子的死。要是面對悲劇也不消沉,仍然精神百倍那纔是異常的。
坐在後座上的我很煩躁,坐在對面的吉吉那則更加沉默了。
王弟耶德尼斯就像是公王伊切德年輕時的寫照,和兄長相比線條略微纖細。只有耶德尼斯能直接與伊切德對話,很多時候都作爲他的代理。
◇◇◇
「至於伊切德殿下的治療,他沒有慢性病,也沒有常用的藥。多次開過的處方也就是巴比妥類的安眠藥,比一般人還要少。」
「但是,兩國因神聖伊傑斯教國的侵攻難以抽身。帝國的再建在着實前進着。」
我追問道。
拋下工作的人們在街道上歡欣鼓舞,揮舞着小旗大聲叫喊,甚至還有開始跳舞的。
駕車的達爾戈茨轉動方向盤繞路。不管走哪條路,都得朝遠離公王宮的路線走。雖說目的地也不會讓現狀大幅進展就是了。
索丹摺疊中指。
「前代公王陛下爲了扮演無能的形象而酗酒。在大約二十年前,因後遺症開始常常臥病在牀。可以說,伊切德殿下實際掌控安普森裏耶爾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合併伊貝貝利亞和涅登西亞兩國之後,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自稱了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復活。不光是首都阿德爾尼亞,安普森裏耶爾全土都沸騰了。
車內因沒有答案沉默。大家都感覺到了強烈的束手無策。
「精神醫學診斷的四個根據,是症狀、家族史、得病的經過和治療經驗。」
然後議論再次停下了。車內充滿了沉默。這氣氛不太好。
恐怕在進入〈舞之夜〉和帝國建設的最終調整後,伊切德便開始隱藏了內心。
「在之前的兩國陷落後,與安普森裏耶爾的戰鬥近在眼前的納登王國的危機感加強了。若是成功與周邊國家聯合,就會開始大反抗作戰吧。」
全員的臉上都有着敬意,以及恐懼。他們因各自的想法尊敬伊切德,但同時也害怕他。要從公王變成后皇帝的伊切德不是會處決部下的暴君,不如說是要實現後公國五百年悲願的名君,但他們害怕着。
「但是,我覺得,伊切德陛下是經由健全精神的正常思考,下達了戰爭的判斷。」
同時全員也回想起伊切德后皇帝失去的孩子。每個人都不由得想,若是有王太子在,國家還能更加安泰,但也沒有任何人說出口。人們周知的只有公開發表的說辭,但他們害怕探尋改變了伊切德的那些事實真相會喚來死亡。
「但實際上,伊切德殿下畢業於安普森裏耶爾大學的歷史學專業,也是公王私下進行的事業的經營者。伊切德殿下在公王軍中升進後,也開始在國政的表舞臺上登場了,接着在政治和外交方面也做出了很多成績。」
「我也不清楚,但是,希望諸卿能再稍加等候。」
我按自己的想法作出評價,不過實際情況也差不多吧。坐在對面的吉吉那開口。
「成爲法院支部長的希別利先生曾去給伊切德王太子殿下作就任報告,我也去了。那時是七年前呢。」
「問了什麼問題?」
「自稱新皇帝的伊切德是怎麼想的呢?」
索丹斷言。
我們的預想是這是〈宙界之瞳〉造成的某種攻擊,但就是不知道那某種是什麼。
「首先,伊切德殿下沒有精神病歷,也沒有跡象,家系中也沒有明顯的症狀體現。公王家的公務是國民時常注視的對象,想隱藏也藏不住,所以這應該基本是事實。」
沒有參加爭論的耶德尼斯吐了口氣,開口。
法院的裝甲車在首都阿德爾尼亞的街角間前進。
「這些的話從外部也能看出來。」我插言提問,「從中級查問官兼心理分析官的立場上,你覺得伊切德是什麼樣的人物?」
中級查問管得出結論,放下了手。不管怎麼看,伊切德都是健康且正常的。我和吉吉那,以及同僚的攻擊型咒式士們還要更加異常吧。
提塞恩焦急地問道。
「嗯……」
「脫線的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對安普森裏耶爾國民來說,伊切德殿下是英雄,也是英明的國家元首。在這次的帝國復興上,甚至可以稱爲國父吧。」
我指摘之後,索丹苦澀地點了頭。如果是因爲正常且合理才發起的戰爭,那帝國再建戰爭的勝算應該相當高,甚至是確實的。
索丹並非單純出於印象,也通過列舉數字和社會情勢說明了伊切德的業績。
我右邊的利可利歐發問。車內的成員們也終於注意到她是在轉移我們放在提塞恩的疑問上的注意力。
「結論上來說,伊切德殿下是健康且正常的。」
「在安普森裏耶爾取得伊貝貝利亞和涅登西亞的時點,就已經滿足了帝國的定義。不過實力上來說,也就是終於擺脫了七大強國倒數第一這樣。」
「雖然難以啓齒,但硬要說的話,反倒是前代的耶爾西尼亞斯陛下、前前代的耶伊姆陛下和前前前代的伊瓦利亞斯陛下有心理問題。」
索丹的右手豎起了除了大拇指外的四根指頭。噢,看來說明會很長,我也嚴陣以待。
王弟放出話語。
摺疊食指,索丹低下頭思考。感到訝異的我和吉吉那看向彼此。重新看向前面時,索丹也終於抬起了頭。
「等等,索丹是以自身明白的範圍的伊切德殿下,也就是七年前的戴冠前的王太子的印象和情報來診斷的。」我看着索丹的眼睛,「那麼,現在想要成爲皇帝的伊切德又如何?」
索丹慎重且詳細地回顧着過去。攻擊型咒式士們注視着索丹,但他沒往下說。
向前探出身子的提塞恩說着「完全搞不懂~」收回了身子。
似乎被提塞恩的態度挑起了鬥志,索丹也打算作出一些分析。乾的好啊青年。爲了舉出前提,索丹舉起右手。
既然行程遲緩,那就只能再次繼續推論了。
「在那裏,已經成爲了國政中心的伊切德殿下對安普森裏耶爾的重要人物授予祝詞。和一大羣人混在一起,希別利先生代表法院接受了祝詞。站在旁邊的我也收到了問候,還回答了兩三個問題。」
耶德尼斯露出微笑。人們安心地吐了口氣,各自綻放了笑容。王弟有讓人們放心下來的溫和。雖然伊切德將建立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但沒有直系的孩子。王朝終會由弟弟耶德尼斯繼承。所有人都確信,若能持續到穩健且溫和的耶德尼斯執掌的朝代,安普森裏耶爾會成爲磐石。
從窗戶能看到的人行道到車道都擠滿了人。首都到處都變成了大混雜和大塞車。我們乘坐的車的前方又有揮舞着小旗的隊列經過,每前進幾十米就要被羣衆堵一下。在首都中心部,信號燈和交通規則已經沒有意義了。
被大家尋求答案的索丹思索起來。
但是,正常合理的判斷也能引起悲劇和慘劇。像是妮多沃爾克和雷梅迪烏斯那樣,類似的事例不勝枚舉。
接着人們的視線移動,注目於坐在玉座左側的青年身上。
在很久以前,安普森裏耶爾的實質性的元首就已經是伊切德了。
索丹的眼中仍有疑惑,但還是摺疊了無名指。
「那果然還是去見見其他六大天吧。」
索丹追溯着記憶。
對我的疑問,索丹露出受傷的表情。被略微出言指摘,他實在藏不住了。
「在我還是孩子的時候,伊切德殿下就已經因勇武出名了。他逼近伊貝貝利亞的加拉提烏要塞,卻平安歸來了。」
直到現在,攻陷了伊貝貝利亞的加拉提烏要塞,還打破了防衛都市和首都間連攜的,安普森裏耶爾軍的超咒式仍然不見蹤跡。各國的政府和媒體都在拼命調查真相,但仍沒有判明。因爲未知的恐懼擋在前方,各國也不敢採取行動。
「從心理分析官的角度來看是沒有。」索丹歪過頭,「要說有點怪的地方,就是伊切德殿下有飼養動物的興趣。據說是佩瓦露亞妃的影響,總之不知何時起,伊切德殿下開始養起了孔雀、大烏龜和貓,而且之後也沒增加。」
「先不說〈宙界之瞳〉。」提塞恩開口,「和〈舞之夜〉合作,使用着〈宙界之瞳〉的安普森裏耶爾是真的覺得自己能復活帝國嗎?」
「伊切德殿下說的,也不過是社交禮儀的範圍。要好好支援法院的支部長這種。」
像亞薩魯利和安海瑞歐這些犯罪者,很容易看出是因爲異常的精神導致了異常的行動。發起虐殺或侵略戰爭的獨裁者幾乎都有某種異常性。
「從那個時點開始,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終於從漫長的停滯邁入了發展時代。不問出身採納有能的年輕人,放開各種制度來振興產業。實際上在那之後,國庫變得充盈,國民所得和平均壽命等也增加了。」
對於索丹的回答,我斟酌起來。貓很普通。對一般人來說孔雀和大烏龜也許少見,但王族和大富豪還有養獅子老虎、大象犀牛,甚至蓋了個動物園的,所以這樣完全不稀奇。如果是爲了當作過去死別的人們的精神替代品,那和父親、祖父及曾祖父的嗜好相比,簡直健全到不能再健全了。
雖然是最初就明白的事,但實在是絕望的事態。我從車窗看向外面的行進。在長長的羣衆隊列前方,能看到之前我們還在的山丘。祭典的騷亂似乎還遠遠不會平息。
大陸中的人們、從首都阿德爾尼亞湧來的十幾萬人,以及住在公王宮安普森魯斯的人們、重鎮們,甚至王弟耶德尼斯都等待着位於深處的伊切德。
提塞恩無法接受。但是,我和吉吉那能明白。
吉吉那刺入刀刃般的話語。
我看向同樣出身安普森裏耶爾的阿爾克巴,他則點了點頭。索丹再次開口。
提塞恩的疑問在一部分上是必要的。
我們點頭後,索丹再次開口。
「不過。」略微加強語氣,索丹說道,「我的確不是精神科醫生,只是心理分析官。但也能夠根據這件事、過去的公開行事和報導,以及直接見面的經驗來分析。」
索丹進一步追溯記憶。車內的攻擊型咒式士們不由得向前探出身子。實際見過面的人的評價將會是重要的參考。看到索丹沉默,吉吉那點點下巴催促他。副駕駛席上的索丹深深思索,尋找着話語。
所有人就只是望着那空蕩的玉座。準確來說不是玉座,而是玉座背後,公王宮的深處。
「什麼問題都沒有嗎?」
我吐了口氣。
「直到那時安普森裏耶爾也許還能勝利,但是,龍皇國和七都市同盟不會允許過去的帝國再現吧。」
「雖然〈宙界之瞳〉的所在和持有者不明,但行使它的〈舞之夜〉或公王——皇帝伊切德不可能乖乖讓出來。」我在車內陳述意見,「不如說,如果〈宙界之瞳〉是讓這次的帝國成立,進一步發起進攻的要因,就沒有交涉的餘地。」
「不明白的謎團先放在一邊吧。」我把臉轉向車內前方,「首先想了解一下,主導着現狀的伊切德的事。」
從公王成爲后皇帝的伊切德在想什麼,要做什麼?他們只能等待下去。
全員再次望向空着的玉座。在遠處坐着的多魯斯科裏也從書中抬起眼睛,看向玉座。
索丹回憶着。
「經過的話,伊切德殿下在前半生中看不出任何異常。經歷多次的悲劇和慘劇時,他也顯現出了抑鬱症狀,但也都是暫時的。」
「即使他們的不良嗜好都是演技,但結果上,還是多少沉迷進了女色、賭博和酒精。不過,這些從沒有引發過大問題,只是在一般人也有的範圍內稍稍偏離了而已。」
「也就是說,安普森裏耶爾的侵略戰爭和帝國建設是基於合理的勝算纔開始的。」
「是呢……」
吉吉那回以軍事方面的意見。
我強行說出破局的對策。
「維努拉薩已經難以行動。那麼,我們的目的應該是再去見一次阿廷比亞,或者和羅馬羅特老人取得聯絡,所以才動身的。」
對我的提案,索丹點頭。我們首先的目標是訪問羅馬羅特老人,但索丹表示突然訪問不好,於是開始分別和他們聯絡。
「有意義嗎?」
吉吉那如此提問,但問題本身就包含了真相,因此實在難以說出口。
「我們能用的手段太少了。〈宙界之瞳〉的所在位置和持有者的調查也沒進展。」
戒指可能在安普森裏耶爾的公王宮或〈舞之夜〉的某人手上,亦或是在首都的某處,但他們連尾巴都不露一點。若是公王一直戴着,那奪取的可能性近乎於零。我們只是在問題核心的遠處繞圈而已。
「誒?」
前面的索丹發出驚訝的聲音。我中斷自己的意見,看向法院的查問官。
「怎麼了?」
索丹朝這邊回過頭,因驚訝睜大眼睛。
「我讓法院去聯絡,但六大天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的咒式士事務所似乎……」索丹嚥了口唾沫,「關門了。」
「什麼情況?」
提塞恩問道。索丹也露出搞不懂事態的表情。
「不清楚。部分人得到的消息是休業,但所屬的攻擊型咒式士、事務員和技術者基本都不見了。」
我立刻明白了原因。吉吉那也露出理解了將會發生什麼的表情。車內的多數人都得到了相同的推論。
「這是……」雖然不想說但只能說,「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老人打算對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和皇帝伊切德掀起反旗了。」
我的發言讓車內的各個成員露出理解的表情。旁邊的利可利歐在向提塞恩說明。
因爲后帝國成立將近,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老人開始大規模行動了。雖然是因事態劇變做出的反應,但實在太過魯莽而危險了。
在我開始思考對策的瞬間,我的手機響了。我拿出手機,是別動隊的德留辛打來的。我將聲音外放。
吉吉那提出了失禮的問題。
「法院在盡一切手段讓我們能出席明天的典禮。」
我邊喝酒邊答道。希別利和索丹聯絡了公王宮,表示法院也想祝賀新皇帝即位。
「如果能出席典禮,這將是唯一的好機會。對我們來說,要從公王或〈舞之夜〉手上奪取〈宙界之瞳〉並逃離,只能趁這次機會。」
橫跨亞雷頓共和國南端和哲貝倫龍皇國北方的安巴雷斯之地是一面的白。
「這樣一來,兩國的合併就並非是成了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屬地,只是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同胞迴歸了而已。然後,部分住在周邊國家,期望着帝國時代的人們也會同調吧。」
奴隸兵們的眼中是恐懼。他們一邊從口中發出狂信的慘叫,一邊在雪原上突擊。
「冷靜點。」
提塞恩和道爾頓震驚的聲音撞在一起,然後彼此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即使是我也跟不上理解的事態在不斷髮生劇變。
我開始看到了伊切德想展現給人們的光景。
我說完後,旁邊的吉吉那好像點了頭。雖然目的不明,但〈宙界之瞳〉、〈舞之夜〉和〈異貌者〉組合在一起太危險了。至少不能讓戒指落到〈長命龍〉、〈古巨人〉或〈大禍式〉手上,不然人類史就會終結。
「就在剛纔,帝國再建和皇帝即位典禮的時期發表了!」
吉吉那的聲音在夜晚響徹。我再次把酒杯放到嘴邊。
我的話讓車內的嘈雜安靜下來。我也開始明白了公王,不,皇帝的想法。
「在這個時期宣佈后帝國和后皇帝,前線和國家的士氣會達到最高潮。原本就厭惡各自的總統和王,對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時代有鄉愁的涅登西亞和伊貝貝利亞的合併也會更順利。」
「能不能靠法院的權限想辦法出席典禮?」
士兵們邊大喊邊前進。那是來自北方諸國,給各國帶來恐懼的,臭名昭著的神聖伊傑斯教國奴隸兵。
人影從後方的森林中陸續出現,是和之前的男人一樣武裝粗糙的男人們。從左右的樹木之間也有吼叫着的男人們出現,怒號從森林中滿溢。
雖然絕對不會在部下們面前說,但我和吉吉那中的其中一個,恐怕兩人全部,以及很多夥伴們都會死在這場戰鬥中。真面對死亡的時候,也沒有撒謊或逞強的必要了。
「惟獨這次,實在是保證不了能活着回來啊。」
從夥伴的血和肉片之間,奴隸兵上前。士兵用魔杖槍冷靜地貫穿對手的腹部,在試圖把槍拔出,朝向左右殺到的敵人時僵住了。最初的士兵握住了刺穿自己的槍,瀕死的奴隸兵一臉恍惚地制止了槍拔出。
我搭話時,索丹已經把手放在了耳邊。他在我問之前就已經開始和上司希別利聯絡了。
龍皇國兵連射着咒式,但不管出現多少犧牲奴隸兵也沒有停止,終於被追了上來。在編織炮彈咒式的士兵用光咒彈,交換彈倉的瞬間,奴隸兵的魔杖劍貫穿了士兵的眼窩,接着來自左右的劍刃貫穿士兵的胸膛。
「知道什麼了嗎?」
「即使如此也得有人做。」
後方的士兵放棄了遠距離咒式,揮舞起魔杖槍,高頻振動的槍刃把奴隸兵粗糙的頭盔和頭部兩斷。接着槍尖反轉,繼續切斷敵兵的盾牌和手臂。龍皇國軍的士兵一個人就能打倒幾十個奴隸兵。
我一看,吉吉那從左邊的房間走到了室外的迴廊。爲什麼沒隔板啊!
「不管〈宙界之瞳〉是誰持有,公王宮的警備兵、咒式電子監視和警報裝置都有山一樣多。」
「爲了神啊啊!」
震驚着,我揮動左手展開另一個窗口。立體影像中,報道官發出驚詫的聲音。
◇◇◇
安巴雷斯之地的雪原、樹林和森林,山麓、街道和峽谷都被神聖伊傑斯教國軍淹沒,還在繼續進軍。
在接近龍皇國國境之地,白雪稀稀拉拉地落下,把森林、平原、山丘和峽谷染成白色。這裏平時是隻能看到雪兔和狐狸的寂靜之地。
直到昨天,不對,直到今天上午,還有對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進軍感到憂慮,表示反對的國民。但在帝國和皇帝登場同時,他們的身影便從街上消失了。
「我還有妻子和即將出生的雙胞胎,怎麼能死在這裏。」
市民們正摟着肩膀唱着國歌。他們好像是在交替唱着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和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兩種國歌,但我聽不出區別,創作時應該就是這麼打算的。人們在野外擺出宴席,舉杯歡慶。似乎是當作禮炮,魔杖槍的空包彈射向夜空。
德留辛的聲音在車內迴響。我也因耳朵生疼挪開臉。
隔着放着酒瓶的桌子,二人坐了下來。從欄杆之間能看到外面的夜景,雖然夜風很冷,但誰都不打算回房間。我朝手裏的酒杯添酒。
我從口中吐出了疑問。然後我意識到這樣太軟弱,但已經收不回去了。
並非夜風的寒冷,而是畏懼讓我顫抖。我們即將對公王,對如今的皇帝挑起戰鬥。熟悉安普森裏耶爾的人們在謀劃着逃脫路線,但還沒有得出結論。
神聖伊傑斯教國沿着無政府狀態下軍閥割據的亞雷頓共和國全土下行,繼續南下着。與之對抗的哲貝倫龍皇國軍朝着北方國境進攻,在亞雷頓南方的邊境,安巴雷斯之地構築起防衛,與之對決。
「重複一遍。安普森裏耶爾公王府發表通知,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建國和皇帝即位典禮,將在明天正午,於公王宮用地內的公王廣場舉行。」
我用左手的酒瓶添酒,然後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安普森裏耶爾的酒倒是真的美味,歷史底蘊就是不一樣。我把酒瓶放在走廊的桌子上,朝向扶手。
人影從披着雪冠的樹木之間出現,穿着白色軍服的背影接連。把魔杖槍指向來時的森林,數十名士兵後退着。軍人們左臂的紋章描繪着神劍貫穿黃金龍的國旗紋樣。那是哲貝倫龍皇國軍的士兵們,下方的紋章則表示他們是隸屬北方第七八師團的士兵。
「你覺得會變成什麼樣?」
在雪花落下的白色原野上,雷霆般的咒式炮擊聲和爆裂聲轟鳴。熱射線水平飛馳,將雪和士兵兩斷。電漿火球命中背後的雪原,引發水蒸氣爆炸。
熾熱的血飛濺,溫度讓積雪表面穿出了洞。接着飛起的手腳和切碎的小腸落下,冒出熱氣。
無數次思考過的危險性藉由吉吉那之口再次確認。不管吉吉那有多強,不管我們攻擊型咒式士武裝集團有多熟練,不管準備了多少,惟獨這次死亡的可能性仍非常高。
不明真身的超咒式兵器,幾乎確實使用了〈宙界之瞳〉的某物,將要在典禮上發表。通話中的德留辛好像說了什麼,但我看向索丹。
戰爭勝利之後就發表了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建國和皇帝即位,而且典禮明天就舉行,人們自然會陷入狂熱。
左手握住扶手,我看向外面。從四樓的高度看去,夜空的腳下是廣闊的首都阿德爾尼亞景色。耀眼的燈火點亮了夜晚的城市,街道上也全都是人。
「什……」
街角,裝甲車和士兵們在繼續警戒着,指揮官留在坦克上方不動。但也有一部分士兵接受人羣的敬酒,或者摟着肩膀高唱着安普森裏耶爾行軍歌。
吉吉那分析着現狀。
把士兵們完全吞沒,奴隸兵們繼續進軍。背景中,大量的對空炮火向着雪空連射,擊落龍皇國軍的飛龍兵。兵團仍源源不斷地向後延續,有如雲霞的大量奴隸兵接連在雪原前進。左右也有同樣龐大的兵團進軍着。
第十五樞機將尼紐斯率領的十五軍,十幾萬的軍勢在邊境展開。人羣的海嘯只是一個勁地不斷往南進軍着。
「就算奪取〈宙界之瞳〉逃出公王宮,首都的國民也會與我們爲敵。」
這可以煽動對各國的現政府懷有不滿,對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有鄉愁的居民,或者讓他們成爲協力者。不光是武力制壓,也同時在向人們的內心呼喚。而最初讓涅登西亞和伊貝貝利亞,這兩個舊政權沒有正統性和民衆支持的國家陷落也很有效果。
鮮血在逃跑的士兵們的頭部和胸前彈開。投槍咒式從背後貫穿頭部和胸膛,槍尖穿出。想要發出叫聲的士兵的左眼、喉嚨、腹部和大腿也被投槍貫穿。士兵們在白雪之間陸續倒下。
◇◇◇
「明天!? 」
「不對,就得是現在。」
由於總有部下和夥伴在身邊,我和吉吉那也很久沒有一對一說話了。我突然有點想問了。我喝了一口酒。
我重新看向前方。阿德爾尼亞的夜景很美,但孕育着不安。
「嘉優斯,現在不是說那種事的時候了!」
伴着怒號,源源不斷的奴隸兵擠滿了森林。人羣有如波濤一般突擊。
我走到室外的走廊。好冷。我用左手捏緊衣領。
「在問我之前,吉吉那的遺言是什麼?」
龍皇國兵持續後退,但已經有十幾人被殺到的數百人打倒了。從森林中出現的奴隸兵源源不絕,超過了一千人。無法支撐戰線,最後排的十幾個士兵轉身,丟掉魔杖槍,在雪原上逃跑。
吉吉那也預測起來。
士兵們從森林的各個方向出現,頭盔、鎧甲和舉起的旗幟上畫着雜多的手繪光輪十字架。
坐在對面的吉吉那開口,但這事態實在是沒辦法冷靜。
「幾乎確實會接受吧。」我陳述預想,「至少會覺得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的參加可以給新皇帝的即位貼金吧。」
坐在椅子西露露嘉上的吉吉那的感想隨着夜風流走。
死鬥也在南端的各地展開着。
我從握着的扶手放開左手,和吉吉那一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一邊後退,龍皇國的士兵們仍以咒式亂射。爆裂咒式把十幾個奴隸兵炸飛,炮彈咒式貫穿數人,命中背後的森林炸裂。投槍刺穿額頭和胸膛,奴隸兵們倒下。頭和手腳在空中飛舞。血和內臟之雨的下方,奴隸兵們吶喊着,踩着倒下的同胞不斷不斷前進。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吉吉那連笑都沒有笑。我側眼確認,發現他的表情嚴肅,也就是說他是認真在問。
「此外,在典禮上還會發表成爲伊貝貝利亞攻略之原動力的咒式兵器!」
「是爲了什麼啊,挑釁他國嗎?」
畫面上的報道官有了動作。報道官閱讀着從屏幕外遞來的紙,然後抬起臉。
身爲外國人,還看到了戰爭一端的我也實在是無法肯定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和戰爭。在卡秋卡和她的家人身上發生的事,不是能以一句無奈的犧牲掩蓋過去的。
「爲了神爲了神啊啊啊啊!」
我說不出話,吉吉那也停下了。攻擊型咒式士們因過於震驚而凝固了。
「現在是什麼情況?」
我的右手握着酒杯。在等待法院策動期間能做的,也就是在睡前喝點酒了。
在龍皇國的士兵感知到危機的瞬間,來自左右的魔杖槍貫穿他的胸膛,魔杖劍連同頭盔切開頭部。
「然後明天就是帝國再建和皇帝即位典禮,再怎麼說也太快了吧!」
「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的權威很高,但不知道皇帝側會不會接受。」
白色頭盔之下,後退着的士兵們側臉上是恐懼。他們一邊後退,一邊從魔杖槍中不間斷地釋放咒式。爆裂咒式把森林的樹木炸飛,炮彈咒式貫通,將大地粉碎。
但是,如果我們失敗,法院也會失去立場,一口氣和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敵對,所以必須得慎之又慎地判斷。能同意嗎?
皇帝伊切德打算利用勝利的勢頭,同時宣言帝國再建和皇帝登基,一口氣制霸伍戈多大陸西方。若是制霸了西方,和神聖伊傑斯教國開戰的哲貝倫和拉貝多迪斯就得要麼承受北方諸國的威脅,要麼通過交易妥協,承認帝國。之後別的國家也就不得不妥協並跟着認同了吧。
士兵們就像是害怕着森林一般後退。自遭受破壞風暴的森林之間,人影出現。穿戴粗糙的頭盔、鎧甲和防寒裝備,握着魔杖槍的男人們奔跑過來。
疑問聲也在車內交織。
「明明昨天才攻陷伊貝貝利亞和涅登西亞,今早才發表了合併宣言。」
「去死去死,爲了神去死死死死!」
「我纔是最不愉快的那個好吧。」
「我剛一出來,居然就看到了嘉優斯。」
「嘉優斯有什麼遺言嗎?」
叫喊着的男人頭部被咒式雷擊命中,頭蓋沸騰。一邊從嘴巴和蒸發的眼眶冒出蒸氣,屍體朝前倒下。
我邊晃着膝蓋,邊等着索丹和希別利的答覆。這是危機,但也是良機。不如說,是合法進入公王宮用地,接近伊切德的唯一機會。
「椅子西露露嘉和傢俱捐贈給愛好家,把我的死訊告訴故鄉的母親和未婚妻。然後——」立刻回答了的吉吉那舉起右手,指尖觸碰揹着的屠龍刀刀刃,「拜託故鄉的母親,讓她把這把屠龍刀刺在後山的岩石上。」
我往前探出身子等着,但吉吉那沒有再說話。一邊抬起身體,我看向吉吉那。
「真的假的,就這點?」
「就這點。」
仍然看着前面的夜景,吉吉那笑了。他的遺言簡單到難以置信。平時我都笑說吉吉那是古代人中世紀人,但他真的從心底就是古老時代的戰士。
我不打算說他是個掃興的男人。到現在相處了這麼久,感覺有這種男人也挺好的。但我有疑問。
「可是啊,把屠龍刀刺在故鄉的岩石上什麼的,還真是奇怪的願望。」我思考起來,「爲了造出個傳說中的聖劍逗後世的人玩嗎?」
「只是我貫徹誓言的證明,和歸還借來的名字而已。」
「完全聽不懂。」
「母親會明白的。」
吉吉那平淡地答道。我想這應該是一如既往的屠龍族奇怪習俗吧。
我把身子深深靠在了椅子上。不在這裏說的話,就沒人能聽到我的話了。
「先說在前面,我是在哪都絕對不打算死。」

這次的事應該認真思考下。我從酒瓶往杯裏倒酒。
「如果我死了,把我的遺言告訴伊安古。遺產……雖然沒什麼特別的,把遺物交給吉薇和孩子,啊,還有雙胞胎的名字交給吉薇來起,跟法院說讓他們掏出多到離譜的撫養金來。」
一旦開始思考,就有大量應該考慮的事。
「然後替我對活下來的夥伴,如果你們能和解的話對庫耶羅,找得到的話對斯特萊斯,還有對父親和大哥迪狄亞斯道歉……」此時我停了下來,「雖然沒聽說母親死了,但就算知道她在哪也不用去告訴。母親對我們沒有興趣所以沒必要說。」
「要傳達的對象和要求都好多。」
吉吉那以一句話總結。
「和吉吉那不同,我的熟人友人很多,要處理的事情也多。」說着的時候,我想起了剩下的事,「還有……」
「然後如果優希斯對那天的事沒有後悔,你就殺了他。」
「優希斯是害死妹妹的壞哥哥,所以該死,不就是這樣嗎?」吉吉那淡淡地答道,「但是,如果我作出保證,沒了後顧之憂的你在這場戰鬥中死亡的概率就會上升。在明天起的戰鬥中,如果後衛帶着去死的覺悟,我就沒法萬全發揮。」
「嘉優斯自己去殺。」
「我記得,優希斯是你的二哥吧。」
我沒能再說下去。右手的酒杯中,還沒喝的酒的水面搖晃着。想着怪浪費的,我喝了下去。沒有味道。吉吉那投過來的話題太過沉重了。
「所以如果我死了,吉吉那還活着,把我的死訊告訴優希斯。」
如今我仍不能輕易說出妹妹亞蕾榭爾的名字。吉吉那也知道,所以沒有追究。
「一般來說,這時候應該碰杯纔對的。」
我吐了口氣。和吉吉那成爲搭檔,只是因爲在吉歐爾古事務所瓦解後只有我們倆留了下來這種消極的理由。雖然是無奈中開始的,但如今也有了搭檔的實感。
我拿起右手的酒杯,放在自己的嘴邊,含了一口酒喝下。被苦澀的話題消除的味道終於回來了。雖然大腦能麻痹,意識底部的擔心卻無法消失。
吉吉那當即回答,我不由得看向搭檔的臉。吉吉那的表情一如平常。我知道吉吉那不會問什麼法律啊公序良俗啊道德倫理啊什麼的,但這算什麼反應啊。
「還有別的家人要轉達嗎?」
我用右手舉起酒杯,指向桌子上的酒瓶。吉吉那只是看着夜景,對酒沒有表示興趣。
聽完吉吉那的回答,我完全停止了。
但是,如果知道自己的憂慮在死後能解決,我就可能在戰場上輕易丟掉性命。那不是我的作風,我應該做的,是即使難看,也要尋求生存和解決的可能性。下一場戰鬥總在繼續,即使死了仍然會繼續。
我幾次想說出來,但總是做不到。
停頓下來的我喝了口酒,酒已經嘗不出味道了。我做好了必須得斷言的覺悟。
「就是啊,這人是真的掃興。」
「優希斯是教會了我一切的哥哥,但是……」過去的殘像在我的胸中來回,「優希斯造成了妹妹亞蕾榭爾的死因,不對,責任等同的我也是同罪就是了。」
「我不喜歡酒。」
「你不問原因嗎?」
現在就暫且二人一起眺望夜景吧。
吉吉那把手放在下巴上,回想起了我說的名字。我很少提及這個名字,他能想起來已經是奇蹟了。我也吐了口氣。
「……我還有個叫優希斯的哥哥,但我不知道他在哪。」
我對吉薇妮雅說了一切——不,這不過是藉口罷了,我還有一點沒說。如今應該也到了該和搭檔吉吉那說一些的時候了。
「有是有……」
吉吉那的聲音乘着夜風來到我這邊。
我和吉吉那再也沒有說話。明天,我們中的哪個,亦或是兩個人都也許會死。
「是啊,就在明天。」
我的嘴脣浮現微笑。吉吉那隻考慮吉吉那自己的方便。
「就在明天。」
我的自白混雜在黑夜之中,吉吉那沒有回答,只是看着夜景。我必須得把自己長年來思考的事告訴他。
「婚禮時來的迪狄亞斯大哥是長男,然後次男是優希斯,三男是我嘉優斯。還有個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