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轉的戒指

中世紀左右的資本時代前期，商人兩字和豺狼虎豹般的詐欺犯是同義詞。被社會誤解爲只做一次交易就逃跑，或是在價格或數量上動手腳獲取利潤的職業。

到了近代資本主義時代，商人終於建立起地位。社會終於瞭解商人會便宜地交易優良商品，以持續獲得利潤。

蓋布爾‧加多利雅歐‧哈維斯坦‧古爾‧尹那‧富姆　「詐欺犯與商人」　皇曆三四五年

◇ ◇ ◇

清晨。平靜的聲音流瀉在寢室中。

我剛起牀，靠在牀頭板上看着新聞節目。吉薇頭靠在我左肩上，我的胸口傳來吉薇柔軟臉頰的溫度。

我左手環住吉薇的背，撫摸着她白金色的頭髮。吉薇任憑我撫摸，拉起牀單蓋住她裸露的胸口。發生關係的隔天早上被看見裸體還是會害羞，我到現在還是弄不懂女人羞恥心的基準在哪裏。

新聞切換到地方報導，是艾裏達那發生的事件。被公司開除的進攻型咒式士在第二塔連大樓使用咒式殺死上司與同事，被警官部隊制伏。艾美利恩大道出現大量的魚人，和拉爾豪金事務所發生激烈衝突。魚人全數遭到消滅。

國際匯率走勢飆漲不穩定。艾裏烏斯郡北部的巨人展開行動。在特雷庫託大道逮捕進攻型咒式士強盜集團，最後五人死亡，一名存活的嫌疑犯逃逸，被警察士射殺。豪華客船艾克莉鄔絲號最近爲了整修而停泊在艾裏達那的港口。名叫達利歐涅特的老人收購了特洛伊登汽車。

畫面轉到廣告。然而新聞中的強盜事件卻喚醒了我苦澀的回憶，幾天前就是我和吉吉那制伏了強盜集團。

「怎麼了？」

吉薇從下方往上看着我，她翠綠的雙眸直視我。

「什麼？」

「你的心跳突然跳得好快。」

吉薇尖尖的耳朵正好靠在我的心臟上。

「沒有，是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剛剛報導的事件就是我接的案子。」

「有什麼讓你掛心的嗎？」

「那些犯案的進攻型咒式士本來並不是壞人，」我說出心裏的想法。「是被逼得受不了纔會犯罪的，然後被我和吉吉那殺死。逮捕強盜殺人犯時是不管犯人生死的，所以並沒有法律上的問題，可是我還是一直無法習慣。」

「我覺得你不可以習慣，習慣了就會隨意殺人了吧。」

吉薇露出擔心的表情。接着又突然充滿不安，她把牀單拉得更高了。

「我還是會怕吉吉那先生。」

「我希望嘉優斯不要失去人性，」吉薇用指尖碰觸右手。「不可以變成壞人喔？」

「這三天左右他毫無音訊。我打到他們工廠，但是和富勒一起進公司的人已經都不在了，」莉潔莉雅不安地把雙手交握在胸前。「工廠已經關閉進行改裝。原本的員工都被解僱了，而且因爲他們都是約聘員工，所以也聯絡不上，沒辦法跟他們打聽富勒的下落。」

我毫無來由地抱緊吉薇。在這殘酷的艾裏達那，殺伐孤寂的戰場，只因爲有吉薇，我才能保有人性。

店裏陳列着許多的商品。吉薇妮雅‧羅列佐出現在羅路卡屋。羅路卡把手肘放在櫃檯上苦笑着。

「我知道。」

「這個我也懂，錢很重要，我認爲保護人民和社會絕對需要靠進攻型咒式士的力量。想到我的嘉優斯在做這些事，我會害怕，也會害怕你殺人。」

「那個人，也許是個很強的進攻型咒式士沒錯，但是以人類來說太恐怖了。」

「嘉優斯？」是吉薇的聲音。「工作結束了嗎？」

「我害怕富勒他說不定會想不開，所以纔來找專門找人的嘉優斯老師幫忙。」

「一早就有工作嗎？」

但是這對現在的富勒來說，就像是一線生機。

富勒坐在臥房兼起居室裏的椅子上。他把手肘靠在扶手上，用手撐着下巴一動也不動。從好幾天前就沒整理的屋子，就像富勒的內心世界一樣，一片混亂。報紙和書本散落在地板上，但他沒有力氣去收拾。

我說不出話來。我的女友實在太精明瞭，精明到假如外遇一定會被用音速般的速度看穿。

他繼續看着明細，每天被扣了四百伊恩的信息處理費。其他人的明細裏面，住在公司宿舍的人，除了扣掉房租和水電費之外，甚至還要交立體光學影像裝置、冰箱、地毯和牀鋪的租金。連先預支的生活費也要算利息，從每個月的薪水裏扣掉。

富勒焦躁地看了手機，顯示的號碼是他曾經加入的團體。雖然加入過，但他卻沒參加過活動。

我在停車場猶豫着。但是，學生的性命比什麼都還重要。

答案該不會掉落在地板上了吧。

吉薇在浴室裏大喊：「去死啦，笨蛋～」我一邊苦笑一邊把手機放回去，這不可以讓吉薇知道。

「扣掉其他費用之後我的日薪是九千伊恩左右，但每天的介紹費和抽成居然有一萬六千八百伊恩，什麼！」他憤怒地脫口而出。「人力資源公司只是中介而已，居然可以拿到比實際工作的我多一倍的費用！」

富勒起身，走到郵箱旁把手伸進去，有一迭紙張，他全部一起抽出來一一檢視，裏頭是廣告與昨天解僱他的汽車工廠寄來的薪水條。

「但是我需要錢。進攻型咒式士要賺錢就必須使用咒式，只好追捕、殺死『異貌者』或是被懸賞的犯人。」

「該去羅路卡屋了。」

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

我想要讓吉薇幸福，我想要看見她的笑容，所以需要錢。

吉薇的手指碰着我戴在右手中指的戒指，不祥的紅色寶石讓吉薇轉開視線。她再次凝視着我。

只要生病請假一次就完了。而他現在甚至連約聘的工作都丟了。存款已經見底，到下個月就無法負擔支出。

「我今天一定要去拿一樣東西，可是突然有事。所以想拜託吉薇幫我去拿。」

莉潔莉雅沒有繼續說下去。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憂鬱。

事情的情況很緊急。完全沒有和女友聯絡而下落不明，實在令人擔心。我和莉潔莉雅一起走出教師休息室。

富勒用手中的明細表敲打着影像。立體光學影像扭曲，接着又恢復原狀。

吉吉那沒辦法，而且我也不想拜託他。

「好了，今天就上到這裏。下次上課我們會接着上咒式生物學，要記得預習。」

但雖然發生了許多事，我還是非常幸福。

我笑了。被女人稱作「壞男人」有時也算是一種稱讚，不過現在的情況不同，吉薇抬頭看着我，翠綠的雙眸透露出她真心的憂慮。

「現在不方便，」我從廚房向外偷看，小聲地說。「傍晚我一定會去拿。」

立體光學影像的新聞報導播放着板着臉孔的老人的放大照片。他有着如鷹般的雙眼與像胡蘿蔔般垂吊的鷹勾鼻，前禿的白髮梳向後方。那是富勒在工廠休息室看過，長相特異的達利歐涅特。照片中老人在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會客室和同盟的大使握手。

手機響起，我伸手拿過手機，畫面上顯示是羅路卡屋來電。我立刻接起。

仔細一看，這和平常寄來的薪水條不同。也許是因爲工廠突然關閉改裝，所有的事務都很混亂，寄來的是應該要寄給富勒所屬的同盟人力資源公司的明細表，上面也有其他約聘人員的資料。

在老舊公寓的房間內，無人使用的廚房乾巴巴的。

「我有這麼壞嗎？」

莉潔莉雅的眼神很無助。德魯泰洛伊事務所不擅長找人。

「解僱？爲什麼？」這問都不用問。一定是因爲新聞報導的特洛伊登汽車被收購，所以被裁員了。

我的回答還留在臥室裏。但，我想要傳遞給吉薇的心意卻沒留下，消失了。

「所以，不要爲了錢捨棄人性。」

「好餓喔。庫伊德，要不要去食堂？」「誰有帶漫畫週刊？我忘了買，這期的『戰鬥吧，坦凱薩』畫到哪裏了？」「比耶雷耶的化妝水不好喔？可是我很喜歡耶。」「剛剛討論的話題，同盟真是太下流了。」「琉內魯庫大學的模擬考我只拿到Ｃ耶，怎麼辦？」「我不去。那邊漲太多了。去車站後面的德爾德屋啦」「露露‧劉的新歌真好聽。」「哎喲，口紅好難塗。雖然貴，還是應該買蘭肯的。」

「怎麼啦？才隔三天就又回母校來，德魯泰洛伊事務所這麼閒呀？」

雖然會令富勒想起不好的回憶，他還是將信封撕開。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薪水的明細。

青年只是坐在椅子上呆看着新聞。屏幕播放的是人羣舉着廣告牌走在人行道上的畫面。那些人喊着，反對同盟造成的經濟壓力與世界統一化。

「已經這麼晚了，得要開始準備出門纔行。」

「有報警嗎？」

成年男子就算失蹤了幾天，警方也不會行動。他們會認真尋找的只有女性、學生、未成年人，還有重要人士和有錢人。等到已經變成屍體了纔會被發現。只有他的未婚妻莉潔莉雅一個人會擔心默默無聞的富勒。

「那你要我什麼時候到哪裏跟誰拿？」

我們離開停車場。騎入車陣後，我一口氣加速。

剛穿過走廊走出校舍，我便停下腳步。今天有件東西我非得去拿不可。莉潔莉雅不安地看着停下腳步的我。

「靠老師與學生的情分來拜託就太失禮了，我是想正式委託老師。」

「要當個好人。」

「也對。」

「好。」吉薇立刻回答。

「快一點喔。你今天不來拿，我就要賣給其他客人了。」

富勒計算着房租、伙食費、水電費等必要開支和健康保險費與稅金。雖然拚命地工作了一個月，還是隻剩下一、兩萬伊恩，約聘員工無法領取失業救濟。

我掛斷電話，吉薇的聲音從浴室傳來。

我發完簡訊之後走回莉潔莉雅身旁，她的表情很急切。沒有時間擔心了。我跨上停在停車場角落的機車薛爾杜拉。莉潔莉雅急忙坐上後座。

吉薇拚命地說明。

突然被特洛伊登汽車工業解僱，現在的狀態下他無法和女友談話。

我回答吉薇「拜託妳囉」，接着掛上電話。同時用簡訊把地圖和數據傳給她。

「等我一下，我安排一些事情。」我要莉潔莉雅待在原地，自己走向停車場的角落。我撥了手機，響了三聲之後接通。

被自己愛着的人所愛，即使很微不足道。

公寓門口傳來一陣聲響，似乎是信件被丟進郵箱的聲音。他現在住的是連統一收發郵件的地方都沒有的公寓。

我從冰箱拿出萵苣、西紅柿、乾酪和醬汁，在水槽邊切着洗好的萵苣。

我走向我亂七八糟的座位，發現椅子上坐着一位客人。莉潔莉雅看見我便站了起來。

我們開始準備出門工作。吉薇走向浴室準備淋浴，我離開臥室進入廚房，我要幫吉薇做早餐。

在被解僱之前，半年來他都不曾休息過一整天。他看着手機。莉潔莉雅從好幾天前就一直打電話來，但他都沒接。

我在走廊上邊走邊想，走進教師休息室的門口。

「嘉優斯沒有在工作，而是說有事，所以就是私事讓你走不開。如果那件事很危險，你怕我擔心，就不會和我聯絡。所以就是和你有關係的人出了急事。大概是你兼差的學校或是朋友之中有人出事了，對吧？」

我走出教室。來自皇國與同盟的學生在走廊上進行稚拙的辯論。這裏真是和平。

我把點名簿和教師日誌放在自己桌上，開玩笑地和她打招呼。

我不願意放開吉薇，用力將她抱住。吉薇不安的表情也稍微放鬆了些。她看着顯示在新聞畫面一角的時間。

「不是，是吉薇的小屁屁偷打來的。跟我報告它最近變大了。」

富勒很感興趣地看着。他自己的時薪是一千三百三十伊恩，其他負責簡單工作的約聘員工時薪是一千一百伊恩。負責接待的學生時薪是七百五十伊恩。由於富勒的工作需要一定程度的技巧，所以時薪比較高，如果沒有這個金額是無法生活的。

電子合成的鐘聲響起，課程也結束了。教室裏立刻充滿學生們的聲音。

「今天晚上……」我想了一會之後繼續說：「與其用講的，不如用手機把地圖和照片傳給妳。只是要拜託妳去羅路卡屋拿咒式具而已。拿到之後和我聯絡，一起喫晚餐吧。」

「我知道了。」

雖然富勒不想理會，但紙張已經從門後的郵箱滿了出來。這樣看起來會讓人覺得容易遲交房租，讓房東的印象更差，所以還是得處理。

「警方不受理。」

和穿着白紗的莉潔莉雅在教堂結婚，孩子可愛的笑容，平凡而幸福的家庭。所有的畫面都龜裂，碎成碎片。

「失蹤？不是聯絡不上？」

「好好好，我知道了～」

事態出乎我意料地嚴重，我面向莉潔莉雅。

「我也想當好人呀。」

我朝着富勒的家，在艾裏達那的街道上奔馳。

「吉吉那？」

富勒腦中閃過莉潔莉雅的面孔。

「喔，嘉優斯嗎？你想要的那個，今天傍晚終於會送到了，」羅路卡笑着說。「你的訂單很麻煩，很難找呀……」

「是。他沒有回家，電話也打不通。之前富勒被工廠解僱之後就怪怪的，所以我很擔心。」

吉薇抬起頭向後仰，我看着吉薇上下顛倒的臉。她向我伸出右手。

「這麼快就答應。」

「不是的，其實，」

但是每天加班是家常便飯，經常要工作十二或十六個小時。他看着每日明細，臉孔扭曲。

我內心突然充滿感慨。

「就算我不能去也會託別人去拿的。」

以前的我，也想成爲善良的進攻型咒式士。爲了人類，爲了正義努力，但現在的我已經遠離庫耶羅想引導我走上的道路。

「富勒失蹤了。」

「那個紅毛眼鏡仔是去哪裏拐到妳這樣的美女？」

「我們的相遇很奇妙。和綠色的寶石有關，是很奇特的機緣。」

吉薇微笑。羅路卡用力點頭。

「妳還得代替嘉優斯過來，真是辛苦啦。」

「不會，他也有事情要忙。」

想起男友，吉薇妮雅溫柔地笑了。

「等我一下，我馬上拿來。」

羅路卡走向架子後方的保險櫃。吉薇妮雅一邊等待一邊在店裏到處觀看，牆上掛着魔杖劍和魔杖短劍銀色的刀身，腳邊堆滿成箱的咒彈，後面擺着三具造型優美的積層鎧甲。

吉薇妮雅看了手邊魔杖劍的標價。

「哇，沒想到這麼貴。」

「因爲那是好東西，所以貴，」羅路卡在她背後回答。「大量生產的商品或是軍隊流出的東西就不值幾個錢。但是功夫有一定程度的進攻型咒式士不會用那種東西。」

面向保險櫃的羅路卡回頭。

「怎麼樣，這裏的東西還不錯吧？」

「是玩具山，而且是很危險的玩具。」

吉薇妮雅笑了。羅路卡也笑了。

「真是嚴格的評語。」

「因爲我男友是進攻型咒式士呀。」

「事實上也真的是危險的玩具，」老人看着店裏的咒式具，他的視線中帶着熱情。「但我還是熱愛這玩具山。」

「想到這些東西能保護我的嘉優斯，就覺得很值得感謝。」

吉薇妮雅表示贊同。她看着咒式具的眼裏也出現溫柔，羅路卡點頭，能被年輕女性贊同很值得高興。他轉回保險櫃前，將鎖打開。

吉薇妮雅看着那物品，是可容納於掌中大小的小金屬盒，蓋子還用紙封緘起來。

「怎麼可能。」

冷汗流過沃爾羅德的背部。他感到一陣作嘔，把手伸進懷中。

沃爾羅德雪白的臉頰上沾上鮮血的斑點，他用手背擦血，那表情猶如悽慘的惡鬼。

「嘉優斯一定要在今天來拿的東西，就只是個普通的咒式具嗎？」

富勒之前雖然只是隨便帶過，但看樣子他過着很辛苦的生活。

「艾裏達那常有間諜做這種工作，由大陸的各個國家將東西運來。」

他喝得酩酊大醉，身體又被夏哈滋侵蝕，一路踉踉蹌蹌。看熱鬧的妓女、老鴇和賭徒們也轉向巷子裏逃開。

「我明明就聽說你已經因爲毒、毒品……夏哈滋用太多，變成廢人了！」

羅路卡轉動矮胖的身子，他手上提着一個金屬做的包包。羅路卡將金屬包包放在櫃檯，發出沉重的聲響。他解開鎖，打開蓋子，在櫃檯上將包包轉了半圈，對吉薇妮雅展示裏面的東西。

雖然有些雜亂，但以一個獨居男子的住所來說，已經算是有在打點的了。

我翻閱內容。就像書名一樣，是反對同盟或是世界統一化的書籍。

我順着莉潔莉雅的視線看去，房間的天花板掛着一塊布，黑布上畫着被聖劍貫穿的黃金龍，是哲貝倫龍皇國的國旗，還有另一面旗子。

「這是，」

莉潔莉雅聽了我的話之後，表情更加不安。

聽見老人真誠的話，吉薇妮雅臉上出現複雜的表情。

「不是的。」我不讓莉潔莉雅繼續說下去。「不是的。別擔心。」

是沃爾羅德。他右手拿着華麗的劍，左手則是等腰三角形的劍。

來電的號碼是把他找來艾裏達那的號碼，他握住手機放到耳邊。

「踩死來討債的人呀，這種事要到何時纔會結束。」

「危險而且必須保密的東西呀。」

「嗯？如果只是普通的咒式具你沒必要這麼緊張吧？」

「所以裏面到底是什麼？」

羅路卡慌張地出聲並伸手，吉薇妮雅的微笑更明顯了。

莉潔莉雅走上樓梯。我一面接手機，一面跟在她背後走着。走到樓梯頂端之後，我將手機從耳邊拿開。

巷子裏，有個穿長大衣的身影站立在潮溼的柏油路上。紅髮藍眼。

想要得到夏哈滋就必須要錢。如果沒有一大筆錢，沃爾羅德就沒有未來。他的脣邊掛着自嘲的笑容。

男子無法將視線由眼前的景象轉開，極度的恐懼讓男子的雙眼像被磁鐵吸住了一般。

但是，如果生活繼續這樣墮落下去，繼續使用毒品的話，沃爾羅德終究會死。黑社會討債的人，也許也是在等着沃爾羅德自己墮落。

沃爾羅德用因爲酒精而變得不靈活的舌頭問。

「老師，那是……」

藍色的眼珠突然蒙上寂寥的神色。

羅路卡依舊輕描淡寫地回答，吉薇妮雅看着盒子，後面的說明寫滿了複雜的化學式和理論。就算不是咒式士的吉薇妮雅也能明白那是某種咒式。

布洛佐慌張了起來。

「那是可以賺大錢的東西嗎？」

「那是……」羅路卡吞吞吐吐。過了幾秒他終於告訴吉薇妮雅：「那是進攻型咒式士用的，非常危險而且必須保密的東西。所以一定得要交給本人，不然嘉優斯一定會殺了我。」

羅路卡輕描淡寫地說。

男子周圍的巷子裏都是血與內臟。被砍斷飛出的手上還握着魔杖劍，掉在地上。機劍士只剩小腿和腳站在地上，露出鎧甲平滑的切面。被砍下的頭在柏油路上滾着，流下懊悔的血淚。

遠離人潮處，昏暗的大樓與大樓之間，有名男子背部緊靠溼漉漉的牆壁，左右搖着頭。

對方由手機傳出的聲音喘息着。

我們停在富勒的房門前。藍色金屬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旁邊走廊的底端是整層樓共享的廁所，所以這公寓裏並沒有浴室。

我們用和房東借來的鑰匙打開房門，室內一片陰暗，我們靠着透過窗紗照進來的夕陽在室內前進。拉起窗紗，打開窗戶之後，室內終於亮了起來。

「嗯？這還用問嗎？這是那個啊，普通的咒式具。」

「未來嗎？就算已經變成這副德性，我還是想活下去嗎？」

他呼着有酒臭的氣息，諷刺地笑着說。

羅路卡的額頭滲出汗水。吉薇妮雅拿起小盒子，用手指轉動着觀看。她思考着裏面物品的危險性，搞不好裏面裝着存有咒彈或是咒式組成式的記憶粒子呢？

羅路卡苦着一張臉，吉薇妮雅不懷好意的綠色雙眸盯着羅路卡。

三年裏已經打倒十組殺手了。殺手們不是黑道的暗殺者，而是街頭的進攻型咒式士，所以也許並不認真。就算他現在的咒式已經退步這麼多，還喝醉了，依然可以打倒來犯者。

包含高階咒式士在內的七個人，前來追擊因爲酩酊大醉和毒品夏哈滋而連站都站不穩的沃爾羅德。擁有機劍士、機槍士、雷鳴士，甚至還有馴獸士，是中規模而有實力的咒式事務所。

內容並沒有學術性的研究，只有陰沉的憎恨。裏面一樣有富勒認真的筆記。「不投資而投機的人都該死」、「同盟是萬惡的根源」，這些不像出自理性的富勒之手，情緒化的字眼。

巷子裏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沃爾羅德看着自己懷中，是他的手機響了。他想拿出手機，腳卻絆了一下。他背靠巷子裏潮溼的牆壁，看着手機。

「我討厭壞事和謊話，不過倒是不討厭經手祕密。感覺像是間諜一樣，很有趣。」

「妳討厭有祕密嗎？」

沃爾羅德走在巷子裏，心情依舊陰翳。逃亡流離的生活，因爲賭博、買春和毒品夏哈滋而向黑社會組織借的錢在三年之中不斷增加。

沃爾羅德停下腳步。他體內的酒意瞬間散去，藍色的雙眸眼神變得嚴峻，他的表情從醉漢轉變成戰士。

沃爾羅德抬起他陰暗的眼睛，望着緊貼牆壁的男子。

夜晚的艾裏達那街道，燦爛奪目的人工照明驅逐了夜晚，人們走着，車輛交織往來。

每本書上都有卷標和筆記註釋，可以看出富勒的努力。再往下看，富勒的藏書中有些我不熟悉的封面。莫伊耶莫斯這個我從沒聽過的作家所寫的「帶來滅亡的世界統一化」，還有我從沒看過的古雷西恩的「同盟的惡意破壞與其真面目」。

「對啊。」

「就算你殺了我，還是會有其他追兵。他們一定會要你還債。用你的命！」

沃爾羅德說着，離開牆壁，再次走入巷中。

「追兵來了。很可怕的追兵！既然有追兵，」訊號不清楚有些雜音。「那就到一開始講好的地方，到歐爾香大道來和我會合。我有東西要給你！」

我說不出話來。天花板上掛着有七顆星的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旗幟，但是中間被火燒出了一個黑洞。

富勒住在陳舊的兩層樓公寓裏。牆壁斑駁，樓梯扶手有着紅色的鏽斑。

沃爾羅德把手機靠到耳邊。

「妳呀，比妳男朋友更精明呢。」

我環視房間。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書架是滿滿的。

我嘆了口氣，抬起頭。我轉身，莉潔莉雅看着上方。

羅路卡聽見吉薇妮雅的笑話也笑了。吉薇妮雅握住小盒子，她謹慎地把盒子收進上班用的包包裏。她背起包包的肩帶，固定好，露出有如花朵綻放般的微笑。

我們走在公寓的走廊上。打算自殺的人，當要自殺的時候通常會希望親人發現自己的屍體，完全不跟女友聯絡實在太奇怪了。

他拿出十顆藍色的夏哈滋一起放入口中，大聲地咀嚼之後吞下。藥品立刻生效，沃爾羅德恢復理智。

「被迫害的亞爾利安人是間諜嗎？還真是不錯的僞裝。」

「怎麼了？」

「說不定我是亞爾利安的間諜喔？或者是神聖伊傑斯教國的。」

他似乎沒有時間下廚，食物喫完的紙容器迭在房間的角落。窗外掛着洗好的衣物，窗邊有張小小的牀。牆上貼着行事曆和女明星的照片。我覺得這不像富勒會喜歡的東西，所以伸手去碰，紙片後面的牆壁有洞。他貼這些東西是要蓋住牆上的洞。

男子依然緊貼着牆壁搖頭。

「啊，幫我跟嘉優斯打聲招呼。」羅路卡又加上一句話。「還有，既然已經有了妳這樣的女朋友，就早點脫離進攻型咒式士的工作吧。」

「黑社會派出來的殺手只有這點程度嗎？」

話筒傳來一陣爆炸聲。

吉薇妮雅停止旋轉盒子，羅路卡注視着她。

「不行。我找情報販子從他銀行賬號那邊追查，但是沒有結果。他手機的電源也關掉了，沒辦法搜尋他的位置。」

「布洛佐！怎麼了，布洛佐！」

劍鎧虎從頭到尾巴被剖成兩半，左右分開的頭部漏出腦漿，粉紅色的小腸和暗紅色的肝臟由身體的斷面掉到地上，冒出蒸氣。

「事情變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話筒傳來一陣粗重的呼吸聲。猶豫了一會之後，對方繼續說：「我本來覺得有賺大錢的好機會才找你來，可是情況變得很糟…….」

裏面都是我推薦過的咒式學名著和咒式技術者實驗的書。

我看著書背，有沃伊德咒式博士的鉅著「人與異貌者」，梅西歐雷普斯的「機梅爾預測的解釋與發展」。還有麥曼的哲學書「享受世界的方法」、馬卡拉多的「經濟與法律」，以及塔戈與涅格因的組織社會論「國家」的復刻版。

沃爾羅德移動，他踩着枉死人們的鮮血與內臟，走進小巷。

「這下子真的得趕快找到他纔行。」

「布洛佐嗎？」

「住手，我們只是被僱來追殺你的。」

「找這種像蟲子一樣隨便就可以踩死的人來要我的命，我纔想要請求精神賠償呢。」

「你是什麼意思？把我叫到艾裏達那來可是又不接電話，這是什麼意思？我欠債……」

吉薇妮雅用手碰觸盒子，羅路卡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吉薇妮雅微笑着，想用她纖細的手指揭開封住小盒子的紙。

「這就是嘉優斯之前訂的東西。」

富勒不是自殺也不是失蹤，他因爲自己的遭遇而憎恨起七都市同盟了。

「那麼我告辭了，非常感謝您。」

沃爾羅德左手的劍寫出咒式。靠牆的男子腹部脹起，他露出恐懼的表情，接着爆炸開來，骨頭、肉與內臟的碎片四處飛濺。從暗巷角落，或是大樓窗戶看熱鬧的妓女與小販們發出慘叫。

「這是什麼？」

「你現在纔來找我這個墮落的勇者是要做什麼？你說有大賺一筆的好機會，這不像你會說的話……」

但是，這些人眨眼間就被秒殺了。不可能，他左右手的劍只是一閃，還沒回過神來，所有人就都死了。

書裏的狂熱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我翻到版權頁，是憂國騎士團出版所出版的。這本書大概是由民間團體以接近自費的形式出版。

「該不會，」莉潔莉雅說。「該不會真的就……」

她沒有贊成也沒有反駁。

「等一下！不可以打開！」

被逼到牆邊的男子依舊左右搖着頭。在男子眼中，沃爾羅德就像是惡魔或是死神。

「是叫做『悲嘆之戒』的戒指！是祖國皮耶佐的危機！啊，沃爾羅德，只有這樣才能解決事情！」

布洛佐已經陷入瘋狂狀態，但沃爾羅德依然很冷靜。要給他的東西，還有祖國皮耶佐的危機這些話都讓他很介意，但他還是先問最重要的事情。

「在我趕到之前你逃得了嗎？」

沃爾羅德沉着地問，同時走向約好的地方。

「可能，撐不住了。」

手機傳出的聲音和沃爾羅德一樣都正在移動。

「敵人，已經，來到我的背後，」布洛佐的聲音充滿恐懼，簡直就能夠聞到腎上腺素的味道。「他們的計劃很恐怖。非常糟糕！」

「如果逃不掉，那就把要給我的『悲嘆之戒』想辦法藏起來！」

沃爾羅德依照狀況做出冷靜的指示。

「我試試看！這個一定要交給你！」

布洛佐大喊。

「然後你其實和以前一樣……」

話筒傳來轟然巨響和慘叫，沃爾羅德在大樓底下停下腳步。

「怎麼了？布洛佐？」

沒有回答。話筒只傳來一陣雜音，接着便中斷。沃爾羅德握住手機。

他精悍的臉上有着感覺到摯友已經死亡的焦慮。沃爾羅德再次邁開腳步，他由步行改爲快走，在夜晚的艾裏達那底層，速度越來越快。

「布洛佐，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沃爾羅德奔跑的速度比車子還快。

「也好，鮮血和金錢的臭味正是現在的我所需要的。」

雙劍劍士的身影穿過大樓下方，進入巷弄深處。

雖然她也有些想打開來看，可是侵犯男人，侵犯嘉優斯想保密的領域是不好的。

吉薇妮雅看過很多次，那是用來發動咒式的咒印組成式。但寫出化學式的並不是魔杖劍的刀尖，而是人影的指尖。一股帶有大蒜氣味與苦味的杏仁氣味掠過吉薇妮雅的鼻尖。

人影一面用來自異國的語調說着，一面前進。他戴着黑色的手套，勾起手指索討戒指。吉薇妮雅盯着前方，向旁邊伸出左手，手指碰到牆壁。

中間高大的身影穿着直蓋到腳板的黑色長大衣，戴着黑帽子，膚色微黑。

她不斷地碰着放在腰後，蓋在外套底下的東西，金屬的觸感同時帶給她不安和安心感。

她舉起槍，威嚇的聲音帶着膽怯。通道另一端有人。腳步聲也停了下來，黑暗之中只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月亮的位置改變了。

「我離開羅路卡屋，去了客戶那邊一趟剛離開，很近，」她的聲音不由得輕快起來。「我現在，嗯，」她環顧周圍。「在佛託納古的大樓後面的停車場。對了，我們兩個都走得到的距離，那就到歐爾香大道的羅松食堂怎麼樣？」

中央的男子眼睛是黃綠色，右邊穿燕尾服的男子是橘色，左邊黃黑色的男子則有着淡紫色的眼睛。

「我不是叫你像個紳士一樣把東西交出來嗎？既然不肯就只好殺了你。」

吉薇妮雅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客戶突然有事找她，事情辦完，她有些累了。

男子藍色的眼睛盯着吉薇妮雅，無法聚焦。他失去平衡，倒向路面。吉薇妮雅毫不猶豫地跑向男子撐住他。

「『悲嘆之戒』就拜託妳了。」

「別說了，聽着！」

男子大喊，嘴脣飛濺出鮮血。

吉薇妮雅所在的隧道或是前方的大樓底下都沒有人。

吉薇妮雅打了招呼之後掛上電話。光是想到可以喫到美味的食物，她的腳步就輕快了起來。

這把槍之前在嘉優斯和東方的殺手作戰時曾發揮過作用，是用來護身的馬格巴利三三八手槍。如果遇到的罪犯是進攻型咒式士，那就毫無意義。但是能夠讓對方忌憚被擊中要害，有威嚇的作用。

「這樣、也能、拯救他。」

吉薇妮雅頭也不回地跑着。她穿過高架橋後立刻左轉，全力奔跑。刀刃擦過她向後飄起的頭髮，切斷了幾十根。

「這當然，魯戈魯吉‧吉大人說得是。」

「嗯，總會有辦法。沒問題的。」

「嗯───是受了嘉優斯的影響吧。」

「變成很棘手的尋人工作了，現在正在等熟人給我情報。」

她真心地感謝這條路沒有任何人經過。如果被不認識的人聽見了，就只好在精神上殺了那個人。她馬上就覺得自己的想法太危險了。

吉薇妮雅再次開始向前走。她並不希望單純的自己變得複雜，她和感性的男友嘉優斯正好相反。不過她搞不懂男友怎麼會半年前就訂了位。如果事先告訴她，她還可以先打扮一下，還好她恰巧穿了高跟鞋。

男子的眼神穿過吉薇妮雅，注視着遠方的一點。

橘色眼睛的希黑帝斯‧斯指着戴紳士帽的男子說。旁邊的優爾姆德‧德微屈着膝蓋。吉薇妮雅用手撐着牆壁站起來，目擊他人死亡的恐懼讓她雙膝發軟，她的左手握着被交託的項鍊和戒指。

「拜託妳，這麼麻煩的事情，真抱歉，」男子染血的面孔露出微笑。「謝，謝。妳是個，好女人。」

「爲了不要讓我哀傷，可以乖乖地把那個『悲嘆之戒』交給我嗎？」

她感覺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心臟一般的恐懼。對方會用咒式還殺了人，而且剛見到面就毫不猶豫地想要殺死自己。他們絕對不是普通人。

「別說這個了，你應該要去醫院……」

「不要忘記我們的角色，不要令我哀傷。」

遠方傳來厚重的聲音。艾裏達那經常發生事故或事件，大概是車禍吧。還有一段距離，所以吉薇妮雅並不在意。

希黑帝斯‧斯的柺杖又再次擊中優爾姆德‧德的臉，如同被炮彈擊中般的聲音和衝擊力讓優爾姆德‧德向後退下。紳士打扮的希黑帝斯‧斯連頭都沒有回。

「我討厭粗俗的話。至少也得要有紳士風範地扯下他們的手腳，讓他們哭着求我們饒命，連小便都肯喝。」

「真辛苦。」

她很想打開盒子確認，但還是忍住。說不定嘉優斯已經預測到自己會這樣想而打開盒子，在裏面設下了陷阱，所以她拚命忍住。如果打開以後裏面是寫着「吉薇果然忍不住吧？」的紙條，懊悔的程度大概會讓她鬱悶三天。

溫柔地訴說着的男子，眼睛突然露出驚愕的神色。他向前撲倒吉薇妮雅，吉薇妮雅跌坐在地上。

「我一定會交給沃爾羅德先生，把話帶到，」吉薇妮雅天生的好聽力讓她能夠完美地發音。「別說了！」

「有殺人犯在追我！趕快過來！」

「誰？」

一名男子靠着半圓形的牆壁站在月光下，有着紅髮與粗暴的表情，不顯眼的深藍色西裝沾着鮮血，滴下的血液在男子腳下的通道上滲出一片血海。

色情記憶粒子，色情記憶粒子，裏面一定是色情記憶粒子。

「不好意思，」吉薇妮雅彎着膝蓋。「我不相信殺人的壞人。」

握着剪刀的手將剪刀由男子背後拔出收回，交回自己手上。男子屍體前方的黑暗中冒出青白色的磷光。

吉薇妮雅的聲音裏有濃濃的擔憂。

「啊，嘉優斯？你的工作怎麼樣了？」

名叫希黑帝斯‧斯，穿燕尾服的男子旋轉着柺杖。名叫魯戈魯吉‧吉，有着黃綠色眼睛的男子吐着氣表示不滿。他的氣息如同夏天的蒸氣一般。他注視着吉薇妮雅，右手伸到空中。

右邊的人影身軀如同杉樹般纖細，穿着燕尾服，皮膚帶有灰色的光澤。頭上帶着禮帽，右手握着豹頭柺杖，他左手拿的咖啡杯還冒着蒸氣。

銀白色鏈子上吊着一個銀白色的戒指，戒指上鑲着一個綠寶石，寶石彷佛燃燒着綠色的光焰一般閃閃發光。

吉薇妮雅一口氣伸直膝蓋，跳上車道。剪刀後面連着黑色的手臂飛出，猛烈撞上吉薇妮雅原先站的位置。金屬製的護欄被砍斷，剪刀尖端插進柏油路。

「對喔，」手機的另一端，他的表情應該是微笑着的。「我現在在汀通大道，吉薇妳在哪？」

「早上你說要一起喫晚餐？」

「魯戈魯吉‧吉真不知變通，到底是像誰呢。」

吉薇妮雅來不及對嘉優斯說完，手中的手機就消失了。她的右手被衝擊力打向右邊，吉薇妮雅立即跳開。

男子將吉薇妮雅撞飛救了她一命。男子口中冒出大量的鮮血，他忍着劇痛露出微笑，用手示意「快走」，接着往前倒地。柏油路上漾開一片血海。

「是沃爾羅德。其他國家的人，不太會念、我們北方的名字，拜託妳了。」

他滴着鮮血的手指握着一條銀煉。

吉薇妮雅的腳踩在夜晚的路面上，道路上行人和車輛來往，她左轉走向位置比較遠的停車場。

被稱作希黑帝斯‧斯的紳士柺杖一揮。左邊的人影臉部被擊中，向後退下。

「怎麼了？我再十分鐘就到了喔。」

「既然搶走戒指逃跑的人死前已經把祕密告訴她了，那個女人就必須死。人類這種東西，只要扯下他們的手腳就會哭着求我們饒命，連小便都肯喝下去。」

「金幣變銀幣，銀、銀幣變銅幣，冰霜的手動了，」男子伸出顫抖的右手。「把悲嘆之戒和這句話，交給名叫沃爾羅德的男人……」

「唉呀，算了。」

「要是打中戒指怎麼辦？你們這麼想令我哀傷嗎？」

她一面自言自語一面苦笑。吉薇妮雅想起了一件事，她從包包中拿出手機，按下快速撥號鍵。響了四聲之後，對方接起。

吉薇妮雅雖然不懂醫療，但是還是可以看出男子的傷勢足以致命。她手邊沒有醫療器材，急忙拿出手機想叫救護車。有隻手握住她拿手機的手，阻止她打電話。

瀕死的男子喘着氣說，吉薇妮雅不知如何是好。

「其實我已經訂了。」

顯示吉薇妮雅亞爾利安人血統的尖耳動着，腳步聲來自她背後。

「還給我。這本來就是要交給我們的東西。」

「摩佐亭？那裏和海鳥亭一樣貴，而且又很受歡迎，如果不訂位的話……」

「什麼……」

「不，今天喫好一點吧。既然要到歐爾香大道，就去卡那多飯店旁邊，高臺上的摩佐亭吧。那邊可以看夜景，雞肉的料理也很好喫。」

男子全身被從頭部、左肩與左手流出的血液染紅，他的頭與手被銳利的刀劍割傷，肩膀的肉被削去一大塊。吉薇妮雅毫不在意弄髒自己的衣服，用手按住他肩膀的傷口。出血止不住，吉薇妮雅把手槍放回腰後，用雙手壓住。依然無法止住出血。

三個人影走進高架橋下的通道。

「我半年前就訂了，」嘉優斯在電話另一頭想了一會。「我大概十五分鐘可以到那邊。吉薇比較近，妳先去等我。」

他死了，爲了救我而死。吉薇妮雅茫然不知所措。在柏油路上一動也不動的男子伸出手，讓人無法相信他已經死去。

吉薇妮雅重新望向左邊。

吉薇妮雅知道即使面對危險或是性命交關，嘉優斯還是會說沒問題。不過這次他的語氣並不陰沉，所以吉薇妮雅判斷是真的沒問題。

又是一陣巨響，吉薇妮雅環顧四周，聲音比剛纔接近了，聽起來像是在距離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假如是車禍，在這麼狹窄的範圍裏不斷髮生實在有些異常。

剛纔的三人站在路上。黃綠眼睛的魯戈魯吉‧吉握住從紳士裝扮的希黑帝斯‧斯背後伸出來的手，另一隻手遮住優爾姆德‧德的嘴巴，阻止他們繼續追擊。

「你、」她想對撞倒她的男子出聲抗議，卻看見男子的胸膛突出兩把沾滿血液的金屬刀刃，那是剪刀的刀尖。沾滿血液的黑手握着由男子胸口穿出的剪刀。黑手用力握起，將剪刀闔上。

長長的黑手從左到右橫過她面前，剪刀插入右前方大樓的牆壁中。手機被刀尖貫穿，釘在牆壁上。

「這個，」

吉薇妮雅屏息看着對方，臉上沾滿鮮血的男子注視着吉薇妮雅，男子舉起血液已經滲到襯衫袖口的右手。

名叫魯戈魯吉‧吉的男子聽見優爾姆德‧德和之前完全相反的回答，不悅地用黃綠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了。交給歐羅德先生然後傳話給他嗎？」

右後方傳來巨響。可能是剪刀打壞了建築物的牆壁，但她沒有去看。吉薇妮雅一股腦的跑着，她穿着皮鞋盡全力逃跑。

「希黑帝斯‧斯大人說得沒錯。宰了他餵狗，當作垃圾一樣處理就可以了。」

「我討厭粗俗的講法，」希黑帝斯‧斯低聲說。「至少也要有紳士風範地宰了他餵狗，再當作垃圾處理。」

吉薇妮雅穿過大樓與大樓之間跑着。她抓住交通號誌轉了個直角向左，一邊跑一邊拿出手機。她按了快速撥號，對方馬上接起。

她走進高架橋下隧道狀的通道，發出鞋跟聲響的迴音。橘色的燈光照着高架橋下的步道，有一臺車經過。停車場的一角就在通道另一端。她的愛車圓潤的車體就在停車場的鐵絲網後方，被黑暗包圍。

「都已經被人叫做墮落的勇者和虐殺者，我就繼續墮落下去吧。」

吉薇妮雅伸出左手接下鏈子和戒指，帶着血液溫度的金屬被交到她掌上，她握起左手。

「好厲害！你怎麼訂到的？」

「優爾姆德‧德和希黑帝斯‧斯呀，不是告誡過你們不要說這種野蠻的話嗎？」

她走在人羣中，好幾次用手去摸裝有小盒子的皮包和揹帶。雖然羅路卡對她保證只要不是咒式士去使用就不會有問題，她還是有些害怕。

嘉優斯輕鬆地大聲回答。

殺死男子的剪刀就在紳士打扮的人影旁，從他背上長出的一隻長手握着剪刀。

「不要、讓、他們、拿回去、」

隧道中出現另外一個人的腳步聲。吉薇妮雅把手伸到腰後拿出一個金屬物品，是左輪式手槍。

吉薇妮雅停了下來。都已經一把年紀了，還會這麼期待和男友喫飯，自己實在太過單純了。

吉薇妮雅隨着一陣咕嚕聲停下腳步。是肚子餓發出來的聲音，非常大聲。

左邊的人影臉與衣服一半是黃色，另一半是黑色，整個人看起來彷佛有毒，他口中冒出白煙。吉薇妮雅聞到的古怪臭味就是黃黑人影呼出來的氣息。

優爾姆德‧德雙手摀着臉，點頭同意希黑帝斯‧斯的謾罵。

「無論如何都得要謹慎地處理，我不喜歡不必要的哀傷。」

魯戈魯吉‧吉出聲訓誡。優爾姆德‧德立即附和：「當然，魯戈魯吉‧吉大人說得沒錯。」

「等一下，你們想對我做什麼！」

吉薇妮雅大叫，優爾姆德‧德和希黑帝斯‧斯已經開始組成咒式。吉薇妮雅原想賭往左邊逃跑，但卻向右邊逃去。

再次伸出的黑手和剪刀命中停在路旁的車子，輕易地貫穿玻璃和車身，接着周圍被一陣白煙包圍。

吉薇妮雅馬上判斷那是毒氣，閉住呼吸繼續跑。跑到大馬路上之後，她貪婪地呼吸。行人們走在夜晚被人工照明照得光彩奪目的街道上，車道上車輛川流不息，是和平的艾裏達那街頭的一角。

她站在人行道邊緣左右張望，尋找警察局。不巧這附近並沒有，她繼續逃跑。

行人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衣服沾滿鮮血，奔跑着的亞爾利安女人。吉薇妮雅不顧周遭的目光，沿着車道奔跑，發現正要開車的公交車。她加快速度跟着綠色的車子，將左手伸進即將關上的車門。

她等不及安全裝置重新把門打開，硬把腳插進門縫，鑽進車裏。車門在她背後關上。

吉薇妮雅硬是搭上已經開車的公交車，乘客們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她深藍色的套裝和白襯衫都沾滿了血，頭髮因爲全力狂奔而蓬亂，呼吸急促，令人覺得一定不是普通人物。吉薇妮雅一邊道歉一邊前進，沒人敢制止她。

吉薇妮雅穿過人羣，來到駕駛座旁。開車的中年司機斜眼看着吉薇妮雅。

「對、對不起，我想、你可能、不相信我，」吉薇妮雅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有、有人在、追我。有、有人、」她嚥了口口水，繼續說。「被殺了。可、可以趕快、載我，逃到、附近的警察局嗎？」

司機懷疑地看着她，接着重新轉向前方。他的臉上掛着大膽的笑容。

「我相信美女說的話。」

司機打開車內的廣播。

「對不起，各位乘客，因爲美女遇到危險的關係，我們將要改變路線。」

多數乘客都沒有開口，卻有幾個人發出不滿的聲音。

「怎麼這樣。」「那女人看起來就很可疑。」「有人被殺應該報案吧？」

「對不起。」

「謝謝您。」

「你是誰？看起來不像一般咒士？」

「不對，嘉優斯！」

卡那多飯店後方的歐爾香大道已經成爲戰場。

前面的車道有些異狀，四線道路面的中央出現人影。

「明知無能爲力，還是挺身而出。值得我的讚賞與哀悼。」

吉薇妮雅看見更多被害者，緊咬住嘴脣。雖然有一部分是她的失誤，但她絕不原諒造成這慘狀的元兇。

傳來一陣動物的叫聲，老鼠因爲騷動由商店裏竄逃出來。

「就是你們殺了布洛佐嗎？那麼，你們只需要記住取你們性命的人名叫沃爾羅德就可以了。」

司機沒有在站牌前停留，直直地向前開，將站牌旁等車乘客驚訝的表情拋在背後。

「我聽不懂。可是，我知道照你們說的去做一定不對。」

一陣颶風與爆炸聲。

他的雙頰宛如由岩石削切而成一般銳利，吉薇妮雅的後背貼着他厚實的胸膛，髮色如火焰般赤紅，藍色的眼睛燃燒着怒火，盯着前方。

三角形串聯成的刀刃蜿蜒折迭在柏油路上，男子左手握着一把巨大等腰三角形魔杖劍的劍柄。

「很遺憾，妳不是淑女呢。想要犧牲他人活下去嗎？」

魯戈魯吉‧吉冷冷地說，火焰照亮他的臉頰，黃綠色的眼珠閃閃發光。

魯戈魯吉‧吉走上前。

「我就是沃爾羅德。我問妳，他是不是有把戒指交給妳？」

「不要想這麼恐怖的事。」

一身黃與黑，看來有毒的人正在形成咒式，他吐出蒸氣。

公交車裏可能有人已經死了。自己纔剛尋求協助，就把他們捲進這種事故中，吉薇妮雅恨不得把自己撕碎。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後悔了，她咬住嘴脣，看着周圍。

全長十點五公尺的市公交車車身以魯戈魯吉‧吉碰觸的地方爲支點旋轉。

吉薇妮雅倒在顛倒的公交車車頂上，傷勢比較輕微。她握住的扶手剛好位於旋轉中心點，而且上班用的包包緩衝了背後到腰部的撞擊力，只有輕微的挫傷。

魯戈魯吉‧吉旋轉碰到公交車的手，吉薇妮雅看見的景象也跟着旋轉，重力形成的風暴讓公交車內部變得像洗衣機一樣旋轉着。

「妳應該不想對和妳同類的人類造成困擾吧。」柺杖停止，銀色的豹頭指向吉薇妮雅。「把東西交給我，淑女的嗜好是觀賞我具有紳士風度的殘殺嗎？」

男子又低聲說了一次，舉起左手的魔杖劍。

「這個人救了我，呃，不是歐羅德，」吉薇換了個發音方式。「他叫做沃爾羅德。但是原因和這個人好像也有關。啊，不對，原因是另一個人，一個叫布洛佐的人給我這個『悲嘆之戒』，然後……」

「死了嗎？」

我將魔杖劍優爾加的刀尖指向抱着吉薇的壞蛋，我在腦中搜尋不會擊中吉薇的高精準度咒式，準備攻擊。

「吉薇是我的女人，還給我。」

吉薇妮雅抬頭看背後，那並不是她熟悉的青年的臉龐。

在一片騷動的中心有三個奇特的人物，穿燕尾服戴禮帽的人影，有隻黑手臂從背後伸出來，黑手臂的掌中握着剪刀。

吉薇妮雅恐懼地將頭轉開。全速前進的公交車緊急減速，但是已經停不下來。

「總而言之，那三個人是敵人！」

吉薇的話讓我做出決定。我將劍指向抱着吉薇的男子做出假動作，然後突然對三人組放出「矛槍射」。

吉薇妮雅伸手撐起上半身。她看見倒在她身旁的司機左手扭轉到相反的方向，司機的骨頭折斷，已經徹底斷氣。

她重新望向前方。車窗外是即便在夜晚依然明亮的艾裏達那街道，在成排大樓的後方，遠處可以看見一所小小的警察局。那是歐爾香警局，雖然小但至少還有十幾名警察士。吉薇妮雅胸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吉薇妮雅無法違抗他銳利的聲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項鍊與綠色的戒指從她的衣領下方露出。

男子的側臉出現沉痛的表情，藍色的眼睛如冰般凍結。

沃爾羅德的胸膛被吉薇用手肘擊中，他嘲弄地對我說：

他的語氣很欽佩。

聽見魯戈魯吉‧吉的話，吉薇妮雅搖頭。

吉薇妮雅抓住駕駛座旁的扶手。她在鏡中看見飛濺到自己臉上的血液，用手背擦去。她感覺到手中的項鍊和戒指，不知名男子的血液已經變得黏稠。

吉薇舉起戒指顛三倒四地說着，讓我更摸不着頭緒了。我不知道這男人爲何會在這裏，又爲何會抱着吉薇。

魯戈魯吉‧吉開口發問：

她感覺額頭上有溫暖的液體，用手背去擦，應該是頭部受傷正流着血。

車內一片狼藉。車子上下顛倒，玻璃四處散落。乘客們撞上落到地面的車頂，發出骨折或受傷的呻吟聲。

「就是你這傢伙嗎！你這傢伙，想對吉薇做什麼！」

「是嗎，馬上就會忘了。」

手和剪刀飛到一旁。不同大小的三角形連結成的刀刃貫穿了手掌。

「現在想一想，該不會是因爲我代替嘉優斯去拿東西，連帶也代替你遭受不幸吧？」

夜晚的艾裏達那街道在翻倒的公交車四周起了一陣騷動。公交車斜斜地橫跨在車道上，把車流完全擋住。後方的車撞上對向的車輛，燃起火焰。四周都是逃跑或看熱鬧的人。

她把身體塞進車門與車身間的縫隙，爬到車外。

道路另一端的吉薇平安無事，但是一個陌生男子從背後抱着她。男子的左手握着奇特的等腰三角形魔杖劍，這也就算了，他右手環着吉薇的腰，讓我湧起一股怒意。

「吉薇兩個字不是你叫的！」

路上的異形，希黑帝斯‧斯拖着碎裂的黑手，他威嚇地開闔着剪刀。優爾姆德‧德伸展雙手，開始形成咒式。魯戈魯吉‧吉把巨大的手臂伸到後方。

「是嗎，布洛佐已經死了啊。」

長手揮下，剪刀的影子遮住吉薇妮雅。

穿着不適合夏天長大衣的高大人影、穿燕尾服戴紳士帽的人影、黃色與黑色的人影。是魯戈魯吉‧吉、希黑帝斯‧斯和優爾姆德‧德。

「吉薇！是妳嗎？」

男子說，他嚴厲的表情透露出一股殘忍。

穿燕尾服的男子舉起背上的手臂，我反射性地將魔杖劍指向他。我、吉薇、抱着吉薇的男子、三人組，似乎沒有任何人掌握事情的全貌。吉薇也分別看着我、貌似追兵的人影與男子。

「女人，布洛佐有把戒指交給妳嗎？」

希黑帝斯‧斯旋轉右手的柺杖。

「讓我們有紳士風度地處理。不過如果拒絕紳士地商量，那就可以殺了。」

公交車的車頂用力撞擊車道。車身扭曲，所有的玻璃都破碎了。

身爲普通人的自己，在咒式的力量之前渺小無力。對方擁有和坦克一樣的破壞力，想不出任何方法可以對抗。左輪手槍實在太輕了，她覺得自己簡直像是拿着玩具槍似地。

「嘉優斯，你來啦……」

旋轉了一臺公交車的魯戈魯吉‧吉高高舉起右手，長寬如同一棵巨樹。每一根手指都和男人的手臂一樣粗，大得可以抓住一輛小客車。

「不對，妳是個勇敢的女人。」

被男子抱住的吉薇大叫。

人影背對前方燃燒着的車子站立着，是魯戈魯吉‧吉、希黑帝斯‧斯和優爾姆德‧德。

「我一把這個叫吉薇的女人交給你，那邊的追兵就會馬上殺死你們兩個喔？」

她向遠方的警察局移動，額頭依然滲着血。

雖然吉薇妮雅中氣十足地回答，但她其實很害怕。即使被槍指着，對方依然不當一回事。

抱着吉薇妮雅的男子咬住嘴脣。

「只要妳逃跑就會有人死。妳會哀傷，我也會哀傷。」

男子抱着吉薇妮雅，緊握魔杖劍的劍柄，將等腰三角形的刀刃指向前方的三人。

三人組中拖着巨大右手的男子插嘴。

她面前的玻璃是樹脂做的，所以只是龜裂扭曲但並沒有破碎，車門向外扭曲，她一面在心裏向乘客們道歉，一面在車裏爬行。她併攏雙腿，踢向車門。她用力伸直雙腳，門扭曲得更嚴重。

吉薇妮雅一陣憤慨，她立即跪在柏油路上，舉起手槍。馬格巴利三三八的槍口直指希黑帝斯‧斯的眼球。

「吾不樂見哀傷之事。」

「好。現在先對付眼前的敵人。」

「等一下，乖乖把人交出來，我們就不需要殺其他人。」

「時候到了，去死然後變成淑女吧。」

希黑帝斯‧斯搖晃着高禮帽走上前。他橘色的眼睛閃閃發光，背後的手臂高舉着。背對着懸在大樓上的月亮，剪刀張開。

穿黑大衣的人影把右手伸向後方，手臂如樹木般巨大，手掌像是一部汽車，實在太大了。

「誰，你說什麼，誰？」吉薇妮雅靈光一現。「你該不會是說那個被殺死的人？」

我相信吉薇的話，把魔杖劍從不知道叫歐羅德還是沃爾羅德的男人身上移開，轉而瞄準路上的三人。我把左手伸到背後，扣下魔杖短劍馬古那斯的扳機。男子放開吉薇，我看見他的動作，將劍刃指向沃爾羅德。

「你和那女人，現在只能夠被剁成碎片，把『悲嘆之戒』交出來。」

紅髮戴眼鏡的男子由大樓轉角現身。

「這可不行。這女人身上有我好友交給她的重要戒指和情報。」

魯戈魯吉‧吉伸出右手一動也不動。公交車撞上人影們的瞬間，吉薇妮雅閉上眼睛。

吉薇妮雅對乘客們道歉。

握着奇異魔杖劍的男子低聲說。他老鷹似的眼睛依舊沒有離開前方穿着燕尾服的希黑帝斯‧斯、黑色的魯戈魯吉‧吉和黃與黑色的優爾姆德‧德。

雖然魯戈魯吉‧吉很高，但手的大小完全不成比例，詭異的景象令吉薇妮雅動彈不得。

上下翻覆的公交車，燃燒着的汽車，渾身是血的傷員從公交車裏爬出來。前來救援的男子們，開始滅火的附近居民，從大樓後窗或是天橋上圍觀的不安面孔。

「喔，只需要跳過三個站牌而已。艾裏達那的司機可是男子漢啊。」

「喂，你們兩個，不準把我當作東西！」吉薇同時責備我和男子。

希黑帝斯‧斯躲在帽檐底下露出苦笑。

希黑帝斯‧斯發出痛苦的叫聲，把手從刀刃上抽回。三角形的刀刃畫了個圓弧被拉了回去，接着一陣狂風吹起吉薇妮雅的頭髮。她的身體已經移到了遠離希黑帝斯‧斯的另一端，從背後被一隻強壯的右手抱住。

希黑帝斯‧斯將豹頭柺杖立在柏油路上冷笑。背後黑色的長手飛出，開闔着剪刀。「人類實在是愚蠢到家了。」他和優爾姆德‧德一同笑了。下一個瞬間，希黑帝斯‧斯的柺杖又打上優爾姆德‧德的臉。

穿燕尾服的希黑帝斯‧斯左手握着冒出蒸氣的咖啡杯，舉到嘴邊，又放下。現在是夏天，怎麼會冒出那麼多蒸氣呢，吉薇妮雅心裏冒出逃避現實的疑問。

「雖然哀傷，但也不得不造成犧牲了。」

希黑帝斯‧斯淡淡地說，魯戈魯吉‧吉的手向後伸得更用力，優爾姆德‧德擺出突擊的姿勢。

我面前的人影舉起巨大的手，撥開七支長槍，那動作就像是趕蒼蠅似地。

不過沒關係。幾秒前逃到那三人背後的老鼠已經口吐白沫痙攣了起來。

其實我已經用我背後的馬古那斯在那三人周圍發動化學煉成系第四位階「死哭磷沙霧」。

在結界的範圍內生成甲氟膦酸異丙酯，也就是沙林毒氣，無臭無味。只要吸入一口就會安靜快速地破壞生物的神經系統而致命。我們依然繼續對話，所以這招應該沒有失敗。

「魯戈魯吉‧吉，我可以紳士地判斷已經不可能隱蔽地進行行動了嗎？」

橘色眼睛的紳士說道。黃與黑構成的外表，淡紫色眼睛發着光的人影表示意見相同。

「希黑帝斯‧斯大人說得沒錯，可以屠殺他們了。該死的人類就是活該被屠殺。」

「優爾姆德‧德，閉嘴。你呼氣很臭。」

穿燕尾服的希黑帝斯‧斯用柺杖敲打優爾姆德‧德的臉。

「爲了避免哀傷，應該要儘可能隱蔽地行動。」

「魯戈魯吉‧吉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摀着臉的優爾姆德‧德馬上同意。

名叫希黑帝斯‧斯、魯戈魯吉‧吉與優爾姆德‧德的人影們，在劇毒的氣體中若無其事地呼吸並交談。不可能。毒氣咒式只要完整地命中甚至可以殺死龍。

我轉變策略，放出直接性破壞的「爆炸吼」。炸裂開的三硝基甲苯炸藥挾帶着秒速六千九百公尺的氣流以及鐵片，在車道上咆哮。

我雖然一直看着眼前爆炸的煙塵，卻冒出冷汗。沒有打中的感覺。

「沒辦法商量了嗎？這是多麼地哀傷呀。」

白煙中傳來一陣聲音。三個人由煙霧中走出來。

魯戈魯吉‧吉的黑外套、希黑帝斯‧斯的燕尾服、優爾姆德‧德黃色與黑色的衣服上都有破洞，但是他們黑色或銀色面具似的臉龐卻毫髮無傷。他們用指尖輕輕摸着沾滿塵埃的臉頰，三個人黃綠色或淡紫色的眼睛裏閃着無機物質般的光芒。

我後退一步。

「吸入毒氣，爆裂咒式幾乎沒用，這是在開玩笑吧？」

魯戈魯吉‧吉放射出巨大的咒力，鐵灰色樹木般的物體穿破煙霧伸出。那是有五根手指的巨大金屬左手，五根手指抓住柏油路。

長條形的刀刃分別將以秒速二百八十公尺快速飛出的錐孔裝藥彈頭全部擊落。

只有沃爾羅德依然冷靜地評估現況。

和我距離很近，我的耳朵依然轟轟作響。

四周、天橋與從大樓窗戶圍觀的人們都尖叫着逃開，這情況已經沒人有心情看熱鬧了。

「魯戈魯吉‧吉大人，真是太雄偉了，您的相貌多麼光榮啊。這就是我們族類的真正相貌！」

沃爾羅德也對我的咒式毫無作用感到驚訝。這是當然的，這已經超越我們對生命的常識。

也就是說，重力質量系第三位階「霍金輻爆」可放出相當於半徑十公分，六點五公斤的三硝基甲苯炸藥爆炸的熱量。

他的攻擊不像吉吉那那樣沉重快速，而是重視斬擊，使用如同鞭子般的一擊切斷巨人的左腳。

銀色鎧甲和魔杖劍動着，輕合金製成的盾牌並排在車輛前。

魯戈魯吉‧吉舉起腳，踩下。

「住手，你們贏不了！」

沃爾羅德高舉魔杖劍，如同要射出標槍般反手拿着魔杖劍。

巨人的身體迅速移動，他光是一擊就能造成如同天災般的破壞。

沃爾羅德繼續抱着吉薇後退。魯戈魯吉‧吉以一步長達十七公尺的步伐追趕着他們，走在路上的每一步都發出巨響。我也追向吉薇。

而且沃爾羅德還放出剛纔的爆炸咒式，讓魯戈魯吉‧吉的胸口又喫了一記爆炸。依照他是使用重力質量系來推斷，那應該是第三位階的「霍金輻爆」。

我也只有實際看過幾次。「古巨人」並不是巨人，從來沒聽說過曾經出現在艾裏達那的街道上。如果是全身由金屬構成的「古巨人」，那麼我剛纔使用爆裂咒式從各個方向進行的攻擊就沒什麼作用了。

魔杖劍由盾牌之間伸出。

各式車輛的殘骸掉在下陷的街道上，血液與內臟從車內被擠出，將近二十名進攻型咒式士也變成了肉片。四周的地下水管破裂，噴着水。

「確認對方有意抵抗！格殺勿論！」

穿燕尾服戴紳士帽的希黑帝斯‧斯站在巨人右肩，左肩則是黃色與黑色的優爾姆德‧德，他用無比感動的語氣說：

僅止是擦過，就幾乎要了我的命。

即使是具有最強貫穿力的咒式也無法傷害他嗎！

我斜眼望向一旁，站在路上的吉薇看起來比我還要震驚。她綠色的眼睛睜得不能再大，張開嘴發不出聲音。

鐵灰色肌膚的臉孔由幾何形狀的零件構成，四個眼睛是黃綠色的圓形，沒有嘴脣，嘴巴的形狀像是鋸子。臉上刻着縱橫的線條，構成一張金屬面具。

希黑帝斯‧斯在魯戈魯吉‧吉肩膀上自言自語。魯戈魯吉‧吉黃綠色的眼睛出現不悅的神色。

雖然威力相同，但比「爆炸吼」殘酷。質量粒子與交互作用場可以貫穿所有物體，在外側也就算了，我無法想象有任何生物在伽馬射線從體內炸開之後還能存活。

沃爾羅德抱着吉薇跳向上空，踩上左邊大樓的牆壁。「古巨人」用右手反手打向他，帶着一陣旋風的攻擊用力打上大樓牆壁。隨着爆炸聲，建築物的一角變成鋼筋水泥碎塊。

沃爾羅德使用的咒式是操縱給予基本粒子質量的粒子與交互作用場，改變其質量的系統。物質會擁有質量，是由於宇宙的相轉移填補了空間，和給予基本粒子質量的粒子之間交互作用產生的影響。

魯戈魯吉‧吉巨大的身體一陣搖晃，能夠貫穿坦克正面裝甲的炮彈，只在魯戈魯吉‧吉的胸膛和肩膀打出凹洞。「古巨人」皮膚與肌肉構成的裝甲比坦克的裝甲還要厚。

魯戈魯吉‧吉表皮的裝甲被從內臟噴出的灼熱金屬打破，但他依舊站立着。

柏油路破了一個大洞。沃爾羅德已經跳向一旁，被他抱着的吉薇發出的尖叫拖曳在夜空中。

「投降吧。解除咒式，儘快投降！」

噴向街角的白煙頂端出現巨大的金屬製肩膀、胸膛、膝蓋。

站在巨人右肩的希黑帝斯‧斯從禮帽底下大叫，「古巨人」開始移動。他光是踏出一步就令柏油路面深陷。

我跪在柏油路上，開始組成化學金屬系第四位階的「鍛澱鎗彈槍」。直徑一百二十釐米的碳化鎢坦克炮彈飛出，直接命中魯戈魯吉‧吉的右肩，發出金屬相互撞擊的巨大沉重聲響。

我追趕在沃爾羅德與吉薇身後跑着。

但是「古巨人」毫不動搖。他隨意揮下高舉的雙手，跟高塔一樣粗的雙手將裝甲能夠承受咒式攻擊的車輛打得粉碎，成排的盾牌也像樹葉一般碎裂。

在艾裏達那工作的進攻型咒式士都是被僱來對抗罪犯，所以每個人都是中階至高階的進攻型咒式士。其他參加的進攻型咒式士還有機劍士、剛劍士、雷鳴士與煉成士。由裝備看來應該是中階的進攻型咒式士，這臨時組織的戰線有很強的戰力。

巨大的物體撥開白煙出現，我抬頭向上看。

沃爾羅德收回刀刃，發動咒式。咒式在左腳被切斷，撐着大樓起身的巨人肩頭炸開，發出駭人的高熱與爆炸。魯戈魯吉‧吉痛苦地悶哼。

沃爾羅德伸出左手的劍，幾十個三角形連接而成的刀刃形成螺旋或直線。

「怎麼偏偏會是『古巨人』……」

知覺眼鏡顯示他的身高有十七點零二公尺，足足有七層樓高，重量是一五八點六噸。巨大而有壓倒性的質量，光是站着不動就讓他腳下的柏油路面龜裂了。

巨人的手指劃破白煙伸出，鋼鐵構成的指尖擦過我的左肩。我像被扯住似地往後飛去。

「古巨人」張開雙手。他的兩隻手和十隻指尖都發出咒式的亮光，他正在構成十個化學金屬系第三位階「誘炸彈槍」。

隨着進攻型咒式士們的聲音，比剛纔多一倍的進攻型咒式攻向「古巨人」。一個爆炸接着另一個爆炸，一個雷擊接着另一個雷擊，長槍、強酸、雷射命中了擋住整個車道的巨大身影。車陣後方的我、沃爾羅德和吉薇抵擋着聲音及衝擊的餘波。

我大喊。

沃爾羅德用右手把吉薇夾在腋下。雖然吉薇試圖抵抗，但男子實在太有力了，她只能揮舞着手腳，動彈不得。

不可能。我從來沒見過也沒聽過這樣超越人類反應速度的劍術，但是實際上的確發生了，只能說神乎其技。

刀刃猛地收緊。巨人的左小腿被切斷，露出平滑的金屬切面。巨人受到這一記重擊，巨大的身體倒下，向左撞上大樓的牆壁。被砍斷的腳掉到柏油路上，撞上汽車。

薔薇花瓣形狀的機械裝置張開，微微露出一個閉着眼睛的女子。女子口中發出尖叫，魔杖劍發動化學金屬系第六位階的咒式「大倭鐵攻巨彈槍」。

炮彈由巨型戰艦的主炮射出。秒速八百公尺，能夠破壞前方兩萬至四萬公尺以外的戰艦或要塞，被從只有幾十公尺的短距離前方射出，立即命中魯戈魯吉‧吉的身體。

也就說，加上質量咒式的刀劍或是手腳進行的攻擊，擁有能和「古巨人」匹敵的質量。

我舉起手阻擋能量放射的餘波。沒有產生煙霧，這是純粹的能量爆炸。我終於知道他那些咒式的真面目。

手和腳是塔，手肘則是由齒輪構成，胸膛是裝甲金屬板。全部都是由金屬形成的，全身都有藍色的幾何圖樣。

「現在逃開『古巨人』爲第一優先。」

「太大了，一擊打不倒。」

爆炸、雷擊與長槍在「古巨人」面前炸裂開來，猛烈的爆炸氣流與亮光，熱風和衝擊力吹向我、沃爾羅德和吉薇。

「有趣，這樣才叫紳士，纔是『古巨人』。」

以漆成白色與黑色的裝甲車爲首，許多車輛在車道上一字排開。裝甲車中跳出兩個穿銀色鎧甲的人，另外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男子也由其他車輛中現身。

聽見希黑帝斯‧斯的叫聲，魯戈魯吉‧吉彎下巨大的身體。優爾姆德‧德拚命地抓住他的肩膀以免被甩下去。

大樓牆面上的玻璃映照出那巨大的身影。

站在巨人肩上的希黑帝斯‧斯問魯戈魯吉‧吉，優爾姆德‧德期待地看着他。

「魯戈魯吉‧吉！失去紳士風度也沒關係，快閃開！」

原理是將重力集中在一點上，把零點零零零零零一二九公克的質量壓縮到直徑小於十六乘以十的負三十次方公尺以下，便會打開一個和基本粒子一樣微小的重力孔洞。產生的瞬間便會因爲測不準原理而爆發性地放出輻射能量之後消失。產生的伽馬射線與爆炸的熱量一秒可達到一千一百六十千兆焦耳。

進攻型咒式士帶着必死的決心說。他大概是警察士，聲音響亮。

「無論是非，我們祕密行動被幹擾的這份哀傷，就奪去他們的性命，用他們的哀傷來撫慰。」

「等一下！那是我的女人！」

「哀傷吧！只要沒有捉到目標，你們就得要哀傷！」

沃爾羅德左手握着魔杖劍，右手抱着吉薇後退。

「這要怎麼處理？」

我用袖子擦拭嘴角，抬頭看見如同建築物一般巨大的魯戈魯吉‧吉追趕着逃跑的沃爾羅德。巨大的身體，每前進一步都讓柏油路下陷，被踩到的汽車燒了起來。他光是上下揮動手臂就把交通號誌和行道樹打得粉碎。歐爾香大道上大樓的牆壁被手打破。

沃爾羅德飛過馬路上空，收起等腰三角形的魔杖劍，改拿有着薔薇花瓣形狀機械裝置的劍。

我的背部重重撞上大樓牆壁，撞破一樓的玻璃，空氣一下子從我的肺部被擠出。我反彈掉到人行道上，手腳着地，因爲撞擊和劇痛吐出胃液。

咒式同時被射出。十個錐孔裝藥彈頭在艾裏達那的夜空畫出軌跡，命中柏油路。爆炸聲一聲接着一聲。

「雖然我想要馬上報仇，但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問妳布洛佐臨終時說了什麼話。」

將近二十人並排形成一個要塞。附近歐爾香警局的警察士還沒趕到，但是周圍充滿正義感的進攻型咒式士們已經組織出急就章的聯合戰線。

古巨人的拳頭擊中柏油路，地面被敲裂，劇烈震動。我趴在車道上，吉薇尖叫，沃爾羅德把魔杖劍插在地上撐住。

巨人橫揮手，沃爾羅德抱着吉薇翻滾一圈閃過。長長的手繼續伸向奔跑中的我，我反射地發動不含鐵片的「爆炸吼」，利用爆炸的氣流猛衝，改爲向後方撤退。

大量發出青白色磷光的算式延伸在沃爾羅德前後，形成約二十點七公尺的圓筒狀咒式力場。近在眼前的咒式力場中央浮着直徑四十六公分，質量一千五百公斤的巨大炮彈。

「原來如此，是重力質量系！」

言不成理的魯戈魯吉‧吉舉起長長的雙手，他在頭上交握金屬手指，高度比大樓還高。

巨人靠近自己放出的咒式，舉起腳，對着沃爾羅德踩下。沃爾羅德一面後退一面揮刀，等腰三角形的刀刃分開變成一串三角形之後伸長。鞭子般的刀刃捲上巨人的左腳，發動咒式。

魯戈魯吉‧吉巨大的身體踩上陷入地面的屍體，開始進攻。「讓我也替魯戈魯吉‧吉大人的哀傷獻上一臂之力，」優爾姆德‧德大喊。

魯戈魯吉‧吉將身體向後扭，「古巨人」又舉起了手，十個化學金屬系第三位階「誘炸彈槍」炸開，十個錐孔裝藥彈頭再次落向大馬路上的沃爾羅德。這次咒式並不是以直線軌道前進，而是以紅外線導引修正彈道，命中沃爾羅德。

「讓我幫布洛佐報仇，去死吧。」

炸藥爆炸，劇烈的暴風與火焰席捲開。

他背後有一個巨大的火焰形光圈，看起來像是東方神像背後的光環。

隨着爆炸聲，魯戈魯吉‧吉超過一百噸的上半身被炸到大馬路的後方。炮彈在夜空中畫出一條直線，飛過艾裏達那的街道，之後因爲量子干涉消失。

我驚訝地脫口而出。咒式不是因爲結界失效，我的兩個咒式都有完全發動，在他們身上完全產生效果，但眼前的三人依然活着。

「爲了停止哀傷，只好讓你們哀傷！」

「別想逃。魯戈魯吉‧吉！」

但是連坦克的裝甲都能夠貫穿的錐孔裝藥彈頭全都在沃爾羅德前方爆破。接二連三的爆炸形成如同腫瘤般膨脹的火球。然而暴風與火焰卻在沃爾羅德與不斷尖叫的吉薇面前向左右分開飛去。

「既然這樣那也沒辦法了。」

沃爾羅德自言自語，往地面一踢。接着他已經出現在左邊大樓的牆壁旁，又再一踢。他懷中的吉薇不斷尖叫，而他一口氣跳上屋頂。接着他又踢了屋頂的邊緣一腳，跳躍到魯戈魯吉‧吉上方。吉薇的尖叫高亢響亮。

沃爾羅德用驚人的技巧閃過暴風雨般的攻擊。

現場一片慘狀，歐爾香大道已經毀滅了。「古巨人」拳頭着地的地方，柏油路粉碎陷落，直達地下街。

「我們不允許『異貌者』在艾裏達那動用武力！」

白煙貫穿從巷子裏衝出來的汽車。魔杖劍由車窗伸了出來，不斷髮射咒式。「古巨人」被進攻型咒式擊中而停下腳步。

那是鋼鐵色的巨人，四個黃綠色的眼睛睥睨着艾裏達那的街道與我們。

沃爾羅德一個空翻，在街道的柏油路上着地。跟着他旋轉的吉薇已經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和大樓一樣大的魯戈魯吉‧吉在車道上右膝與左手着地。魯戈魯吉‧吉的四個眼睛閃爍着，彷佛在訴說他的痛苦。驚人的是「古巨人」還活着。

主炮從超級貼近的距離射出，「古巨人」雖然閃避但依然被擊中身體，可是他居然存活了下來。「異貌者」擁有超乎常識的強健生命力。

「真是危險。如果直接被打中連我也會消失，多麼哀傷呀。」

魯戈魯吉‧吉悲嘆地說。炮彈把巨人的右手、右肩與右邊的胸膛打碎。被挖空處的切面，金屬宛如拉糖花似地被扯向後方破裂。

只是擦過就有這般威力。如果打中要害，即使是「古巨人」也會當場斃命。個人展開的防禦咒式無法抵擋能夠破壞戰艦或是要塞的威力。

「無法原諒，我無法原諒這樣的哀傷。」

失去右半身的魯戈魯吉‧吉，鐵灰色的皮膚染上了紅色，應該是因爲電磁波將他含有金屬的皮膚燒得紅熱。

沃爾羅德抱着吉薇降落在大馬路上。他沒有辦法完全抵銷炮彈咒式的後座力，着地時後退了很長一段距離。

居然能和「古巨人」打得勢均力敵，沃爾羅德這人也難以用常識衡量。等腰三角形的魔杖劍能夠使用重力質量系，優美的魔杖劍則是化學金屬系的高等級咒式。沃爾羅德是遠遠超過十三層級的進攻型咒式士。

但是我怎麼可能沒聽說過他這麼高強的進攻型咒式士？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沃爾羅德懷中的吉薇，她滿頭的白金色頭髮與頸子垂下。

我一邊緊盯着魯戈魯吉‧吉，一邊跑到沃爾羅德，不，是吉薇的身邊。

沃爾羅德的表情痛苦。即使是他，發動了那樣巨大的炮擊咒式還是使得他右肩的關節脫臼。他將右肩用力撞向旁邊一臺翻倒的汽車車門，吉薇發出慘叫，但他就這樣硬是將肩膀的脫臼接上。

聳立在路上的魯戈魯吉‧吉看着自己的傷口。

「維護治安的咒式士來個二十個左右還沒問題，數量一多就麻煩了。」

「我們並不是無敵，也沒有不死之身。」

坐在魯戈魯吉‧吉肩膀上的希黑帝斯‧斯做出結論。優爾姆德‧德低聲說：「您說得沒錯。不是他媽的無敵白癡不死之身。」希黑帝斯‧斯的柺杖打上他的臉。

接着魯戈魯吉‧吉抬起他巨大的身體，銀色的體液從他被剜去的傷口中滴出。

「不過倒是不會老。」

「古巨人」們一起笑了，發出如同摩擦金屬般的笑聲，抖動着肩膀。看來即使受傷，對他們來說依舊是可笑的事。

沃爾羅德放出咒式的瞬間，我打了個冷顫。我發現希黑帝斯‧斯和優爾姆德‧德已經不在魯戈魯吉‧吉的肩上。

他把魔杖劍插在車道的人孔蓋上，畫了個圈，切斷厚厚的鐵板。沃爾羅德帶着吉薇翻滾落入切開的洞中。

這慘烈的破壞後景象，簡直像是發生過戰爭一樣。

「沒辦法，身爲紳士只能撤退了。」

我和沃爾羅德出手保護吉薇。

煙塵散去，吉薇盯着我，把手放在嘴邊，似乎在壓抑着叫聲。

「剛纔的話並不粗俗，不過我可是一點都不抱歉。」

歐爾香大道一瞬間就被白煙包圍。

「停下來，愚蠢的傢伙！」

魯戈魯吉‧吉也舉起殘存的左手。

我想用左手按住側腹的傷口，但卻辦不到。

我用右手把快哭出來的吉薇推到我身後。

「紳士會盡快結束工作。」

手臂支撐着希黑帝斯‧斯，他像蜘蛛一樣地前進。優爾姆德‧德又繼續組成咒式。

一隻白色的手由煙塵中伸出。伸出食指和中指，比着勝利的手勢，接着吉薇搖晃着她白金色的頭髮起身。

四顆黃綠色的眼珠在七層樓的高度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他腳下的優爾姆德‧德卑微地說：「不愧是魯戈魯吉‧吉大人。」

白色的臉頰沾滿塵埃與灰燼。看來吉薇沒有受傷，這樣我就安心了。

「你在說什麼！你已經沒有左手了啊？」

我奮力移動，終於到達人孔蓋旁，金屬製的圓盤已經被劍切開，變成一個通往地下的洞。我向內張望。

優爾姆德‧德聽見兩人的決定後低下頭。

「不愧是希黑帝斯‧斯大人。」

優爾姆德‧德逐漸逼近，拳頭和指尖都帶着咒式。上面恐怕有毒。我拚命地閃躲，希黑帝斯‧斯的九隻黑手又扭曲翻騰地繞回來。伸出黑手的希黑帝斯‧斯處於居高臨下的位置，四隻手拿着剪刀插在柏油路上支撐着他。

被黑手吊在空中的希黑帝斯‧斯笑着，橘色的四個眼睛閃閃發光，將左手冒着蒸氣的咖啡杯放到嘴邊。

我和沃爾羅德僅有兩把劍，無法擋住九把武器。剪刀、錐子、柴刀擦過我們的肩膀與側腹，撕裂防刃纖維製成的衣服和皮肉。

我的傷算不了什麼。我忍着劇痛將魔杖劍撐在柏油路上起身，我擠出所有力氣，倚着劍起身，四處張望。

「我會用最後的性命放出咒式，妳就趁機逃跑。」

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我注視着前方，對旁邊的吉薇說。吉薇看着我。

翻倒的公交車和倒下的汽車還在燃燒，號誌折斷，柏油路上又多了一個大洞，看起來像是被兩發大型咒式飛彈炸過的慘狀。供水管又被破壞，像噴泉一樣噴着水。

「吉薇！」

聳立着的魯戈魯吉‧吉踏出腳步，地面發出巨響。

「一切交由兩位大人決定。」

我們用劍將優爾姆德‧德的手腳和希黑帝斯‧斯揮過來想要切斷我們筋肉的剪刀彈開，閃避刺過來的錐子，用劍接住將要砍進我們皮肉中的鋸子。

她想起男友嘉優斯也曾由水路逃離敵人，兩個人都被艾裏達那這個城市救了一命。

吉薇妮雅抓着岸邊動彈不得，臀部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撞擊。

由發出的氣味，我發現那不是咖啡。

「快閃開！」

吉薇無法拋下我。可是，現在已經容不得吉薇反駁了。我離開吉薇懷中，站了起來。

「吉薇，聽我說。」

吉薇妮雅發現自己緩緩地隨着河水被流走。她用手划着水，抬頭看河川的周圍。

我順着吉薇的視線看去，沃爾羅德倒在她身旁。沃爾羅德比我還要接近敵人，抵擋了所有來自那些手臂的武器攻擊，他的胸膛裂開一個大洞，而且他還被那個飛行的武器掃過，左手有一半幾乎被切成碎絲，大量鮮血由滿布全身的傷口流出。

「喔，這個傷口嗎？」

我的直覺在自己的不幸這方面非常準確。

「吉薇！」

沃爾羅德伸出右手，抱住吉薇的腰，接着在柏油路上翻滾。他右手握着的魔杖劍發出咒式的光芒。「古巨人」們喫了一驚，開始行動。

「沒錯，是沸騰的原油。我不斷追尋好咖啡，最後找到的是沸騰的原油。」

希黑帝斯‧斯的背後長出大批黑手。九隻右手呈放射狀由他背後伸展開，彎曲着三或四個關節，高舉在他面前。希黑帝斯‧斯面前的黑手分別握着剪刀、大剪刀、錐子、鋸子或柴刀等武器，一開始明明就只有伸出一隻手。

夜風將白煙吹散。

爆炸。追擊的優爾姆德‧德和放出大量武器的希黑帝斯‧斯後退閃避飛彈。禮帽底下的橘色眼睛由煙霧中向上看。

一隻手又算什麼。如果我現在因爲疼痛和失血昏倒，吉薇就會死。

我爬向人孔蓋。因爲沒有左手，所以用魔杖劍代替柺杖前進。

優爾姆德‧德的臉被希黑帝斯‧斯的柺杖擊中。優爾姆德‧德摀住臉，前方的希黑帝斯‧斯思考了一會。

「在四眼者偉大的力量面前，人類就有如螻蟻一般。」

我把魔杖劍插在柏油路上，在一片煙霧濛濛中起身。

她搜尋其他目標物，將臉轉向北方的上游，東北方的大樓羣中可以看見艾裏達那大音樂廳的圓頂。再往東邊一點有座鐘塔，那是塞比提亞公園的鐘塔。

聲音來自後方。我回頭，身受重傷的沃爾羅德單膝着地起身。

三個「古巨人」的聲音響起。我施加在左手斷面上的麻醉也快要失效了。

「止不住！血止不住！」

黃色與黑色的影子，以及大批拿着鐵灰色武器的黑手殺了過來。我和沃爾羅德揮劍。

許多警車鳴着警笛前來，聲音來自馬路另一端。

漆黑的水流着，吉薇妮雅隨着大量的水掉到水面下。她一面吐着氣泡，一面划着手腳向上浮。

她的呼吸粗重，拚命張口吸着氧氣。雖然被水沖走，但她拚命地遊着，總算沒被淹死。

吉薇把我拉開，她抱着我和沃爾羅德，怒視着巨人們，宛如守護着孩子的母親一般。

我和沃爾羅德跪在車道上，衣服破裂，被剪刀和鋸子劃傷，被飛行物體剜去一塊肉的腹部冒出鮮血。

她忍着全身的疼痛，用雙手和膝蓋的力量把上半身從水裏拉到岸上。白金色的頭髮溼透了變成土黃色，藍色的衣服變成深藍色。她在岸上嘔着水。溼透的身體很沉重，吉薇妮雅無法支撐上半身，倒在岸上。

「所謂的好咖啡就是像惡魔一樣黑，像地獄一樣燙。」

在吉薇說出口之前，我已經看了。我左手前臂以下都被打飛了，鮮血從被切成條狀的肌肉與骨頭的斷面噴出。粉紅色的肌肉與薄薄脂肪層上的黃色顆粒都染上了鮮血。

「該停止哀傷了，只要奪去他們的性命就能停止哀傷。」

前方漂浮着一擊就打倒沃爾羅德並擦過我左手的物體。

「是他，是沃爾羅德救了我！」

而和大樓一樣高的「古巨人」已經失去蹤影。

沃爾羅德被吹飛，血肉飛散。快速移動的巨大身影也突然襲向我，我雖然閃開，還是用左手接下一擊。劇痛。我在車道上翻滾，停下來之後我抬頭。

由河流的寬度判斷，這應該是艾裏達那數條運河中的支流，據說有七十七條的其中一條。吉薇妮雅望向下游的方向，有一座橋，橋的後方有一棟三角形的大樓。

負傷的我們剛舉起魔杖劍，就颳起一陣颶風。

「不要看！不可以看！」

拳腳、剪刀、錐子挖掘着人孔蓋周圍與柏油路面。

「喔，提早奪去人類原先就很短暫的性命，實在是令人哀傷。」

「還沒幫布洛佐報仇，我怎麼能死。」

吉薇妮雅順着水流漂到面向下游的左岸，前方有石塊砌成的河堤。

優爾姆德‧德退回希黑帝斯‧斯身旁，在希黑帝斯‧斯腳下右膝跪地，隨侍在側。他三個淡紫色的眼睛與雙手雙腳都正在構成咒式。那是砷類的組成式。

「吉薇，妳沒事吧！」光是出聲喊叫就讓我的側腹一陣疼痛，但我還是叫喊着。「吉薇，如果妳還活着就回答我！」

她順流將手伸出水面，碰到石塊砌成的河堤，她抓住石塊，雙膝頂住堤岸。

「……還沒，」

吉薇妮雅由位置關係判斷自己所在的河流是珀魯迪那河的下游。

我咬緊脣，忍住叫聲。在疼痛與看見身體被破壞的視覺信息，令我思考混亂之前發動止痛咒式。吉薇爬着來到我身邊，她用被爆炸氣流弄破的衣袖包住我左手的根部，鮮血從纏住的袖口中漏出。

我的左手掉在手臂切面一旁的柏油路上。我的左手和沃爾羅德的手一樣，都被魯戈魯吉‧吉的飛行武器切斷了。因爲武器太銳利所以自己沒有發現。

魯戈魯吉‧吉迅速揮下巨手，又發出爆炸聲。柏油路面被炸開，車道又再次劇烈震動。因爲車禍停下的車陣扭曲，冒出白色的爆炸煙霧。

「好了，把那個戒指，親愛的『悲嘆之戒』交出來。」

我看見轟轟作響流動着的水道那黑色的水面，如同流動的焦油一般，看不見吉薇的身影。

「要我說幾次纔會懂？如果打中戒指，我們就會被無上的哀傷粉碎啊。」

「真哀傷，時間到了。」

只有地下水道黑暗中空虛的迴音回答我的聲音。

即使背上的手劇烈地動着，希黑帝斯‧斯依然舉起自己左手的咖啡杯。

沃爾羅德再次使出化學金屬系第六位階的咒式「大倭鐵攻巨彈槍」。咒式構成的炮彈浮現，指向空中魯戈魯吉‧吉的頭部。

和房子一樣高的魯戈魯吉‧吉舉起手。巨大的飛行武器又再次噴出噴射火焰，漂浮在夜空中。優爾姆德‧德吐出蒸氣。被手臂垂吊着，紳士打扮的希黑帝斯‧斯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

和電線杆一樣粗但略短的圓柱體兩側伸出長長的刀刃，旁邊圍着四把爪子般的短刀，從一側噴射出火焰上升。魯戈魯吉‧吉巨大的手握住以複雜的軌跡飛行的物體。

魯戈魯吉‧吉舉起手，那拳頭高過大樓屋頂，彷佛可以到達天空。希黑帝斯‧斯不悅地扭曲着金屬臉孔上鑿刻出的眼睛和嘴巴。

現在我該怎麼作才能讓吉薇逃脫？雖然我並不樂意，也只能協助沃爾羅德了。我這麼想着，只要沃爾羅德再次射出炮彈，就會打破現狀。我就可以趁隙搶回吉薇逃跑。這是「古巨人」和超級進攻型咒式士的戰鬥。

她浮出水面，張開口紅已經脫落的嘴脣，拚命地吸着氧氣。雖然喝了很多水，她還是呼吸了十幾次才平靜下來。全身都很痛，應該是被撞傷，說不出受傷的位置，只覺得全身都痛。

「你在做什麼？」

所以我只剩一件事可做。我把魔杖劍插在柏油路上，單膝着地跪着。

「沒事！」

那詭異的金屬軀體應該就是他們「古巨人」真正的樣貌。

「既然我這麼閒，讓我來問個問題吧，知道什麼樣的咖啡是好咖啡嗎？」

魯戈魯吉‧吉的聲音尖銳。希黑帝斯‧斯抬頭，魯戈魯吉‧吉低頭。「古巨人」們相互瞪視。優爾姆德‧德夾在兩個「古巨人」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呀！」

吉薇妮雅聽見自己的聲音覺得很害羞，回頭轉向背後。沃爾羅德高大的身體順水漂到她腰部附近的水面上，和她一樣都是被水流衝過來的。

受傷與出血讓沃爾羅德的臉色發青，雖然沒死，但意識很朦朧。

她急忙將自己從地下水道里拉出來。她跪在石頭上，水由皮包和鞋子裏流出。吉薇妮雅站了起來，頭髮和衣服滴着水，在她腳下積成小水塘。她用手扭着衣服，多少擠掉一點水。雖然是夏天，但這樣渾身溼透也不是辦法。

吉薇妮雅想起戒指，把手伸進衣領。使她落到這種糟糕地步的項鍊，戒指也還在。她轉身，沃爾羅德依然一動也不動地漂在水面。

素昧平生的布洛佐將戒指交給她，害她差點被巨人殺死。吉薇妮雅沒有義務涉入，沃爾羅德現在動彈不得，正是逃跑的好機會。

她拖着溼透而沉重的身體走在岸邊，鞋子進水很不舒服，腰部可能是在掉進下水道時撞傷了，很痛。

她爬上岸邊的坡道，再次回頭，沃爾羅德還是漂在河面上。吉薇妮雅猶豫了。

「啊，真討厭！」

她又走下使勁力氣才爬上的坡道，蹲在岸邊伸出手。她雙手抓住沃爾羅德的衣領，把全身的重心向後倒，想將沃爾羅德拉到岸上。

拉着沃爾羅德的吉薇妮雅，拉開腦內小劇場的紅色布幕。在小劇場的舞臺上，嘉優斯戴皇冠留着鬍子，她自己則坐在嘉優斯面前被質詢的位置上。

國王打扮的嘉優斯問道：「現在全伍戈多大陸上最笨的行爲是什～麼？」而舞臺上的吉薇妮雅充滿自信地回答：「放棄從綁架自己的男人身邊逃開的好機會，還專程回去幫他！」

大腦內的嘉優斯摸着吉薇妮雅的頭說：「是呀，做這種事的女人真是笨呢～這麼簡單的道理，聰明的吉薇一定明白吧～」。腦袋裏的自己被稱讚，高興地說：「那傢伙真笨！真的是笨蛋！」嘉優斯取下自己的皇冠，戴在吉薇妮雅頭上。

「啊哈哈哈，我知道，」現實中的吉薇妮雅露出自嘲的笑容。「我現在就是全伍戈多大陸上最笨的傢伙沒錯！」

前鋒進攻型咒式士的體重原本就非比尋常，又吸了水更加沉重，一個女人的力氣是舉不起來的。吉薇妮雅放開手，她再探出身體，把手伸進沃爾羅德的腋下。

「給我動呀～」

吉薇妮雅張開雙腳踏住河岸，把沃爾羅德的身體往後拉。

好不容易她才把沃爾羅德的肩膀拉到岸上。吉薇妮雅重新往前站好，再次伸直雙腳和全身。在她右腳鞋跟折斷的同時，她將沃爾羅德的腰部以上都拉到岸上。她嘆了口氣，看着折斷的鞋跟。

「亞庫柏的鞋子！這雙要五萬伊恩啊！」

嘆息的吉薇妮雅眼中露出來自經濟損失產生的悲嘆，但她還是抓住倒在岸邊的沃爾羅德的肩膀。

武官大叫的同時，面向牆壁的玻璃碎裂，猛烈的火焰與風暴席捲而來。

「所有人撤退，有咒式攻擊！」

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在大使館進行的聯誼會可聚集多達數百人。自由與平等，民主主義與近代資本主義，富裕與文化，咒式與軍事，各方面都是大陸頂尖。祖國的繁華令武官也感到自豪。

指揮警衛的中年武官前進。從走廊可以看見廚房裏有十個左右的廚師正揮動着鍋子。

武官的視線在會場中游移，尋找讓他有不自然感覺的來源。他看見異常的地方，會場的窗外，夜晚庭園的另一端，有幾個人影爬上面向馬路的牆上。

武官抽出魔杖劍。周圍的人都喫了一驚，不由得看着他。

雖然這是一片和平富饒的景象，他卻起了一陣惡寒。他伸出右手摸摸後頸，後頸有種麻痹的感覺。

那些人目光飢渴，眼中燃着憎恨的火焰，手裏拿着魔杖劍，劍尖發出青白色的磷光。

艾裏達那西岸。即使已是夜晚，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大使館還是擠滿了人。燈火通明。

男女微笑着，懷抱着大使館職員將來成爲外交官的期待。

「我真痛恨自己的責任感！」

他想起何時也曾有過相同的感覺。

武官走在放餐桌的房間裏，確認安全與否，他突然停下腳步。

一名男職員站在靠在牆上的梯子上，進行迎賓佈置的男職員和扶着梯子的女職員相視而笑。根據武官掌握的情報，據說兩人正在交往。

總計有將近一百個人在忙着佈置會場。

武官穿過人羣，走出會場。在他眼前的是大使館經常召開的同盟企業聯誼會準備現場。十幾名職員把派對擺放食物用的餐桌搬進寬廣的會場，兩名男性職員在講臺附近搬着講演用的臺子。

吉薇妮雅一面嘆氣，一面張開雙腳站好，繼續拉沃爾羅德。另一邊，左腳的鞋跟也折斷了，但吉薇妮雅還是沒有停止。

他記得八年前在巴札姆戰役有過這種感覺。他帶領的部隊在熱帶森林中前進，差點中了反政府軍的咒式陷阱，在即將被燒成灰燼之前緊急撤退，當時就是有這種惡寒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