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的預言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7萬 字

一羣人在山路中行走。
那是一羣手持狩獵用魔杖劍或舊式大口徑獵槍的男人,手上牽着用皮繩拴住的獵犬。這羣純樸的獵人們臉上的表情顯得很失望。
「今天沒什麼收穫。」
「最近『異貌者』好像南下了。」
「連鹿、野兔、綠雉大概都被喫掉了吧。」
獵人們一邊聊着打獵的成果,一邊往山下行走。繼續往村子的方向走之後,路面變得比較平緩。在夾道林立的樹木當中,闊葉木的數量逐漸增加。一名獵人低聲說道:
「如果德涅爾蒙先生也加入就好了。」
「那個人在十年前發生的事件里弄斷了魔杖劍,也不再當攻擊型咒式士了,他不會加入的啦。」
「那次真的很慘烈。」
獵人們用皮繩拴住的黑色、灰色、茶色獵犬不斷往前走着。
那些獵犬突然停了下來,喉嚨發出顫聲低吼。獵人連忙拉住與狗項圈相連的皮繩制止牠們,獵犬們凝視着警戒的方向。
從山路的另一頭,一羣旅行者走了過來。他們一共有六個人,是老人、中年人加上年輕男女的組合。一行人發現出聲威嚇的獵犬之後,隨即停下了腳步。獵人們輕輕點頭致意,在爲獵犬的無禮表達歉意。
一個像是帶頭的老人,一臉困惑的點了點頭。獵人們理解到這一行人沒有惡意之後,開口向他搭話。
「你們是旅行者嗎?有什麼事要到離涅戴爾村這麼遠的山上來?」
「哦哦,我們只是要去找認識的朋友而已。」
老人回答之後,黑色獵犬發出咆哮。老人毫不在意地提出問題:
「對了,剛纔你們提到德涅爾蒙這個人?」
老人提出的問題讓獵人們面面相覷。
獵犬突然開始狂吠。其中一隻茶色獵犬衝向旅行者們。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皮繩從獵人的手中掉落。
「危險!」
獵人們背向獵犬戰鬥的場合,爲了逃回涅戴爾村拔腿狂奔。
狼人一邊治癒手臂與肩膀的傷口,金黃色的雙眸俯視着同伴的屍體。那雙金色眼眸帶着深深哀傷。
「我不覺得你是那麼脆弱的人。」
狼人往上伸長脖子,發出一聲嘶吼。那是猶如在宣泄所有悲憤哀傷的嘶吼。
「平時的模樣是人類,戰鬥時可以變身爲擁有野獸般的臂力與靈敏性的獸人?」我舉起魔杖劍。「『異貌者』的能力實在是讓人歎爲觀止啊。」
吉吉那無動於衷地說着。佇立在山路上的人只剩下我和吉吉那。不知爲何,我感到極爲不快。
「在五分鐘之前,我跟吉吉那應該都還只是做完令人鬱悶的出差工作,準備要回家而已,對吧?」
一邊說話一邊往前進的我,腳下的步伐非常沉重。鞋子和牛仔褲的褲腳都沾滿泥巴。
或許是主人沒在照料,建地變成了一片泥海。山莊的木造部分受到森林中亂長過來的草叢侵蝕,有好幾處已經腐蝕掉落,窗戶內透出人工燈光。看來似乎有人已經先到了一步。
「你這個眼鏡膽小鬼。」
野獸羣雖然靠兩腳站立,某些地方卻有不協調感。例如口腔長着銳利的犬齒與門牙,頭頂上有尖尖的三角形雙耳豎立。
一道巨大的人影佇立在路面上,獵犬的屍體就這樣懸掛在他口中。其他旅行者也跟着老人變身,外觀產生劇烈的轉化。
吉吉那原本邁出腳步準備追趕,但還是停了下來。他拆解刀刃與刀柄,分別收進刀鞘裏。狼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樹林之間。
吉吉那揮舞着屠龍刀涅雷多,從對方毛茸茸的左肩砍到右側腹,將他一刀兩斷。
再次抬起的眼睛凝視着我們。那是一雙彷佛想用視線殺人般,憎恨沸騰的熔爐之眼。
前方路上出現兩道人影。兩個男人——戴着眼鏡的紅髮男子與身材高大的銀髮男子。
「只要半小時就能到了,而且只有歐肯村那邊纔有開往艾裏達那的列車。」
「會嗎?在我屠龍族老家那邊,異貌者頻繁出現的程度,足以讓小孩子們狩獵着玩耶。」
「被狼人踹傷的胸口與早上戰鬥時受的傷口都裂開了。如果不找個地方進行正式治療,我應該會掉個幾滴眼淚。」
退往後方急速解除原本要施展的爆炸咒式,我又在刀刃上構築起其他咒式。
大約停了一秒之後,「異貌者」與巨大的樹木倒落在地面上。
狼人們的身體在遭到橫劈、手臂遭到斬飛之後,傷口處噴出了蒸氣。傷口一下子就癒合起來,出血也逐漸停止。
瞬間,我的鼻尖感受到冰涼的物體。緊接着,雨滴在我們周圍落下。當我看着雨滴落下的軌跡時,雨勢也越來越大。
吉吉那用他淋了雨卻依然俊美的下顎指了指前方。我望過去之後,發現雨幕的另一端有着燈火的亮光。
現在更悽慘的情況是天空烏雲滿布,空氣中的溼度增加,太陽已經西下,而且四周只看得見樹木。
我心裏有一股莫名的擔憂。可是,在我用言語定義出這種近似不協調感的感覺前,吉吉那早已邁出了步伐。
山路樹梢上方的天空非常陰暗,畢竟天氣是陰天。這個地方是遠離艾裏達那的艾裏烏斯郡邊境,讓我連四月的氣溫到底是熱還是冷都弄不清楚。
「那些向我們求助的獵人們呢?他們不是跟我們說獵犬會攻擊狼人,怎樣又怎樣的……」
「怎麼啦,嘉優斯?你覺得雨水對你來說很重嗎?」
狼人們高聲咆哮開始發動突擊,銳利的爪子與牙齒逼近而來。吉吉那揮舞手上的刀刃,霎時血霧紛飛。在此同時,我用魔杖劍展開已構築好的咒式,隨即發動電磁雷擊系第五位階「電乖鬩葬雷珠」咒式。
「可惡的狗!你們這些忘記野性的人類奴隸!」
「不過,最近『異貌者』真的是經常出現。」
我的指尖往上推了推鼻樑上的知覺眼鏡。
狼人的一隻手濺出鮮血,膝蓋一軟往相反方向落地。介於野獸與人類之間的雙眼帶着殺意,狠狠地仰視我,然後又再次往前衝刺。
「如果是市公所的沙札蘭,他大概會說『那是你們擅自做的,市民發自內心的奉獻行爲沒必要給報酬吧?』。我們總是被這樣唬弄。」
我拿下因雨水而變得模糊的知覺眼鏡,停下了步伐,口中不斷地喘氣。走在前面的吉吉那轉過身來。
在我身旁的吉吉那露出苦笑。
老人移動的速度比風更快。獵犬的頭部被老人的巨顎夾住、咬碎,腦漿與血液從脣中滴落,弄溼老人胸前的硬毛。
位於大氣原子內的電子與原子核,處於極度電離狀態,灼熱的電漿彈迸裂射出。溫度極高的熱能擊中眼前最前排的狼人。
「就因爲你這傢伙莫名其妙讓對方有機可乘,所以到手的獵物纔會逃掉。」
「是是是,就算是不小心也好,難道你沒有聽過這世界上有個叫做和平主義的名詞嗎?」
狼人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往後退,然後也一樣往山下的單行道退至峽谷之處。
「你還能瞎扯蛋就代表你死不了,但是你這些怨言好像有辦法解決了。」
黑影發出痛苦的咆哮聲往後退。野獸羣的眼睛、利爪、尖牙,聚集在一起閃閃發亮。
「扣除你這傢伙講廢話的時間,走到這個地方我們也花了一小時的時間。如果走回去的時間也是差不多,那倒不如往前走吧?」
血液與內臟灑落在地面上,野獸的黑影發出怒吼聲。翻轉的巨刃斬斷了野獸從左方襲擊而來的右臂。
電球在狼人的身體上鑿出個大窟窿,讓身體被切成上下兩截。電乖鬩葬雷珠貫穿之後,進一步讓後方的另一名狼人上半身完全消失。
我拔出魔杖劍優爾加,勉強擋下對方如怒濤般的攻擊。吉吉那插進我們之間,手上的屠龍刀回斬而出,切斷了狼人的左臂。
那造型很像諷刺畫中的獸人。這些全身有暗灰色硬毛覆蓋的異樣生物,難以判別出到底是狼或者是人類。
「吉吉那居然能做出合理的計算,真是讓我喫驚啊。」
在雨勢變得更大之前,我決定要繼續向前走。
在傍晚的空氣裏,一道銀白色的光芒疾速奔馳。
「我們之後本來只是要回旅館睡覺而已,但眼睛根本沒閉的你,卻說要翻過山頭去歐肯村,所以情況纔會變成這樣。」
我環顧四周。原本林木茂盛的邊城風景,因爲狼人們與獵犬們的屍體倒落在地面上,變成讓人感到鼻酸,飄散着血腥味的戰場。
「在這種家道中落的屋子裏,經常會有罕見的傢俱。你也順便在這裏好好治療你自己吧。」
「著名的椅子工匠多魯達姆的資料館,離那邊很近。當然該走一趟去看看啊。」
「就算對你很重要,對我卻不重要。拜託你明天早上再去吧。」
刀光接着橫向一閃,斬斷了逃向一旁的狼人頭顱,腦部掉落在地面上。
「在泥濘的山路上走了一小時,無論是誰都會很鬱悶。」
「吉吉那,這句話你就別說了,這樣會讓人覺得落寞。」
「我想你最好要懷疑一下,化學煉成系咒式士愛回嘴的毛病其實是種心理疾病嗎?」
「雖然對你的夥伴很抱歉,但這次算是不幸的意外事故。」我說出連自己都很意外的話。「如果你今後不會危害人類,我可以放你一馬。你應該聽得懂人類說的話吧?」
在獵犬與狼人的內臟、血液灑滿地面,死屍堆棧成羣的黃昏山路上,我與狼人之間的視線,像是忘記時間流逝般靜靜地交會。
「我這輩子絕對不想住在那種地獄的附近。」
我一邊詛咒着吉吉那爲何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一邊在山路上行走。我們在黑暗中走到三面被高聳懸崖包圍,樹木零零落落的廣闊盆地裏。眼前的光景給人一種封閉感。
獵犬筆直地衝向那一行人。兇暴的利牙咬住老人的右手。發出哀叫的老人用力擺脫掉獵犬。咬住老人的獵犬隨即從他的手臂上被甩落,四腳踩在地面上後,狗依然發出像是從地底而來的嗥叫聲。其他的獵犬也包圍了老人。
吉吉那回過頭來看我。我一邊將魔杖劍收回劍鞘,一邊回答着他。
「拜託你事前也先告訴我,你估計的半小時時間,並不是用我的腳程去計算的,而是用生物強化系咒式士吉吉那的腳程全速前進計算出來的。」
「如果要對吉吉那這種生物下定義的話,就是一種『什麼都不做便是做善事,如果去死會更偉大的生物』,你還是快點去死吧。」
「嗚哇,怎麼會這樣!」
「在晚上走邊境的山路非常危險。我們應該往回走啦。另外,你還是去死一死吧。」
身旁的吉吉那凝視着我,眼神像是在看路邊的狗屎一樣。
「我現在這是什麼心情呢?吉吉那,比起胃潰瘍產生的劇痛,我好像有比較喜歡你耶。」
獵人們見到眼前異樣的光景,只能嚇得大喊。
吉吉那無視於雨勢爬上門口的石階。他悄悄接近杉木門扉前。感到無可奈何的我也追了上去,拔出魔杖劍備戰。吉吉那高舉屠龍刀,在他的手勢指示之下,我跟在這位把門踹破的搭檔背後,一起衝進室內。
在涅戴爾村郊外的山路上,我與吉吉那和一羣狼人對峙。
「嘉優斯,市公所應該不會對這場戰鬥付錢吧?」
「如果不是你這傢伙有好幾次都打算往回走,而且說一些在物理學上不具說服力的理論,我們會更早抵達。」
情緒激昂的老人,模樣漸漸產生劇烈轉變。他的皮膚被硬毛覆蓋,身體膨脹,衣服隨之破裂。血盆大口正對着最前面的獵犬。獵犬害怕得停下腳步。
原本下的小雨變成了滂沱大雨,地面變得一片泥濘。
「我們沒必要涉險。」我繼續說。「況且,你看到我的咒式了吧?問題已經解決了。」
對我說的話,吉吉那只是嗤之以鼻。
狼人曲膝後往上一躍,一口氣跳至後方,接着,他以疾風般的速度逃進山裏。
我們試着走近光線的來源,那裏是一所山莊。外表堅固的兩層樓石造建築,也有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在寂寥的山林裏,這所壯麗的山莊顯得很不搭調。
「就算你心裏這麼想也別說出口。順便跟你說一下,別亂生氣,嘉優斯,你是鈣質不足嗎?」
即便我語帶諷刺,吉吉那也不爲所動。他那雙銀色眼眸凝視着狼人消失而去的涅戴爾山。我跟着吉吉那的視線看了過去。
我忍着被狼人踹傷的胸膛痛苦回答。吉吉那如美女般的脣瓣,嘲諷似地揚起。
「況且,我對鈣質不足會讓人脾氣不好的民間說法有不同意見。當電位差在生物的體內發揮神經傳導功能時,若是鈣與鈉離子濃度的變化會對人類的情緒產生影響,才該懷疑到底是不是患了重病呢。」
狼人忍着傷痛移動。我避開狼人的右手,刀刃朝其右肩發動咒式。狼人發出痛苦的咆哮,踹中我的胸膛之後飛身往後方抽退,落地時濺起泥土隨之飛濺。
「在這個狀況之下,生物強化系咒式士吉吉那臨時做的決定,纔會比較有問題吧。」
「這些『狼人』還真是精力過剩耶。」
我因爲胸口遭到猛烈的撞擊而咳個不停,但還是努力調整着自己的姿勢。
鋼之瀑布——吉吉那的巨刃從上空揮落而下。他打算一口氣從逃走的狼人頭頂,砍到長着尾巴的臀部,直接將對方劈成兩截。
「什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身爲飼主的獵人衝了過來。其他獵人們也打算要阻止慘劇發生而向前走,卻又停下了腳步。
在我身旁的吉吉那愉悅地行走。恐怕是接觸到大自然之後恢復了獸性吧。
最後還削去最後方狼人的頭顱後飛落在背後的樹幹上,爆炸聲與殘骸碎片散落一地。
「去死、去死,我正在想『吉吉那,快用音速的速度去死吧』。」
陷入恐慌狀態的獵人拔出獵槍,連目標都沒鎖定隨即開槍,擊中了旅行者的肩膀,獸毛與血肉隨之迸裂噴濺。獵犬們陷入慌亂狀態,衝向變身後的那羣人。
「嘉優斯!」
「他們好像逃走了,似乎只想把我們當成逃跑用的餌。」
聽到吉吉那尖銳的聲音,我的視線反射性落在他身上。狼人們的屍體後方衝出一道影子。倖存下來的狼人正在奮力往前衝。
遭到上下左右切割的屍體,發出血淋淋的墜落聲。狼人們在身受無法重生的致命傷之後,紛紛命喪黃泉。
室內充滿暖爐溫和光芒,有幾個嚇得目瞪口呆的人待在裏面。
我們闖入山莊時,已經有五名訪客待在裏面了。
當我做起自我介紹的時候,順便提到在山腳下的涅戴爾村遇到狼人襲擊的事件,結果在場的人全部都露出不安的神情。
「山腳下居然有狼人出現,這真是讓人驚訝。」
坐在對面椅子上的人,是自稱鄉土史學家的赫拉姆,他口中吐出了一個菸圈。
「不過,雖然這個家的主人的德涅爾蒙老爺爺不在,但擅自跑進來實在是……」
站在窗邊的中年男子,似乎有些神經質,因爲感冒的緣故,說話的時候會輕輕咳嗽,他是自稱公務員的達列特。
「這就叫緊急避難啦。如果你不願意待着的話,你就自己一個人走出這個門好了。」
「就是說嘛,這是突發狀況啊。」
一對相互依偎坐在接待椅上的年輕男女,則是自稱塞魯斯與塞莎的旅行者。他們擅自從櫃子裏拿出酒來倒着酒喝。或許是因爲酒精的作用,兩人的臉頰都變得紅通通的。
「雖然山上的天氣多變化,但在這個季節,天氣能變化到這麼誇張,實在是很罕見。」
坐在椅子上喫着此地特產橘子的人,則是住在對面山頭歐肯村的康洛卡。這名字聽起來很中性,但她是個當小販的中年女子。
赫拉姆前來調查某個蓋在森林深處的小祠堂,據說小祠堂是因爲過去發生的事件而蓋的。在他調查的時候突然下起傾盆大雨,於是他就躲進這個山莊裏避雨。
達列特因爲村公所的工作準備翻山越嶺。根據達列特的說法,他順道來找這個房屋的主人,也就是前義警團的退休咒式士德涅爾蒙。達列特是那種典型的陰沉又無趣的中年男子。
康洛卡則表示,唯一能從歐肯村跨越山頭過來的山路坍方了,因此怎樣也沒辦法過去。她那張圓滾滾的臉蛋,表情彷佛隨時都是一臉驚訝的模樣。
塞魯斯與塞莎這對情侶,則是和吉吉那一樣,打算翻山越嶺前往歐肯村的傢俱資料館參觀。他們來的方向恰好與康洛卡相反,據說是因爲坍方堵住唯一的前進路線,所以他們纔會折返。
在場的人都因爲不同的理由而決定留在這個山莊裏。
我在暖爐前烘衣服,並且用咒式治療自己,順便記住五人的長相,比對他們的自我介紹。
從窗戶傳來的雨聲聽來,雨勢似乎變得更大了。
「突然下起來的豪雨加上狼人現身。現在唯一的山路又不通,我看只能等到天亮之後,動身到涅戴爾村去了。」
當塞魯斯的視線落在達列特身上之後,這位公務員閉上了嘴。他不知爲何湊到了我身旁來。
「不過,爲什麼他們要攻擊人類啊。他們變身之後應該跟人類相同吧?只要混在人羣裏生活就好了。」
「我有。」赫拉姆把一伊恩、五伊恩、十伊恩的硬幣交給我。
「一直咳咳咳,真是吵死了。不要再咳了!」
吉吉那沉默了一會兒,但卻感覺不是很生氣,他伸手接過橘子。康洛卡又把橘子拿給在場的其他人。塞莎客氣地婉拒說:「橘子喫起來跟酒不搭,等我喝完再說好了。」
「攻擊型咒式士大概不太會說謊啦。」
「哇,笨蛋……」
達列特聽見塞魯斯回過頭問的問題之後,連咳嗽都停了下來,陷入了沉默。即便如此,話說出口了也不能不管,那位公務員繼續說了下去。
「以前結下的宿怨啊。」
「什麼?你說硬幣嗎?」
赫拉姆主動站到門前要當守衛。不過,聽到有狼人出現,大家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睡得着,房內維持着一片沉默的狀態。
達列特咳得很嚴重,似乎聽不進去大家在說些什麼。赫拉姆忙着抽菸,所以接過橘子並沒有喫。
「硬幣是赫拉姆先生的耶,人家可沒事先和嘉優斯先生套招哦?」
塞魯斯不以爲然的說道。大概是同伴塞莎向吉吉那搭訕讓他心生不快。他以不耐煩的動作剝起手上拿的新橘子。
露出諷刺微笑的吉吉那,讓我霎時頓住了呼吸。
他說明的詳盡程度很符合鄉土史學家風格。達列特臉上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待在窗邊的達列特出人意料地如此說道。
塞魯斯接過橘子說:「會嗎?我覺得跟酒很搭耶。」他粗魯地剝開皮咬下去,柑橘類的汁液與香味在房內擴散。
「現在狼人也只剩下一個,不用擔心啦。」康洛卡把她手上的橘子遞向我。「小哥,你要不要喫橘子?」
「你怎麼用我的錢說些不負責任的話呢。」
塞魯斯、塞莎、達列特與康洛卡,各自從自己的錢包裏掏出硬幣,試圖思索各種方法,想要解開謎團。
我很想袖手旁觀,不過若是在這種氣氛之下一直待到天亮,的確也挺悶的。
塞莎生氣地回應塞魯斯。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氣氛又遭到破壞。我介入調停似乎會讓情況比較好。
塞魯斯開始對這些問題感到好奇。我暗自高興自己誘導成功,於是開口回答了他。
「那麼,塞莎小姐,請妳在不讓我跟其他人看到的狀態之下,從三種硬幣中拿起一枚。」
「請把硬幣握在手裏,不要讓被別人看見哦。」
我一邊吞下橘子,一邊急着準備居中調停,但康洛卡卻繼續說:「幹麼罵人笨蛋啊。所以,喫一個如何?」
「咳嗽聲讓人很煩躁,聽得我頭痛都變得更嚴重了。」
乍看之下,像是除了揮舞屠龍刀之外,什麼都沒在想的吉吉那,其實腦袋也還算靈活。嚴格說起來,如果不擅長思考的話,根本就沒資格當攻擊型咒式士。
「皇國壓迫狼人的程度並不嚴重。不過,像是在這個涅戴爾村,大約十年前左右,也曾經讓攻擊型咒式士去撲滅狼人。」
他如同回憶般的陳述着以前的歷史。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控制啊。」
聽見赫拉姆的質問,康洛卡轉過身來。
憤怒的赫拉姆握起桌上的硬幣陷入沉思。塞莎還回來的三枚硬幣則留在我的手上。
赫拉姆吐出香菸的菸圈,繼續做補充。
塞魯斯向我尋求解決之道。
時間仍在緩緩流逝。應塞魯斯與塞莎要求,我重新表演那個魔術好幾遍。他們還在繼續推理。
塞魯斯用催促的表情,看着不再想繼續說下去的我。
塞魯斯嚥了口口水,扔掉了手上的橘子皮。情緒變得侷促不安的塞莎,又湊回男人身旁。達列特臉上的不安讓他的臉顯得更加陰暗。
「那位美麗的小哥要不要也喫喫看?」
我一說完話之後,赫拉姆與衆人的視線便集中到我桌子上。剩下的是一枚紅銅色的十伊恩硬幣。
「不過,狼人到底是什麼樣的生物啊。」
「你想讓我做什麼?」
包圍着我的人們,因驚歎與推測而騷動着。我看到將修長身軀靠在暖爐旁的吉吉那,很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狼人或者虎人之類的獸人,其實威脅不像豬鬼或大鬼那麼大。」
「只不過是十六伊恩而已。或者是說,擅長推理的你,沒有自信可以第一個解答出來呢?」
所有人口中都發出小小的驚愕之聲。
「那麼,在附近的狼人要怎麼辦?攻擊型咒式士應該算是專家吧?」
達列特與臉紅通通的塞魯斯,話中帶刺地彼此互嗆。
「那麼,除了剛剛的硬幣之外,請你再拿起其中一枚不要的硬幣。」
「我的想法是——」在我開口之前,赫拉姆便插嘴說話。「總之,爲了防範狼人的攻擊,所有人都要待在同一個房間裏,然後輪流看守直到早上,我想這樣會比較好吧。」
「當然,赫拉姆先生沒有預知能力。」我繼續說着。「這是魔術師的選擇,在我的故鄉被稱之爲『小丑的預言』,是一個表演給小孩子看的魔術。我們就把這些硬幣送給第一個想通我爲什麼預測得到的人。」
「赫拉姆先生選擇留在桌上的硬幣,是十伊恩硬幣對吧?」
「不要把橘子汁噴到我的衣服上啦。」塞莎生氣地離開男人身旁。
「這個誰會知道呀。」
「在漫長而無聊的等待時間裏,我想表演一些餘興節目。」
坐在對面椅子上讓香菸一直飄起紫煙的赫拉姆,似乎對此也產生了興趣。他屈身向前,抓起桌上三枚硬幣中的一伊恩硬幣。
康洛卡放棄了思考從位子上站起來。她單手拿着手電筒走向房間門口。
「這個時間妳要去哪裏?不是說好所有人都要待在這裏嗎?」
「誰身上有硬幣嗎?我想借三種不同的硬幣,每個種類各兩枚,一共六枚可以嗎?」
「誰知道啊。大概是像狗一樣的怪物吧?」
「吉吉那你知道答案了嗎?」
正好與恢復幾分活力的房間氣氛成爲反比,我陷入一陣沮喪。
塞莎張開五指之後,手掌上出現了與桌上一樣,閃耀着紅銅色光芒的十伊恩硬幣。
「這是什麼咒式?感覺沒用到魔杖劍呀?最重要的是,應該連當事人也不知道被選到的是哪個硬幣啊?」
「我只知道這很無聊。」
「實際上,似乎也有以流浪者的身分與人類保持距離,和平共存的狼人。只不過這時候他們會隱瞞自己是狼人的身分。然而,絕大部分的狼人都與人類爲敵。那是我們……」
康洛卡一邊喫着自己要賣的橘子,一邊帶着某地方言腔調說話。
表情一臉莫名其妙的塞莎湊了過來,她趁我移開視線時挑好了硬幣。
「我說你啊,讓女人家親口說出她要去洗手間,這樣實在是很沒禮貌耶。」
「這是魔術吧。在某個地方應該有替換硬幣的機關啦!」
「塞魯斯,狼人好恐怖。」塞莎靠向塞魯斯。「真是的,所以我才討厭鄉下嘛。」塞魯斯一臉驕傲地看着依偎過來的塞莎答道。
「我說你啊,不是像狗的怪物,而是像狼的怪物吧。你別淨說一些敷衍的話。」
「爲什麼?爲什麼你知道赫拉姆先生的選擇?」
「在很久以前,狼人被當成『異貌者』的一種而遭到狩獵。所以有許多狼人對人類恨之入骨。」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啊,要說十年前的話,這個房子的主人德涅爾蒙老爺爺,也曾經以攻擊型咒式士的身分參加行動。那是一場虐殺啊……」
這種陷入沉默的氛圍,讓時間過得彷佛非常緩慢。只有雨聲和達列特的咳嗽聲在室內迴盪着。
我隨意配合用玩笑態度說話的赫拉姆。赫拉姆又點起一根新的煙,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算了、算了,狗跟狼同屬於食肉目犬科,特色都很類似。野生的狗——例如山犬,也經常被誤認爲是狼嘛。」
或許是因爲侷促不安的關係,衆人之間充斥着一股難以形容的尷尬氣氛。
「我的興趣就是這種事件,也就是推理偵探劇的研究和評論。在這種推理劇裏面,有一個常規,如果有個人沒和大家待在一起,那個人就會被兇手殺了。」
「對啊。塞莎小姐握住硬幣後,硬幣也沒被嘉優斯先生碰到過。」
正因如此,他瞬間就看穿了我拿來騙小孩用的魔術機關,甚至還準備好最令人厭惡的話語回送給我。
赫拉姆一邊吐出紫煙,一邊以篤定的語氣說道,而且帶有逼問塞莎的意味。塞莎被赫拉姆的氣勢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但是,因爲北方的神聖伊傑斯教國,將人類視爲神的創造物,但是卻把動物視爲沒有靈魂的物體,所以他們特別厭惡人類與動物混血的獸人,曾經用激烈的手段壓迫過他們。在皇曆三一一年神聖伊傑斯教所發動的聖戰,據說不分男女老幼,一共殺死了兩百五十名狼人,甚至連胎兒也被硬拖出來弄死。」
「很簡單。答案跟你這傢伙的人生與思考方式很像。所以纔會叫做小丑的預言吧?」
「纔沒那回事!」
塞莎與達列特指出這些重點之後,赫拉姆頓時說不出話來。
更何況,吉吉那的能力已經達到咒式士協會認定的極限,也就是第十三位階的咒式劍士——最顛峯的劍舞士。
赫拉姆的表情也是一臉莫名其妙,不過還是聽話地拿起五伊恩硬幣。
雨勢還在變大之中。雨水如同在傾訴悲憤一般,猛烈地敲打着窗戶。
表現得自己似乎很在行的赫拉姆,提出建議後,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那麼,塞莎小姐。請把妳掌中的硬幣秀給大家看。」
似乎很不滿的塞莎也加入了戰局。塞魯斯與塞莎臉上的紅暈,或許不是因爲酒精的作用,而是因爲淋了雨感冒的關係,兩人不悅的程度正在升溫。咳個不停的達列特對他們來說似乎很礙眼,氣氛又變得更加險惡了。
我乖乖道了聲謝,接過她手上的橘子。我剝開橘子皮開始喫起來。
「這跟鄉不鄉下沒有關係吧。」達列特低聲反駁。
拿着酒杯,塞莎移動到吉吉那旁邊的位子上。
「就是說嘛,讓人很火大耶。」
吉吉那丟出這句話。我拿回放在暖爐前烘乾的上衣。
康洛卡也問了靠在暖爐旁邊牆壁站立的吉吉那。不過,吉吉那最討厭自己的容貌被比喻成女人了。
我維持着不看硬幣的狀態,把剩下的兩枚收進懷裏。接着我把另外一組的三玫硬幣放在桌上。
「之後要還我哦?」
「赫拉姆先生,請你從三種硬幣中挑一枚不要的硬幣。」
快要吵起來的三人聽到我意義不明的提議之後,臉上同時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狼人憎恨人類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總有一天必定會來複仇。」
赫拉姆做出結論。殘酷的話題讓氣氛變得很尷尬,大家也只能沉默不語。
「你下的結論還真是隨便啊。」
「什麼?我只是在闡述史實耶?」
我的喃喃自語讓赫拉姆動了氣。當我打算解釋時,遠處傳來尖叫聲。
當在場的其他人望向聲音的來源時,我跟吉吉那已經拔劍衝了出去。我們踹開了門,奔向傳出尖叫的方向。我們在微暗的走廊上左轉、右轉好幾次之後,衝向室內的深處。
在走廊上右轉之後,我發現中年婦女康洛卡坐在洗手間前的地面上。
「怎麼了?」
我在魔杖劍優爾加的劍尖上構築好咒式後衝到她身邊。吉吉那也拿起巨大的屠龍刀涅雷多擺出架式,並且注意着四周的動靜。
「那、那個,我只是踩到了地面上的水,滑了一跤……」
康洛卡用手指指着掉在地上的手電筒附近。手電筒的光芒讓部分洗手間有了光線。似乎有液體被打翻在黑暗中的磁磚地面上。
「妳沒受傷真是太好……」
我說到這裏的時候,發現了弄溼康洛卡鞋底的液體。
我靜靜地走近洗手間。磁磚上有大量被潑在地上的水,我湊過去聞正在被水沖掉的液體。那液體散發出一股鐵鏽味與潮溼味。
我轉換魔杖劍上的咒式,發動化學煉成系第二位階「索血」。
當合成出來的魯米諾與過氧化氫溶液,接觸到物體中含有的過渡金屬錯合物等等時,就會變成3-氨基苯二甲酸,並且會重現景象似地發出強烈的藍光。
換句話說,原本潑灑地面上的液體是血液。
「有血腥味。」
「嗚哇,名偵探吉吉那誕生。視覺傳達的速度比嗅覺更慢這一點,真是讓人感到遺憾,祝你早日轉世。」
「不是,裏面也散發出血腥味。」
我指着她那雙沾到血的鞋子問道,只見這位中年女子肥胖的脖子左右轉動。
聽到我的邏輯分析,赫拉姆露出痛苦的神情閉上了嘴。他像小狗一樣在原地繞起圈圈,好不容易纔停下腳步。他突然露出靈光一閃的表情,舉起了右手。
我跟吉吉那確認到令人生厭的事實。而我在山莊那股莫名的擔憂如今也成真了。
塞莎看見血之祭壇後大聲尖叫,一屁股跌坐在血肉與內臟之海上面。血液與肉的觸感,讓她尖叫得更加瘋狂。
因爲吉吉那這麼說,所以沒有人跟着我們前進。只有吉吉那與我走入塵埃刺激着鼻腔與喉嚨的室內。
我覺得內心深處產生苦澀的感覺。因爲我沒能預測到事態會變得這麼嚴重。
我聽到吉吉那的聲音之後連忙衝向裏面。走廊深處有一道往下走的樓梯。我的搭檔開啓了通往地下室的鐵門,前面隱約看得見昏暗的地下室。
「你的推理突然變得很隨便哦。舉例來說,達列特先生,在涅戴爾村裏,確實有賽特芭婆婆這個人存在嗎?」
「這麼晚了,妳一個女人,獨自走深夜的山路,這樣不是很詭異嗎?」
「如果吉吉那你不是犯人的話,事情大概是那樣沒錯。」
熒光照亮了整個室內。水泥牆、地面、架子、傢俱上充滿血跡,手腳、內臟等慘不忍睹的人體殘骸,則不規則地散落在地面上。
「我又不是生物強化系咒式士,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怎麼有辦法看得見啊。誰拿手電筒……」
無論是暖爐的火焰燃燒木材聲、下雨的聲音,甚至連達列特的咳嗽聲,都更襯托出客廳的死寂。
塞魯斯表示贊同之意。
「事情很簡單。如果那邊的攻擊型咒式士們說的話是真的,那麼狼人的左手與右肩都受到重傷。換句話說,只要調查所有人的左手與右肩就可以了。」
「那個……因爲沒人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所以誰在什麼時間做了什麼事的正確時間,根本也沒人知道啊。」
「呃,那、那是因爲我四處在賣東西時,聽說我在涅戴爾村的親戚賽特芭婆婆,突然之間過世了……」
門口映照進來的手電筒光芒,讓地下室浮現出輪廓。這裏四面都是水泥牆,天花板上裝着天窗。
「那麼,有哪一位受了傷嗎⁉」
「只要能鎖定哪個人是狼人,問題就可以解決了。就和我先前說過的一樣,我的專長就是解開諸如此類的謎題。按照邏輯思考,你們六人之中的某人就是犯人。」
關於赫拉姆進行推理的行爲、問題的邊界條件,本身就是很大的錯誤,而且正在讓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我一邊忍住作嘔的感覺,一邊仔細調查咽喉傷處的肌肉。
被塞魯斯視爲犯人的達列特,一邊咳嗽一邊揮着手否認。我沒辦法無視赫拉姆對他的逼問,於是再次指出疑點。
「我知道了。犯人就是妳!康洛卡女士!」
「我回想起一件事,之前有好幾個人都提過,前方的山路因坍方而沒辦法通行,對吧?」
「在三面有懸崖峭壁包圍的盆地裏,倖存的狼人逃到我們的前方,也就是往山莊的方向逃。不過,因爲前方道路坍方而無法前進。換句話說,狼人很可能還沒翻山越嶺逃走。」
「女人就不用說了,男人們最好也別看。」
達列特確認過死者的臉之後大聲叫喊,手撐在化爲血肉之海的地面上。一股作嘔的感覺從喉嚨湧上,讓他不禁用手摀住了嘴。不過最後他實在忍不住,開始嚴重地嘔吐起來。
赫拉姆捲起自己左手的袖子與衣領,讓大家看他毫髮無傷的皮膚。
赫拉姆臉色蒼白,緊咬着嘴脣。
「如果你要懷疑我們說的話,基本上用時間的順序來推理就無法成立了。最重要的是,就像我剛纔提到的邏輯推論一樣,如果我和吉吉那都是狼人,在一開始來到山莊的時候,你認爲我們會自動提起狼人現身的話題嗎?」
「是德涅爾蒙!他是這裏的主人德涅爾蒙老爺爺啊!」
一股沉重的疲勞感襲擊而來,不過我還是耐心地加以解釋。
連我身旁的吉吉那都已經理解了,但是,在這個房間內裏,大部分的人,包括這個自以爲是名偵探的人在內,卻都還搞不清楚狀況。
「……或許你們這兩個攻擊型咒式士就是狼人。如果你們是假裝路過,然後說謊騙人的話,一切的謎團就都解開了。」
房間中央放着奇妙的東西。
「……這種小事我知道。總之,總之我只是先確認看看而已。」
「咦?你說我嗎⁉」
沾滿黑血的頭顱,從脖子剖面處,可以看見紅黑色的肌肉、神經纖維、黃色脂肪,血滴不斷從剖面滴落。
「嘉優斯!快過來這邊。情況變得很有意思了。」
「不然狼人到底去哪了⁉」
赫拉姆的表情悶悶不樂,閉上了嘴。不過,他很快就整理好心情,繼續發表他獨特的見解。
我回頭一看,才發現臉色蒼白的赫拉姆,不知何時站到了我後方去。
暴雨聲彷佛正在嘲笑陷入沉默的人類。
「用這一點來說明應該很夠了吧?況且,屍體的第一發現者可是康洛卡女士。我可不認爲狼人喜歡讓罪行曝光。」
坐在接待椅上的我,臉上的表情大概與旁邊的吉吉那同樣不悅。
「沒錯,這種可能性確實無法否認。」
在我開口說話的同時,吉吉那右手高舉巨大屠龍刀,在刀尖構築咒式。生物變化系第一位階咒式「螢明」,透過與類似螢火蟲的熒光素反應,散發出優雅的光芒。淡淡的光芒映照着室內。在這裏感覺血腥味變得更濃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那就表示,狼人就是目前在場的某人吧!」
農耕機器、椅子、開水壺跟叉子等,以幾何形狀複雜地排列在一起。那些器具排列得像是某處的異教祭壇。
他的視線環顧着房間裏的六人。
我立刻加以否定,但地下室裏的其他人,內心都開始動搖。
「嘉優斯,你還是看一下比較好。」
赫拉姆的回答雖然帶着冷靜的微笑,但把煙扔在地上踩爛的動作卻顯得很煩躁。雖然從外型來看,他的年齡與我差不多或稍微年長,可是他在個性上卻沒辦法從容不迫。
「我可沒有咬別人脖子的興趣,只會用屠龍刀溫柔地砍掉對方的頭顱而已。」吉吉那將接二連三發生的事實串聯起來。「看來,先前逃走的狼人,似乎在這裏對人類復仇。你這傢伙放走了狼人,現在有沒有覺得後悔?」
我制止吉吉那說出來。
赫拉姆像是想到妙計似地抬起了頭。
「接着呢,我記得兩位攻擊型咒式士測出魯米諾反應,即使血跡被洗掉也還是會有反應。所以在我們之中,只要有人沾到被害者血液……」
「咽喉被人直接用臂力活生生扯斷的。另外還有類似肉食動物咬過的犬齒齒痕。」
「對哦。」
塞魯斯無視我痛苦的思緒,在暖爐前丟出問題。現在狼人的存在已經成爲既定的前提了。
赫拉姆偵探就那樣張大嘴巴愣在原地。我向大家解釋起原因。
「在這種滂沱大雨之中?攀爬到聳立的懸崖上?如果事實不是那樣呢?要是狼人就在我們這羣人裏面,那麼我們睡覺的時候就會被殺了耶?」
塞魯斯、達列特、康洛卡、塞莎分別發出近乎尖叫的喊叫聲,然後彼此拉開了距離。
然而,判罪之劍已經揮下。就算第一次不順利,也不會有第二次出現了。
赫拉姆所指的中年女子,圓滾滾的臉蛋充滿了驚訝。
吉吉那的生物強化系第一位階「狗鼻」,這種能力可以讓他擁有狗一般的嗅覺,超越一般人類的嗅覺數千倍之多,吉吉那用下巴示意深處,要我待在原地後,他靜靜獨自走向走廊深處。仔細一看便可發現,走廊的地面上有擦拭過的痕跡。
「是啊。」
「在場的每個人都會魯米諾反應。無論是康洛卡女士、塞莎小姐與達列特先生,他們都曾經跌坐在洗手間與命案現場,塞魯斯先生抱起塞莎小姐的時候也沾到了血。我跟吉吉那在來到這裏之前身上就沾過血,至於你呢,則是在現場勘驗時沾到了血液。我實在無法判斷出魯米諾反應是來自被害者的血跡,或者是狼人自己用咒式精密設計出來的。」
所有人維持着默默不語的狀態,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到客廳。
手電筒的燈光從我背後照了過來。赫拉姆與跟在他後面的塞魯斯、塞莎、達列特,全都跟着我們趕了過來。
「我跟塞莎在坍方的那條路上,遇到了無計可施的康洛卡,下雨之後我們便回到山莊。過了一會兒,赫拉姆來了。所以從一開始就待在山莊的人是……」
「誰是狼人啊⁉」
聽見我的詢問,臉很長的達列特連忙點了點頭。
處於混亂中的康洛卡無從辯駁。只能靠我來幫她了。
塞莎躲在身體似乎感到不適的塞魯斯背後,一臉疲憊地說出這番話。赫拉姆的表情顯得很神經質。達列特低聲地對我說話。
室內的血液、內臟與糞便的腥臭味撲鼻而來。
我還發現到未來的發展可能會更糟,於是用只有吉吉那聽得到的音量低聲說話。
「如果把狼人的腳力列入計算,其實任何情況都能成立。在山莊殺完人之後,再變身成人類到外面去,打算翻山越嶺的時候卻發現道路坍方。不知道狼人是有埋伏的打算,或者是在滂沱大雨的時候下山很不自然,所以纔打算混在人類裏面,總之狼人就是回到了山莊。如果是這樣的話,每個人都有可能是狼人。」
「沒事,我可沒嚴重到發生流血事件啦……」
祭壇上的所有物體都沾滿黑色血液。然後,我的視線落向如神像般被放在頂端的那雙眼睛。那裏有個年老男子的頭顱遭到斷掉的魔杖劍貫穿,臉上露出苦悶而悲慘的神情。
赫拉姆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活像個演員。他手上的菸灰掉落在地面上。
在場每個人的手與肩膀都沒受有傷口。
去換掉沾滿血跡的衣服的人,坐在接待椅上的人、佇立在暖爐前方的人,每個人都彼此拉開了距離,看着對方的眼神都充滿了不信任感與疑惑。
赫拉姆以厭惡的語氣說道。或許是自己的論點接二連三被否定的緣故,他紳士般的措辭與態度全都消失無蹤。我開始覺得,反駁亂套邏輯的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塞莎依偎着塞魯斯,抓着他的手正在顫抖。佇立在房間中央的赫拉姆,繼續說出充滿舞臺劇風格的臺詞。
赫拉姆說的話好像很正確,其實早就已經出錯了。包括他若無其事的說出除了他自己以外,其他人可能都是犯人這一點。
「在場的某個人是犯人,也就是狼人。」
在場的其他人立刻都拉開袖子與衣領,秀出自己的左手與右肩。儘管覺得讓人很傻眼,不過我和吉吉那也露出左手與右肩。
「我可沒那麼說!」
「無論在場的人是異性戀者還是同性戀者,剛纔都享受到養眼的畫面,但很遺憾的,狼人這種生物呢,肉體的自行治癒能力很強,才那種程度的傷,立刻就能完全恢復到毫髮無傷的狀態。順便補充一下,即使變身爲人類的姿態,他們還是可以調整治癒的速度,所以我們不能刻意要大家弄出傷口,然後靠傷口復原的速度來判斷是不是狼人。」
我的視線從祭壇下方往上移動。確認到裝飾在最上層的物體之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後方傳來一陣尖叫聲。原來是擅自跟着走下來的塞魯斯與赫拉姆的低聲尖叫。
「這個嘛,對了,他可能跑進森林了,也可能繞路下山了。」
「他就是這座山莊的屋主,本來是攻擊型咒式士的德涅爾蒙嗎?魔杖劍都已經斷了,似乎表示他根本無力反擊。」
我大喊之後,所有趕來的人都面面相覷,然後都搖了搖頭表示沒有。
「康洛卡女士,妳沒事嗎?」
「那麼,接下來呢,對了,我們把事件的前後順序清楚排列出來吧。首先,狼人們被兩位攻擊型咒式士們擊敗,這是約在一個半小時前發生的事。倖存的狼人逃進山莊,爲了泄憤而殺死德涅爾蒙之後,在洗手間裏清洗血跡。就在此時,我們這些人類來了,換句話說……」
我與吉吉那撇開陷入恐慌狀態的塞魯斯不管,朝着血之祭壇走近。我們檢視着老人的咽喉。從咽喉裏刺穿的劍刃來看,那是把斷裂了一段時日,截面都已生鏽的魔杖劍。
「所以該怎麼辦?怎樣從我們裏面找出狼人啊?」
我一邊提高戒心,一邊走下水泥階梯。吉吉那的左手擋住了跟在我後面,打算窺探房間的赫拉姆他們的視野。
「也就是說……是那麼一回事嗎?」
狼人逃走的方向是一條單行道,那裏有一戶人家。住在裏面的人家遭到狼人殺害。
「不要光憑可能性就說出來哦?這樣會引起恐慌。」
「是狼人嗎?」
「那個,嘉優斯先生。在我們之中,你似乎是最理解實際狀況的人。我們可以聽聽看你的推論嗎?」
我坐着保持沉默一會之後,慎重地開口說話。
「我其實沒什麼推論。反正狼人已經逃向森林或下山了,或許這種最無趣的答案纔是正確的。」
「怎麼會!」「可是,或許沒錯哦。」「狼人就在我們之中的可能性也沒消失啊?」「沒錯,狼人一定會採取行動的!」
塞魯斯、塞莎、康洛卡與達列特,對自己的想法都深信不疑。
「對了,我們現在立刻就下山去吧。只要去找警察,讓所有人接受精密的基因檢查就知道了。」
赫拉姆說的話讓我露出苦澀的表情。
「很遺憾的,問題是這場大雨。在下山途中,假使走在視線不清的森林裏,很可能會遭到狼人從背後突襲。感覺像動物一樣靈敏的吉吉那有反應之前,包括我在內,這裏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會死。」
我做出的分析讓每個人的臉上都蒙上一層陰霾。
「我跟吉吉那會負責看守,其他的人請先去休息。如果要上洗手間的話,就由我或吉吉那陪同過去吧。」
爲了避免被狼人從背後攻擊,我把椅子搬到房間角落坐下來。吉吉那則是把椅子搬到我旁邊,兩人一起讓房內沒有任何死角。
雖然每個人都頗有怨言,不過還是在客廳裏分散開來。
透過窗戶望向外面,雨勢似乎稍微變小了。
可是,時間卻依然過得非常緩慢。
目睹了老人德涅爾蒙死狀悽慘的屍體,而且想到犯人說不定在這個房間之後,果然沒人能睡得着。
即便如此,緊靠着暖爐旁邊牆壁的塞莎,還是發出感冒惡化般的痛苦呼吸聲。在旁邊的塞魯斯,或許發燒的程度比塞莎更嚴重,他的視線落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
坐在椅子上的達列特,在每次快睡着的時候,就會被自己的咳嗽聲吵醒,然後以害怕的神情環顧四周,確認過沒有狼人之後,他又會讓身體重重地靠回椅背。
康洛卡趴睡在桌子上發出鼾聲,似乎睡得很熟。赫拉姆或許還在繼續推理,他坐在椅子抽菸,持續吐出香菸的紫煙。
冗長的寂靜。
「好無聊啊,嘉優斯。」
身爲攻擊型咒式士的我,回嗆的時候已經口不擇言,說些完全沒科學根據的惡毒話語。吉吉那打起哈欠。
「這是康洛卡女士給我的橘子,康洛卡女士自己和塞魯斯先生都喫了,所以排除了嫌疑。妳當時說因爲橘子和酒不搭,所以妳沒喫橘子。」
狼人之所以會以野獸的模樣出現,是因爲那本來就是自然而然的。對於與人類爲敵的狼人來說,那種模樣是他們唯一的心靈寄託。
「『忘記過去吧』,諸如此類的話,直接由人類口中說出就是傲慢。不過,出生在現代的人類應該與悲慘的過去無關,狼人與人類爲敵還是不太合理。」
我繼續說道。
人類與狼人和睦相處的條件,早已在無意識中設定爲狼人必須不是「狼」而是「人」了。
「我不可能像偵探片一樣發現所有線索,證人們的記憶又曖昧不明。所以我才選擇打安全牌。不過……」
「妳還有其他小細節露出破綻,首先是別人說話時表現出來的態度。例如有人把狼比喻成狗,妳就是一副不愉快的態度,而且在大家對話的時候,從來沒說過狼人就在這裏、或者要一定打倒狼人之類的言論。妳應該是無意識中這麼做的,但妳至少也應該做做樣子,稍微批評一下狼人。」
「那個……還有其他人沒喫橘子哦。我、達列特先生、赫拉姆先生,我們三個人都沒喫。更何況,我是因爲對橘子過敏纔沒喫,我只是基於禮貌,避免辜負康洛卡女士的好意,所以我纔會撒謊說喝酒的時候喫橘子不搭。難道你硬要說這就是證據?」
「其實也沒多和睦啦。我們勇猛的祖先大概也發現了,若是真的把你們人類當成敵人,即便戰起來也很不過癮。我們只是做出妥協,讓脆弱的人類當屠龍族的擋箭牌用,就像你這傢伙一樣。」
「人類迫害狼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吉吉那鋼鐵般的言語讓我的思緒爲之中斷。「現在有部分的和平主義派,爲了讓狼族被認定爲人類,正在對人類進行讓步。有的狼人族羣向企業或軍隊推銷自己的特殊體質,藉此獲得高收入。」
「狼人會恨我們、恨人類,這一點我可以理解。一般人雖然不太清楚,但生物咒式,尤其是強化系與變化系的咒式,過去曾經有過一段黑暗的歷史,那就是那些都把狼人之類的獸人抓來做臨牀實驗,那些咒式才得以發展出來。正因如此,像是山莊中的德涅爾蒙,或者像我們這樣的攻擊型咒式士,他們一定會抱持強烈的敵意,一見到就想開戰吧。」
「達列特先生他是怎麼了?感覺臉色很蒼白耶。」
「狼人這種生物具有食肉目犬科的特性,當我做出這樣的假設後,就可以用科學性的手法驗證事實與物證,不過,必須找到特定對象來導出正確答案。注意到這一點非常重要。換句話說,只要鎖定哪個人擁有狼或狗的特性,答案就出來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對着塞莎說:
「或者由我或哪個人誰輸血到妳身上呢?人類與犬類的血漿裏的抗體不同,如果輸了血的話一定會死。我不知道妳在身體構造上到底是狼還是人,還是妳要說自己對什麼都過敏?」
「怎麼可能?」
「其他的『異貌者』,大部分確實都是人類的天敵。可是,狼人既非人類也不算野獸,那到底是什麼呢。」
「在這種狀況之下,真虧你能覺得無聊啊。」
「我想去洗個臉,讓自己不要睡着。」
「女士優先囉。」
此時,吉吉那鋼鐵般的眼睛轉向了我。我判斷不出這個動作具有什麼意義。
「相較於人類,狼與狗有很多無法忍受的物質,首先,牠們受不了山梨糖醇這種香料。山葵含有這種成分,對犬類來說,刺激性太強,牠們似乎非常不喜歡。」我帶着遺憾的口吻繼續說下了去。「很可惜,這個地方沒有山梨糖醇。還有,犬類也很討厭異丙腎上腺素。這種成分是柑橘類特有的苦澀成分,對犬類來說是難以忍受的物質。」
塞莎顯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凝視着我高高舉起的橘子。
「給激動過度的低能兒專用的諮商服務,就此結束。」吉吉那完全沒理會我的想法,繼續說了下去。「話說回來,這種狀況還真是無聊透頂。不如把所有人殺了,事情就簡單多了。」
「以我們屠龍族來說,不對,如果以攻擊型咒式士的立場來說,在下決定時一定要考慮最糟的狀況。嚴格說起來,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樣,全都是因爲你下決定的時候不夠無情。」
「就是先前聊過的話題啦。我一直在想,基本上來說,狼人究竟是怎樣的生物呢?」
「無論如何,問題在於爲什麼要在現在這個時代去了結過往的恩怨。你的意思是說,只要要求狼人讓步就好了嗎?」
「塞莎小姐,妳就是狼人吧?」
我像是是在玩遊戲一樣,不停地出言挑釁。
「或者妳喫洋蔥或蔥給我看看呢?洋蔥或蔥含有正丙基二硫化物,對人類是無害,但是對犬類的動物有害。因爲紅血球內有還原型谷胱甘肽,所以含有海因滋小體的紅血球,會引發過度酸化,並且成爲破壞抗體的異物,造成溶血性貧血,嚴重的話可能致死。」
我用疲勞的口吻回答。
塞莎陷入了沉默。我的手伸向碗盤櫃,一邊說話一邊從裏面拿出兩個酒杯。
「爲什麼?」
「進入正題。從科學上的角度,狼與狗因爲嗅覺敏銳,因此也非常討厭煙味。換句話說,有抽菸習慣的赫拉姆可以排除嫌疑。」
「嘉優斯,難道你因爲赫拉姆的狗屁歷史課、上午的出差工作,對狼人產生了廉價的同情?」
「我和塞魯斯一起旅行耶?狼人總是單獨行動,所以我應該是第一個從嫌疑犯的名單中被排除的人才對啊?」
原本愣在原地的塞莎,像是被嗆到似的笑了起來。
一隻小型豬鬼在爆炸咒式中倖存下來,身體不停顫抖着,就在我猶豫該如何處置的瞬間,腹部就被小型豬鬼握住的小刀劃破。轉眼之間,小型豬鬼就成了吉吉那的刀下亡魂。當我俯視着屍體時,內心產生了疑問——對於自己身爲攻擊型咒式士一事,以及等同於人類手上的兇刀一事。
聽見吉吉那直接詢問,我決定將心中的思緒化爲言語。
「雖說很突然,但我想要深入思考存在於人與傢俱間的真理。」
我說到這裏暫時停頓了一下,把酒倒進並排在桌上的兩個陶杯。
「由誰陪他去?」
達列特上完洗手間,一邊咳嗽一邊走出來。我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對他說:
塞莎顯露出傻眼的模樣。不過,我還是使出了絕招。我故意撞到赫拉姆偷來一根香菸,這根香菸現在握着我手中。
舉着酒杯的塞莎與一臉睡意的赫拉姆,一口氣把話全都說完。我考慮了一會兒,做出判斷。
我在洗手間前方等待着,這位中年男子的生理排泄時間長得莫名其妙,讓我無奈地在這裏浪費時間。
靜靜聆聽的吉吉那,嘴角微微上揚。
「在遠古時代,我們屠龍族也遭受過類似的對待。就像你這傢伙說的一樣,我們是沾滿血腥的戰鬥民族,曾經也跟龍皇國陷入長期戰爭。可是,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選擇與人類和平共處。」
此時,達列特帶着咳嗽聲對我們說「那個……對不起……」。因爲他想去洗手間,所以需要我或者吉吉那陪同前往。
「不是那樣。只是……」
「那個……我跟塞魯斯都發燒得很嚴重,所以我想去找找看有沒有藥。還有,我想再倒一杯酒來喝。」
「急事?」
吉吉那並未回答。只有我的獨白在室內空虛地迴盪着。
「沒錯,因爲你們兩個人的名字很相似,所以我們都認爲你們兩人是同族或同鄉的人。不過,這真的是妳的本名嗎?此外,你們兩個人從什麼時候開始一起旅行的呢?」
可是,我也發現另一個事實。
我承認自己的愚蠢。
我的語氣之中帶有猜忌。
「主因是在這幾個小時之中,例如,妳或許是找回家的路的時候,正好在山莊前面,找到一個可以利用的人,僞裝成妳的同行者。又或者,山路坍方擋住了妳的歸途,妳發現自己無處可逃,緊急折返之後遇到了他。現在吉吉那應該照我的話去向塞魯斯先生確認了吧。」
爲了擺脫既有的思緒,我繼續追問下去。
塞莎臉上的表情顯得更加狐疑,我則是繼續說了下去。
「咦?這個誰會知道呢?你問我,我也不清楚……」
「呃,那個……我當然也有可能是,但我要明確地說我不是狼人。雖然我認爲真正的狼人也會這麼說,但我真的不是狼人哦。」
達列特一直催促我快一點,於是在我解決完雜事後,我陪着他在走廊上走。
唉,我終於弄清楚這一切了。
從生氣的赫拉姆旁邊走過時,我撞到了他的肩膀。赫拉姆一臉不悅,但我決定不加以理會,跟塞莎一起走回去。我陪着塞莎回到走廊上。我用手電筒照亮前方,兩人走在長長的走廊上。
「這麼做感覺很愚蠢,但爲了測試妳是否能夠信任,如果妳真的主張自己不是狼人,那麼就請妳喫掉我手中這顆橘子。」
吉吉那將聲音放低至可聽頻域的下限,低聲地對着我說話。
「你去死吧。誰會爲了自己的安全就做出那種事啊。」
「我所做的推測,妳也可以回答說,因爲沒人問妳,所以妳纔沒講出來。而且,在現實的情況下,妳沒有任何可以讓人找到正確答案的線索,而且所謂的證詞,都是一種曖昧的記憶。所以像赫拉姆那種風格的推理,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達列特先生,你就是狼人吧?」
「爲了替我打氣,你自行摀住鼻子跟嘴巴,把自己悶死,給我一丁點樂趣吧。」
兩個酒杯放在我們兩人之間的餐桌上。
我的雙眼眺望着走廊窗外。斜落而下的銀色雨絲趨於緩和,再過不久,這場雨就要停了。
「這些話聽起來很蠢。我這個人的個性,就是對他人的事漠不關心,而且我是個和平主義者。」
我把橘子放在餐桌上回以微笑。
塞莎已經不再辯解了。我不厭其煩的解釋也到此爲止。
吉吉那依然持續說着冷靜而犀利的話語。
我希望狼人一直維持人類型態,扭曲狼人的存在本身,這種想法顯然非常愚蠢。
在一臉無法理解的塞莎面前,我從背後拿出了一個橙色物體——橘子。
「這個房子的主人德涅爾蒙,似乎沒有典雅的興趣,而且傢俱都是一點也不特別的物品,所以讓我感到很無聊。」
因爲緩衝區的情報部隊傳來的危機警告,我們被派去討伐一個小型的豬鬼集團。不過,在「異貌者」之中,豬鬼屬於實力最弱的族羣,他們之所以把人類的棲息地當成目標,主要是因爲北方的旱災帶來了饑荒。
「沒什麼,他似乎有點太累了。」
塞莎原本想從廚櫃裏拿出小藥瓶,此時她停下了動作。
我搭着臉色蒼白的達列特的肩膀回到走廊上。赫拉姆在客廳門前不耐煩地抽着煙,與站得離他遠遠的塞莎一起等我們回來。
我環顧着廚房繼續分析下去。
我們兩人在走廊上前進,最後走到了光線昏暗的廚房。或許是因爲塞莎感到更不舒服了,她一臉疲憊地把酒杯放到餐桌上。緊接着,她打開櫃子找藥。我用手抓住魔杖劍的劍柄,手指放在扳機上。
「我沒辦法同時保護兩個人。那麼,就由塞莎小姐先去吧。」
我搶在達列特開口之前回答。達列特失魂落魄似地走進客廳,然後整個人跌坐在椅子上。當我反問你們在做什麼之後,這兩人馬上就忘掉中年男子的事,同時開口說話。
「咦?」
「我突然有急事,所以你去吧。」
塞莎一臉困惑地繼續說了下去。
理應已經治癒的側腹還是很疼痛。現在回想起來,上午做的工作真是糟糕透頂。
吉吉那討我喜歡的物理性條件,在這世界上顯然並不存在。此時,我靈光一閃,壓低嗓音在吉吉那的耳邊說了一件必須注意的事。吉吉那不悅地點了點頭。
「大部分狼人連這一點都無法接受,而是打算與全人類爲敵。既然如此,他們只能選擇扮演野獸的角色,抱持着野獸的孤傲憎恨人類,與人類的戰爭也會永遠持續下去,而且也不是什麼榮譽之戰。」
「說到狀況。」吉吉那依然仰望着天花板。「狼人到底是這個山莊裏的哪個人呢?」
「誰辦得到啊。你才應該被你拋棄的女人詛咒,全身冒出綠色與紫色的斑點,融化之後破裂成碎片啦!」
「這次事件的正確答案,只要透過單純的生物學與化學方程式就能找到了。」
吉吉那所說的話迴響着。
「妳覺得狼人會是誰呢?」
「不過什麼?」
吉吉那說的話切中要害,言詞猶如刀刃般鋒利,讓我只能乖乖閉嘴。我先前下的判斷確實是造成德涅爾蒙死亡的原因之一,這一點我實在難以否認。
另一方面,人類過去之所以成爲迫害的元兇,其實是因爲我們對於獸人樣貌的存在抱有恐懼。
「我知道……」
「既然屠龍族過去曾經與龍皇國有過戰爭,爲什麼屠龍族還能與皇國的人和睦相處呢?」
「妳冷靜一點,喝杯酒如何?」
我請她拿起餐桌上的酒杯。可是,塞莎的手指卻一動也不動。
「來,請用。就像妳剛纔喝過的一樣,這是很美味的酒哦。」
我拿起陶杯,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塞莎也拿起了陶杯。
塞莎放棄似地深深嘆了口氣。
接着她畏畏縮縮地張開小嘴,伸出舌頭靠近杯子。
就在女子的紅色舌尖快碰觸到酒的瞬間,一股橫掃而來的力量撞擊我的身體。在衝擊的力道之下我整個人飛了出去,背部撞向櫃子。碗盤櫃的玻璃與餐具隨之碎裂,發出吵雜的多重奏後掉落到地面上,碎片散了一地。
我倒地之後抬頭往上看,只見塞莎的身影直逼而來。
原本小巧可愛的脣辦,瞬間咧至臉頰,上顎與下顎同時往前伸長,口腔內長出銳利的牙齒。
白皙的肌膚上長出暗灰色硬毛,而且如波紋擴散般不斷變長。全身肌肉逐漸隆起,將身上的衣物撐破。
塞莎真正身分是狼人。
她的眼裏還殘留着人類的眼神,但變身的過程卻猶如一場惡夢。
狼人朝我往下揮舞鐵臂。我手持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擋下狼人的利爪。
我與狼人因爲慣性原理在地面上翻滾。就在下一個瞬間,我的視線範圍內充滿着野獸的血盆大口,上顎與下顎的尖銳牙齒對準我的臉咬了過來。
我硬是將魔杖劍插進狼人口中,以刀身壓住犬齒。在此同時,我發動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爆炸吼」咒式,生成TNT炸藥,也就是在甲苯中引入硝基製成的三硝基甲苯炸藥,並且使其爆炸。
狼人敏捷的反射動作避開了爆炸。這陣爆炸產生秒速約六九○○公尺的衝擊波與震耳欲聾的聲響,氣流掠過她的胸口。
猛烈的衝擊波轟飛了狼人,讓她的身體撞向廚房後門。就這樣依慣性定律撞破門扉飛出戶外。近距離的爆炸讓我頭昏腦脹。我試圖讓自己的意識保持清醒。
我緊追在被轟飛的狼人身後衝出屋外。
不知不覺之間雨勢已經停了,月光靜靜灑落在荒廢的建地上。
冷冷的月光照耀着化爲長滿雜草的泥濘建地上。
對於我的喃喃自語,狼人眼裏浮現嘲諷之色。
「你的那個什麼鬼刑罰,是在她殺害德涅爾蒙之前判處的。既然如此,你就要爲自己的天真,還有爲德涅爾蒙的死亡負責!況且,你到底是站在我們人類這邊,還是站在『異貌者』那邊啊⁉」
站在我旁邊的吉吉那,無聊似地將巨大的屠龍刀涅雷多扛到肩上去。
雖然狼人從喉嚨到下顎,甚至連上顎都遭到砍斷,但還是避開被擊中腦部的致命傷。她腳下一蹬,飛身往後方而去。
狼人發出怒吼。兩隻後腳濺起地上的泥巴,全力朝着我狂奔而來。
「妳投降吧。因爲是超近距離戰鬥,所以我纔會屈居下風。不過,如果距離拉得這麼遠,我就可以像一開始一樣連續發動咒式,甚至可擊敗一羣狼人。」即便如此,我還是在探尋着可能性。「身爲近距離戰鬥專家的吉吉那,擁有能夠一邊哼歌,一邊殲滅掉十個狼人的戰鬥力,他是最高等級的劍舞士。」
「達列特原本也在嫌疑犯的名單內,但我拿着魔杖劍威脅他之後,他就立刻吞下我僞稱是狼人判別藥,但其實是用蛋白質包住的尼古丁。當然,我原本打算對所有人都進行測試。」
做爲一個攻擊型咒式士必須無情,但我卻一味地逃避責任,僞善地把問題往後拖延。
所以我才硬是將不公平的咒式施加在狼人身上,那也是一種咒式鎖煉,逼迫她認定人類的樣貌勝過野獸的樣貌。
狼人的視線並未轉向外圍。她的視線只凝視着我,口中發出低鳴聲。
狼人的視線,從吉吉那握着的刀刃長柄,延伸到他那雙鋼鐵般的眼眸。
狼人肌肉組織強韌發達,速度非常人所能及。狼人踢向樹幹,再次飛身跳躍,我手持魔杖劍重新出招的速度,根本就趕不及狼人。她瞬間出現在我面前,手臂橫掃重擊而來。
「這是化學煉成系第二位階『癌促』的咒式。藉由咒式,苯巴比妥會誘導細胞色素P450的基因表現。肝臟代謝酵素細胞色素P450,將使黃麴毒素B1活性化,結合氧核醣核酸形成化合物。」狼人嘔出的血液灑落在我的手臂上。「那種化合物會引發基因突變或抑制細胞複製,讓癌細胞產生並且不斷增加。這是用來慢慢折磨敵人的咒式。」
我的激烈反應,並未讓赫拉姆的臉上浮現動搖或後悔的神情。我的話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好像、死掉了呢……」
就如同我表演過的魔術——小丑的預言一樣。
我心底大概鄙視他們的驕傲,認爲人類的模樣纔是好的,野獸的模樣是不好的,這大概就是人類的主觀偏見。這樣的我其實與那些迫害過狼人的人沒任何不同。
我再次發動「爆炸吼」,以爆炸與轟隆聲迎戰颶風般的攻勢。
雙方沒有交集的對話,讓我不禁嘆了口氣。我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只是治癒傷口,『癌促』的咒式也不至於發作。但是,當妳爲了殺死德涅爾蒙,讓全身變形爲狼人,促使癌細胞開始增殖。這個咒式是用來勸誡妳不要殺人的咒式。可是妳卻進行了第二次的變身……」
我裝出什麼都沒聽到的表情。
「哇,什麼,那是狼人⁉」
「可是,你將會殺死狼人一事根本不會改變!你到底在抱怨什麼⁉」
我無從反駁。
「而且,因爲有前鋒吉吉那在,我要發動多少強大的咒式都行。前鋒與後衛搭配在一起的戰鬥力,並非單純變成兩倍,而是能夠發揮出三、四倍的力量。」
狼人突然抬頭仰望皓月。
「其實,就算喝下去會危及妳的生命,妳也應該裝作沒聞到,發揮演技把酒給喝了。只要有我跟吉吉那在,我們立刻就能爲妳治療,而且我們也一定會治療。所以說,妳只是個膽小的蠢蛋。」
「你在跟椅子談情說愛嗎?爛屠龍族!」
「太好了,這下子就不用被殺了!」
不看背後一眼,我在泥濘的地面上邁出步伐。吉吉那的腳步跟在我旁邊。
赫拉姆沒有回答。
吉吉那不可能伸手拉我一把。我利用腹肌的反作用力站起身子。
「發現屍體的時候,要是你不說我們中間有人是狼人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我跟吉吉那隻要繼續佯裝不知,暗中輪流監視,狼人知道她絕對贏不了我和吉吉那,也不會輕舉妄動。」
「我……會下的地獄,是人類的……地獄……還是野獸的……地獄呢?」
我的視線再次落向赫拉姆,一泄心中的鬱悶。
「低階的咒式沒有效果,太慢的咒式又攻擊不到。不過這些都在我最初的預料之內。」
「搞什麼!你這個咒式士、龍的爪牙,你腦袋不清楚了嗎⁉」
雖然我嘴上說着該怎麼做纔對,但結果只是站在人類這邊。
狼人將視線往上移。自己的咽喉被幾乎與肩膀同寬的刀刃刺入,換句話說,緩緩彎曲的刀身貫穿了咽喉。
我繼續拖延時間。
這是吉吉那的交叉砍擊劍招。黑色血液與內臟從狼人的傷口噴濺而出,即使她受了致命傷,步伐踉踉蹌蹌,但還是繼續往我的方向衝過來,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一等到天亮,雖然每個人心中都會抱持着懷疑,但是大家還是安然地各自離開。」
然後,她朝着我筆直地衝了過來。
「這、是、什麼?」
「我是什麼人?正義使者嗎?」
「我……」
失去雙臂的狼人前進之後,張開血盆大口。上下排的銳利犬齒,用力咬住我握着劍柄的右臂。
狼人用鐵臂撞開了我的魔杖劍,然後以自己的身體把我撞到地面上,完全將我壓制住。
「我再晚一點到場的話,低能兒就會被自然淘汰了,真是太可惜了。」
曾經是塞莎的狼人頭轉回前方。
狼人無視於我的獨白,長滿利齒的下顎攻向我的喉嚨。喉嚨被兇器抵住之後,鮮血隨之迸出。
我與狼人塞莎的視線交錯。
一陣快如閃電的銀白色光輝,讓狼人的右前臂被砍飛至空中。刀光翻轉之後再次砍向狼人的右側腹,直接貫穿背部。
狼人反應敏捷,以極快的速度飛身閃避爆炸攻擊。她落在右前方的建地上,爪子深深陷入樹幹。
赫拉姆破裂的嘴脣流出鮮血,但我還是忍不住發飆。
「我之所以連續發動爆炸咒式,目的不是要打倒妳。從一開始就是爲了用聲響告知吉吉那我的正確位置,以及另外一個原因。」
那聲音聽起來既像持續不斷慟哭之聲,又像悲切的哀歌,纏繞於衆人耳際。
「赫拉姆,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麼嗎⁉」
我的怒吼讓赫拉姆閉上了嘴,我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情感。
「那麼,塞莎小姐是狼人⁉」
「不過,你卻說在我們中間有狼人混在裏面,要大家一起下山找警方進行精密檢查。如此一來,長相已經被他人見過的狼人,明知她自己辦不到,也只能選擇出手殺了我們。因爲她想保護自己以人類模樣存在的生活。你卻說了一堆不必要的話,逼使我們和狼人戰鬥。」
我把鮮血淋漓的右手從狼人的下顎抽了出來。狼人的頭部無力地落在地面泥濘裏。金黃色的眼睛被濺起的泥巴弄髒,完全失去了光芒。
厭惡感與憤怒感在我胸中沸騰。我轉過身去,揮拳揍向自以爲是偵探的赫拉姆的下巴。
我舉起魔杖劍,透過電磁雷擊系第一位階「灼劍」的電熱效果,夾帶高熱斬退狼人用殘存的左手使出的一擊。她的左臂在空中飛舞,散發出肌肉組織遭到燒灼的焦臭味。
不過,狼人卻無法闔上下顎。口中嘔出大量鮮血。
隨着身體一陣痙攣,狼人口中吐出大量黑血,就這麼咬着我的手臂倒落而下。
赫拉姆說的話有部分是對的。
狼人四隻腳趴伏在地面上。她的口腔因爲爆炸而潰爛,不過瞬間就復原了。
狼人早在山腳下體驗過雙方實力懸殊,心裏也應該有底了。她很清楚自己必敗無疑。
我繼續說道:
「最初與妳對峙時,我設置在劍上的陷阱。」
對具有治癒身體的「異貌者」來說,即使骨頭完全遭到砍斷,威力不夠的咒式也無法造成致命傷。
「我已經先判處時限咒式這個刑罰,狼人只要一變身就會死,找出真正的犯人根本沒有意義。頂多就是讓我的手沾上血腥罷了!」
空氣霎時在寂靜之中凍結。
一股無力感讓我呆立在泥濘建地上動也不動。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我是一個比他們更糟糕的僞善者。
判別出觀衆的解答是正確答案時,就說出讓那個答案顯得很合理的預言。
異貌者身體往後抽退,但是吉吉那的動作更快,往上揮舞刺進對方咽喉的屠龍刀涅雷多。
狼人的喉嚨深處發出低鳴聲。我繼續說服她。
赫拉姆臉上浮現出惡毒的笑容之後,以質疑我的語氣繼續大吼大叫。
「你說什麼鬼話,狼人與人類之間怎麼會有約定啊。現在的這種模樣,是我們狼人引以爲豪的姿態,果然這種模樣才比較舒服,畢竟這纔是真正的自我。」
狼人眼神疑惑地俯視着貫穿咽喉的冰冷白刃。
狼人無法理解我說的話。大概是癌細胞擴散到全身的痛苦,讓她無法維持理性了。我靜靜地做出死刑宣告。
「狼人果然是塞莎,其實我早就有感覺了。」赫拉姆的語氣非常惹人厭。「……只是我推理的時間不夠而已。」
我帶着哀憐的口吻回答。
「不,我是一個愚蠢的小丑,隨着你的自我滿足而起舞。」
沒過多久,赫拉姆他們臉上露出怯懦的表情,圍到我與狼人屍體旁邊。
狼人的犬齒依然咬在我的手臂上,嘴巴一邊滴落鮮血,一邊斷斷續續地說着話。
「爆炸咒式的另一個目的,是要讓妳以超快的速度治癒傷口。換句話說,這個道理,就跟與年輕人的癌症發展速度很快一樣,狼人的變身與超高速的細胞分裂,將會促使癌細胞以爆炸性的速度增殖。」
塞魯斯與康洛卡以安心的口吻說道。
吉吉那一語不發地走了出去,正面迎向狼人的狂奔方向。兩道呼嘯的風在月下交錯。
除了吉吉那以外,我突如其來的暴力讓每個人都愣在原地。赫拉姆倒地之後沾滿泥巴,他用手臂撐起身體站了起來。
噴濺出來的是狼人的血液。
吉吉那打算從狼人背面揮舞致命雷刃。不過,他注意到我強烈的眼神示意,於是愣在原地,停下手中的巨刃。
在皎潔的月光底下,我與吉吉那佇立在荒廢的建地上。我們兩人與臉上沾滿黑色血液的狼人塞莎彼此對峙。
「妳沒喝下那杯酒,那杯被我使用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咒式『而狆』所製造出來的尼古丁酒。我在酒中加入尼古丁的分量,人類是絕對聞不出來的,不過犬類透過敏銳的嗅覺卻能聞得出來,所以知道酒裏面有尼古丁劇毒。」
「禁止變身的誓約變得沒意義了。」
我的苦澀言語迴盪着。
我的右手握着吉吉那拋過來的魔杖劍。
狼人的生命與痛苦就此停止了。
我出言嘲笑。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大勢已定了。」
她發出了仰天長嘯。
從山莊裏衝出來的赫拉姆、達列特、康洛卡與塞魯斯,分別發出尖叫與吼叫聲。
如果一開始觀衆的解答沒說中,就要說得彷佛下一個解答纔是正確答案,如果又錯了的話,就再重複相同流程,到最後就會得到正確答案。那是一種僞裝的預言。
扮演魔術師角色的我,不知何時變成扮演小丑的角色。
我像是要踩爛什麼似的用力踏着腳下的泥土。
月亮冷冷地灑下光芒。
在那之後,一切並沒有不同。
我們離開山莊回到了涅戴爾村。現在則是坐了第一班列車,在座位上眺望着窗外流逝的鄉下田園風景。
我的雙眼凝視着自己倒映在車窗上的不悅表情。坐在旁邊的吉吉那閉着眼,用手託着臉頰。
直到天亮後,我們兩人還是沒交談過,偶爾只有列車的搖晃聲作響。
「真是一個讓人不舒服的事件啊。」
我的嘴巴自己動了起來。其實我也找不到其他的話題,列車依然晃動着。
吉吉那沒有回答我。我繼續說了下去。
「這場戰鬥得不到報酬,也不是爲了生存而戰,根本毫無意義可言,簡直像一場廉價的推理劇。」
吉吉那微微睜開眼睛,打了個小哈欠。然後,他輕啓如美女般的脣瓣。
「每個人都很愚蠢,包括我在內,你這傢伙基於無聊的同情心做了無聊的舉動。而我卻沒制止你,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既無法否定,也無法肯定。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不做推測。
狼人逃走的方向正好是一條單行道,在前方正巧有戶人家。更碰巧的是,狼人還殺死了住戶。難道真的會有這麼多巧合同時出現?
狼人或許想替從未見過的祖先報仇雪恨。那羣狼人之所以會來涅戴爾村,或許就是爲了替十年前被殺的狼人們復仇。
慘遭毒手的前義警團咒式士德涅爾蒙,或許就是十年前對狼人塞莎的同胞下毒手的當事人。而且,德涅爾蒙弄斷魔杖劍並且退休,或許就是因爲那個事件。
我不想弄清楚一切的來龍去脈,而且現在所有的當事者全都喪命了。
我的視線移回窗外,凝視着流逝而去的單調風景。
我無需模仿市公所的沙札蘭的說法,但這次的事件或許就只值這個程度的報酬。
唉,在那冰冷的月光之下,狼人現在是否依然在哭泣呢?
從窗戶吹進來的風撥弄着我的頭髮,讓我回想起那一夜的吶喊。
吉吉那離去之後,我的身體重重地靠回椅背上。
「我還沒去多魯達姆傢俱資料館。嘉優斯!要趕快讓火車開回去纔行。」
不知如何選擇生存之道的我,大概不適合當攻擊型咒式士。
「吉吉那,到艾裏達那記得叫我起來。」
話說回來,我並沒有把從赫拉姆那邊拿來的三枚硬幣——十六伊恩還他。
就在此時,我的視線與走道另一邊的乘客對上了。我用眼神強烈地表達出「有些精神病患總是全年無休,每日營業的」,強調我與吉吉那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等等,我忘記一件重要的事了。」
我現在像是在自我反省,但其實只是在爲自己的行爲辯護,這種無聊的感傷讓我作嘔。
爲了不再聽見彷佛聽得到的狼嚎聲,於是我讓自己閉上了雙眼。
依然發出沒人能給出答案的悲痛遠吠。
先前吉吉那以鋼鐵般的眼神凝視着我,多半是在問我選擇了哪一條路吧。
我突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於是決定小睡一下。
或許正如吉吉那所說,我心裏那廉價的罪惡感與同情心,就是主要的原因。
狼人是否還追問着自己該何去何從,口中發出絕望與痛苦的咆哮。
狼人對自己的存在感到懷疑,或許是因爲自己沒能徹底變成人類,或者徹底變成野獸,在兩種選擇之間不斷掙扎,最後讓自己無法接受。
我把臉轉向吉吉那,想對着他美麗的側臉開口發問,但還是放棄了。
在現實生活中,沒有人會像個名偵探,或者某個樞機主教一樣,詳細地替我解釋一切的成因。更何況,事到如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弄清楚,其實也毫無意義可言。
我目送着我的搭檔衝向火車駕駛座的背影。
然而,對於兩種選擇的迷惘,其實在遙遠的時代早就已經發生,每個不同的地方都有不同的故事。
吉吉那低聲喊道,然後整個人突然跳了起來。
畢竟,我直到最後依然不懂自己爲何不想與狼人交手。
就像在配合天真的觀衆說出口的答案,把他們挑選硬幣的結果,誘導至對自己有利的方向。
如果我用已發生的事實回答,那就是一種小丑的預言。
那只是一種什麼都不做的蠢蛋在確認現狀,做出無聊透頂的預言罷了。
要選「既不是人類,也不是攻擊型咒式士」的路呢?或者是「既是人類,也是攻擊型咒式士」的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