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長長的溫

「我到底是哪裏做得不夠好呢？」罪人大吼大叫的同時，其實也認了自己所犯的錯。

正因爲從某處對對方的缺點有所理解，所以纔會提出那樣的問題。

就連問題的存在本身也渾然不知，當然不可能發現。

傑薩斯卡･涅嘉裏･裏希堤度「黃金定律的反證」皇曆四二七年

◇　◇　◇

早晨的太陽從地平線的另一端緩緩升起。布昂停在生鏽的街道標誌前，陽光公平地灑在布昂以及我們的身上。

在離開貝爾嘉村的路上，我們各自維持着自己的姿勢，一片靜寂沒有人說話。

路旁是蓋到一半就廢棄的水泥牆，在這一片荒野之中不知這片牆是在守護些什麼，真是毫無意義的物體啊。比這片牆還更沒有存在意義的我，在牆邊坐了下來。

眼睛和肩膀都感受到巨大的疲憊，累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跟優拉比卡的對決。與庫耶羅再次相遇。梅爾薩魯的固執。凱莉拉艾以及希耶絲母子先後喪命。我們一行人的心都被傷得好累好累。

「……爲什麼大家不能夠好好地相處呢？」

阿娜琵雅懷裏抱着黑貓埃爾溫，嘴裏喃喃碎念着，她提出的問題震耳欲聾地在馬路上回蕩。我無法回答。

「在梅多雷亞，每個人的感情都很好。有安蒂、艾莉西亞、姿拜、多蕾姆，我們五個姐妹雖然有時候會吵架，但都會馬上和好。」

阿娜琵雅開始說起自己的過去。她的記憶已經一點一滴地恢復了。

「我的養父和養母的感情也一直都很好，我們還曾經一起去玩水。在我被艾莉西亞欺負的時候，我都會說絕不要再被欺負了，但我的養父就會說：『不要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因爲人跟人來往是不可能永遠都維持良好關係的。』我的養母則說：『不管阿娜琵雅想做什麼，我都會永遠愛妳的。』」

阿娜琵雅露出了淺淺的微笑。應該是因爲想到了重要的回憶吧。

對人們來說像寶石一樣重要的回憶。

不過，幸福的時代，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往往都是在遙遠的過去不是嗎？

我和庫耶羅閃耀的那些日子也是如此。美好的，總是在遙遠的往昔。

「一年半前發生了那個事件。因爲悲慘而無理的死亡而聞名的事件。」

我的嘴慢慢吐露出過往的故事。光是要闡述陳年往事，我的胸口就像被尖銳的荊棘刺着一般。

「我和吉吉那都會陪妳到最後的，這已經不是妳一個人的旅程了。」

我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我看着阿娜琵雅，從她臉上的表情來看，似乎很能理解我們對實際狀況的猜測。

握着車門把手的吉薇對着我笑了笑，然而她臉上的肌肉全都變得僵硬，笑容看起來非常不自然。

尼爾金似乎無法接受我的提案，眼睛裏流露出不同意的眼神，不過我完全忽視他的主張，徑自往布昂走去。

接着，再踏出一步。我的身體受到情緒的驅動，不自覺地開始在人行步道上開始跑起來。

我把所有人集合起來，然後在馬路上將立體地圖打開。

「爲什麼？」阿娜琵雅的雙眼裏流露出兒童天真的好奇。「爲什麼？」

在靠裏面的地方，我看到吉薇拿着車鑰匙正在打開車門。

「我絕不會說我自己去就好了這種話，因爲我知道我只是個小孩子，如果沒有嘉優斯和吉吉那的幫忙，根本什麼都做不來。」

目送車子離開的吉薇，直到車子的影子小到看不見了，纔回身走進飯店的玄關。

「尼爾金，爲什麼你會那麼恨龍呢？」

我自己一個人往裏頭的馬路走去。

「你是把我當笨蛋耍嗎？」

少女稍微停頓一下，接着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那麼我和吉吉那先生是要去購物對嗎？」

阿娜琵雅之前被帶去的地方，是連地圖上都不存在的城市。她的朋友以及養父母也都住在那裏。一種討厭的感覺揮之不去。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件事情都是一個龐大的組織爲了隱瞞某些事情才做出來的。

吉吉那看起來似乎也有點無法接受我的說法，不過從他的側臉看來，似乎沒有想到什麼反對的理由。

當然，把阿娜琵雅直接丟下、自己逃走是簡單多了。

接着，她把臉轉向我。綠色的眼珠，凝視着慢慢走近的我。我的心跳急速上升，呼吸開始變得不順暢，當然這並不是因爲剛剛全速狂奔的關係。

「妳有什麼不滿的嗎？妳口中的尼爾金正打算在和淑女來往的方面建立起一點點自信，妳想要把它毀掉嗎？」

我多麼希望就像傳統的劇本一樣其實那男人是吉薇的哥哥或是表兄弟但一想到吉薇根本就沒有兄弟一陣寒意直竄指尖噁心欲吐的感覺也隨之襲來那個男人有亞爾利安人特有的尖耳朵這讓我心臟痛了起來不管在這世界的哪個角落具血緣關係的兩人都沒有互相親吻的習慣啊！想着想着我踏出了一步。

最近我和吉薇總是沒有辦法聚在一起，因此我想要突然出現給她一個驚喜。在旅程中演出大重逢的戲碼，將我們的關係一口氣修復。

但是，如果一直因爲害怕就逃走的話，那我根本一點都不會進步。照這樣的速度，根本甩不掉庫耶羅和亞蕾希艾兒對我的詛咒。對吉吉那來說，他也必須要解決和優拉比卡之間的恩怨情仇。

「我又得跟尼爾金先生一起行動嗎？」

我默默地靠近吉薇，笑着將車門關上。怒氣已經讓我的理智斷線了。

「不，梅多雷亞太遠了，沿路上一定會有人設好埋伏等着我們，所以應該要用迂迴的方式前進。再者我們也需要補充高位階的咒彈和咒式道具。雖然距離有點遠，但我想今天我們可以一口氣趕多一點路，如果明天早上就能抵達索柏斯村的話，我想敵人應該是找不到我們的。」

「我們輪流休息的話，應該今天晚上就可以留宿在羅南迪了。」

經過一整天的趕路，在抵達羅南迪的時候已經變換成了月亮高掛夜空的場景。

「說起來，我好像也不是那麼討厭龍，其實我覺得龍也好、人也好，說不定本質都是一樣的，會有這種說法大概只是風聲傳言吧。」

「馬上，喔不，稍微花一點時間辦完事情就會回來了。」

兩人的脣分開了，女人凝望着男人。

吉吉那說完內心的想法之後，阿娜琵雅臉上就露出了疲倦的表情。吉吉那和尼爾金也是一樣，全都好像感受到沉重的疲勞感似的，不約而同嘆了一口氣。

「人們總是無法接受自己的錯誤，而且也無法允許別人犯錯。」

我現在倒是想問問看這個一直以來都被我忽視的男人，心中有什麼想法。

「好啊沒關係啊，你們就這樣隨意把我帶來帶去，完全都不用管我的想法啊。」

阿娜琵雅帶着尼爾金，一起往前走去。吉吉那一瞬間陷入迷惘，接着便走在尼爾金和阿娜琵雅的身後跟着去了。

雖然話是我說的，但聽起來完全像我的聲音。那是既灰暗，又令人討厭的聲音。我和吉薇視線相交、距離拉近。我壓着車門的手加重了力道。

在日正當中的時刻，阿娜琵雅將內心的決定告訴我們。

我前往走廊的另一端，走下樓梯。腦中不斷浮現最壞的狀況，拚命地往角落追過去。前途不明的感情在我的心中逐漸擴散開來。

「從地圖來看已經是一片空白了。」

像雷擊一般的怒吼聲在地下停車場迴盪着，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吉薇則是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看來要去梅多雷亞的路有點難走啊。從主要幹道一路挺進可以嗎？因爲我們後頭還有追兵，所以看來也只能露宿在野外了。」

「原因有很多。然而，到底要如何處置這段感情，根本沒有人知道。」

我用手指比着離幹道有一些距離的驛站，所有人都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

「我們彼此都很瞭解對方，但卻仍舊無法達成和解。爲此，庫耶羅一直想要把我殺掉，而我也打算將庫耶羅殺掉。」

「那又怎麼樣？」

羅南迪是商業重鎮，城市裏頭街道四通八達，街燈和霓虹燈都開着，整個城看起來明晃晃的。我將車開到市區中心的大樓旁陰影處停好。

我心裏很清楚選擇前往羅南迪的理由。雖然我知道阿娜琵雅一定急着想要挖掘真相，不過我也很疲倦，心中更是充滿不安。

不過說真的，說不定就這樣死去反而還比較好。

我們各自分配了情報蒐集以及補充咒彈的工作，並約好再次集合的時間。阿娜琵雅天真的眼神望向身旁的少年。

手機鈴聲響起，是威涅爾將咒彈補給地的候補情報傳送過來了，緊接着傳過來的是相關的地圖。

不過，我的注意力只專注在一個點上。

在飯店前的走道上，我看到吉薇的身影。尖尖的耳朵、白金色的頭髮。她似乎正專心地在看着某個東西，那姿態實在太可愛了。我在巷弄裏打算要出聲叫她，但下一秒我見到的畫面卻讓我整個僵硬了。

「要走哪一條路呢？」

「不管怎麼樣我都想去一趟，已經有很多人爲了我而死了，我想去挖掘出事情的真相以及我的過去。」

那個男子有着一頭栗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珠。身型看起來很高大，側臉看起來似乎是個誠實的男人。

在飯店的大門快要關上的時候，我側身滑了進去。服務櫃檯的男服務生對我說了一些話，但我完全聽不進去。我的視線盯着電梯看，看來全部都正在向下移動中。

尼爾金在我背後感嘆地說。我將視線轉向他，看到他的下顎帶着傷。在道路標示牌下方屈着身體的阿娜琵雅，抬頭看着我們。

「沒什麼。對了，嘉優斯依舊是自己一個人行動嗎？」

「爲了處理公司之間的共同業務，所以我來和前男友碰面，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吉吉那切斷會演變成導火線的話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圖上，尋找着可以通往梅多雷亞的道路。詳細的道路信息由尼爾金用手指比了出來。

尼爾金打了個哈欠，並藉此爲剛剛的話題畫下句點。

我扶着牆壁轉了半圈，寒冷的地下停車場空間很寬敞，裏頭停着的車輛整齊排列。

聽到我說的話，吉吉那苦笑着表示同意，阿娜琵雅的表情變得像日出的天空一般開朗。

我拜託威涅爾幫忙調查吉薇妮雅的行程，得知她在參加完歐索多祭典之後，會直接到羅南迪來出差。就像她之前所說過的，爲了要向邊境的「異貌者」採買藥品的原料，她有時候得要到這邊來見業者、看樣品。吉薇所住的飯店位置一下子就查到了。

四個人和一隻貓全都盯着老修女曾說過的地名—梅多雷亞，該地所在的位置剛好有街燈的光照射着。

「那個，你們好像沒有把我算進去耶。」

要不是吉吉那前來阻止，說不定當時我就已經魂歸九天了。

一想到吉薇驚訝欣喜的臉龐，我就忍不住從鼻子發出嗤笑聲。不久，我的腳步停了下來。

時間彷佛在那一刻凍結了，我只能呆呆望着兩人的身影。

在吉薇的身旁，站着一個陌生的男子。

尼爾金用腳尖踢着小石頭，阿娜琵雅嘴角微微揚起。

好像瞬間老了一千歲似的，尼爾金嘆了一大口氣。

冷冷的話語從吉薇的雙脣流瀉而出。冰凍的話語冷冰冰地掉落在水泥地面上，就這樣四處散逸。

「我們不可能限制敵人不要再進行攻擊，所以多多少少都一定要補充咒彈。因此我們好好休息一個晚上，明天下午趕到索柏斯村去做補給，這樣會比較好。」

在我們都做出決定的時候，背後傳來一個執拗的聲音。

我專心看着地圖，不過可以感覺到吉吉那正盯着我的側臉看。

所以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每個人都非常渴望能夠得到答案。

阿娜琵雅緊緊抱着埃爾溫，眼睛盯著名爲梅多雷亞的地方看。

「嘉優……斯？你，怎麼……會在這裏？」

慢慢地，她睜開了雙眼，翡翠綠的眼珠靜靜地流露出嘲笑的意味。

如果那時候我的死可以讓庫耶羅的心情變得開朗一點的話，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根據威涅爾的情報，梅多雷亞好像指的就是這個被羣山環繞的盆地，在那附近完全沒有住人，而且梅多雷亞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所使用的名字了，因此現在就連國土院也不曉得這個地名。」

「真是個不錯的想法。」我對着一切瞭然於胸的尼爾金說道。

精神分析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不不不，我也只是個出一張嘴的人罷了。」

「剛剛在上面跟妳碰面的那個男人是誰？」

男子的臉靠近吉薇，而吉薇則羞怯地迎了上去，兩人的脣相互重迭。

「吉薇！」

「所以我就直接說了，拜託你們，請幫助我。」

看得出來尼爾金有些憤慨。少女轉而望向我，執拗的話語仍在她的嘴裏打轉。

科學與咒式持續進步，然而人們卻還是找不到彌平憎恨的方法，也尚未發現自己能夠允許的方法。

我的聲音讓打開車門的吉薇肩膀抖動了一下。

在彼此的劍刺傷對方的瞬間，我在庫耶羅的眼睛裏看到了混雜着愛與恨的複雜情感，那雙眼睛裏映射出我醜陋的模樣，至今我仍記得很清楚。

「妳和妳的爸爸跟媽媽一起住在這邊吧……」

「我在問妳剛剛的那個男人是誰？」

我想都沒想就說出了答案。

吉薇的目光一移開，男人便走向停在路邊的車子，他從駕駛座伸手出來向吉薇揮手，接着便開着車走掉了。

「所以是妳的前男友，庫拉那斯，是這傢伙對吧？」

儘管如今只剩憎恨與痛苦，我還是會這麼想。

布昂疾馳前進，早晨的陽光照射得一片通紅的邊境景色飛快地往後退。

這種蘊含毒氣的聲音，我不曾從吉薇的嘴裏聽到過。無邊的想象把我的理智徹底擊潰，我完全無法思考，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也不知道該問些什麼。

「妳和他……」

乾巴巴的舌頭自顧自地動了起來，我壓根就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也脫口而出了。

「妳和他……睡了嗎？」

吉薇一瞬間陷入迷惘。感覺上是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起來。

「……如果是的話，那又怎麼樣？」

地下停車場被日光燈照得明晃晃的，而吉薇平板的聲音就在水泥牆和地板之間迴盪後消失無蹤。

我的腦海裏，惡夢般的情境不斷浮現。吉薇纖細的裸體，被其他男人壓住的樣子。我想象着在男人的愛撫以及腰部規律的動作下，吉薇發出甜甜嬌喘的畫面，光是如此我就感覺到自己的內臟彷佛被黑色的火焰給燒焦了。簡直就是最可怕的惡夢在現實生活中成真了！

吉薇用綠色的眼珠回望着我，我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對她的眼睛顏色感到如此厭惡、如此憤怒。

「我只是做你曾經做過的事情而已……」吉薇說話的語氣也開始亢奮起來。「這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你有什麼好抱怨的呢？嘉優斯･利瓦伊那･索雷爾先生。」

「這……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今年初才發生的事情就已經算是過去的事了？」

我很想要回點什麼話，然而卻沒有辦法好好控制舌頭。呼，就連膝蓋也開始震動起來。難道這就是分手的預感嗎？我受得了這樣的衝擊嗎？我就要面對戀愛的結束了嗎？

「我知道了，妳先等一下。現在的氣氛太詭異了。」我無法理解的思緒在腦海迴盪，就好像最近的陰霾一樣揮之不去。「曾經有各式各樣的事件，我和吉薇都一起撐過去了，就像雷梅迪烏斯事件和歐魯洛多事件一樣，今天所發生的事情也沒有不斷重複發生的理由。」

我開始重新切割，我的舌頭努力全速衝刺，助主人一臂之力。

「我真心誠意地跟妳道歉，以前是我不對。但是，這個問題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解決了，吉薇妳也先冷靜下來，妳這樣的說法，不就顯示出你的個性嗎？有點奇怪吧？」

「這……」吉薇不知道爲了什麼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她便堅定地說：「不，完全不一樣，根本就不一樣。」

吉薇的話語戛然而止，並且就這樣保持沉默，只是無聲地看着我。不行，再這樣下去責任就會轉移到我身上了。要趕快修正話題的軌道。

「真的很抱歉，要我跟妳道歉幾次都沒關係。」

「我不想要了。」吉薇的臉移開，我看着她的側臉，發現到她的臉上浮現了沉重苦悶的疲倦。「我不想要了。跟你這樣爲所欲爲、像孩子一樣幼稚的人交往，對我來說得到的只有痛苦而已，根本看不到未來。」

這真的是再正確不過的真理。既然我的生活方式把吉薇傷得那麼深，那麼當然也會絲毫不差地回報到我身上。

「……很痛！請你放手好嗎？」

我撐起顫抖的雙膝站了起來。由於我根本沒有辦法直接站起來，所以我只能扶着牆慢慢站起身。類似嘔吐感的苦悶緊緊壓迫我的胸口，讓我呼吸變得不順暢，我大口大口喘着氣，好像身體非常渴望氧氣一樣。

這幾個在邊境非常出名的進攻型咒式士，內心都充滿了自傲、自尊，也各有各的算計和辦事效率，然而如今在他們眼底全都充滿了不確定。就像烈焰和冰山互爭一般動搖着。

面具破裂的裂痕中，看得到被地獄業火舔拭過的肌膚，以及像火焰般熊熊燃燒的雙眼。

「但是吉吉那和嘉優斯兩人會活用自己的特性，並且在作戰的時候相互配合、互補缺點。就算你們同樣兩人搭檔去對戰，也不過就是各打各的，如此一來永遠都會是一對二的作戰。」

「妳沒事吧……」

吉薇在車上作勢要開走，我用右手反射性地抓住她的左手，接着我的左手也伸了過去，緊抓住吉薇的右手手腕。

「沒錯，就是這樣。當然我並沒有強行限制你們一定要照做，但是，下次如果你們失敗的原因還是一樣的話，那我想我也不得不開始質疑將任務委託給你們的自己，是不是判斷有問題了。」

在夜色中迎接我的，只有冷冽的月光。

「你們都是十二位階或十三位階的高等咒式士，每個人的實力絕對都不會在敵人之下。如果限制只能一對一對戰的話，那不管是嘉優斯或吉吉那，你們都可以輕鬆獲勝對吧？」

女人扭轉身體拚命抵抗，指甲插入我的脖子，劇痛傳來的同時，宛如黑色岩漿的情緒也跟着爆發，我把女人推倒在車子的座位上。

「不管怎麼說，就連兇戰士優拉比卡都敗下陣來，可以想見敵人的實力真的是意外地強啊！」

結束了，吉薇瞳孔裏的憤怒再次復活了。

我停下腳步、動也不動，對自己提出了問題。

「不管你去到哪裏都要帶着擴音器，我們希望能知道僱主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車子離開之後，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你用第一人稱來說明聽來有點混亂呢。我看你是必死無疑了吧。」

在遠離貝爾嘉村的一座森林裏，參天的樹林下方，水滴滴落在一道獨自前進的身影上。

挾帶着諷刺的嚴厲責難，讓咒式士們全都因爲害怕而呆立不動。

現場的咒式士們紛紛搜尋着聲音的來源，目光集中在眼前的一個點。

聲音聽來非常冷靜。

擴音器傳來冷冰冰的宣告。梅爾薩魯則自告奮勇代表全體加以反駁道：

梅爾薩魯的肩膀上下起伏，邊猛烈喘氣邊走着。

「他先前有率先取得勝利，然而這次卻是不分勝負。」

「我贊成我們一起上。」

「我以爲你一開始就已經死了。」

說完之後巴摩祖臉上轉而浮現出猥褻的笑容，纖瘦的身軀被月光分成兩截。

「我也是靠着這一點點的固執而存活的。」

被我的手腕架住的女人異常狂暴，衣服的鈕釦都被抓得彈飛了，領口變得亂七八糟的。女人持續狂暴不止，我們兩人的腳都糾結在一起了，緊緊纏繞難分難解的兩人，一起倒在水泥地板上。

「一聽到你的聲音，馬上就讓人反感，心情瞬間變差。」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一個青年，身上完全沒有任何傷痕，衣服也整齊如新。巴摩祖像血一般鮮紅的嘴脣浮現了無所畏懼的笑容。

吉薇溼潤的眼眶轉向正面看着我。

「快放開我！」

手腕、雙腳、胸口、全身的肌膚，幾乎都遭受烈火的襲擊，留下可怕的燒傷痕跡，就連臉上也是，眼瞼和鼻子都已經融毀了。

巴摩祖和梅爾薩魯兩人毫不掩飾放聲抱怨着自己內心的不甘。艾因菲夫冷靜地下了判斷：

「我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夜晚的城市格外安靜。

「也就是說，我們應該要一起上囉……？」

當我再次望向吉薇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神裏已經將所有情緒給刪除。就好像一顆冷冽的綠色寶玉一樣。

「對我來說，我只希望可以把嘉優斯的手腳給扭斷，並且一舉把他給殺了，報酬不過是附加的價值，所以我很樂意支持這個想法。不過，我倒是有個想要嘗試看看的小玩意。」

在月光的照射下，梅爾薩魯的斜對面並排的樹木之間，一個穿着西裝的纖瘦人影出現了。梅爾薩魯並沒有想要把醜陋的燒傷遮掩起來的意思，反而說道：

我們兩人像是爲了解讀對方的心似的，彼此互相凝視着。

「不過說起來，你的手腕被斬斷，流了大半天的血，卻還可以活着走到了這邊來，老爺爺難道你也是不死之身嗎？」

「我現在，不，我一直都有在思考，將現在的咒式事務所擴大經營，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說總有一天，我會換一個安全一點的工作，和妳……」

「第六位咒式士是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的。從一開始的角色設定就是如此。不過，他有確實地在執行自己的任務，是很重要的任務。」

對面不遠處的樹蔭下，一個比影子還要漆黑的棺木橫擺，艾因菲夫現身了。棺木的四個角全都歪斜損傷了，梅爾薩魯張望着其他幾位咒式士的身影。

巴摩祖邊說邊笑。梅爾薩魯看來並沒有在意這個玩笑。

「我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小女孩了。你長得很帥，你的手很靈巧，你對我很溫柔，你煮的菜也很好喫，但是這些理由已經沒有辦法成爲讓愛續航的動力了。」

「優拉比卡呢？那傢伙光顧着要決鬥竟然背叛了我！」

不行，再這樣下去的話就會跟以前一樣，不斷惡性循環。

「我纔不是那種會把手底的牌掀給別人看的笨蛋，要殺死我可沒那麼簡單。」青年的雙眸中閃爍着鬼火，情緒波動着。「沒有人殺得了我，我是殺不死的！」

「那麼，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下次要用什麼樣的順序出戰呢？還是像之前一樣用抽籤的方式決定嗎？」

深刻的獨白從面具後方流瀉而出。

我深呼吸了一次，然而眼下的狀態並沒有因此而有所改變。儘管如此，我還是邁出了步伐準備離開。在傾斜的水泥地板往上爬，緩緩走出停車場。

「你們注意一下別再開玩笑了！我們一個一個上的話根本打不贏那兩個人啊！」

現場一片靜默。咒式士們總算都瞭解到自己之所以會打敗仗的原因。

「就算是我，也有擁有幸福的權利。跟出軌過的沒用男人在一起，總是把我的事情擱在一邊，這不是太浪費時間了嗎？你總是用暗示的方法讓我知道你灰暗的過去，但重點卻又保密不說，你覺得這樣很帥氣嗎？你就和那個臭屠龍族一起繼續當你們吊兒郎當的咒式士吧，就這樣死一死那更好，再見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在樹幹上被裝設了一個擴音器，破壞了原本的和諧氣氛。

「切迪克已經死了，優拉比卡也形同退出，現在不協調的音調可以說都已經排除了。」

「哇喔哇喔，藏在面具底下的，真是一張醜陋的臉啊。」

一瞬間我考慮着眼前的情勢，爲了不讓吉薇受傷，我抱住她的頭，讓她的頭從我的右肩滑落。重重的衝擊讓吉薇多多少少恢復了幾分的神智。

梅爾薩魯撫摸着白色的鬍鬚，先行提出結論。

掛在夜空的月光好像是用貼的，看起來就像在嘲笑我一樣。

「我們可以說是全員敗北了呢。」

我牽着吉薇的手拉起她的上半身，她臉上淚痕滿布，只見她強忍着淚，用憤怒的眼神看着我。

好不容易從湍流中逃離，還沒有辦法換衣服，所以全身仍舊溼答答的。左手腕的橫切傷口因爲失血過多而呈現慘白的顏色。

「這……」我的舌頭停了下來。在腦部不斷搜尋着接續的話語，前語言中樞和後語言中樞火力全開，但卻什麼也找不到。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們還沒有完全輸，還會再戰鬥下去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在懷疑我們的力量嗎？」

棺木的內部傳來艾因菲夫的笑聲，聽起來就像烹煮爛泥巴的聲音一樣。所有人的表情全都充滿殺氣，現場瞬間充滿肅殺的氛圍。

「我現在簡直就像死人一樣脆弱極了。時間明明就已經不夠了……」

「嘉優斯，分手吧。剛剛我不曉得你爲什麼說得這麼過分，但我一點都不堅強。」

「要連手作戰的話，人數越多是越好，所以最初聽說會有第六位咒式士來參與，現在人呢？」

「我跟你不一樣。我只是單純操控死屍的咒式士而已。不過，我有非得繼續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比較不一樣的是，原本他身上的繃帶現在都解開了，露出了身體的肌膚，而面具也破掉了，從面具破掉的裂痕之間可以看到他真正的臉。

說了這句話之後，吉薇便翻身上車，並且發動汽車開離現場了。在停車場內疾馳的吉薇座車，發出了沉重的聲音，我只能呆若木雞地送她離開。

我把車門打開，回過頭來的吉薇驚訝得眼球都快要從臉上飛跳出來。我抓住女人纖細的肩膀，將她抱入懷中。

吉薇假裝沒發生任何事似的站了起來，用一隻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口。

進攻型咒式士們看着彼此的臉。

把玩着魔杖短劍的巴摩祖點點頭應和。梅爾薩魯的眼中充滿了燦爛的光芒。他把臉轉向擴音器。

吉薇徹底地將女人的現實面呈現出來，而我卻將男人不負責任的洞越挖越深了。

「我要走了。嘉優斯，之後你就早早去死一死吧！」

吉薇的臉上浮現出悲痛的表情。

吉薇雪白的手狂暴地揮舞着，左手脫離了我的控制。在我的面前，她緩緩將車門關好，她的身體就這樣隱身在車門之後。我的胸口感受到沸騰的情緒，腦漿熱到快要噴發了，視線所及的世界變得一片血紅。

「我真的很愛你，但是光只有愛是沒有辦法繼續下去的。我不喜歡謊言，也不喜歡沒有未來的感覺。所以拜託你，跟我分手吧……」

梅爾薩魯表達了贊成的意思，他用右手按住斷掉的左手手腕。

僱主嚴厲的語氣讓戰鬥經驗豐富的咒式士們臉上都充滿了殺氣。

擴音器廣播出來的聲音，並沒有任何一絲嘲弄的意思。

到底是哪裏做錯了？我到底是哪裏不好？

「不過，切迪克爲了保護他而戰死了，說是一勝一敗應該很公平吧？」

「吉薇，妳等一下！」

「不會再有下次了。殺死那兩個人，喔不，認爲所有事情都有修正的機會，把這一切當作是一場遊戲，我想我們這邊並沒有這種天真的人。」

「那是什麼時候？幾年後嗎？你可以保證嗎？」

「你真的是個大爛人！」

艾因菲夫陰沉的聲音從棺木中傳了出來。

答案其實非常明顯。你所選擇的生活方式，將會帶給你對等的回報。最糟糕的生活方式，當然也會以最糟糕的結果畫下句點。

沒有感情的聲音在樹林間迴盪。

艾因菲夫代表所有人提出共同的疑問。擴音器傳來笑聲代替回答。

雖然看到了惡夢一般的場景，但我心中還是無條件地想要繼續這段戀愛。我真是一個沒有用的男人啊，居然下意識在想着這樣的事情。

「我說不定也可以操控自己死後的屍體，什麼必死，爲了這個理由再怎樣也要撐住。」

雖然擴音器回答了問題，但卻帶來更多疑問。

「難道只有三個人會讓你們不安嗎？」

「怎麼可能！」

梅爾薩魯銳利的眼神從破裂的面具後方射出，巴摩祖舉起纖細的手指放在自己鮮豔的嘴脣上，在棺木裏的艾因菲夫則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麼，就請出發吧！在梅多雷亞把他們全都打死，並且將少女奪回來吧！」

彷佛從束縛中被解放出來一般，進攻型咒式士們再度衝進黑夜之中。

我已經記不得自己是怎麼從飯店回到布昂的了。

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布昂的駕駛座上。

我雙手抱着頭，手肘靠在方向盤上，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馳的車聲，聽起來好遙遠，漸漸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喂難道真的就這樣分手了嗎？這簡直就像是黃昏的廉價戲劇的劇情啊！」

我像個小丑般自言自語，並且拚命壓抑着沸騰的情緒。

爲了讓心情急速冷靜下來，我把手放在頭上交迭相握，清楚感受到兩手的指甲插破了指間的肌膚。

很痛，但我忍耐着那種痛苦的滋味。我什麼都感覺不到。我希望自己可以什麼都感覺不到。

「嘉優斯，你怎麼了？」

從兩手之間往外看，布昂的外頭站着阿娜琵雅，街燈照着她小小的臉龐。

「你怎麼不開燈呢？」

「不要打開。」

沙啞的聲音從我的喉嚨竄出。我看到阿娜琵雅臉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沒有啦，我只是在做一些奇怪的幻想，這樣暗暗的比較有氣氛。」

「呼，身爲男人還真是辛苦啊。」

「我來幫你早日恢復元氣，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守規矩的。」

右上方的屏幕顯示着老咒式士正在構築一個厲害的咒式。左上方的屏幕中則有一個青年放出了毒蟲進行攻擊。左下方，一座維持生命的裝置延伸到棺木裏頭。

「你可千萬不要忘記囉。你要當我和這整個計劃的監視者，身爲攻擊團第六位咒式士的我，喔不，是我們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你就跟那一位這麼說吧。」

「阿娜琵雅……」

阿娜琵雅一點也不動，只是笑容仍舊持續掛在臉上。

「拜託你，我有點害羞，所以可以請你把眼睛閉起來嗎……」

阿娜琵雅就這樣沉默地抱着世界第一的爛男人。

「不好意思，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因爲我只是個小孩子，不該多嘴的。你想要自己一個人獨處嗎？」

男人的聲音傳來。

阿娜琵雅的臉頰因爲羞怯而染上了櫻花的顏色，我正面看着她的笑臉。接着她鮮紅的脣朝着我的臉靠近。

「柯露翩婆婆說，女人的初吻具有魔力，可以給男人滿滿的能量！」

「會是暴虐的『暴帝』，還是應該受到喜愛的『天使』呢？究竟，從貝金雷姆身上繼承而來的，是哪一個夢會結成豐盛的果實呢？真令人期待啊！」

阿娜琵雅的臉往下移到我的頭上，我的額頭感受到溫溫的熱度。

監督者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接着非常唐突地停了下來。

少女的脣像火一般熱情，讓我感受到些微震撼。

我完全沒有力氣抵抗，索性閉上眼睛允許她的親吻。

寧靜的氛圍充滿整間小小的房子。

男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指，輕輕碰觸着屏幕。來回愛撫着屏幕的手指，看起來就像是帶有性暗示的愛撫。

接着，響起大門關閉的聲音，室內的熱量降低了不少。

阿娜琵雅的脣佔滿了我的視線。她認真地說了一句：

To be continued

「嗯，吉吉那跟街頭的咒式士起了爭執，警察過來了解狀況的時候，尼爾金便用自己的調調做了解釋，結果變得更麻煩了，我受不了先行離開，所以現在纔會站在這裏。」

右下方的畫面中，臉上有蝴蝶刺青的劍士在深夜馬不停蹄地急奔。

在屏幕中，少女的錄像畫面像凍結一般被按了暫停。

在少女纖細的臂彎中，我壓抑不住的嗚咽聲傳了出來。胸口膨脹得像要裂開一般痛苦難當。

影子敏捷的態度讓男人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而且，你直接下指導棋也讓他們都變得焦慮不安。」

「啊！」我大喊了一聲，接着趴倒在阿娜琵雅的身上。我感覺到有個溫暖的東西覆蓋在我的後腦勺。原來是阿娜琵雅緊緊地抱着我的頭。

「我啊，不是想不起來以前的事情嗎？就連父母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所以常常會因爲悲傷而哭泣。在我哭的時候，柯露翩婆婆就會像這樣抱着我。」

阿娜琵雅的話語和體溫，讓我再也撐不住了，滿溢的情緒爆發開來。

「另外那兩個人呢？」

「如果你不開心的話，可以跟我說喔。」

在黑暗之中，阿娜琵雅坐上了布昂的副駕駛座，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那個，你還好吧？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我發動車子開始前進，邊境的夜晚，街道非常安靜，一切看起來都是如此缺乏意義。

視線在幾個屏幕間交錯。在一片漆黑的環境中，藉着屏幕的朦朧亮光可以看到的是球形的椅子，以及盯着屏幕看的人翹着腳的褲子下襬。

「這五個人似乎都有照着我的委託和指派，忠實地在進行任務。」

不知何時有個人影站在背後。

我居然需要一個舉目無親的孤獨少女，來安慰失戀的痛苦，真的是太糟糕了！就這樣把吉薇忘掉吧。我忍住了眼淚，但鼻水仍舊不停滴下來。

背叛自己想法的脣，帶着不誠實的想法，讓這個吻變成一個長長的深吻。

阿娜琵雅的觀察真的很敏銳。然而，我無法做出任何響應。

聽了男人所說的話，影子無聲地點點頭。

我真是個笨蛋。在這樣的場合也只會說一些無聊的廢話而已。

讓阿娜琵雅抱着讓我感到有些鬱悶，但我並不打算推開。

「那麼，序幕就這樣告一段落。接下來好像要正式開鑼囉。誰都可能會遭到背叛，誰都可能會被騙，任何人都可能會互相殘殺。朝着梅多雷亞前進，把大家都聚集到那裏去吧！」

「沒關係的。嘉優斯，我會守護着你的。」

那人隱身在黑暗中，就連輪廓都看不見。在小小的屋子裏，只有不祥的壓力默默地壓迫着。

男人靜靜地說完內心話，說話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着。

這次的聲音就平緩多了。真的是到哪裏都能保持餘裕的態度啊，我爲自己的虛榮心嘆了一口氣。

在一點光都沒有的狹小暗室裏，只有藍白色屏幕並排所放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