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死之魂的消逝

年輕的旦託留斯將軍在和父親老西路巴釐魯決定澤涅德亞王生死的一戰

訴說自己活躍的軍事策略。王握住了年輕將軍的手錶示感謝。

老西路巴釐魯問兒子旦託留斯「王握住了你哪隻手？」

旦託留斯沒有猶豫回答了右手。

老西路巴釐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爲什麼你空着的左手沒有用短劍刺死王呢。你沒有注意到成爲王的機會，是我教育方式錯了。」

————海羅尼姆·威廉·阿布納斯《謀士的時代》皇曆三二年

◇ ◇ ◇

月下是遙遠的雲海。青色的月光照耀着雲端，將沉穩的海浪聲染成了青白色。

地上的喧囂漸漸遠去。只能聽見在夏天仍然冰冷的風嘩嘩地吹過的聲音。

雲上有幾個飛翔的影子。利用翅膀在空中滑翔，頭部是沒有任何表情的眼睛。十幾匹「飛龍」在離地四千米的高空中組隊飛翔。

「飛龍」前方是青白色的雲朵，裏面隱隱透出黑色的影子。「飛龍」們展翅追逐雲中的影子。黑影在雲的內部不斷膨大，最終達到了出口。攤開了水蒸氣凝結的雲塊，將雲的波浪扯碎。

「飛龍」們伴隨着叫聲散開，避開了落下的雲的瀑布。

貫穿雲海出現的是一個巨大的影子。黑漆漆的鱗片。巨大的蝙蝠翅膀，鱷魚一樣的頭部，左右各有六個，總共十二個藍色的眼睛。背後的翅膀不斷扇動，驅散雲層。

在繚繞雲霧背後高速飛翔的是全場幾乎有三十米，一千歲級別青黑色的龍。許多強大的咒式共同使這巨大身體和飛行都成爲可能。

「飛龍」們飛行在巨大的「長壽龍」的上下左右，不斷急速上升又下降。龍並不在乎周圍監視者們的動態，飛行着。

巨龍覆蓋着鱗片的背上坐着一個人。那個人身穿黑白相間的衣服，袖子和下襬隨着夜風被吹得獵獵作響。白皙的臉龐在青色月光照耀下彷彿閃爍着光芒。左右的眼瞳在月光下由綠變藍，彷彿彩虹一般不斷變換。

「真是美麗的月亮啊。」

他舉起右手握着的酒杯，月光照射在透明的液體上，變成大海一般的顏色。儘管因爲高度和速度，周圍的氣溫已經接近零下，但是那個人卻在月色下怡然自得。

「真是風雅啊。」聲音隨着風從人影腳下傳來。

是穿梭在天空中的巨龍發出的聲音。說得非常漂亮的人語還在繼續。

「尤坎殿下，『飛龍』們已經開始騷動起來了。恐怕快要到龍緩衝區上方了吧。」

「這是哪裏附近？」

「據說東方的人類，會在生魚和軟體動物上澆上大豆醬油然後喫下去。」

「前一個我還能理解，後一個菜應該是個什麼懲罰吧？」

我一邊靠着牆一邊整理氣息。吉吉那擦去了屠龍刀上的血，站在了我的身邊。

尤坎彩虹色的眼睛，眺望着下方的景色。

格洛格娜姆也把視線投向了廢棄的都市。本該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卻閃着光。爆炸和火焰發出的光亮，從高空來看不過是幾朵煙花大小。

「沒關係。今天的遊戲和平時的不一樣。要說爲什麼的話，因爲已經厭煩了。」阿茲盧比繼續道，「大家都已經厭煩和你玩耍了。所以今天有別的玩法。」

「……不是的。」阿娜皮亞的聲音有些發怯，「……這裏，這裏是那個影像的拍攝地點，是那個最終實驗所！」

「我似乎以前在哪裏感受到過這個咒力波長。」

尤坎白皙的握拳碰了碰自己的脖子，指尖撫摸着光滑的皮膚。

阿娜皮亞因爲我的感慨，顫抖得更加厲害了。我攬過阿娜皮亞的肩膀，撫摸着她茶色的頭髮。

「又來了，究竟是誰……」我確信這是誰的惡意。穿着綠色手術服的人們和手術檯前的少女，又出現在了和之前同樣的立體光學映像中。

尤坎淡淡地笑了。眼睛凝視着自己的王座，格洛格娜姆。龍在天空中飛翔。

我們藏身於屋內的某一間房。因爲負傷和疲勞無法走動，吉吉那默默無言地發動了治癒咒式，室內只有咒式點亮的光點在微微閃爍。

「就好像那時候播的種子在這裏發芽了一樣。」 尤坎遙遠的記憶似乎慢慢復甦，他繼續說道，「這真是，有趣的人事都聚集到一起了啊。」

龍的聲音在風中迴響。坐着的尤坎的腰附近放着裝有水的瓶子。他的左手撫摸着瓶子的表面。

梅露媞婭發出了悲鳴，但是阿茲盧比仍然固定着少女的手，不允許她逃跑。

「的確，而且把屍葬兵當盾牌用的話，以前的尤拉維卡是不會這麼做的。」吉吉那輕聲嘟囔。

尤坎赤紅的嘴脣邊浮起了笑容，他把酒杯朝向周圍的「飛龍」們，「飛龍」們立刻又像蒼蠅一樣圍在周圍，雲海之上警戒的叫聲不斷持續。

「莫非，是預測到了這一步，摩爾丁纔派遣我來的嗎？」尤坎自言自語，對自己的疑惑發出苦笑。

「不太懂你。」龍格洛格娜姆在喉嚨深處輕輕嘀咕，搖了搖身體,「但這纔是我作爲龍類卻離開白銀龍，追隨你的意義。」

「格諾格娜姆不知道嗎。還不知道也好。」

「被割斷脖子可不是什麼好的經驗。」說話聲響起，「主君和同僚都不是我的夥伴，又開始有意思起來了。」

「如果和那樣的策士爲敵，就會覺得什麼都是陰謀算計。我不能讀懂的東西還有很多，還無法理解這個世界所有的事情。」

「那麼，就看會兒戲吧。」

「的確是非常有趣的人和事。雖然也有無聊的世界存在，但眼下這個世界還是很有趣的。」

「這種讚譽的話和寶玉內部的東西去說吧。」

賢者又搖了搖酒杯。龍熟知主人的趣味。

「扎烏茨，做你想做的實驗吧。」

「人和龍。乞求愛意的人們所發出的令人恐懼的憎惡。這就是『暴帝』的力量嗎。」

梅露媞婭看到姐姐作爲一個人類女性，甚至被剝奪了最低限度的尊嚴，那慘不忍睹的模樣使她感到無比恐怖。少女的身體在顫抖。

「請恕罪。我並沒有從中調停您和奧凱茨谷殿下紛爭的蠻勇。」

我們飛身跑入梅託雷亞某個實驗室的一角。

阿茲盧比似乎對強行的拘束感到非常滿意，點了點頭。

「那位大家是戰亂時代的產物，被尊稱爲武神或者是戰神的化身。」格洛格娜姆呈上逆耳之言，「即便是您，最好也不要和那位大家發生衝突。」

尤坎的眼睛變成了紫色，他看着下方。透過雲海可以遠遠望見地上的光景。人工的街燈宛如撒在黑色天鵝絨布上的寶石，熠熠生輝。隱逸在黑暗中的山巒和森林，是人類無法觸及的「異貌者」的領域。

「大約離埃裏德那一天車程的梅託雷亞的上空。」

一人一龍像是以天空中的月亮爲目的地，飛翔而去。到達天頂，開始水平移動。

「操縱、飼養、用戰術制服它們的你也很令人恐懼。」

「那種東西我也不太明白。就爲了一瓶水，讓大賢者奔走境界東西。」他的表情變得分不清是喜悅還是哀傷，「雖然可以稱得上是有趣的經歷，但也讓人疲倦。回去以後我想喫裘拉索做的東方料理，還想看她冷嘲熱諷的樣子。」

尤坎將本不應該看得見的狀況全都收入眼底。不可視的咒力，也就是感覺的觸手伸向了廢棄的都市。

周圍的「飛龍」們追逐在飛行在高空的龍和人之後，像是蒼蠅一般圍着他們旋轉，發出了警戒的聲音。

「什麼意思？」

尤坎睜開眼，回答了龍。大賢者眼裏充滿疑惑。

尤坎的聲音在離地四千米的虛空中迴響。龍發出了疑問。

「……這是對外保密的補充記錄。但是所員可以出於個人享樂進行觀看。……確認適格者。起動。」

尤坎手指抵着下巴思考着。

醫師拿着刀朝手術室前進，在被固定着的梅露媞婭面前站定。扎烏茨舉起了剃刀，頭巾間透露出來的眼睛睜得很大，彷彿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充滿了興奮。站在扎烏茨身邊的阿茲盧比微笑着。

阿茲盧比抬了抬下巴，穿着手術服的醫師們收到了指令，立刻從左右兩邊束縛住了阿娜皮亞的手。強行把她固定在手術檯上。少女的眼睛被手術檯上強烈的照明灼傷。白光下，醫師們的手抓住了少女的腳，誰也沒有理會梅露媞婭拒絕的悲鳴，強行打開了少女的腳，同樣束縛在手術檯上。

情況很糟糕。只要有阿娜皮亞在，死人們就不會直接轟掉整棟大樓。但是這和超戰士尤拉維卡沒有關係。他一定會追來的。

穿着綠色手術服的醫師們小聲地鬨笑着。

「我知道。」

「那個剛力很奇怪。接也接不住。」我吐了口氣，「有一種陰氣逼人的感覺。」

「如果不用寶玉封印的話，即便是我也覺得太危險了難以控制。」尤坎苦笑着，隨即表情一變，「和奧凱茨谷的很多刀是一樣的。沒有人見過他所有的太刀。見過的人全都死了。」

「把這種距離的移動，稱作是餘興嗎？」

阿帖提亞的眼睛沒有聚焦，口水不斷從嘴角流出來。

「沒關係的。我們會對付尤拉維卡的。」

「我也感受到了我的同族、龍的波長。白銀龍的眷屬，還是個相當強大的個體。」

龍笑了起來，巨大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搖晃了起來。

出現的是過去的阿娜皮亞的幻影，是年幼的梅露媞婭。

阿娜皮亞話音未落，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驅動音。我一躍而起，耳邊響起了和之前一樣冰冷的聲音。

阿茲盧比朝着梅露媞婭的臉伸出右手，無言地撫摸着她的脖頸，像是撫摸一條蛇一樣。

梅露媞婭呆若木雞的樣子。這是羞恥心最強盛的時期，少女的潔癖性卻被完全無視、壓制。梅露媞婭因爲這與尋常不同的情況而感到無比恐懼。

「龍緩衝區的正上空啊。怪不得剛剛『飛龍』們那麼吵。」

「不用擔心，格諾格娜姆。」

尼爾金在房間一隅抱着椅子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在我的身邊，阿娜皮亞在不停顫抖。

「拾之長刀『骨喰國吉』和玖之長刀『鬼丸國綱』都隱藏着能夠讓人遍體生寒的力量。但是我認爲從被刻上漆銘的『三日月宗近』往上的那些，已經不能算在刀的範圍裏了。」

我看着現在還麻痹着的手。

「我感受到了某種咒力波長。」

大賢者臉上浮現出好奇的表情。

「如果立刻像高處去的話，它們就沒法出手了。」正如尤坎所說，「飛龍」們不再靠近，「即便是統治龍的龍，也不能監視全世界。作爲餘興突然想要去埃裏德那，回去的話我想慢慢遊行。」

阿茲盧比說完，從手術室深處的陰影中走出一個人。被叫做扎烏茨的男人和其他人穿着同樣綠色的手術服，是一個身材頎長的醫師。

被稱爲梅託雷亞的一角被森林環抱，綿延在羣山谷底。

阿娜皮亞用手捂住嘴，忍不住發出驚呼。

「東方人對食物的貪慾啊。世界上真是充滿了有趣的事。」這麼回答的尤坎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我在埃裏德那也看到了有趣的事情。」

梅露媞婭茫然自失。完全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少女咬着脣忍耐。眼前是躺在屋子深處手術檯上模樣慘烈的阿帖提亞。大腦被打開的少女眼裏沒有意志也沒有感情。

尤坎禮貌地打斷了龍的發言，他朝腳下的龍發問道。

被叫名字的龍的十二隻眼睛看向坐在自己身上的人影。

尤坎的側臉變得陰鬱。

聲音裏充滿驚訝。

龍的臉色難以理解，十二隻眼睛裏也充滿了疑問。與此相對的是尤坎充滿光彩的雙眼。

「不止如此，我還喫過用硬化的大豆汁做的豆腐，還有用腐爛的大豆做的納豆。」

「不那麼做的話可能發現不了成果。你盡興吧。」。

「不像德拉肯族，嗎？」

「平時，像平時一樣做的話，能不能不做實驗？」

「說起來，我正在尋找封印在寶玉里的第九隻怪物呢，格洛格娜姆，就你怎麼樣？」

巨龍載着大賢者，扇動翅膀。雲層被吹散，翅膀裹挾着空氣產生了舉力。巨大的身體斜着上升。龍利用飛翔咒力排開了擋在進路上的雲朵。

尤坎脣邊的笑意漸深。

「要做一點和平時的人偶遊戲不同的遊戲哦。」

被稱作尤坎的人把酒杯送到嘴邊，白色的喉結微微顫動，一飲而盡。

像是在嘲弄格洛格娜姆的厭惡感，寶玉在周圍軌道上緩緩地運轉。緩慢而閃爍的球體壓迫着龍。周圍的「飛龍」們也感到了壓迫，飛翔的頻率被打斷，紛紛四處逃竄，甚至還有落下的。龍在混亂的天空中優雅地飛翔。

白衣的研究者們視線既冷漠又帶着熱度，毫無顧忌地凝視着她的身體。

梅露媞婭站在原地，對面是養父阿茲盧比，似乎是之前映像的延續。少女的臉上充滿不安。恐怖的臉色顯示了少女狂飆的腎上腺素。

「人類是無法抵抗不會改變的歷史洪流的，只會加速。不斷重複的世界，最終會上演怎樣的終幕呢？」

還是老一套的手術檯和醫療器械，掛鉤和鎖，還有許多用途不明，看起來充滿不詳的器具擺放在架子上。

「可以嗎？」

尤坎周圍漂浮着紅、藍、綠、紫、黃、橙、黑、白等各色寶玉。這寶玉就像圍繞着行星的衛星。

梅露媞婭因爲阿茲盧比再度的提問抖了抖肩。少女激烈地點頭。她只是不想和姐姐一樣。梅露媞婭一臉只要不讓她這麼做，就連鞋底都願意舔的可憐的表情。

「我是陸地上最強大的生命體『長壽龍』。擁有長久的生命和巨大的身體，還有死亡的龍息和強大的咒力。」龍的十二隻眼睛裏充滿了厭煩，「即便是這樣的我，也對寶玉中封印的八隻怪物感到恐懼。『吹笛男』和『審判者』，『發青之死』和『世界紐扣』，還有其他的那些傢伙。即便是載着它們也讓我感到心臟緊縮。」

尤坎閉上了眼，細細品味着滿溢的情感。

尤坎看着點燃街道的火焰光點，嘴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要怎麼做？是繼續阿帖提亞的實驗，還是開始一個新的實驗，哪個好？」

尤坎淡淡地笑了。

「普通的玩法是滿足不了他的。今天的遊戲會變得特別有趣的。」

扎烏茨一邊注視着白光下的梅露媞婭，一邊開口說道。

「我一開始就厭煩了和電影還有故事中的美女的遊戲。那種東西不過是人偶過家家。遵循着既定規則回答既定答案。這不過是現實的不完全的代用品，落伍者的安慰品。」是帶着熾熱的聲音，「而且我對現實中普通的遊戲也感到了厭倦。和幾百人玩也很無聊，不過是會一點複雜回答和反應的人偶而已。最終我意識到自己想做的並不是那樣的事情，這花了我不少時間。很長的時間啊。我真正想做的是……」

扎烏茨不帶感情的眼睛朝下看着梅露媞婭，藍色的眼裏充着血。在覆蓋着嘴巴的口罩下，呼吸沉重。

「我終於知道我長久以來一直想做的事情了。」

扎烏茨轉了轉刀。手術檯上的照明燈在刀身上映出十字形的光。手術檯上的少女看到刀，看向了阿茲盧比。又移回視線看着站在旁邊扎烏茨，笑了。像傷口一般不忍視的笑容。

「要做，什麼？」

「能夠忍受扎烏茨的實驗的話，梅露媞婭就不用做試驗了。還是說你要做最終實驗，變成阿帖提亞那樣？」

梅露媞婭的眼睛和臉因爲阿茲盧比冷酷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她的視線穿過醫師們，看向了房間深處。躺在手術檯上的阿帖提亞，對於梅露媞婭來說是恐懼的對象。

「痛！」

少女下意識發出悲鳴。

「什什麼，你要做什麼」

少女牙齒打顫問道。即便事到如今已經非常明晰了但仍然無法相信。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嘴脣裏吐出不相信的字眼，「都是騙人的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不能逃。」阿茲盧比的聲音穿過醫師們，在手術室迴響。他的眼睛冷漠地看着梅露媞婭。

「這是偉大的醫學實驗。所以不能拒絕。」

梅露媞婭不能理解。什麼事情是正常的行爲什麼事正常的實驗誰能來救救自己。阿茲盧比沒有理會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扎烏茨只是純粹地依靠研究興趣做的實驗。雖然很辛苦，但是這是因爲愛才會實施的實驗。」

阿茲盧比告訴梅露媞婭。少女痛苦的眼睛盯着養父，嚥了咽口水。

「真的嗎？因爲，愛嗎？」

「那麼實驗再開。全員，按照我指令的順序實施手術。」阿茲盧比宣告。

月光透過窗戶，照亮了混亂的攻擊者們的身影。我茫然地看着，發現搖曳的人影中有一個多餘的身影。

阿娜皮亞瘋狂地想要推開我，我的背抵在牆上，我拼死抱緊阿娜皮亞，好像這樣就不會讓阿娜皮亞的心碎裂一樣。

「我只說過和平時一樣，中途停止而已。結束的話，就要重新開始。」阿茲盧比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

少女沒有理會淚流不止的梅露媞婭的懇求，直接將注射器扎進了她左臂的靜脈裏。

梅露媞婭躺在綠色手術服之間，一片赤黑。

窗戶的另一邊，伊納雅抱着黑貓朝丈夫使了個眼色。阿茲盧比點了點頭，面向全員，說，「梅露媞婭，不，實驗體零七二一·A，我對你很失望。」阿茲盧比閉上眼，「雖然從不同的觀點進行了手術，但是依然沒有得到任何有意義的東西。對於這個血族以後的實驗都沒有益處了。」

梅露媞婭，還有現在的阿娜皮亞，心都被摧毀了。

「實驗體如果失去神智就不能收集情報。發動保持意識清醒的咒式。」

我側滾着避開，從背後牆壁出現的刀朝着四方移動。被切開的牆壁發出低沉的聲音，落了下來。

「我是怎麼回事？被大家玩弄，被大家和阿帖像垃圾一樣殺了？」喊叫聲充滿悲痛，「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在這裏的我是怎麼回事？」

阿茲盧比冰冷的聲音響起，「實驗體零七二一·A處理完畢。遺棄到老地方去。」

尤拉維卡的屠龍刀橫掃一閃，面前屍葬咒兵們鼻子以上的部分就和頭盔一起消失了。

「本來想根據跳動的聲音瞄準你的心臟的，結果因爲吉吉那的妨礙，被你躲過了。真是個好運的男人啊。如果反着拔刀的話，就可以把你的身體切成兩半了。」銀色的雙眸低頭看着我。我的視線被染成鮮紅色，同時將因爲害怕而僵硬的阿娜皮亞和尼爾金庇護在背後。真是沒想到會和背後的牆一起被刺穿。

「不，不是的不是的。」阿娜皮亞的聲音像一個蒼老的老嫗一般嘶啞，「我不是那樣的孩子，那不是我，相信我，嘉由斯相信我！」

兇戰士反應極快，用左邊的鉤爪抓住了刀刃，阻止了刀刃的繼續刺入。

「梅媞是個壞孩子。一直哭泣還喜歡卑微地諂媚，只有我承受着痛苦。所以你被討厭了。無論是在西塔爾還是這兒。」

「不要……」梅露媞婭嘴脣翕動，「你說過不會像對阿帖提亞那樣對我的！」

魔杖劍約爾加穿過了隱藏在手術檯下的立體光學放映機，終於停止了映像播放。阿娜皮亞臉色無比蒼白。

阿娜皮亞在我的懷裏不斷掙扎，十分暴亂。

阿帖提亞像是夢遊一般走近手術檯。不能動彈的梅露媞婭顫抖地搖着頭，拒絕迫近的事實。

現實的阿娜皮亞只是看着。

「大家似乎也對實驗體零七二一·A充滿了學術興趣。不是像扎烏茨和雷布魯那樣的特殊興趣，像平時一樣從各個角度觸摸實驗體看看吧？」

「以爲被大家愛着，纔會這樣嗎？」

「那麼我也。」「下一個是我。」「我也一起。」「我也來。」

把數不清的拷問和凌辱當做自己渴望的事情，少女又開始這樣的精神防護。不這麼做的話，少女脆弱的自我意識就會被徹底毀壞。

現在和阿娜皮亞和過去的梅露媞婭臉上浮現出了同樣扭曲的笑容，不停地搖着頭。

「拜託，停下阿帖，我們是姐妹是好朋友對吧？」

「能幫忙嗎？用這個刺梅媞的話，就能原諒我嗎？」

「真是礙事。」

現實的阿娜皮亞和過去的梅露媞婭的臉上都充滿了虛無。

「怎麼會！會安慰被惡作劇弄哭的我的博西諾叔叔，還有基納斯叔叔，怎麼會，不會吧？！」

但是放映機似乎不止一個，映像沒有停下。

阿帖提亞的聲音毫無感情，她舉起了注射器。針的前端飈出毒液，梅露媞婭發出了嘶啞的尖叫。

屍葬咒兵的槍和劍堪堪抵擋住奇襲，然後朝上刺去。刀羣略過了吉吉那的腳踝。

映像的梅露媞婭流着淚。表情彷彿產生龜裂，是完全抗拒發生在自己身上事情的表情。梅露媞婭在血肉之間叫喊着。

「……至少救我一次。」

梅露媞婭遲緩的表情彷彿在口中不斷拒絕。眼中終於出現了理解的神色，再次發出了恐怖的慘叫。

吉吉那踢了一腳天花板，借力落在地上，像蜘蛛一樣趴着。他發出狂獸一般的笑聲，左手接過屠龍刀像龍尾一樣掃過死者們的胸膛。吉吉那捲起屠龍刀避開了背後而來的尤拉維卡的攻擊。德拉肯的戰士飛過天花板，沿着相同的入射角和反射角。吉吉那化身爲一顆死亡撞球，兩腳夾住了獸化士鱷魚一般的頭，然後高速旋轉，對方的頸椎骨發出了碎裂的聲響。吉吉那夾着獸化士迴旋着朝前方衝去，死者的身體被甩向空中，頭重重地撞到牆壁上。

身邊，白衣的阿茲盧比朝着觀察者們投去毫無感情的視線。

「很好。梅露媞婭，實驗體零七二一·A接受了普通人不能完成的實驗。」

映像散開又集結。是一段被編輯過的映像。

「是的，是因爲愛。」

「那麼接下來終於進入正題。」

白色的房間。梅露媞婭躺在手術檯上，被皮革手銬拘束着。少女被放在那裏，就像一個被玩膩丟棄了的玩具。

我完全不理解他們。不，或許有一些些理解。想要撕裂、剜掘、摧毀和其他男人睡的季薇。男性心靈深處有對女性的厭惡和憤怒，憎惡產生殺意。

「梅露媞婭，女人，痛苦，更痛苦點吧，讓我快樂。」

梅露媞婭躺在手術檯上，像是一隻青蛙一樣趴在上面，慘不忍睹，嘴裏還在自言自語着什麼。

阿茲盧比把注射器遞給了阿帖提亞。

屍葬咒兵們還沒來得及舉起魔杖劍，吉吉那就用左手揮動起了自己握着的右臂。

阿茲盧比滿意地點了點頭。被固定在手術檯上的梅露媞婭靜靜地躺着，沒有任何抵抗和反抗。就像是一個悲慘的供品。

我和襲擊者抬頭看去，吉吉那吊在天花板的照明吊燈下。戰士用左手扯下了自己受傷的右臂。

「這是，愛嗎？」

梅露媞婭看着冰冷的藥液不斷注入自己的體內，就像看着無關的他人一樣。

覆蓋着房間的映像突然歪斜消散，隨即又出現了完全不同的場所。

扎烏茨滿意地看着手術檯上的少女。是從心底充滿滿足的表情。

「可怕、男人、可怕！嘉由斯也可怕！」

阿茲盧比謹嚴的臉扭曲，然後消失了。

「……現在我得救了。只有、被大家愛着的我、得救了。」

男人們圍到了梅露媞婭身邊。就像是聚集到腐肉身邊的肉食動物一樣。全員都看着少女。

瞬間，一陣灼熱。

我雙手抱住了暈過去的阿娜皮亞。

「對不起、對不起阿帖。我，又弱小又愚蠢又怯懦，對不起。」

右臂握着的屠龍刀在室內不斷畫出巨大的圓弧，黑色的血液飛濺在牆壁和地板上。

我的內臟因爲這過於悲壯的自我防禦感到焦灼。我的視線在房間徘徊，看到一個類似放映機的機器，憤怒地刺去魔杖劍。

「不行，果然還是很可怕！」梅露媞婭在手術檯上扭動着身體企圖逃跑。但是因爲被皮帶和周圍的醫師們拘束着，少女的抵抗毫無用處。

「因爲又弱小又愚蠢又怯懦的你一直想被大家疼愛，這不是該高興嗎？不好嗎？最後讓大家一起疼愛你吧！」阿帖的眼裏和嘴邊都露出了諂媚而又嘲諷的表情，充滿污泥的感情全都噴湧而出。

吉吉那用右腳踩過大腦和頭蓋骨，飛向空中，揮動左手。左臂裏握着的屠龍刀掠過天花板，斬入了突襲而來的尤拉維卡的左肩。

阿帖提亞的大拇指無情地按着注射器的尾部。

阿茲盧比話音剛落穿着手術服的人們就散開了。

阿茲盧比看着周圍。圍着梅露媞婭的醫師們藍色、綠色、茶色、黑色的眼瞳裏充滿了慾望。因爲苦痛而神色扭曲的少女是全員期望。阿茲盧比臉上浮現出了冷笑。

周圍的醫師們用治癒咒式維持着梅露媞婭的身體狀態。梅露媞婭的呼吸急促，肋骨不斷起伏，拼命地呼吸着。

衝擊者的頭蓋骨和大腦都變得粉碎，牆壁上是綻開的鮮血和腦漿的花朵。

「太棒了，真是完美的成果。各位，互相接觸就到此爲止了。」

透過蜂擁而來的研究者們，可以看到站在玻璃窗另一邊的養父母。兩雙眼睛就和看着實驗動物一般冷酷無情。

「我、我究竟是、好運、還是黴運。啊，我願意把我所有財產、都賭在黴運上。」我一邊痛苦地喘息一邊說着諷刺話，差點被砍成兩段的我的身體無法很好地活動，「所以爲什麼你們德拉肯族、到底是是什麼、纔會聚集那麼多、獵奇殺人者？」

扎烏茨和雷布魯，還有其他的醫師們的慾望是最低級的東西。把女人當玩具已經滿足不了他們的慾望了。剁碎，剜掘，毀滅，終於實現。

拿着刀的尤拉維卡從長方形的洞裏，屈身而入。

過去的梅露媞婭弓起了背，滿臉恍惚。

扎烏茨對阿茲盧比的忠告充耳不聞，眼睛充血的大喊着。手臂不斷施加力量，剜着胸部的傷口。口罩下的鼻子和嘴巴不斷重複沉重的呼吸。對於扎烏茨而言，梅露媞婭就像是曾經對他態度殘忍的女性們。

這裏是地獄。是誰也不容許的地獄。

「各位如何？要不要對實驗體零七二一·A，進行性能試驗？」

梅露媞婭被穿着手術服的人們圍着，冰冷的樹脂手套按住了梅露媞婭的身體，毫無顧慮地在身體上游走。

研究者們明白了阿茲盧比話裏的內涵。然後掩藏不住喜悅地點了點頭。阿帖提亞時候的再現。

思維和生命之光迅速從海色的眼瞳裏消失，化作了無盡深海般的陰翳。

「啊哈哈哈哈，真是張醜豬的臉。這樣這樣，我就得救了。得救啦~♪」阿帖一臉放心的表情。

「不要，大意。」

「我，被愛着。被愛啊啊啊啊痛啊啊啊嘻嘻嘻」少女一邊慘叫一邊笑着。不可能繼續保持正義。

「對，不會做最終實驗。」阿茲盧比重重地點了點頭。

阿茲盧比冷漠地說道，研究者們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一起。不一會兒，有一個年輕的研究者舉起了手，然後他旁邊的那個男的也有所動作。

伴隨着吉吉那痛苦的悲鳴，我撞開了慘叫的阿娜皮亞。從背後而來的白刃開始動作，先是切斷了吉吉那右臂，又從我的側腹部朝外側移動，把防刃纖維和肉一起切斷了。

梅露媞婭臉上浮現出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表情。凝視着扎烏茨。而扎烏茨並沒有說出任何關於愛的話語，眼神像是盯着獵物的獵人。不，豈止如此，簡直像是一座分析裝置凝視着肉塊與細胞。少女明白了阿茲盧比是在撒謊。

映像沒有停下。聲音也沒有停下。

與此同時房門被爆風炸破，臉色蒼白全副武裝的屍葬咒兵們衝了進來。他們的魔杖劍上正在組成咒式。

我無視了疼痛，低頭確認。一道白刃貫穿了我的左腹部。我驚恐萬分地回頭，吉吉那的右上腕被刀刃切入一半，改變了朝着我心臟而來的刀的軌跡。

梅露媞婭殘留的右眼就像渾濁的玉一樣空虛。

「我本來最討厭你了。我只是覺得守護妹妹一樣的你能讓自己覺得強大才和你待在一起的。」少女的聲音裏帶着憎惡和真正的殺意，「爲了保護你來到梅託雷亞居然遇到這種事！」

吉吉那一腳踢在牆壁上，借力避開了死者的刀刃。

「斯基克叔叔，雷布魯哥哥，不要。」阿娜皮亞弱弱地喊叫着，「基納斯叔叔，還有格力斯托魯爺爺，博西諾叔叔，扎烏茨哥哥，不要。」

「吉吉那在哪？」

阿娜皮亞不斷喊着曾經溫柔信賴過人的名字，一邊喊着不要。

「瞭解。」

「你明明說過、不做實驗的！你明明、和我約好的！」

躲在我背後的阿娜皮亞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但是我只能逞強。尤拉維卡搜尋着吉吉那的身影，視線在室內徘徊。

我還在拼命尋找放映機。到底是誰在模仿！爲了什麼，要放這種映像。

吉吉那輕輕一躍，踩在了斷裂的右臂握着的長柄上，它已經變成了最長的295.0釐米狀態。

以被踩踏的衝擊爲發力點、長槍狀態的107.1釐米的重咒合金刀刃作爲作用點，刀刃沿着尤拉維卡左肩的三角肌肉一口氣貫穿胸肌和鎖骨，砍到了左邊腋下。

尤拉維卡抓住自己不斷噴着黑血的左臂，側轉打破玻璃窗逃了出去。吉吉那也恢復了屠龍刀朝着窗外橫向移動。

我無視還在發出悲鳴的身體，朝着玻璃窗的大洞趕去。我追着兩個人，身體探出入口。

吉吉那在空中把右臂按在了斷面上，同樣尤拉維卡也把右臂接回了肩膀上。

生物體生成系第四階位「胚胎律動愈」咒式發動。增殖細胞像觸手一樣互相連接，吉吉那的傷口在不斷治癒。尤拉維卡發動了化學硅成系第四階位「晶硅連結愈」利用硅素纖維連結傷口。不出多時兩人手臂的傷口都已經修復完畢。

階下原來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室的空洞。現在水透過高牆流入，室內變成了巨大的水槽。水槽裏的旋渦發出沉重的聲音。原來處於高地的大路把黑漆漆的水面切成兩半。

欄杆兩側是寬敞的大路。水泥地上，在檢查用的機器緩緩倒下，兩個人影站立着。

月光透過天花板上的玻璃灑落，落在了舉起屠龍刀對峙的德拉肯戰士們身上。兩人的腳踝一下都浸在水裏，水面下的玻璃碎片反射着月光，彷彿冬天的星空。

「終於和你一對一了。即便墮落了，你也還是德拉肯族的戰士啊。」

「不，這次也有見證人。」

尤拉維卡拉開披風，出現了一個被封印在水晶裏的人臉。本來八個德拉肯族戰士的臉裏，又加了第九個新面孔。

是曾經非常陽光的切迪克，他那彷彿被時間停止了的圓臉。

「無論是爲了這個男人，還是爲了我的瘋狂，我都絕對不能輸給你。」

尤拉維卡一邊宣告決心，一邊合上了披風。尤拉維卡全身放射着不同尋常的陰氣，我不禁汗毛豎起。

居然可以正面站在這樣一個怪物面前，我難以相信吉吉那的心臟。

「刀尖之中便寄宿着一切。盡情廝殺吧。」吉吉那的宣言話音未落，兩把屠龍刀同時噴火。吉吉那發動了生物體強化系第五階位「鋼剛鬼刀脅法」咒式，而尤拉維卡發動了化學硅成系第五階位「光晶速疾軀法」咒式。兩個戰士的身影變成了超高速移動的霧氣，消失不見了。

轟鳴聲。激烈的斬擊交匯，火花的光芒照亮了兩個戰士的雄姿。被激烈的步法踩起的飛沫又隱藏了兩個的身影。

幾十條斬擊在並肩奔走的兩人之間狂吠。被夾在其間的機器被切開，霎時斬光紛至沓來，機器化爲齏粉。

尤拉維卡放出一擊水晶之刃，吉吉那用封咒彈筒炸裂彈開了刀刃。我和阿娜皮亞所在的房間的柱子都因爲戰鬥的餘波而不斷搖動。

吉吉那從胸到肩膀完全被撕裂，但他沒有在意，向前伸出了脖子。紅色的口腔裏是閃光的銳利的犬齒。牙齒咬住了尤拉維卡的右手手腕。兇戰士的美貌上還來不及的出現驚愕的表情，吉吉那就保持咬着他手腕的姿勢落了地，就着氣勢大幅度旋轉，以手腕爲支點，尤拉維卡被吉吉那在空中甩出一道圓弧，肩膀和頭都被猛烈地撞在牆壁上。穿過上升的水柱，發出了頭蓋骨和頭盔還有脊髓被砸碎的聲音。

兩者的力量和負傷幾乎是對半開。如果算上尤拉維卡爲切迪克復仇的決心與瘋狂的話，尤拉維卡的鬼氣或許還勝過了吉吉那。

失去了雙臂的尤拉維卡在不斷冒出的水柱中間悠然獨立。銘刻着蝴蝶的臉仰望着月光灑落的夜空。

吉吉那這次朝着反方向旋轉頭部，將尤拉維卡投擲了出去。兇戰士被拋向空中無法採取迴避行動，腹部被吉吉那的槍尖般的一踢從後方直接刺中，盔甲和肋骨一同粉碎，內臟也破裂了。

「寂寞。真是太寂寞了。」

吉吉那命中的左腳變得像鐮刀一樣，用腳尖勾住尤拉維卡的脖子，用盡全力一擊踢倒了兇戰士。

異樣的聲音。似乎會永遠持續的拮抗結束了，總算有一把刀滑了出去。是尤拉維卡的佐琉德。

尤拉維卡無視肩膀的傷口和關節極限，朝着背後的吉吉那衝去。

即便如此，吉吉那勝利的機會也只有這裏了。

兇戰士保持着壯烈的笑，浮在水面上。

斷層突破了道路的可支持的極限。轟鳴聲響起，從中央開始沉入水中。

「吉吉那啊，你就永遠生存在無意義且孤獨的戰鬥中吧。」尤拉維卡銀色的眼瞳裏充滿了透徹的哀傷，「如果那能夠治癒你那無藥可救的傷痕的話。」

「別說了。我也明白的。」

切迪克和尤拉維卡蒼白的臉，最終也沉入了昏暗的水面。

吉吉那用屠龍刀接住了從背後而來的銀光，沒能夠完全防住從死角來的一擊，右肩飈出了鮮血。落地的尤拉維卡一刀橫掃，但是刀刃只劃過了虛空。

即便如此，少女還是下定決心一般伸出了手。她抓住我的手，纖弱的身體用盡全身的力氣地想要把我往上拉。雖然是相當勇敢的行爲，但在整棟房間都在崩塌的慘狀面前也顯得無能爲力。

「驕傲啊……」他的聲音穿過水聲，「那正是德拉肯族血脈的詛咒。」

吉吉那的手抓住了落下的屠龍刀，在體側將刀旋轉一圈後向前舉起，臉上浮現出自信的笑容。這是想再現尤拉維卡剛剛所做過的事情吧。

吉吉那抬起頭，臉上是失去了所有歸宿的孩子的表情。

吉吉那朝後方飛去，抓住了傾斜的大地的側邊落了地。戰士的眼睛又看向了尤拉維卡。

與此相對的是，橋中央的尤拉維卡失去了雙臂，心臟和兩肺也都被破壞。但他卻站立着。

尤拉維卡因爲刀刃激烈的逼迫而失去了平衡，順勢一個迴轉朝着吉吉那直直踢出一腳。吉吉那用手肘和膝蓋夾住了這彷彿破城錘一般的一擊。

尤拉維卡也舉着屠龍刀佐琉德與他對峙。

地板碎裂，尤拉維卡的嘴裏發出肺部空氣被擠出的聲音。兩個人拼死纏鬥，使不穩固的道路整體發出嘎吱聲。吉吉那的屠龍刀劈開水霧，垂直的刀刃像斷頭臺一樣砍向尤拉維卡，渾身是血的尤拉維卡一個側轉逃開了。同時兇戰士用伸長的屠龍刀一擊橫掃，吉吉那朝後飛躲避。尤拉維卡跟着一個縱迴轉，疾跑追逐着吉吉那。

在這裏的，是空有人形的、兩頭髮狂的龍。

佐琉德貫穿了吉吉那的左胸。空中的吉吉那因爲衝擊，手腳開始搖晃。

極限的殊死搏鬥。面對最強戰士的戰鬥，我竟說不出一句話。

從尤拉維卡的傷口處噴湧而出的鮮血彷彿紅色花朵般綻開。染紅了王者一般站立的尤拉維卡自己，也染紅了跪在他面前的吉吉那。

吉吉那解放了束縛着自己的刀，咬住了尤拉維卡將其拋了出去。那之後纔是真正的勝負。吉吉那野獸般的攻擊超越了尤拉維卡完美的戰鬥方程式，這爲他帶來了勝利。

「吉吉那……」

吉吉那的刀尖像一條彗星一般疾馳在空中。保持着突擊槍形態，伸長到295釐米的屠龍刀，直直地貫穿了尤拉維卡的心臟。

雙方都是瀕死的重傷。

吉吉那在空中被刺穿，無論想從前後左右哪個方向逃走，都會扯動尤拉維卡的刀，不如說加快了他解剖吉吉那肉體的速度。即便我去幫忙也無濟於事，場面完全陷入了僵局。

尤拉維卡的眼神看向虛空，就好像看到了遙遠的故國一般。大路發出的崩裂聲比轟鳴的水聲還要激烈。

腹部被半切開的我的意識漸漸遠去。如果吉吉那不用生物體咒式治療我的話，我大概就要追隨尤拉維卡而去了。

吉吉那舉起迴旋的涅雷沱，然後像瀑布下泄一般一刀斬下。尤拉維卡舉起刀接下了這一擊。兩手支撐着刀和柄，因爲過分強大的力量，腳下的地板都出現了裂縫。

口中充滿力量的話語。屠龍刀在吉吉那的手中搖晃。

水泥制的地板上出現了彷彿隕石墜落版放射狀的龜裂裂痕。吱吱呀呀的大路的悲鳴越來越響。

「喂，快……」

滿身血沫的刀身飛上空中，翻飛着垂直落下。從左肩到左肺，又一次斬斷了心臟，然後從左邊腋下飛出。

吉吉那笑了，血從脣邊和額頭上流了下來。尤拉維卡脣邊也描繪出不祥的弧度。

尤拉維卡彎曲着身子，像是被吹飛的水滴尖。他抑制着混亂，四肢着地。尤拉維卡只要還沒斷氣，就還能戰鬥。

我只能通過看到物體的碎片和水的飛沫來捕捉兩個人的軌跡。

在體術方面，尤其是寢技和關節技方面，尤拉維卡不允許有其他追隨者。也就是說，在純粹的近距離戰鬥方面，尤拉維卡是大陸最強的戰士。

吉吉那全身肌肉隆起，屠龍刀開始發進攻，刀從尤拉維卡的右肩而出，對方的心臟被斜割破裂。

步法劃出的圓弧和直線、由跳躍變得立體，屠龍刀的纏鬥繪出死亡球體。刀刃橫掃劃出圓弧，銳利的突刺化作直線。再次變化的突刺，不斷繪製出圓錐、三角錐、四角錐等各種各樣的立方體。

吉吉那試圖躲開衝擊，朝着後方進發。另一方面，尤拉維卡沒有回頭便握住了從背後落下的屠龍刀佐琉德的刀柄，揮刀、停止，再次回到了磐石般穩固的架勢。

但是，吉吉那的嘴邊浮現出了戰鬼一般的微笑，背對着他的尤拉維卡並沒有發現。

尤拉維卡被斬斷的雙臂不斷落下鮮血。右手握着的屠龍刀佐琉德也落在了地上。被水淹沒的橋上，水沫飛濺。

選擇了瘋狂的尤拉維卡身體裏僅存的，是向亡者獻上的愛惜。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信號，兩匹優美的野獸踩水突進。

生與死的差別到底在哪裏？只有尤拉維卡把切迪克的人面隨身攜帶、打破了他身體的平衡這點是事實。在雙方同時使出最後一擊、極限精密的戰鬥中，或許就是那微乎其微的重量差對尤拉維卡造成了影響。

他的膝蓋因爲衝擊彎曲了。吉吉那用左膝迎向尤拉維卡低下的頭，鮮血飛濺。膝下部分就像是有自己生命一般旋轉，向上彈起準備捕捉尤拉維卡的脖子。在吉吉那的左腿命中的一瞬之前，尤拉維卡防住了這一擊，右臂嘎吱作響。

吉吉那帶着血的喊叫淹沒在水聲中，消失了。尤拉維卡僅僅是無力地搖了搖頭。戰士腳邊的龜裂不斷擴大。水中出現了旋渦。

「失去了驕傲的你已經不是德拉肯族了。那就是你的敗因。」

當然，恐怕作爲後衛的咒式破壞力還是一切都已成熟的勇者沃魯哈特更強。即便如此，作爲前衛的劍技他們不相上下。

尤拉維卡孤獨的身影依然站在不斷沉沒的道路的中央。機器順着斜坡下滑，落在了兇戰士的周圍，水已經淹沒到了他的膝蓋。

「尤拉維卡！」

吉吉那沒有朝任何方向移動。他主動用力把刀刺得更深，靠近了刀刃的柄端，在尤拉維卡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雙方已經變成了最短距離。

「真是漂亮的投技。看來你心情不錯嘛。」

「切迪克啊，德拉肯族的勇者與族長們啊，在地獄中儘管責備我吧。我對於曾經殺死你們這件事，完全沒有一絲後悔。」尤拉維卡的聲音在虛空中迴響，「即使在那個世界我也毫無變化是隻惡鬼，與你們劍戟相交，然後再次屠殺你們！」

「天真！」

瀑布一般的鮮血隨着悲鳴聲一同自美麗的脣側灑落。

若正式溫柔的思念導致了他的敗北的話，那麼戰鬥中果然不存在救贖。

我咬緊嘴脣。終於，讀懂了尤拉維卡膨大複雜的方程式。

本該逃過了連動右拳攻擊的吉吉那的下巴被擊中，緊接着左邊踢來的一腳，吉吉那右腹部的肋骨被踢碎，最後被戰車炮一般的右肘擊中，額頭破裂。

「是啊。被逐漸忘卻的驕傲，走向滅亡的民族啊。」吉吉那撐着膝蓋，幾乎瀕死，「但是，我們也只能繼續。」

阿娜皮亞從房間深處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手腕，但又猶豫了。阿娜皮亞眼裏充滿了對我男性身份的恐懼。視頻中的過去在少女心中留下了深刻的恐懼。

「還要更強，還要更快！將我帶去劍和拳相交的彼岸吧！」

尤拉維卡發出了死亡宣言，手中加大力道試圖在空中解體吉吉那。

吉吉那接住了尤拉維卡下砍的一刀。隱藏在刀身下的左拳朝上揮去，擊中了吉吉那的下巴。同時吉吉那超前一踢，踢中了尤拉維卡的胸膛。

遠距離戰鬥使用硅成系咒式，中·近距離戰鬥則使用劍技，密集戰鬥就使用關節技，這是在塗滿鮮血的實戰中鍛煉出來的正統格鬥技術。而且現在還要加上爲報切迪克之仇的執念和瘋狂，這些使他成爲了究極的戰鬥者。

宛如轟鳴的重低音打斷了我的呼喚。

「再見了，至高的勇士啊。」

吉吉那向着那幾百上千的方程式中微乎其微的漏洞刺出一刀。

刻在他額頭與鼻樑上的藍色蝴蝶最終沒有飛去任何地方。只是，在昏暗的水中消失了。

在這種情況下，最適當的解答會被兩三招之前被對方的刀和拳捕捉。四五招前，在瞬時組成連結於無限的聯立方程式，然後用互相的肉體解開。

很快披風的浮力消失，八張人面便沉了下去。只有的切迪克的臉龐留下來，並排在尤拉維卡凍結的笑容旁。

吉吉那模仿尤拉維卡一腳踢開了不斷前進的水晶柱，然後飛身一躍躍到了比尤拉維卡更高的上空。吉吉那宛如一隻空中猛禽，發出了必殺技。

我也見過許多咒式士，但是在以劍技和體術戰鬥的前衛咒式士之中，尤拉維卡無疑是最強的。

兩個人所有的動作都像是展示力量方向和質量的數字和方程式的幻視一樣。

尤拉維卡的骨頭因爲巨大的衝擊嘎吱作響，他一邊恢復姿勢一邊放了一擊突刺。吉吉那的屠龍刀接住瞭如雷電速度般的一擊，火花四濺之間刀向右邊滑去。吉吉那繞到兇戰士側面，用手抓住了後腦勺。放開刀的右手光芒一閃，朝着尤拉維卡額頭襲去。一瞬間兩個人的姿勢發生了變化，吉吉那按着尤拉維卡的腦袋朝被水淹沒的地板撞去。

吉吉那的下巴還是被打碎的狀態，被割開的額頭血流不止，折斷的肋骨突刺着內臟和肺部。

水沫橫飛，地板碎裂，頎長的身軀爲了反擊不斷上跳。面對吉吉那腳踝的踩擊，尤拉維卡扭動身子逃開了。這一腳踩碎了地板，炫目的水沫成爲了尤拉維卡的逃走的掩護，他瞬間跳了起來，整理好了架勢。

「真是遺憾。我愉悅的戰鬥已經結束了。若是現在能再一次揮動劍刃的話，即使出賣我的靈魂也可以……」

尤拉維卡仰望天空，月光宛如鑲着寶石的帶子灑落。腳邊的龜裂不斷擴大發出聲響，最後變成了斷層。水泥地出現了斷面，水變成了激流。

尤拉維卡笑着倒向後方，描繪出一道優美的曲線，濺起了盛大的水沫。

尤拉維卡躍向前方，魔杖劍組成的化學硅成系第三階位「晶結葬柩」朝着前方而不是吉吉那發動。尤拉維卡一腳踢中瞬間成長的水晶靈柩，然後越過從後方迫近的吉吉那的頭頂，露出了笑容。

但是那也給吉吉那帶來了左胸到肩膀的撕裂傷。吉吉那因爲失血和負傷，單膝跪了下來，白皙的美貌幾乎是接近死者一般的蒼白。

他的額頭被吉吉那割傷，後腦勺和背骨都由於撞擊地面的衝擊而被砸碎。

水面被自身流下的鮮血染紅，展開的披風彷彿壽衣一般托起了尤拉維卡。九張死人的臉橫向排列着。

尤拉維卡放出一記下段斬，切裂了爆炸的煙塵和水霧後飛奔。吉吉那朝左揮出屠龍刀，架住了這一擊，火花四散。尤拉維卡放下自己的屠龍刀，直接放出一記左勾拳。吉吉那側頭躲過了襲擊。

雙方從對方的腳底到身體，甚至連手臂複雜的關節扭動力量都在腦中計算着，然後放出招式。這是預讀金屬質量和軌道的思考旋渦。充分理解自己身體的所在座標，是承受、擋住、躲避還是反擊呢，腦中不斷組成最有效的反應方程式。

我在上面呼喚抓着道路的搭檔。

尤拉維卡水晶般的雙眸，已經沒有望向此世的任何東西了。「……但即便如此切迪克啊，只有你，能請你站在我身邊戰鬥嗎？」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是一個爽快至極的笑容，「如果這樣的話，即使地獄裏也要不斷不斷地戰鬥，也一定不會無聊的吧。期待，真是好期待啊……」

兩把刀停止了前進。並不是完全的靜止，而是兩把刀的劍鋒在一點之上以非一般的壓力拮抗着對方。力量的集中幾乎快要扭曲時空。比起吉吉那和尤拉維卡的肉體和精神，以尋常手段無法破壞的涅雷沱和佐琉德說不定更無法忍受激戰。

「一族的榮譽和習俗束縛着我們的心。若無破壞與鮮血，便無法展示我們心的輪廓。」尤拉維卡被自己的血染紅，獨白道，「拋棄了語言不確定性的我們，正因如此，只能像惡鬼一樣活着，一樣死去。」

我感覺房間在傾斜。因爲連發的咒式德拉肯族的殊死搏鬥，道路上方我們所在的房間都開始倒塌了。

他們一面笑着一面狂奔，兩陣暴風雨猛烈撞擊。雙方同時展開了好幾個提升反射速度和反應速度的咒式。相互應對着驚人的劍擊，數十片火花和轟鳴聲重疊在一起。這已經不是人類的視覺能夠看清的世界了。

虛僞的寂靜消失，轟鳴的水流聲再次出現。

我感受到兩個劍士的刀揮出的招式之精準。

吉吉那穿過水幕，重重地踩在地上，放出了閃着銀光的追擊。尤拉維卡用刀接下。屠龍刀涅雷沱和佐琉德激烈地交鋒。精密無比的刀的激戰，爆發了超新星一般的火花。

尤拉維卡的嘴裏噴出血沫，想要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但是，吉吉那野獸般的下顎沒有鬆開他的手腕。如果戰術被對方破解的話吉吉那就輸了，那就只好用超出常理的方式壓倒對方了。

波紋擴散，所有的一切都被捲入了膨大的水流裏。

「在被迫進入關節技對決之前，搶先用打擊和投技摧毀你的架勢就能應對這招了。你現在心情如何？」

屍葬咒兵們的身體被捲入了被毀壞的地板和牆壁裏，我和阿娜皮亞也隨之滑落。我在轟鳴聲裏聽到了尼爾金的悲鳴。我看到雜物的另一邊，抓着道路的吉吉那向我伸出了手，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我拼死聚集逐漸飄遠的意識，發動了「遮熱斷障檻」。金屬的外殼裹住了不斷下落的我和阿娜皮亞，遮斷了水的壓力。

金屬的防壁閉的同時，好像受到了大地震一般的衝擊。檻因爲膨大的質量發出了聲響，我護着阿娜皮亞，後背與外殼激烈碰撞。

側腹部的傷口裂開，肋骨斷裂的疼痛一下子竄到我的頭頂。咒式組成式被破壞。防壁破裂了。

巨大的水流從四面八方襲來。我的肺被水擠壓，水不斷湧向我的咽喉和鼻子，幾乎難以呼吸。

我像是一片被暴風雨翻弄的葉子，被昏暗的奔流捲入。失去了重力，半規管混亂，已經分不清上下左右。

漩渦中有建築物的鋼筋水泥的殘片，它們不斷地擊打着我的身體。側腹部的遭受了重擊，我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我內心只有保護阿娜皮亞這一個年頭，拼死地將她護在懷裏，隨着水流旋轉。

我陷入缺氧狀態，意識陷入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