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迷蝶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5.3萬 字

——人類總想把複雜的事物變得容易理解,才總被虛假之物所俘獲。
即使受到無數次的勸說,人類果然還是不可能接受自己所不希望的事實。
西格蒙德·巴連哈伊特 《遺書之前》 皇曆四九四年
綠梢繁茂的針葉林彷彿要覆蓋地平線般蔓延。
即使地處寒帶,林中還是混雜棲息着許多植物、昆蟲、野生鳥類、大大小小的動物以及異貌者,形成了一個巨大生態系統。
在距離皇都相當遙遠的雅普特州以北,臨近大森林的魯格恩奴山脈接連不斷。雄偉的羣山深處,鎮座着一座巨大的主峯——魯格恩奴山。海拔超過六千米的山頂戴着雪冠,在哲貝爾龍皇國全境也是數得上的高山之一。
周圍的羣山們像家臣一般簇擁着主峯魯戈艾奴山,與山腳的大森林一同保持寂靜。魯格恩奴山附近星星點點的村落也沉默不語。
村裏,農田和種植林中都不見一絲人影,村子與小鎮的道路上也沒有行人。狗、牛、馬消失的無影無蹤,拖拉機、甚至一般車輛也沒有一臺上路走動。
從白天開始,居民們便愁眉苦臉地聚集在在昏暗的家中。
一棟民房內,男主人手握着狩獵用的魔杖劍。雖然他的武技在鎮上乃是第一,曾與人蜥蜴進行死鬥、並最後將其打倒,但此刻他長着鬍鬚的臉依然被不安的暗雲所籠罩,險惡的茶色眼睛眺望着在窗外延伸的碧綠羣山。
妻子、孩子、親戚們都聚攏在他的周圍。小孩子們抱着母親的腰,母親也盡全力抱着孩子們。年輕的女子們露出膽怯的眼神縮在後面,老人們唯有向信仰的神明們祈禱。
長滿鬍鬚的男人與親戚家的年輕男人們手中都握着魔杖劍或魔杖短劍,在窗邊、門口警戒。
「今天很安靜啊。」
男人自言自語道,周圍的男男女女也紛紛發言。
「已經連續三天從山裏傳來怪物的吠叫聲與爆炸聲了」「昨天晚上,我看到了竄上天空的火焰,像是要把夜空燒焦一樣」「我還看到了八種顏色的光在旋轉,是外星人的襲擊嗎」「是以前沒出現過的『異貌者』流竄到這裏了嗎?」「是不是之前聯繫一下軍隊比較好……」
男人保持着沉默,傾聽着親人們不安的討論聲。
「關於要不要請軍隊,比起我們來決定,聽聽住在山上的老爺子一家的判斷比較好。」
「啊啊,那個爲了讓我們能避開異貌者的陷阱,特地教給我們新的農耕方法的老爺爺與他的孫女們嗎?」
男人的哥哥答道。
「那就去找他們商量……」
尤拉維卡怒號着,背部像一張弓一般極大地向後彎曲。龍已經龜裂的紅鱗破碎,喉嚨深處的骨頭嘎吱作響。
人們依舊緊握武器、抱着孩子們、祈禱着。
頭巾下露出的臉,看起來既像少年又像少女。秀麗的眉目與鼻子露出老人般的神情,讓人無法斷言是在悲傷還是在微笑。
尤拉維卡藉助光速反應迴避了來自背後的長尾的一擊。之後亨·倫用右後肢的勾爪接住屠龍刀,長長的身軀向一旁飛去。戰士前方,火龍張開大口迎了上來,口中的咒式組成式已經完成。尤拉維卡則急速下降,躲避放出的火焰咒式。
人們只能祈求那陣風暴不要再回到這裏。
被勒住脖子、要被折斷頸骨的火龍殘存的三隻眼中浮出憤怒與恐懼。爲了逃離死亡,龍長長的身體在空中畫出巨大的圓弧。尤拉維卡從背後噴出壓縮空氣,使亨·倫垂直下落。
尤拉維卡舉起先前作爲護盾的屠龍刀佐琉德向一側滑翔,不斷縮短與對手的距離。
亨·倫張開大口,在天空自在地遊動,紅鱗在空中化作一條大河。徑直前進的尤拉維卡與火龍相互交錯。即使用屠龍刀防禦住了龍牙的攻擊,雙方質量上的差異還是讓劍士的身體迴旋。
在博朗前方,一把丟掉的骨鐮躺在地上。一個巨大的、人類一般的骨骼正握着這把折斷的武器。它的頭蓋骨被斬斷,黃金的王冠也一分爲二。巨大的肋骨破裂,胸腔內的光球失去了光芒。
雖然還在吐血,但兇戰士的脣還是開始調整粗重的喘息,伸直髮抖的右膝。然後將左膝也如此伸開,碳化的腳趾粉碎。滿身瘡痍的尤拉維卡扶着屠龍刀佐琉德,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激烈的疼痛令他彎下腰,脣中吐出混着胃液和血的嘔吐物,胃酸的臭氣隨之充滿周身。屠龍刀由於嘔吐的反作用力從地面拔出。失去平衡的尤拉維卡將腳往後踩去,大量的血從碳化的左腳趾流出。即使疼痛呻吟,他還是將右腳後跟穩穩地踏在地上,阻止了身體的倒下。佐琉德再次被刺向大地,化爲柺杖。
「它們可是能與我匹敵的強大『異貌者』啊。」
在刀刃般的眼瞳前方,在倒地的石柱與崩塌的教堂之間,橫躺着亨·倫長而巨大的身體。大量的血從東方火龍全身的傷口中湧出。從頭部到喉嚨穿開的大洞中流出的血像小河一樣流出,被周圍的高溫蒸發。意志之光從它側面僅剩的幾隻眼睛中消退了。
這個只有嘴的巨大生物是「暴食的博朗」。這隻能夠吞噬物質、能量甚至咒式的「遠古巨人」變異體,上顎與下顎都被人縱向切斷了。銀色的血從全身流在大地上,形成了一個透明的水窪。
在它身旁,一個紅黑色的肉球破裂,血與內臟散落在森林中。眼球和口鼻混在肉與血海中。白濁的眼球仰望着昏暗的森林。
在森林中前行的人正是大賢者尤坎。一隻小龍乘在他身着僧服的左肩,小小的腳爪抓着衣服的布料。小龍的臉左右並排着十二隻眼睛,能夠看清左右所有的景象。
寶珠載着自言自語的大賢者與沉默的小龍從這片荒地繼續向森林深處進發。
紅色之後是藍色、再之後是綠色、橙色、紫色、黃色、白色的寶珠懸浮在空中。寶珠們描繪着和緩的水平圓弧,逐漸前進。在衛星軌道的中央懸浮的黑色寶珠上,坐着一名身着黑白僧服的人物。
再前方,倒着一本攤開的書。書籍狀的頭部之後的身體、胸口被切斷,內臟與藍色的血前方的下半身中,長長的腿被折斷,關節都被扭向了反方向。
又一道火焰衝出森林,撞在遠山裸露的岩石表面上。熱量與衝擊將岩石粉碎,融化成了類似熔岩的形態。在樹梢之間,可以望見赤紅的鱗片與狹長的身軀若隱若現。身着閃耀鎧甲的戰士緊隨其後飛翔,之後又如蝴蝶般在樹木間急速下降。他舉起的巨刃與背後生出的水晶之翼一同閃耀着光輝。
亨·倫的下顎激烈地撞在聖域的石板上。之後是狹長的身體撞擊在建築物上,尾巴落入熔岩中,冒出蒸汽。
盤旋着追來的亨·倫覆蓋全身的高強度赤紅鱗片上刀傷縱橫,熔岩一般的血隨着龍的動作從傷口流出。
在巨大的骨架腳邊,一羣一人高的骨架碎散一地。「寂寞的昆西」和他的僕人們一同停止了活動。
亨·倫在空中痛苦地翻滾着,從牙齒間伸出的舌頭渴求着氧氣,身體和尾巴猛烈地擊打在流到大地上的熔岩的海洋裏,濺起灼熱的飛沫。但兇戰士的拘束並沒有被甩開。龍口中試圖開始組成能夠燒盡一切的核融咒式,但每當它開始組成咒式的時候,尤拉維卡就將右手的刀刃更深地刺去。組成式被破壞,化作光的碎片四散而去。
乘在寶珠上的尤坎穿過森林,被巖壁包圍的山谷展現在眼前。懸崖絕壁上埋着一個巨大的、閃閃發亮的東西。像大樹一般的圓柱的切削麪漫反射着陽光,美麗地閃耀着。這是一塊對柱子而言太過巨大的金剛石塊,天然礦物中具有最高硬度的金剛石所構成了一隻巨大的手臂。這隻手臂被人從手腕附近切斷,手掌掉在一旁。
「這是」
亨·倫發現獵物並沒有被火焰吐息收拾掉,吼叫起來,大氣都爲之震動。尤拉維卡忍耐着聲音的衝擊波,更快地向上空加速,飛向在空中蜿蜒盤旋的火龍。與亨·倫進行接近戰就意味着死,但是遠距離作戰就會被對方強大的火力所壓倒,只有接近戰纔是劍士的活路。
尤坎與小龍的目光追隨着長長的、峽谷般的傷痕而去,爆炸聲與爆風從傷痕的終點傳來。大賢者舉起左袖防住了吹來的熱風,小龍則伏在他的左肩上忍耐着熱流的猛威。
一陣沉寂。銀髮被染成紅色的頭部終於動了一下。血染的藍蝶刺青旁的右眼睜開了。
在熱流的發生源、古代聖域的前方,石板已被高溫融化,形成了赤紅的熔岩漩渦。大地被紅色與黑色的火焰燒焦,火星在空中飛舞。
龍的大顎伴隨着一陣金屬聲閉合,兇戰士扭轉身體向右方迴避。又一陣颶風襲來,龍尾化作世上最巨大的長鞭從反方向來襲,尤拉維卡只能再次舉起屠龍刀承受超人類的打擊。戰士口中吐出鮮血,旋轉着被吹向後方。
擁有蛇一般狹長身軀的東方邪龍亨·倫的威容現於眼前。
「也頑強過頭了吧!夠了,在這給我去死!」
光柱水平延伸,擊中了連峯中某一座山的山腰。超高溫與衝擊波在裸露的山表爆發。大氣由於輻射熱而膨脹,形成衝擊波。
呈倒立姿勢的尤拉維卡臉色發藍地問道。長蛇一般的巨大身體在白煙中彈跳着,尾巴將列在一旁的石柱盡數粉碎,四肢的爪子抓碎了石板。以屠龍刀爲支點、用左腕勒着上顎的尤拉維卡依舊跨坐在它的頭部。龍的上顎由於痛苦而向上形成直角,從牙間漏出咒式組成式形成的火焰,但量子還沒構成大火就散亂在空中。
它的口腔中排列着刀刃一般牙齒,從左右兩側漏出火焰咒式的殘火。六隻眼中左邊的兩隻與右邊的一隻已經破裂,殘存的眼中寄宿着憎恨與殺意的劫火。
另一方面,尤拉維卡也在空中行進的同時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左肩到胸口的裝甲都被巨大的龍爪劃破,大量的血液向後方的天空流去。斗篷與銀髮的末端也都被火焰燒焦,左腳的腳趾也碳化了。
亨·倫口中放出的炫目的光減弱、消失了。在爆炸的煙塵散去之後,山腰穿了一個駭人的大洞。巨大的質量在一瞬間就被破壞、蒸發到了空氣中。空洞內側的岩石和土沙都變爲熔岩,冒着沸騰的氣泡,如鮮血般從洞緣流出。
小龍加諾加納姆從大賢者肩上眺望着周圍的景象。四周的建築物混合了神殿的造型與教會的樣式,像是十字教早期的聖域。
加諾加納姆一時語塞,一旁的大賢者嘴角露出微笑。
尤拉維哈發出怒號,用左腕與全身的力氣將龍的上顎拉了過來。龍鱗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龍骨發出悲鳴,無法閉合的上下顎之間漏出呻吟和血泡。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呻吟突然中斷了。
「雖然我已經預料到他能做到這個程度了,那麼之後的怎麼樣呢。」
尤拉維卡抬起臉,前方是自己打倒的東方龍雄偉的身軀長長地橫在地上。一旁包圍着聖域的森林中出現了八顆寶珠。那聲音是坐在中央寶珠上的大賢者尤坎的拍手聲。
神殿深處的石板上刻着四條長長的傷痕。
「即使它只有一隻右臂,也是『遠古巨人』中的猛者啊。明明是連安海瑞歐都無法完全控制的怪物。」
「長手的朗佩琳」與「肉瘤尼尼吉」都已完全沉默了。
鮮血從兇戰士鎧甲的關節處噴出。他的關節已經到達了極限,左腕對龍的束縛也解除了。他拔出屠龍刀,東方邪龍巨大的頭向聖域的石質地板落去,被碎裂的石塊埋了起來,重低音響徹天空。
兇戰士屠龍刀中裝填的咒彈點火,化學硅成系第五階位「珪剛鬼力膂法」發動,由硅元素構成的人工肌肉生成。從抱着龍的小臂肌肉開始,肱二頭肌、肱三頭肌與肩上的三角肌開始膨脹,僧帽肌、背闊肌,大臀肌還有大腿肌肉與小腿肌肉也爆發性的膨脹。劍士背後的水晶之翼由於無法承擔他的重量而破碎。
在火焰與熔岩上空,狹長的紅龍亨·倫與德拉肯族的劍士互相瞄準對方移動,雙方的運動軌跡化作雙重螺旋形的軌道。尤拉維卡如蝶一般飛舞,迴避着火龍的連續攻擊。
「這是十字教的原始教會嗎?」
「尤拉維卡式關節技的奧義『逆鱗刺』的味道如何?」
當戰士意識到這並非核融咒式,而是作爲誘餌的凝固汽油彈時,龍尾已經從下方甩了上來。屠龍刀接下了巨大的質量,狠狠地撞上了尤拉維卡自己的身體,令他向左飛去。龍的大口再次迎擊上來。
亨·倫追上了縱向旋轉的尤拉維卡,上下牙夾住了旋轉的劍士的身體。正當它準備閉合牙齒的一瞬間,尤拉維卡的背後噴出壓縮空氣突然加速,越過了龍沒有閉合的上下顎,抓住了龍那幾十隻角,像是爲了將它拉過來一般反轉了身體。劍士右手緊握的屠龍刀刺進了龍的後腦勺,同時左手架上了龍的上顎。
尤拉維卡與痛苦的呻吟一同,灌注全身的力氣將屠龍刀深深地刺了下去。劍鋒貫通了上顎與下顎,鮮血從龍的喉嚨深處流出,又馬上被熔岩與自己發出的輻射熱所蒸發。
身着奇怪服裝的戰士,正是尤拉維卡·伊修多爾·達爾克·埃爾雷恩·佐索。德拉肯族獵殺同胞並剝取其容貌的兇戰士,向天空急速衝去。
周圍的樹木雖然沒有受到火線的直接攻擊,但卻被爆炸向周圍放出的輻射熱擊倒,一部分燃燒起來。動物由於撞擊聲紛紛逃離。僅僅靠聲音就讓這座森林崩潰了。
大賢者和小龍乘坐的寶珠繼續前進,穿過山谷。小龍再次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撼。
骨之王身旁,有着鉛色肌膚的「胎天使紐爾鈕姆」橫躺着,在肚臍附近被切斷,上半身與下半身分離。它還在吮吸着左手的大拇指,鉛色的眼睛極大地睜着,瞳孔已經不再動了。以埃米雷歐之書爲本體、本應近乎不死身的胎天使也靜止了。
即使已聽不見聲音,居民們的表情卻愈發不安,彼此對視着。
山谷前不遠處,一座古代的建築物徐徐展現在二者眼前。埋入地面的石板受到時光的侵蝕,已經刻着龜裂、被苔蘚覆蓋。簡單的石柱與柱上裝飾展現出樸素的風格。
尤拉維卡將全身的巨力擊中在一點。龍的頭被強行掰向上方,氣管越來越狹窄。
林中樹木的樹梢劇烈搖晃。轟鳴聲、爆炸聲、野獸的咆哮與人類的怒號接連響起。居住在周邊的村子與小鎮的人們遠遠見證着這樣的戰鬥,只有瑟瑟發抖的份。
即使處於正午時分,魯戈艾奴大森林深處依然相當昏暗。在樹木伸出的枝條間,一道好不容易射入的光線的小徑上,正懸浮着一隻約一抱大小的紅色球體。
從魯格恩奴山腳下的大森林中衝出橫斜的火焰向蒼穹射去。高溫使空氣膨脹,熱風一直刮到小鎮上。森林中的樹木在男人們的視野中搖晃。
「我要是知道,也不用特地的跑來這裏確認了。」
大賢者與化身小龍的加諾加納姆一同乘在寶珠之上,向森林深處進發。陽光穿透樹木與樹木的縫隙照耀着世界。小龍的十二隻眼睛因爲光線太過耀眼而眯了起來,隨後適應了陽光,恢復了視野。
「尤坎大人」小小的龍嘟噥道,「情況怎麼樣了呢?」
最後指尖達到了蘭多庫人的笑臉上,擦拭掉血的斑點。戰士的脣動了。
雙手抱着龍的尤拉維卡,染血的臉上浮現出兇暴的笑容。
同樣浮在空中的邪龍張開大口,狹長的身體像縱波一般向空中的兇戰士突擊。邪龍閉合了雙顎,牙齒間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與火花。千鈞一髮之際,尤拉維卡避開了攻擊,向邪龍的側面移動。亨·倫長長的脖子立即追擊。
作爲攻擊對象的尤拉維卡則在受到直接攻擊之前回避了。由化學硅成系第五階位「光晶速疾軀法」變爲可能的光速反應能夠迴避核聚變火焰的直接打擊,卻無法避開輻射熱的衝擊波。兇戰士只能拖曳着白煙的尾巴、像樹葉般被吹飛出去。
亨·倫殘存的三隻眼睛中的光也消失了。
飛在空中的亨·倫張開大口,口腔內露出鮮紅的咒式組成式。邪龍瞬間消耗了相當於人類幾十倍的咒力,發動了化學煉成系第七階位「重靈子殼獄瞋焰霸」,將數億度的核聚變能量轉移到現實空間中,化作幾千到幾萬度的高熱、光與風暴射向前方。
「手能觸及的地方就屬於關節技的領域。雖然我還是第一次對龍使用,但」
尤拉維卡的獨語中滿懷敬意。
雙方從昨晚開始到現在已持續戰鬥了十三個小時,各有負傷。但尤拉維卡已經與埃米雷歐之書中的其他「異貌者」連戰了兩天兩夜,比邪龍更加疲倦。
在通過飛行咒式滯空的雙翼間,詩箋般的斗篷展開,內側貼着青年與少年、女子與老人等九張人臉。各種各樣的臉上帶着喜悅與憤怒、悲哀與笑容。
野獸痛切的吠叫長長地響着,突然中斷了。
臉色發藍的尤拉維卡抬起左手,擦拭掉脣邊到喉嚨上濡溼的鮮血與胃液。然後將手一揮,將污物甩掉。他的視線落向自己肋間,意識到斗篷中鑲嵌的人面們也被弄髒了。他的左手移動着,在悲哀與憤怒的人面間彷徨。
由於產生的洞實在太過巨大,導致下方無法支撐上方的質量,空洞上部開始出現龜裂,山從此開始崩塌。崩塌的連鎖不斷上升,最後到達山頂,一口氣崩落的土沙與岩石激烈地撞擊在熔岩上,引起了更勝剛纔一籌的蒸汽與爆炸。山的標高隨着遠遠響起的崩塌的重低音而降低了。
一陣冷淡的聲音在聖域中響起。那是手與手合併在一起發出的拍手聲。
尤拉維卡在空中旋轉的同時張開背後的水晶之翼,通過噴射壓縮空氣穩住了身形,在並列在聖域中的柱子上方滯空。他的斗篷與銀髮上飛舞着火星,燒焦的白煙吹散在高空的風中。
尤拉維卡拼命地控制着龍上下左右激烈晃動的頭部。反敗爲勝的機會就只有與屠龍刀組合的這招德拉肯式關節技「龍刃合」了。兇戰士如果放開了亨·倫,只要一瞬間就會被殺。
坐在寶珠上的大賢者左肩的小龍被震撼了,小小的十二隻眼睛圓睜。
各家各戶眺望森林的人一齊屏住了呼吸。聲音向魯格恩奴大森林的深處移動,最後消失了。這不代表情況安全了,只是他們離村莊更遠了而已。
龍頭落地的衝擊使尤拉維卡的身體飛了出去,後背撞上了石板地面。戰士一路撒落着血與水晶的碎片,在地上悽慘地翻滾。
尤拉維卡在確認了橫躺的邪龍已經不會再動彈之後,伸出了被自己的血濡溼的左手,手掌扶着石柱,直起了上半身。在被血滑到之前,他將右手的屠龍刀向大地刺下,試圖支撐自己。尤拉維卡的脣間由於身體所受的衝擊而流出鮮血,在石板上繪出星星點點的血斑。
「抱歉切迪克,讓血弄髒了你。」
站在尤坎左肩的加諾加納姆驚叫出聲。十二隻眼睛也帶着驚訝的神色。
龍的前方,於火海中,一枚紡錘形的水晶將火星打散、彈向天空。如花瓣一般的水晶在空中向左右兩側展開,形成雙翼,在陽光下閃耀着。
「歡迎來到我的王國。」
亨·倫的一次吐息就能夠削去山的一部分、縮短它的高度,讓森林化作荒野。身爲「異貌者」之王的龍的力量可以像神一般改變地形。
前方的林間被製造出的廣場中,不知多少棵大樹被從根部折斷,倒在地上。斷面露出的纖維破碎不堪,顯示出樹幹曾被人用力量硬生折斷。泥土和低矮的樹木一同被掘出,形成了座座沙丘。在距離滿是破壞的景象不遠處,一個藍黑色的紡錘形滾在地上。它的肌膚像被濡溼一般泛着光,巨大的身體看起來像一座小山。
赤紅的鱗片如波浪般在火焰中徐徐上升。長長的身體的中部生着四隻指頭的手腳。紅鱗繼續向天空延伸,終點是頂着王冠般的幾十只角,外形介於鱷魚與蜥蜴之間的頭部。
「別的暫且不論,連阿達馬奇思·斯都被殺了,難以置信。」
隨後,他們的視線轉向窗外,繼續眺望着異常的魯格恩奴大森林。安分守己的人無法明白的異常事態出現、然後遠去了。
邪龍沒有追擊,而是用長長的身體在上下左右移動,用身體在空中形成了一座監獄,包圍住了滯空的尤拉維卡周圍。晶硅士的眼睛也上下左右地移動,從蠢動的長身中尋找着亨·倫的頭部。
手掌前段的四隻金剛石構成的手指也被從第二關節處切斷,散落在四周。「遠古巨人」中的一人,阿達馬奇思·斯被分解,停止了行動。
尤拉維卡按下了屠龍刀的扳機,發動了化學硅成系第四階位的咒式「晶珪連結愈」。硅素纖維在全身的傷口上產生,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由它將傷口縫合或接合強制性地止住血。但因爲無法恢復失去的血液和人體組織,所以只能作爲應急處置,用來防止使用者的立即死亡。
爆炸聲覆蓋了男人的話尾,震動着窗框與玻璃。窗外鳥的悲鳴與振翅聲重疊在一起,小孩子們哭泣、尖叫。女人們縮緊身體,拼命地抱着孩子們。老人們的祈禱聲變得更大了。男人們紛紛抓起武器殺到窗邊。
前方,高聳的大樹根部,一個幾何狀的黑白球體被劈成兩半。球體之前流出藍色的內臟。似乎距離它被劈開已經經過了很長時間,從藍色的內臟中流出的藍色血液已經凝固了。下方棒狀的身體與手腳也保持着攤開的姿勢。刀刃讓「深淵的艾爾菲尼斯」也停止了活動。
聖域中左右豎立的石柱大部分都已折斷。但與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它們的斷面還是嶄新的,沒有爬上苔蘚,看起來也沒有經歷過風雨。
「將關節技研究到極限的人類竟能以龍爲對手,即使是我也是第一次見。眼福眼福。」
尤坎停下了拍手,坐在他左肩的小龍打了個哈欠。尤坎乘坐在寶珠上向前行進。
「能夠戰勝邪龍亨·倫,終於可以和那個恐怖的安海瑞歐相提並論了。」
大賢者坐在寶珠上,露出了觀察的眼神。
瀕死的尤拉維卡懂了,右手將屠龍刀的刀鋒指向來者。運送大賢者前進的寶珠在停在了石柱旁。從佐琉德的刀尖滴下了兇戰士的血。銀色水晶般的眼瞳定睛凝視着大賢者。
「這場戰鬥的意義何在。你爲何將我從梅託雷亞的地下都市中救出,還把埃米雷歐之書給了我。」
尤拉維卡的腳步雖然不穩,但他的刀尖絕不會爲任何東西所迷惑。他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大敞的胸口。大理石一般的胸膛上描繪着咒式的組成式。十二個組成式中的九個已被打破,變成了暗沉的黑色。剩下的兩個變爲藍色,保持着安靜。只有最後的一個閃爍着紅色的光芒。
「爲什麼還要與埃米雷歐之書戰鬥?」尤拉維卡帶着痛苦問道,「『異貌者』已經連續四天從我的胸中出現、向我襲來了。」
尤坎眺望着刻在戰士胸口的組成式,眼中閃爍着彩虹色的光輝。
「你沒有必要知道。僅僅有一點,在我救了你,並將埃米雷歐之書交給你之後,你就是我的棋子了。」
大賢者緊盯着屠龍刀的刀尖,以及刀尖後的尤拉維卡。
「爲了作爲棋子來使用,不讓你變強可派不上用場。」
「我可不記得有說過想要你救我。」
瀕死的尤拉維卡全身充滿了火山噴發一般憤怒的力量。
「去死。」
尤拉維卡像是要掙開埃米雷歐之書的詛咒一般向前走去。光反應與超強肌肉力量的咒式發動,劍士化作一道閃光。
之後出現的是屠龍刀佐琉德揮出的銀色圓弧。處在軌跡上的石柱柱身上被描繪出一道傾斜的線,上半部分沿着傾斜的線滑落,在石質地板上破碎、分裂。
坐在石柱上的大賢者則向屠龍刀上方的天空優雅地飛去。
身着黑白僧服的身姿降落下來,八顆寶珠伴隨着他。尤坎的草鞋降落在了神殿中殘餘的石像上。
大賢者向一旁仰望,視線落在被十字教大部分教派都立爲崇拜對象的救世聖子的石像上。聖子的雙手腕都被鐵釘貫穿,被固定在十字架上,頭上頂着荊棘編的王冠。低垂的臉上帶着既像憂鬱又像笑容的神情。
「然後,需要你留心的只有贊哈德的本體,烏古·隆納之門與其鑰匙。」
老將踏上天鵝絨的紅毯,向前走去。威風堂堂的將軍從房間中向着走廊筆直地進軍。
兩個男人在鋪着紅色天鵝絨的走廊中邁着步子。
諾魯谷姆的老人迷茫了,他身旁的大野左手握住魔杖刀柄,奮勇地向前踏出一步。
「那麼,請允許我重複一次,差不多到了準備啓程的時間了。必須要開始我們的計劃了。」
「雖然對方是非戰鬥型,而且還是用偷襲的方式,但你畢竟阻止了烏古·隆納的鑰匙,還是值得讚賞的。如果那道門打開的話,就會有些難對付過頭的傢伙跑到這邊來了。」
「我之前聽說,隸屬其中的一人——贊哈德被打倒了。」
東方的武者下意識地笑了起來,老將軍白鬚間的嘴角也綻開了。
「雖然我們相遇僅僅一年,但這幾年裏的十幾起事件都完全符合你的預測,足以證明你是正確的。」
「是傳聞中的,那三十名怪物嗎。」
尤拉維卡收回左手,觸摸自己的胸口。五指握住組成式,試圖將它拉出來,但組成式卻沒有啓動。
「啊啊,」老將軍將立方體在手中旋轉,「你是東方人所以不知道吧,這是烏闊大陸很常見的一種叫邏輯鎖的玩具,在比斯卡亞也很流行。是一種分辨真公式與假公式的思考遊戲。」
落雷般的劇烈的疼痛讓尤拉維卡發出悲鳴,將屠龍刀佐琉德刺在了聖域的石板上,甚至連站都站不起來,左膝跪倒在地面上。胸口紅色的組成式不詳地閃爍着。隨着雪白的肌膚浮起血管,尤拉維卡的痛苦也不斷增加。
「如果無法再次封印他的話,烏古·隆納之門就會打開,世界將再次陷入危機之中。」
這次輪到矮小的路斯特斯點頭了。二人帶着充滿決心的眼神在走廊中前進。
「沒想到你的刀尖竟然能碰到我。」大賢者眺望着指尖自己的血,眼中露出喜色,「能夠碰到我的存在,在當代來說只有奧凱茨谷與白騎士。在整個歷史上也只有十幾個人而已。歡迎到達那個領域。」
空中的尤坎帶着冷漠的眼神俯視受苦的尤拉維卡。
平日裏,他感受不到屠龍刀佐琉德與戰鬥裝備的沉重,但在激烈的戰鬥與重傷之後這些就變成了沉重的枷鎖。猛烈的痛苦讓他停下了腳步。尤拉維卡看着自己尖叫着疼痛的胸口,表示着烏古·隆納之匙的紅色組成式正忽明忽暗。
等在門口的路斯特斯長老對東方劍士的話進行補充。
大賢者彩虹色的眼睛俯視着不斷遠離的尤拉維卡。
尤坎繼續說道。
從天空中傳來的聲音與龍一同迅速地遠去了。
大賢者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舉起右手觸碰着自己的脖子。雪白的脖頸根上出現了一道傷口,微微出血。
「至少用我們的手,拯救人類的世界。」
「你可能會成爲一個很好的棋子。」
他們在一扇門前停下了腳步。大野將手從魔杖刀的刀柄上移開,輕輕的敲了敲門。從門內傳來了回答。大野和路斯特斯長老將門左右推開,走進了室內。
在傾聽新聞報道的時候,老者把雙手放在膝上,用左右手的手指操作着似乎是藍色水晶制的立方體。
魁梧的巨體簡直有建築物一般大,身上覆蓋着藍黑色的鱗片,長着蜿蜒的長尾,還具有不知排列了多少飛行咒式的巨大蝙蝠翅膀。作爲長頸終點的頭部上帶着十二隻眼睛。
大賢者的左手觸摸着脖子上的舊傷疤,由於曾被切斷過脖子而留下的無法消除的傷痕,就像荊棘的項鍊一樣嵌在肌膚中。在那之下,新傷正流着血。
「治好我。」
老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僅僅是這樣,東方的劍士與老賢者的眼中就閃耀着希望的光輝。老將軍只是站了起來,世界就將改變。
「但是,就像你說的,非要來一次超越國家與民族的大集會不可。」
帶着憎恨與殺意,尤拉維卡在森林中前進。
面對大賢者的告知的內容,尤拉維卡的額頭上出現了龜裂。戰士用左手按着左胸,白皙的臉扭曲了,眼睛因爲疼痛而眯了起來。只是一個閃着紅光的咒式組成式,就讓劍士痛苦難當。
「我們終究只是來幫忙的人,爲了把人們聚集起來而東奔西走罷了。預見到事態發展的那位大人才是關鍵。」
「明明是他自己招來了毀滅世界的危機,爲什麼要讓我來解決。」
隨着三人離開,靜謐充滿了房間。
尤坎在暗影中舉起左腕,上空傳來扇動翅膀的聲音。跪地的尤拉維卡抬頭仰望,看到一個質量巨大的物體正在天空飛翔。
水晶般的內部發出藍紅色的光輝。
尤拉維卡迎着陽光,全身閃耀着光芒。因爲從頭到腳的傷口都塞上了硅素或水晶,看起來彷彿光之戰士一般。雖然抑制住了出血,但失去的血液卻無法復原。原本就十分白皙的皮膚現在更顯蒼白,額頭浮現的藍蝶顏色也更深了。
「那麼,我們必須趕快了。雖然現在還只是預告,但只是分享各自佔有的情報應該就能讓現在的形勢有所改變。」
「你身體中封印的埃米雷歐之書,將會一步步地被解放。」
不知何時,加諾加納姆已經從尤坎的肩頭消失,恢復了原本巨大的身軀。
兇戰士撥開草叢,跨過倒地的樹木,翻過岩石,走上一個小坡。
上空的加諾加納姆低下頭顱,疊起翅膀,一口氣急速下降。尤拉維卡舉起左手忍耐着撲來的大風。尤坎在風中伸出的左手抓住了巨龍的前肢,之後急速上升。屠龍刀佐琉德刺下的石板破碎了。屠龍刀連同尤拉維卡都被風壓吹走,向後方滾去,之後忍耐着激烈的痛苦着地了。
諾魯古姆的賢者一邊前進一邊向身旁的劍士投去話語。被稱爲大野的東方人牽動威嚴的下顎表示贊同,繼續向前走去。
「我明白,路斯特斯長老。但是」
「那是什麼?」
「你,一定要打倒贊哈德。」
全身的水晶紛紛碎裂,傷口再次噴出鮮血,但他還是強制地控制着雙腳向前走去。
一個小個子的諾魯谷姆老人在他身旁前行。老人身穿灰色的僧袍,以魔杖錫杖代替柺杖在走廊中邁步。白髮下茶色的眼睛帶着決心。
他身着一件黑色的舊軍裝,衣間裝飾着銀絲,是典型的歷經百戰的軍人的風格。他的胸口掛着三十九個勳章,但他本人似乎不是很在意。
他刀刃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走廊前方,腰裏掛着一大一小的魔杖刀。如果讓行家來看的話,應該會猜到這是真名刀級的瓶割刀。
「我也派遣弟子們慎重地調查過了,只能認爲是『異貌者』在背後搗鬼。」路斯特斯長老繼續說了下去,「不僅如此,偏偏『世界之敵』們正在行動的可能性也相當高。」
坐在椅子上的老將軍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不快的神情。他的右手緊握住名爲邏輯鎖的立方體,握的樹脂的表面嘎吱作響。
「似乎,他試圖打開連接這個世界與『禍式』世界的大門」路斯特斯答道,眼中充滿恐懼,「雖然他是個可以稱之爲半禍式半人的奇妙的存在,但還是被一個身爲懸賞通緝犯的德拉肯族戰士給暫時阻止了。他是個即使會面過也不懂他在想什麼的人。」
說這話的東方劍士與諾魯谷姆人都說不出下一句話。
窗前擺着一把金色的椅子,一位老者端坐其上。
紅天鵝絨從走廊中一路鋪陳到室內,四面牆壁都擺着端莊典雅的傢俱。室內的窗戶大敞着,染上夕陽的紗簾隨風飄蕩。窗框上擺着七枚立方體。一個窗邊的小型立體光學影像機正啓動着,新聞的內容是切巴倫上議院議員的死訊,尤佳思家的當家移交他人,齊伯倫政界迎來重組,由此引起了齊伯倫貨幣的波動。之後的內容是南方大陸的哈歐爾王國前日發生政變,國內局勢日益緊張。
「你侮辱了德拉肯族戰士的驕傲,以及被切迪克撿回來的我這條命。一定要殺了你。」
「根據我的預測,還有一星期左右就輪到烏古·隆納之書了,贊哈德也會復活。你先去治療一下負傷,然後打倒他、封印他吧。如果這次封印沒有完成……」
尤拉維卡在山間的森林中行走。樹梢之間落下的陽光,用光斑將劍士的全身分隔開來。
左方的中年男人踱着步子,雙足穿着草鞋,身着的也是東方的衣物,用力地踩在走廊中。他的長相不像是烏闊大陸出身,而像是東方人。臉上長着威風凜凜的下顎與一雙銳利的黑眼睛。
「人類的世界已經危險了。」
尤坎將被血沾溼的指尖放下,用彩虹色的眼睛注視着它。
「剩下的書還有卡基弗蒂所持有的『彷徨的哈肯』以及雅格烏絲所持的『夢幻法拉菲斯』」,但它們也會像之前那些一樣停止活動吧。」
尤坎望着聖子像,側臉上浮起謎一般的微笑。
水平的翅膀一般的佐琉德揮出,斬斷了聖子像的膝蓋。石像倒了下去。在倒塌、摔碎的石像不遠處,尤坎坐在漆黑的寶珠上。其餘七顆寶珠沿着衛星的軌道在空中漂浮。
戰鬥靴踩斷了枯枝,發出清脆的聲音。
大賢者白淨的臉上浮現出不愉快的神色。尤拉維卡集中精神低吼一聲,抑制住疼痛,之後他的身影就消失了。再次發出像是瞬間移動一般快速地斬擊。
「可恨。」
尤拉維卡正追蹤着從山間飛去的尤坎,在魯格恩奴大森林裏前進。由於疲勞、負傷與失血過多,他的臉色已經不再發藍,直接成了慘白色。
老者的頭髮到鬍鬚都已全白。雪一般的眉毛下是一雙深藍色的眼睛。
老將用覆蓋着白鬚的下巴點了點窗框上並排擺放的立方體們,似乎那些已經全部被解開了。面對自己敬愛的將軍,大野挺直了腰板。
尤坎將手指從傷痕上移開,雙目注視着兇戰士。脖頸已經停止出血,新的傷痕也消失了。
站在門口的大野說道,老將的手指停止了動作,藍眼睛動了一下表示贊成。東方男子的目光落在了老者手握的立方體上。
僧侶抬起眼睛望向老將軍。茶色的眼睛凝視着老將與背後的窗戶深處,凝視着世界的陰暗面中激流的漩渦。「這些動作應該有着什麼關聯,但靠我的眼光還無法解讀。」
尤拉維卡的左手開始對組成式進行強制干涉,將組成式從胸口展開,扯了出來。一陣藍光構成了尤拉維卡拽着的金髮與紅色的複眼,之後帶着鳥籠的身體與內部的金絲雀也從劍士的胸口中出現。它沒有手腳,只有背後藍色的蝶翅伸展開,將鱗粉散落在森林的空氣中。
「差不多到出門的時間了。」
老僧人震驚出聲。
房間的窗邊鎮座着金色的椅子。椅面上,殘留着一枚立方體。
「對啊,還有這一手。」
「這可不像您會做的事。」
尤拉維卡抓着「天平基希亞」的頭部把它拉了過來。刀刃般的目光盯着基希亞露出膽怯的紅色複眼。
「而且要緊急且祕密地行動。」
坐在椅子中的老將接受着兩人質問般的視線,臉上也浮起了緊迫感。
大賢者的話中斷了。尤坎白淨的臉上籠罩着陰影。這片影子同樣也落在倒下的聖子像與痛苦地跪在地上的尤拉維卡身上。明明時值正午,聖域卻被暗影所覆蓋。
大賢者的目光再次回到燃燒的神域與尤拉維卡的身上。
「那個怪物,到底是什麼意思。」
「規定的時刻已經臨近了。」
「因爲不承認我是主人,所以不肯幫我嗎。」兇戰士的臉上露出死相,「但是我不允許。」
「無法原諒。」
「還沒開始準備嗎。」
老賢者茶色的眼睛中帶着懊惱和恐懼的神色。
「說什麼呢。這個,可是很符合我性格的。」
統帥着寶珠的大賢者衝上天空。
東方的劍士行走着,左手有所動作,五指握住了腰下魔杖刀的刀柄。
趴在地上的尤拉維卡從牙齒間呼出了帶着血腥味的氣息。他伸直顫抖的膝蓋,把屠龍刀佐琉德當做柺杖,竭盡全力站了起來。
「沒錯,我無論如何都需要棋子。我自身不管如何努力都無法做到那件事。因此,能夠完成埃米雷歐之書的試煉的勇者是必要的。」
諾魯古姆的賢者說道。
龍的飛翔速度超越了音速,劃破空氣,發出爆裂聲。一轉眼的功夫,大賢者與寶珠就消失在了魯格恩奴山的上空。
尤拉維卡銀色的眼睛捕捉到了一條已經停止的組成式。
尤拉維卡甚至也無法繼續追擊,而是眺望着聖子像與大賢者。雖然僅僅是偶然的巧合,但石像與大賢者實在太過般配,看起像是神話中描述的時代的場景。
尤拉維卡迎風仰望着天空,巨龍加諾加納姆已經向着魯格恩奴大森林的上空飛去,前肢抓着身着黑白僧服的尤坎。
「大野喲,我們的責任重大。」
尤拉維卡命令道。基希亞紅色的複眼中閃動起憎恨的光,張開了口。
「不要。我不聽安海瑞歐以外任何人的命令。」
「如果我說不治就殺了你呢?」
「殺吧。」
基希亞女子一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個半月狀的笑容。尤拉維卡歪了歪頭,又把脖子扭了回來。
兇戰士左手一甩,只憑巨大的力量就折斷了基希亞纖細的脖頸。妖女發出一陣慘叫,化作了量子。它從腿開始,到身體,再到頭部,逐漸化作了零與一組成的數列,吸入了戰士的胸口。
數式返回身體的輕微衝擊就讓尤拉維卡高大的身軀搖晃起來。戰士無法再保持站立的姿勢,在森林中屈下左膝,之後右膝也跟着落到了大地上。不僅如此,他的呼吸也跟着紊亂了,大量的汗水從額頭流出。
「這就是與德拉肯族全族爲敵,曾一度殺死過贊哈德的尤拉維卡的末路嗎。」
兇戰士痛苦的臉上又添上了微笑。
「在切、迪克面前、找藉口也沒、用。」銀色的眼瞳中,滿是星月般的溫柔,「在地獄、謝罪、吧。」
藍色的蝴蝶刺青由於痛苦而扭曲,之後倒下了。戰士高大的身軀橫臥在山間。
林間的樹木還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寂靜。
魯格恩奴主峯鎮座在北魯格恩奴山脈的中央。標高5387米爾的山頂被雲層包裹,十分寒冷。
一雙彩虹色的眼睛從山頂俯視着雲層,尤坎正坐在八顆寶玉中的紅色的那顆上。
一旁的山頂上有個巨大的影子。身披藍黑色鱗片的「長命龍」加諾加納姆變回了原本超過四千米爾長的身軀。蒸汽的吐息從它的嘴角漏出。
它疊起華蓋一般的巨大翅膀與巨樹般的足坐在主君的身旁。龍的長尾巴搖動着,碰到裸露的山表便擊碎岩石,碎石滾落。「長命龍」只要略微動動就會引起破壞。
它的十二隻眼睛從比山頂更高的天空上眺望着自己腳邊的主君。
「那樣真的好嗎?」
龍的聲音在山頂響起。俯視下界的大賢者沒有回答,只是在寶珠上微笑着。龍只能繼續提出自己的疑問。
「如果烏古·隆納復活的話,」龍仰望着上天,「那幫傢伙就會跑到這顆星球來了。」
十二隻眼睛俯視着眼下的雲層,雲層間透出蔥鬱的魯格恩奴大森林。謎團與毀滅隱藏在林間,無法捕捉。
「油嘴滑舌。」
茲斯卡的聲音中帶着遺憾。
並排的長槍圍成的屏障包裹在村落的周圍。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古代樣式的城牆,但在槍與槍的縫隙之間,連昆蟲都能被阻攔下來;它們被紫電擊殺、碳化,最後落到地面上。這是由最新銳的咒式防衛裝置張開的電磁障壁。高聳的塔展開了咒式干涉結界,負責阻止自上空而來的偵查。
茲斯卡則保持沉默。終於,他的嘴脣再次動了。
巨大的屠龍刀佐琉德向着大地斜刺下去。屠龍刀赫恩庫艾爾巨大的刀刃從反方交叉刺下。
「即使如此夕陽也真是美啊。」
「正因如此才危險。」
經由茲斯卡的提醒,我也回憶起來了。所謂兇戰士,就是從戰鬥中獲取快樂的不詳的存在。他們在德拉肯族長久的歷史中也相當稀少,但確實曾出現過。歷史上曾有過名爲伊斯路戈與貝迪爾基烏的兩名兇戰士,由於他們對全族都造成了危害,因此按照一族的刑法被悄無聲息地從村落中消滅了。
「但是隻要有你和夥伴們在一天,那就是不可能的。」
「爲什麼?」
「女人也好錢也好,酒也好藥物也好。無論怎樣的遊戲給予的快樂,都不足與這戰鬥的樂趣相比哦。」
「尤拉維卡不好糊弄啊。」
「花了整整兩年時間纔打倒前代,就任古爾奇艾族的族長,就這種事實在不需要那麼誇張的禮物。跟往常一樣,下次出征的時候繼續率領我和同伴們戰鬥就行了。」
茲斯卡笑着,從山丘之上遠望德拉肯族居住的村落。
山頂的龍的十二隻眼中浮現出對危機的憂愁之色。背後的蝙蝠翅膀小小地扇動了一下。
茲斯卡笑了,將刀丟在一旁。我們兩人在德拉肯族村外的山坡上並排而坐,一同眺望着緩緩沉落的夕陽。
「啊啊,真美啊。」
「爲殺戮而殺戮的兇戰士嗎。」
我的話讓茲斯卡嘆了口氣。
龍的羣目默默祈禱着世界能得到拯救。
茲斯卡的銀目凝視着我,眼神彷彿打磨過的短刀一般認真。
大賢者嘴脣的兩端翹起,露出一個殘酷的笑容。
「被打倒的那個就是茲斯卡。戰爭中我不是一直在那樣幫你嗎?」
面對屬下的龍的詰難,尤坎也點了點頭。
「但是,八大族長可是大陸級別的強者,個個都不好惹。統領他們的當代屠龍王,可是在歷代屠龍王也是能數的進前五的怪物之王。非要打倒他們不可……」茲斯卡銀色的眼睛與話語中滿含對摯友的擔憂,「你認爲這可能嗎?」
「在德拉肯族之外,還有劍術大師艾博尼埃老,天才夏弗拉科斯特,女劍聖露依菲姆,被稱爲卡雷莫爾州彗星的那吉多等等的強者們存在。都不能和他們戰鬥,什麼勇者、勇將啊。」
「那可麻煩了。」
大賢者的眼瞳中帶着不祥的、刀刃般的七色光。
「我也不明白。」
「那個粗暴的孩子真像尤拉維卡。」
村落整個被夕陽照耀着。村外,一個老人牽着牧羊犬緩緩前行。對綿羊與山羊的畜牧從原始時代一直持續到今日。
「只是卻沒有勇者肯接受尤拉維卡的挑戰。甚至佐索族本族的族長都找理由逃避決鬥三年了。」
主人似乎很愉快的聲音讓「長命龍」中的猛者也無話可說。雖然傳說加諾加納姆是白銀龍的直系,已生活了一千八百年以上,但連它也無法理解大賢者的思維。
「原來如此,尤拉維卡式的想法。超乎我的預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於夕陽下上演的悲喜劇,在德拉肯族的各個村落中都是司空見慣的景象。生與死、殺與被殺的場景不斷循環。
「彼此彼此。」
「油嘴滑舌的傢伙。下次出征的時候我可不幫你了哦?」
兩人視線的前方,村落中孩子們的遊戲還在繼續。一名男孩的盾受到了長棒激烈的突刺,他力量不支倒在了地上。打倒他的女孩向前一步伸出手,把男孩拉了起來。幾乎要哭出來的男孩轉悲爲喜,笑了起來,表情好像在害羞似的。女孩支起長棒,男孩也再次架起盾,繼續模擬戰爭的遊戲。
之前被打倒的男孩子在隊伍突進的途中突然停下了腳步。同隊的孩子們輕輕敲着木盾,催促着他繼續行軍。男孩又舉起了木棒,臉上露出喜悅的神色,口中發出歡呼,將木棒與木板丟在一旁跑了出去。其他的孩子們都看向男孩跑走的方向。
德拉肯族人從孩童時代起就是戰士,玩耍的同時也在訓練。或許是由遠方的情景喚起了自己的幼年時代的記憶,茲斯卡微笑起來,用手指指出一個孩子。
我自身的呼吸也同茲斯卡一樣紊亂。
朋友的態度令我的脣的弧度也緩和下來。
在我的胸內有什麼傾軋起來。
茲斯卡是個好人。就算在狩獵戰鬥民族德拉肯族之中也是存在這種好人的。另一方面,茲斯卡的提醒讓我想起了祝詞的事,之前忘得一乾二淨了。
「茲斯卡,你的猜測已經很接近正確答案了,但還是錯了。我的目標是統率一百零八勇者的八大族長。以及德拉肯族的頂峯,屠龍王。」
「八大族長,」茲斯卡一時語塞,「以及屠龍王嗎。」
茲斯卡的聲音中帶着讚歎。
「尤拉維卡,你早已擁有了能與擔任各族族長的一零八勇者相匹配的力量。比起我這種層次的人,你的力量還要更強。」
「本來德拉肯族就沒什麼謙遜的美德,特別是在尤拉維卡身上,簡直一丁點都不存在啊。」
「如果有二十四勇將出自我們這個年紀的人的話,史上最年少記錄就要更新了。那可是德拉肯族的中興之祖——德拉古保持了六百多年的記錄啊!」
這些話在我自己看來都覺得瘋狂,但茲斯卡卻對我點點頭。我便繼續數給他聽。
茲斯卡說着說着就興奮了起來,臉頰染上了薄薄的紅色。
我也思考着這個問題。茲斯卡很不安似的望着我。因爲覺得茲斯卡的擔心太過奇怪,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的理由說服了自己,茲斯卡卻僅僅保持着沉默。他撐起一隻膝蓋坐在地上,銀色的眼睛眺望着前方。
茲斯卡再次說道,我也開始眺望起我生活、居住的地方。被茲斯卡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在我不斷持續着訓練與戰鬥的半生中,竟然還沒有好好看過村莊的記憶。
小孩子們在屋外架起木板,揮舞着木棍,模擬決鬥的場景。與一般的小孩玩耍所不同的是,這裏的男孩女孩們一同排列成列隊,伴着歡呼架起盾牌,一齊將手中的木棒當作長槍向前突刺。對手一方也如此整列,配合着刺出長棒。雙方的隊伍摻雜在一起,由衝突演變爲混戰。
我的眼睛望向村落前坐落的山峯,向着羣山伸出五指,握緊拳頭,就像要將緩慢沉落的夕陽握入手中一般。雖然有些害羞,但我想做的是將太陽握入手中那般的大事業。
「好不容易升上了十三階梯,獲得了挑戰一百零八勇者的資格,在那之上就是踏破者的世界了。」我伸出右手,「但總有一天,一定。」
苦笑的茲斯卡繼續說了下去。
「就算如此,茲斯卡也是少數能與我勢均力敵的戰士。」呼吸恢復正常的我坦率地說,「能做我的訓練對手幫大忙了。」
但是,現在還正處在露着笑容培養友情與同伴意識的時期。若是可以實現的話,我想作爲人、作爲同伴中的一員而活。我也天真而坦率地祈禱着。
「你的目標是在一百零八勇者中佔據上位的二十四勇將吧。在下次族長會議的時候,他們也就不得不接受你的挑戰了。」
堅固的防壁內排列着以動物的骨、皮建造的住宅。雖然看起來像是古代的建築,但房屋內部卻已經通過電子機械與咒式機械進行了加固。每家每戶的煙囪上都升起燒飯的炊煙,強調現在已是日落時分。
「下次就不保證會這麼順利了。」
「終結在第二次輪迴吧。不需要第三次了。」
回答的尤坎慘白的臉看起來就像石像一樣。「一旦『禍式』的王們入侵,『遠古巨人』的皇與帝一同迴歸,人類的世界就將終結。」大賢者淡淡地說道,「十八年前,哈萊爾與洛連佐一同逮捕了作爲贊哈德的烏古·隆納,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拯救了世界。」
「這回是我輸了。總體算來,目前我的戰績是四千八百五十八勝,四千八百五十八敗,還有四千八百五十八次和你平分秋色。」
等孩子們稍微大一點之後,就會加入德拉肯族的戰士邀請機關,用金屬武器與甲冑進行訓練。最後獲得屬於自己的屠龍刀,投入實戰。
彷彿被雙刃斬斷的太陽光,在交叉的平行四邊形刀鋒的縫隙中閃耀。
茲斯卡說道。我無視着剛纔的某些東西,也牽動下顎表示肯定。正因涵蓋着一切的愛與悲哀、憎恨與殺意,世界才如此美麗。
父親模樣的戰士露出微笑,單手將自己的孩子放在左肩上。戰士帶着一臉驕傲的表情擔着兒子繼續前進,其他的戰士也紛紛露出了爲父爲母的笑容。從笑臉佔多數的情況來看,北方的比格利戰線應該以勝利告終了。各家的妻子、丈夫與親戚們紛紛出來迎接歸來的戰士們,各處的戰士與親人紛紛露出笑臉。而另一邊,以雙手覆面的女人是剛剛得知丈夫戰死的妻子吧。年齡相似的女人與長老們安慰着剛失去丈夫的女人。
我張開緊握的拳頭,遠方的太陽與地平線一同乘在我的手掌之上。「之後,在那前方」我繼續說道,「德拉肯族的頂峯還不是世界的頂峯,世界還要比這更加廣闊。」
「我很危險嗎?」
尤坎的脣做出了冷酷的宣判。
「你真是德拉肯族中的德拉肯族,爲戰鬥而生的男人啊。」
在山丘的不遠處,雄偉的村落風光徐徐展現在我眼前。德拉肯族自治區按照氏族劃分,大部分村落都處在寒冷地帶,冬天被鵝毛大雪所覆蓋,即使夏天也十分涼爽。
「尤拉維卡,爲什麼要砍我?」
我身旁的茲斯卡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冷靜地分析着現狀。
茲斯卡再次苦笑了起來。我自己也帶着微笑吧。
在我的注視之下,我自己的右手將屠龍刀拔了出來,向茲斯卡一閃。茲斯卡以從大地中拔出的屠龍刀赫恩庫艾爾接下,金屬碰撞的聲音與火花散落在夕陽下的山丘。
我對茲斯卡笑了。
茲斯卡的銀目在刀刃後方大大地睜開,眼中帶着極大的疑問。
「這接近德拉肯族中偶爾會出現的兇戰士的思考方式。」
這並非決鬥,而是戰爭。
「因爲尤拉維卡沒有朋友嘛,沒辦法。」
「真的要將阻止此等前所未有的危機的責任交給那個德拉肯族嗎,而且還是個兇戰士。」龍繼續發出帶着疑惑的聲音,「雖然之前偷襲成功了,但這次就不能再那麼做了。您到底在想些什麼!」
高大的男女們站立在村子的出入口旁。德拉肯族戰士們肩上扛着巨大的屠龍刀,沒有列隊,隨意地邁着步子,看來起來剛從作爲傭兵被派遣的戰爭中歸還。跑在最前方的男孩抱住了其中一名戰士。
我身旁的摯友茲斯卡說道。由於方纔結束戰鬥訓練的關係,茲斯卡的呼吸還稍有些紊亂。
在拋出疑問的茲斯卡與我自身之間,屠龍刀傾軋在一起,火花飛散。
我冷靜地確認着事實。
「目前我還到不了那種高度。他們對眼下的我來說還是遠在幾個次元之上的強者。」
現在,我終於看到了我族村落的全景。
茲斯卡發出銳利的聲音說道。我轉頭望去,茲斯卡的側臉上浮現出黃昏般的憂鬱,這可讓我不能不問一句了。
「數字錯了。這次是我的四千八百五十九勝。」
摯友將身體靠在背後的樹幹上。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如果世界就這麼在無聊中毀滅的話,那就到此爲止吧。」
「那也說不定呢。」
茲斯卡正對着我說道。
我保持着坐姿,右手卻動了。五指觸及刺於大地的佐琉德的刀柄,自然地將其握住。茲斯卡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二十幾年前,我、奧凱茨谷以及聖者,還有過世的奧凱貞與拉奇侯爵耶路特雷特一起阻止了它。」
「說起來,前不久茲斯卡正式就任德拉肯族的一百零八勇者了吧。想要什麼禮物?敵將的首級怎麼樣?還是新的屠龍刀的流蘇?」
與摯友對視,我的脣自然地浮現出微笑。
若是其他人殺了茲斯卡的話,我定會以殘忍的方式將他殺掉。但是,不知爲何,我卻認爲我必須要斬了摯友茲斯卡,將他的臉密閉在二氧化硅內部不可。這是絕對不會被原諒的事。
但,即使那樣。我卻從心底覺得我只能這麼做。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在我一頭霧水的這段時間裏,我的手腕折返使刀刃迴旋,茲斯卡的刀刃也被捲入其中旋轉起來。分離的兩把屠龍刀再次翻轉,如一道閃光般撞擊在一起。茲斯卡的刀刃迎擊從頭頂落下的刀刃,反擊的屠龍刀赫恩庫艾爾揮出下段斬由屠龍刀佐琉德受止。雙方再次將刀刃迴旋,向前踏出。兩柄彗星般的刀刃激烈碰撞,再彼此分離。
茲斯卡的右上腕被刀刃砍破,噴出鮮血。我自身的右肩也傳來疼痛,流下血來。
真不愧是茲斯卡。除去德拉肯族的一百零八勇者之外,世上再無能迴避我的劍的人。
兩人一邊放出追擊一邊衝刺,雙方一同轉身,上段斬同時斬下。刀刃狠狠撞在一起,發出巨響。巨大的屠龍刀同胞們無法繼續前進,在我們眼前發出悲鳴。我一邊與茲斯卡的力量相互詰抗,一邊保持着刀刃重疊的狀態向左移動。我得以極近距離的看到摯友充滿疑問的面龐。茲斯卡正試圖理解我的想法,身爲摯友的我的行爲究竟是背叛呢,還是瘋狂呢?
「爲什麼!」
茲斯卡再一次發問了。我也想問啊。
「我不明白,但是,停不下來!」
雙方再次揮出刀刃,突刺、橫掃,刀刃從上下左右化爲幾十上百道銀光在雙方之間撞擊。每揮出一刀,我的胸口都襲來激烈的痛楚。
「阻止我,茲斯卡!」
在已超越千次的劍刃風暴的中心,我呼喊着,從心底呼喊着。我終於理解了自己已經化身爲兇戰士這一事實。我是爲戰鬥而期待、爲死亡而喜悅、打心底裏的怪物。
若是我無法停止自身行動,至少想要作爲摯友的茲斯卡來阻止我。現在我還殘存有這樣的心。我必須在這一片良心消失之前死去。兩人的身影彷彿劍舞表演一般舞動,樹木的主幹橫在兩人之間。
「如果你還是成了兇戰士的話,即使你是我的朋友我也會殺了你,阻止你。」
面朝樹幹而立的茲斯卡的臉上顯出悲痛的決斷。我也是一樣的。從小時候開始,我們就一起學習、競爭、站在同一片戰場上。這份感情必然無法輕易割捨。
「先在彼岸等着我。我也很快就從戰場去那邊陪你。」
茲斯卡發出一聲悲鳴般的吶喊,雙手與刀刃同時消失了。那是德拉肯族劍術的奧義之一——水月的起手架勢。我的後背開始發冷,當真是完美至極的架勢。
「再見了,摯友啊!!」
茲斯卡的手與刀再次出現,揮出的水平一刀將大樹的主幹一刀兩斷,掠過我的頭顱一側,血與銀髮飛散在空中。這是能將對手的防禦與鎧甲一同斬斷的、德拉肯式劍術「水無月」範本般的一擊。
樹木由於承受不住樹梢的重量向右方倒去。我保持着屈身的姿勢,放出德拉肯式劍術「早贄」,劍鋒吸入了摯友的胸口。我的頭顱拒絕現實一般左右搖動,但刀鋒還是穿過茲斯卡胸口的中央,貫穿了心臟。我的右手與刀沒有就此停止,刀鋒從茲斯卡的後背穿出。偏偏在這時,我使出了這半生最完美的一擊。
「你已經不再活着,早已死去。爲何都已經在那時被殺,卻沒有死去呢呢呢呢呢呢呢呢……」
炫目的朝陽照耀着魯格恩奴山與周邊廣袤的大森林。
從比露菲還要靠裏的房間中傳來開門的聲音。戶外的的聲音傳進屋內,又隨着關門聲斷絕了。之後響起了在室內前進的腳步聲。
老人轉過身去,留給尤拉維卡一個被毛皮上衣覆蓋的後背。
「明明是個深山中的老人,似乎對世上的事情還挺清楚的。」
最後出現的,是一張帶着龍刺青的雪白的臉。吉吉那正看着我。
「曾經,我認爲殺死同胞是很自然的事,但一名高傲的蘭多庫人拯救了我。與強敵的戰鬥和他的死改變了我,現在的我只想終結自身的愚蠢。」
尤拉維卡彎下身子,把左手伸進牀下拉出一個箱子並打開,雙手取出其中的斗篷與戰鬥裝備,大口徑咒彈與魔杖短劍。尤拉維卡將裝備穿回身上,雙手展開斗篷,內側固定着許多凝固在水晶中的面孔。有青年有老人,有少女也有女性。還有一位蘭多庫人的笑臉,像是時間停止了一般凝固於此。
「不可能吧?」尤拉維卡說道,「邪惡殺人犯的話或許不足以取信,但我的腦子還沒有壞到殺死自己的救命恩人。」
戰士的臉上沒有任何兇惡的氣息,如水晶般靜謐。老人的臉上也浮現出估量尤拉維卡的表情。
「而且侖蒂比你更強喲。」
老人的下巴動了動。
「你在看什麼?」戰士真誠地問道,「有什麼好玩的嗎?」
「必須要對救我性命的恩人道聲謝。」
「屠龍刀還和原來一樣不錯,那我的斗篷和其他的裝備呢。」
「對不起,對不起!」
少女伸出撐着下巴的左手,肉嘟嘟的食指指着尤拉維卡從額頭到鼻樑的部分。
「那個是因爲……」
「你要殺我嗎。」
尤拉維卡也理解了事態狀況。自己在與埃米雷歐之書們激烈戰鬥之後,在追蹤尤坎的時候倒下了,然後被這兩人救了回來。身爲晶硅士竟然沒有注意到被他人碰觸這件事,果然與亨·倫等異貌者的激鬥讓他真的離死只有一步了。
切迪克的、茲斯卡的、艾博尼埃老的、夏弗拉科斯特的、露依菲姆的、那吉多的、戰士們的,死者們各式各樣的臉注視着我。
「如果一定要謝的話,是這孩子,侖蒂在山裏發現你的。」
我無法回答摯友的疑問。
尤拉維卡伸直膝蓋站了起來。
茲斯卡吐出大量鮮血,從嘴脣流至下顎。那是內臟出血造成的。從我多年目送過大量死者的經驗來看,茲斯卡的性命只能再保全數秒了。茲斯卡銀色的眼睛動了,仰視着我。
老人面對尤拉維卡的問題陷入沉默。他低頭望向腰間的侖蒂,撫摸着她的髮絲。
露菲點點頭,把兔子擔在肩膀上繼續向廚房走去。被拉着手的侖蒂口中唱着「兔兔,兔兔,好喫的兔兔♪今天是我下廚哦♪」在姐姐周圍邊跳邊走。
「姐姐,蝶蝶起來啦。」
「尤拉、維卡,爲什麼、在笑?明明殺了摯友,爲什麼在笑?」
侖蒂模仿着震動的動作,尤拉維卡還是沒有動。
他對死去的高傲的男子的臉回答道。他將視線拉了回來,呼出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也是個傷患。你暫時步行都會有障礙,估計也做不出什麼出格的事。」
「那個……」
死去的切迪克的臉所提出的疑問,我答不上來。我感到恐懼。
尤拉維卡伸手握住刀柄,把刀與鞘一同拉了過來。自己的手已經相當熟悉刀柄的觸感了。屠龍刀伴着德拉肯族跨越了不知幾何的戰場與死亡,是德拉肯族的靈魂。
後方的露菲責備道,侖蒂縮了縮脖子。尤拉維卡不爲所動,拄着柺杖繼續往前走。
鳥羣在綠梢上空飛翔,昆蟲與小動物們在樹木間往來,野獸的嚎叫在遠處響起。森林中充滿緩慢腐爛的泥土與清爽的植物的味道。
尤拉維卡坐在牀上,視線向一旁移動。小屋的牆由圓木壘成,架子上排列着狩獵用的工具和盤子。
和亨·倫戰鬥的負傷還未痊癒,尤拉維卡只得拄着柺杖行走。每邁出一步,背後巨大屠龍刀的柄和鞘就隨之搖晃。劍士受到刀刃搖晃的衝擊,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即刻用意志力將疼痛打消。
即使拄着柺杖,尤拉維卡也邁着大步前進,侖蒂在他身旁用兩倍的速度挪動雙腳跳躍着,少女從一旁抬頭仰望戰士。
「我明白的。」
尤拉維卡躺在牀上回望少女。從身高和稚嫩的長相看來,少女大致處在六、七歲的年紀,一雙藍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戰士的臉。
在跑走的女童不遠處,一名面朝電子終端的女性坐在椅子上。少女抱住了女性的腰身,眼睛像在害羞一樣偷瞧尤拉維卡。
「如果懷疑我是惡人的話爲什麼跟過來。不覺得危險嗎。」
女性也望向尤拉維卡,臉上露出柔和的微笑。
「既然痊癒了,能起來了,就給我趕緊出去。」
「那麼重的傷又流了那麼多血,肯定還沒痊癒吧。」
「謝就不必了。」老人保持着站立的姿態說道,「我的兩個孫女在山裏發現了你,我實在沒辦法才治療你的。」
姐姐指着抱在自己腰上的侖蒂,女童害羞地點了點頭。尤拉維卡向她們低頭表示感謝,女人也從電子終端旁退開,低頭向尤拉維卡回禮。
尤拉維卡猛的抬起頭,意識到了一個更大的問題。
「爺爺,撿回來的蝶蝶醒啦!符咒和藥起效啦!」
露菲會意地把女童的手拉過來,侖蒂依依不捨地回望着尤拉維卡,向房間深處走去。老人把三隻兔子交給走過來的露菲。
從房屋深處走出一個老人。他毛皮上衣的右肩上有不少白色的皮毛,原來是擔着三隻獵回來的兔子,個個兩耳齊全。另一側的肩膀上扛着狩獵用的魔杖劍柄。
「而且,已經不會再進行無意義地殺戮了。我內心的瘋狂已經由朋友消去了。」
「兇惡的罪犯會聽人說話可真是怪事一樁。」
尤拉維卡柔弱地笑了。
老人邁開步子,只留尤拉維卡沉默地坐在牀邊。他離開了房間,關上了房門。戰士則保持着坐姿,沉默着。
「我要在這裏和蝶蝶說話。」
少女仰望着祖父,嘴巴撅了起來。
「那麼我睡了多久了?」橫跨着蝴蝶刺青的臉上開始露出焦躁的神色,「災難是定時的。」
「漂亮的蝶蝶。」
在戰士身旁,少女侖蒂跳躍似的走着,露菲一臉憂愁地跟在兩人身後。兩人手裏提着竹筐,大概是要繼續昨日被打斷的野菜採集工作。
「起來了?」
「再稍過一會,用兔子和野菜做的料理就燒好了。雖然今天是侖蒂下廚,味道大概很可怕。你也別抱怨,喫就行了。」
「爲什麼着鮮血向一旁倒下。我拔出的刀身被摯友的血濡溼了。
我向下看去,茲斯卡的臉變成了蘭多庫人圓圓的笑臉。那是賭上性命拯救了自己的,高傲的男人的臉。
「爲什麼?」
尤拉維卡睜開銀色的眼睛,意識到自己正仰視着山村小木屋的天花板。心臟還在跳動。噩夢的內容是過去的回憶與後悔,那麼這混亂的心跳就是憤怒與後悔的結果嗎。
忍受着負傷強烈的疼痛走路很困難,但只有德拉肯族只有揹着屠龍刀才叫德拉肯族。
白色的世界。圓木頭和木板的螺紋。
露菲迷茫了。年輕女子考慮了一下,再次開口。
「侖蒂!」
「爺爺和傷患有話說,你忍一忍。」
「不論怎麼想,你都是個邪惡的人。」老人的右手觸到腰下的魔杖劍,「恐怕你就是犯下獵殺德拉肯族同胞這等大罪的通緝犯,剝取人面的尤拉維卡。」
「爲什麼?明明死而復生,爲何戰鬥?」
「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吧。向你致謝。」即使尤拉維卡理解老人藍灰色的眼睛中的敵意與懷疑,也還是對老人低下了頭。
「因爲也有個想利用這樣的我的怪物在,所以現在還在繼續。」
尤拉維卡無感情地點點頭,試圖步行前進,柺杖卻碰上了山道上的石頭。震動牽動了傷口,疼痛使他秀美的臉扭曲了,腳步也停了下來。
老人帶着溫柔的眼神確認兩名孫女已經走入深處的廚房,之後纔將頭轉向尤拉維卡。
「哎——」
尤拉維卡走在森林間的小道上,陽光與樹木的陰影在小道上落下斑駁的影子。雖然他的體力多少恢復了一些,但臉色還是略顯蒼白。額頭的蝴蝶刺青的藍色也比平時濃重了。
「只能拄着柺杖走路的傷患一點都不可怕喲」侖蒂插嘴道,舉起了手,似乎想擠出胳膊上的肌肉,但少女的手臂還是平平坦坦的。
「你的斗篷和裝備就在你坐的牀下的箱子裏。」
「嗶~~」
坐在牀上的尤拉維卡淡淡地說道。老人用手握住魔杖劍,腰腹略微下沉,房間中充滿了緊張感。
尤拉維卡望着握在手中的斗篷與屠龍刀。斗篷的內側,有着蘭多庫人的圓臉在。
少女的藍眼睛閃着光,臉上透出微笑。尤拉維卡沒有回答,從牀上坐直了身體。少女看他起來了,便離開了牀邊。殘餘的疼痛讓兇戰士額頭上的蝴蝶扭曲了,他在牀上打橫坐着,雙腿垂在牀邊,甚至連雙腳也被繃帶和符咒包裹到指尖。看起來是剛接受過大手術的狀態。
我丟下屠龍刀,右手抱住了口吐鮮血倒下的摯友。我不該這麼做的。因爲意義不明的感情殺了摯友這件事必將令我後悔。激烈的疼痛彷彿要撕裂我的心臟,血液從我手腳的末端抽離,指尖顫抖着。
「我從爺爺那裏聽說的,比卡親沒有得到好孩子的圈圈哦,難道是壞人?」
尤拉維卡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一張牀上,向下看去,身上正蓋着一塊毛巾。自己的渾身上下都被繃帶和符咒覆蓋,一寸肌膚也看不到。瀕死的重傷已經被處理過了。
「是嗎。」
尤拉維卡毫無興趣地答道。問答之間,一個疑問也在尤拉維卡腦海中浮現。發現自己的可能是這個少女和那個女人,但治療、拯救瀕死的重傷者可不是年輕人能做得到的。
「露菲,你和侖蒂一起去準備晚餐。」
老人的右手離開了魔杖劍柄。
老人的額頭上出現了縱向的龜裂,雪白的眉毛下的眼中帶着一層厭惡。
躺在牀上的戰士視線的另一頭是一雙大大的藍眼睛。眼睛的主人是一名少女,她在牀頭用手肘撐着下巴,兩眼盯着戰士瞧。
露菲發出指責的聲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坐在牀上的尤拉維卡承受着老人的目光,在房間中四處張望,屠龍刀佐琉德正靠在牀邊由圓木砌成的牆壁上。
「我是尤拉維卡,向你們二位致謝。」
懷中的茲斯卡吐着血泡問道。我下意識地伸出左手觸碰自己的脣,嘴脣的兩端正上翹着,露出半月狀的笑容。我確實在笑。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殺掉了摯友還在笑?爲什麼右手正握着短刀,試圖剝掉親友的臉?爲什麼,到底爲什麼啊。
尤拉維卡的聲音中隱含着悲哀。
「我是露菲。」
「我覺得如果你真是惡人的話,應該早就對我們做出不好的事情了吧。」
兩斷的樹木橫倒下來,發出沉重的悶響。在夕陽中飛散的葉片間,我看到了摯友的眼睛。茲斯卡的銀瞳,由於對我的疑惑而瞪大了。
「看起來你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少女離開姐姐身旁,衝向老人。少女環抱住爺爺的腰間,老人用滿是皺紋的左手輕撫着孫女金黃色的頭髮,雙目冷淡地瞧着牀上的尤拉維卡。
「果然還傷得厲害嗎。」
露菲跑了過來,戰士舉起左手拒絕了她的幫助,繼續邁開步子。
「德拉肯族的戰士只要能走路了,就是快痊癒了。」
「德拉肯族的戰士可真會逞強。」
侖蒂並走在戰士身旁,用右手拉下戰士的左手,然後繼續往前走。
「這種逞強可不討人厭喲。不過,坦率的比卡親可以得到好孩子的小圈圈。」
「雖然之前我無視了,但那個『比卡親』到底是什麼東西?」
戰士的臉上露出了苦惱的皺紋,表示疑問。
「因爲尤拉維卡太難唸了嘛。」
侖蒂背對尤拉維卡回答道,繼續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尤拉維卡則一言不發。在兇戰士的半生中,能夠輕鬆地直呼他的名字的人實在太少了。兇戰士旁的露菲偷笑出聲,感受到了男人的視線,馬上用手捂住嘴沉默着往前走。即使如此,從她指尖的縫隙裏還是可以窺見微笑的脣。
尤拉維卡被少女拉着手,步伐穿越森林。林間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高丘,茂盛的草地與灌木展現在三人面前。
「這裏,侖蒂喜歡。」
高丘不遠處有棵高大的樹。三人一同走到大樹腳下。受傷的劍士遵循少女的引導,在大樹根部附近坐下。
「請休息一下吧。我去摘草藥。」
侖蒂在大樹前的原野上彎下腰,白皙的手採摘着樹下的藥草放入筐中。侖蒂在大樹旁的草原上蹲着,採摘着小白花,編織着花環。
尤拉維卡則背靠樹幹坐着,眺望着兩名女子與森林風光。德拉肯族的戰士竟然僅僅在森林小道上個坡就喘的這麼厲害,與亨·倫進行死斗的負傷看來比自己感覺到的還要嚴重。
尤拉維卡感到既視感,屏住了呼吸。雖然僅僅是偶然,但這裏簡直就像和茲斯卡一同眺望村落的小山丘。他一邊環顧四周的風景,一邊調整着由於負傷和回憶而混亂的呼吸。
「你想要這個?」
侖蒂把用白花簡單編成的花環拿給尤拉維卡看。他只是在調整呼吸,但少女誤以爲他是在盯着自己看。
「爺爺會給好孩子編花環,當做給好孩子的小圈圈。」
「所以在兩年前帶着我和侖蒂移居到這座山裏來了。」
老人的長篇大論將堆積如山的書本貶爲了垃圾山。「給進化過程中的事情賦予意義也是一樣的。以生物基因與文化基因的表達與傳播爲基礎,出現了正義、法律與宗教,也誕生了殺戮、悲劇與慘劇。這就是人類史,沒有超出複雜動物的範疇。」
尤拉維卡自言自語吐着苦水,一邊拄着柺杖往前邁步。與德拉肯族爲敵的、剝取人面的兇戰士竟然被一個小女孩使喚來使喚去,但心裏也沒有特別不愉快。
「沒有其他能夠阻止德拉肯族,況且還是兇戰士的方法了。」
「可能吧。」
「在山裏生活不辛苦嗎?」
「爲了死者,也爲了我自己,有一場戰鬥我無法退讓。雖說目前的戰績是兩勝一敗,但最後的一勝不過是藉助物力的結果。」
尤拉維卡站在門口答道。
「那就強行制止自己吧。」
「那不可能。」
老人露出了一個謎一般的微笑。
「從哪裏開始說起呢,剝取人面的尤拉維卡啊。」
被問到的兩姐妹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如何開口。姐姐雖然也還在迷茫,但還是先開了口。
少女在山村小木屋內四處張望。椅子、桌子、架子,還有掛在天花板上的燈,都跟平時一樣。露菲把手中的籃子放在門旁的桌子上,也跟妹妹一樣在屋裏確認。
尤拉維卡背對着門扉,回答地下室裏傳來的聲音。之後隨着柺杖往樓梯上走去。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高地與連峯,在尤拉維卡死後、在侖蒂和露菲死後也會繼續延續吧。
「爺爺年輕的時候似乎參加過戰爭,後來又回來了。」露菲在結論上含糊起來,「比起聽我解釋,還是聽他本人解釋比較好吧。」
尤拉維卡的目光中帶着警惕的神色,右手鬆開柺杖,觸及背後的屠龍刀柄。
「我自己也無法阻止。」尤拉維卡下意識地答道,「在我想要停止的時候就又會被拉回去。」
「我們回來啦——」
尤拉維卡點點頭,他覺得不自然的原因終於明瞭了。
「不在啊」女子輕微地嘆了口氣,「爺爺又去王國了。」
涼爽的風撫弄着草原,吹起翠綠的波浪。清風到達了山丘上,吹散了戰士銀色的劉海,額頭銘刻的藍蝶刺青露了出來。
「這種物理現象當然不可能存在什麼意義和價值。人類尋找意義的行爲,就像是給重力賦予意義,給光賦予價值一樣。」
尤拉維卡也作爲德拉肯族戰士的一員縱身投入血與咒式呼嘯的世界,生存在戰爭與戰鬥中。結果,因爲自己也不明白的感情背叛了一族與摯友,先勝後敗於強敵,之後再次得勝,接受了埃米雷歐之書的詛咒。
「等一下等一下,你,尤拉維卡,也稍微考慮一下人際交往的事嘛。」老人的慌慌張張的聲音從在門內響起,「好啦,快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老人橫向坐在書架前的辦公桌前,帶着既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的表情望着堆成山的書本。
夕陽沉入了魯格恩奴山脈不知幾何的棱角之中,山峯從紅褐色轉爲深藍。
尤拉維卡也無法理解自己命運的變遷。
尤拉維卡的目光中寄宿着刀光。
蒼老的聲音指出世界偶然性,在地下室中迴盪。
「你是說,讓我去死?」
「爲什麼我要陪小孩玩扮信使的遊戲啊。」
侖蒂答道,之後露菲把話題接了過去。
「沒有。」
「但是,歸根結底是要厭倦的。我們就已經厭倦了。人類本能地追逐着社會與文化,即使垃圾已經堆積如山也毫無辦法,只能繼續。雖然一部分人雖然注意到了這點卻無可奈何。想要逃出世界之外的話,只能像你一樣遊離於社會之外;或是像貝金雷伊姆那樣,只能創造出一個永恆的地獄而已。」
老人陳述着,尤拉維卡則一動不動。兩人都保持着戰鬥架勢在地下室中對峙。這兩人不是談話的姿勢,而是對決的姿勢。
充滿歡聲笑語的採摘活動,簡直可以說是和平本身的象徵。
老人的眼睛凝望着尤拉維卡。
尤拉維卡用鼻子嗤笑道。老人卻沒有笑,始終保持着認真而冷淡的表情。
「豈止如此,我們自身也毫無意義,可以說沒有意義也沒有價值。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遠古時代,分子們由於偶然聚合,又偶然形成生物,偶然間進行着生與死的循環,僅此而已。」
「露菲、侖蒂,你們的祖父到底是什麼人?」
夜晚的森林危機四伏,所以侖蒂和露菲早早的踏上了回家的路。尤拉維卡也拄着柺杖,跟在兩人身邊往前走。雖然他本應負責保護她們,但現在的狀態真不知道是誰在保護誰。
「你是說利用我的人嗎?」
露菲把草藥和野菜裝進提在左手的竹筐裏,侖蒂也把準備拿回去的蘑菇裝在籃子裏,右手提着籃子盪來盪去。尤拉維卡發現籠子裏有花花綠綠的毒蘑菇,但他覺得老人和露菲之後會丟掉吧,也就沒有詢問。
「是嗎,已經到了晚飯時間了。」
老人的回答從門的對面傳了過來,門前的尤拉維卡以柺杖爲支點轉身,準備回去。
老人對尤拉維卡的回答點點頭。
「王國?」
「那比卡親會做飯嗎?」
「侖蒂和露菲在叫你了。」
「這是古代人類的妄想建立的王國。現在改用電子書籍了,那就是電子的妄想王國。」
距離通往下方的樓梯不遠,光芒從地下室的門縫裏漏出。尤拉維卡拾級而下,柺杖與腳步聲引起輕微的迴音。最後,他站在在地底的鐵門前。這扇門看起來相當結實,地上散落着藍色的油漆和紅鏽。
「捨棄塵世的枷鎖,把自己幽閉在深山中吧。」
尤拉維卡答道。
「真是難對付的固執。」老人一臉苦澀,「正因如此,你才必須要捨棄它。」
「這裏的書本是由人類寫就的沒能實現的妄想的墓碑羣,有歷史、記錄、科學、藝術、寓言、小說。」老人用冰冷的目光眺望着書本,「但是,沒有一本書能到達真理的境界,甚至連它們是否走在通往真理的路上也搞不清楚。」
這裏不只有常見的紙質書籍,還有使用中世紀的羊皮紙、古代的竹簡和石板寫就的書籍。尤拉維卡走進來才發現,就連門兩側也擺着書架,簡直是座書本的要塞。
屋內與左右兩側直到天花板都被書架埋住了。架子上收納了大量的書本,其中彙集了詞典、歷史書、古文件,還有物理、化學、生物的咒式書籍,書頁間露出各色便籤。
尤拉維卡放棄了反駁侖蒂,一個人順從地走出了山上的小屋,向反方向繞去。
對話中斷了。戰士也沒有再次發問。
「世間充斥着這種凡庸的幸福理論,你特地對我說明這些是想做什麼?」
光芒從山間小屋的窗中散落,星星點點地落在沉入夜色的院落裏。在包圍着院落的柵欄前還有另一座小小的小屋。尤拉維卡打開粗糙的門扉,走上通往地下的樓梯。從石樓梯的情況來看兩姐妹說的不錯,只有地下室是花了心思建造的。
尤拉維卡的目光追隨着在房間中走動的老人。老人向書架伸出右手,帶着深深皺紋的指尖,觸摸到一本書的封底。右手水平移動,撫摸着它。
平日裏刀刃一般鋒利的眼睛,此刻柔和下來。目光注視着少女與前方廣闊的魯格恩奴大山,山麓上的綠色越是向上走便愈發蒼翠。再高的話,由於氣溫低過了森林生長的極限,只能看到低矮的灌木、野草與紅褐色的山岩。遙遠的魯格恩奴主峯上頂着雲彩。
「嗯——,爺爺說已經受夠了外面的世界了。」
尤拉維卡靠着樹幹冷淡地答道。侖蒂吐了吐舌頭,繼續編她的花環了。
女子笑了。
「正因如此,人們才相互容忍,互相尊重着對方的平凡之處而活。作爲社會生物的人類是通過這條路生存下來的。」
「之前我們過着漂泊的生活在世界中到處流浪。從大城市到少數民族的村落,甚至沙漠、密林、南海的孤島也去過。但是,只要習慣了也會覺得這裏是個很好的地方。」侖蒂邊摘草藥邊說,「野獸和『異貌者』也可以通過爺爺的知識想辦法處理。啊,只有夏天的蚊子最討厭了。」
「爲什麼你連這都知道?」
老人展開雙手,虛無的雙目與空虛的洞穴般的嘴巴張開,露出一個空無一物的笑容。
「說王國也是王國,只不過是書本的王國啊。」
「我不瞭解你的事,也無意瞭解。」老人不理會尤拉維卡的挑釁,平靜地繼續說道,「但是,在你平靜地說話的時候,我從你身上感到了駭人的殺氣。那股殺氣如同激烈的風暴,你一個人也無法使它平靜下來,非要將周圍人捲進來不可。」
「說起來,爲什麼那個老人和你們要住在這裏呢?」戰士平靜地詢問,「看起來你們三人可不像是在山裏長大的。」
「不管怎麼做都是妄想嗎。」
老人從椅子中站了起來,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尤拉維卡。
蒼老的眼神像是要將兇戰士的心底貫穿。
他的眼神與在外面的時候不同,帶着深遠的智慧。老人的身體沒有動,只有眼睛向一旁側視,捕捉尤拉維卡的身影。
尤拉維卡打開了門,展現在他眼前的是山村小屋地下廣闊的地下室。
「像你們這種拒絕作爲生物與社會生物生存的怪物,就只能創造不幸和悲慘。」
「雖然我只是個隱居老人,但還是有眼睛和耳朵的。」
「反正我沒什麼可說的。」
尤拉維卡嘴角緊閉。他知道老人的指責是真實的,把他人評價爲空虛的黑洞的自己其實也是一個巨大的黑洞。
尤拉維卡表示贊同。殺了茲斯卡,又被切迪克與尤坎兩度拯救的兇戰士心中其實不存在明確的目標與動機。沒有如願死去的憤怒像風暴一樣渦卷在戰士的內心。
老人的眼睛像兩個空虛的黑洞一般凝視着尤拉維卡。
在閉口不言的尤拉維卡面前,習慣了深山生活的兩姐妹正跑去採摘草藥。
住在魯格恩奴深山中的老人和孫女們,讓尤拉維卡覺得咒式文明的世界離自己相當遙遠。在充滿鋼筋、強化混凝土與玻璃的大都市中,人流密集,車輛交錯。人們住在灰色的街道上,被過去的煩惱與最近的煩惱折磨。
「另一方面,人類雖然與無意義和無價值相伴而生」老人組織着觀點,「人類卻爲了一時從對無意義與無價值的忍耐中解脫,才創造出故事、繪畫、歌曲和舞蹈,還有政治、經濟、戰爭、生活方式之類的東西。」
「過着不斷漂泊的生活還會使用咒式,卻不像進攻性咒式士或企業咒式士。」尤拉維卡試着分析,「治療的手段也過於高明瞭。不僅如此,雖然我是德拉肯族的事情一看便知,但他竟然能推測出我的真實身份。」
「他們以救世主自居,自己墜入生的地獄之中。說永遠也言過其實了,但確實要在其中下落數萬年吧。但是你也是一樣的。」
「我去?」
雖然聽到了老人的話,尤拉維卡依舊繼續向樓梯上走去。走到第八階的時候,兇戰士的柺杖和雙足停下了,露出一副強迫自己贊同這也是人際交往的一部分的表情,再次轉身走向地下室的門。
「你爲了死者而戰,只會誕生更上一層的悲劇。那麼,你就爲了世界和人類順從地死去吧。」
「完全沒有。但如果即使如此你也有話對我說的話,不妨說下去試試。」
尤拉維卡再次問道。
「你沒有想對我說的話嗎?」
「比卡親去告訴爺爺飯已經做好了,讓他從王國裏出來吧。」
銀色的眼睛回到了姐妹二人身上。
老人的話語染上堆滿書本的房間。
「是座獨立的地下室。似乎是因爲附近有那座地下室,爺爺才把山中小屋建造在這裏。」露菲取下掛在牆上的圍裙,在腰後繫好繩結,「因爲我們不能進去,所以就叫它王國。」侖蒂抬頭仰望着高大的尤拉維卡。
鞘中可以窺伺到刀刃的銀光,尤拉維卡的膝蓋和腰也都下沉,擺出戰鬥的姿態。銀色的眼睛化作刀刃盯着老人。
「沒聽說過。」
簡單的柵欄門打開了,在三人穿過之後隨即關上。一座小木屋出現在前方,光亮從窗中透出。侖蒂晃着籃子走在前頭,推開了門。
尤拉維卡連門都不敲,直接站在門口喊道。
「你是想讓我怎麼做?」
老人帶着慵懶的眼神回答了劍士刀刃般的質問。
「英雄與霸王,偉人與聖人拒絕接受欺騙的輪迴,開始創造國家、歷史、藝術、思想,開創新的世界。最後總會出現一個能讓世界獲得新生的,救世主一般的人物吧。」
老人的話語中沒有疲勞也沒有悲哀,只是平淡地敘述着事實。
「但,那果然沒有任何意義和價值。不管人怎麼努力,時代也只會選擇最適合自己的樣子。在世界變得更加適應時代之後,人們又毫無反省,以爲是自己的功勞。」
老人的眼中寄宿着宇宙。
「即使人類獲得了永恆的生命與永遠的和平;即使能夠自由進出宇宙內外;即使人類這個物種得到了進化得以逃往高次元;即使人化身爲神,世界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隱居老人的胡說八道。」
尤拉維卡的心沒有任何動搖。
「那就說到這裏吧。」
老人說着,鼻尖動了動,一陣香味漂浮在老人與尤拉維卡之間。原來是地上的小木屋中飄出的飯菜香味通過開着的門傳到了這裏。
「問答也膩了。那麼,不來嚐嚐我孫女們做的難喫的飯菜嗎?」
老人從尤拉維卡的身邊向前走去,穿過門扉,踏上了通往地面的臺階。
兇戰士則稍稍在大敞的門口站了一會。即使仔細思考老人留下的話的含義,也不能完全將其摸透。
「管它呢。」
尤拉維卡也邁開步子,將繁雜的思考拋在身後。
晌午剛過,陽光充盈。露菲用鍬在山丘大樹旁的田裏耕作,侖蒂則在田邊屈下身姿,依舊在摘着白花。
「這就完全治好了。」
老人將廢棄的繃帶和符咒用手卷起,離開了尤拉維卡的身邊。尤拉維卡半裸上身站在老人面前。
樹蔭中,戰士健壯的雙足踏於大地,其上是肌肉束構成的小腿、膝蓋與大腿;雄壯的腰連接着腹肌和胸肌。左右結實的三角肌連接着大臂與小臂。
「好疼——」
「這種實力在『世界之敵三十人』中都不是戰鬥型,我真是服了。」
他的腦內描繪出一幅和平的光景。侖蒂或者露菲做了母親,胸前抱着跟自己很像的銀髮孩子。孩子伸出手,摸着跟自己相似的父親的銀髮。小孩子把父親的長髮含在嘴裏,尤拉維卡下意識地笑了。
「贊哈德・達諾・伊艾嘉嗎。果然兇王並沒有死去。」
兇戰士身上放射出極大的咒力,開始對周圍的大氣進行無目的的量子干涉,令物質性質發生改變。老人把兩個孫女從樹蔭中抱下山坡,張開了嘴,僵硬的舌頭好不容易動了。
侖蒂想要繼續製作花環,又對花叢伸出雙手。姐姐一邊制止,一邊說「拔這個花是需要用勁的,用別的花做吧。」少女不滿地望着白花與荊棘。
老人大喊,尤拉維卡用超人的反射神經伸出左手,但指尖在觸摸到書本的小鎖前就被彈開。被縱橫封印的鎖解開了。
「不適合我。」
尤拉維卡的脣吐出呻吟。
漂浮在天空的書本緩慢地旋轉着,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它身上。
兇王的聲音彷彿夜風般平淡,沒有一絲憎恨與殺意。
侖蒂依舊歪着頭。
「但是很感激你。」
「大山裏又安靜又和平,打打獵耕耕田,偶爾再把獵物和作物拿去附近的村子呀小鎮呀換點東西,這纔是好孩子的生活方式喲。」
侖蒂說道,被他人當做兇戰士的男人舉起左手,指尖輕輕觸碰自己額頭的藍蝶刺青。
老人撥開尤拉維卡的雙手,露出厚重的胸肌,埃米雷歐之書的封印式們刻於其上。在黑而黯淡的組成式之間,只剩一個赤紅的組成式還散發着不詳的光。
侖蒂把膝頭的花束抱在胸前,微笑起來。大大的藍眼睛盯着站在樹蔭下的尤拉維卡。
尤拉維卡再次舉起佐琉德。
「太、早了吧。那個搞笑的賢者、少做這種胡鬧的事……」
侖蒂手中編着白花花環,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尤拉維卡的目光移動了,看到侖蒂手中握着白花的莖稈,甩着左手。看來是在拔出花莖的時候被荊棘扎到手了。露菲跑了過去,拿過少女的手,小小的手指上浮着血滴。姐姐用布拭去妹妹手上的血,再包上一塊小創可貼。
面對侖蒂的話,尤拉維卡閉上了嘴。女童微笑着。
尤拉維卡低頭致意,老人繼續坐着收拾符咒、繃帶和醫療器具,只有眼睛沒有離開復活的兇戰士。
戰士臉上的蝴蝶刺青扭曲變形,額頭浮起恐懼的汗珠,從鼻樑流向下顎。
老人帶着厭惡的眼神望向組成式。尤拉維卡的手穿過上衣的袖子,勒緊身前的束帶,斗篷隨着山風飄舞。不吉的九張人面帶着微笑的表情。
「蝶也得以休息,嗎。」
侖蒂歪了歪頭,露菲在一旁微笑。尤拉維卡的銀髮被白花的花環所收束,像冠冕一樣。
劍士鋼鐵般的聲音從脣中漏出,像齒輪一般繼續了下去。
「距離最後期限還有三天。」
贊哈德只是做出宣告,周圍咒力的壓力就急劇增大。在壓倒性的咒力波長面前,尤拉維卡舉起屠龍刀防禦。斗篷被咒力壓制,隨風飄舞。山丘的野草在風中喧鬧,樹葉捲成漩渦。
「馬古·隆納的鑰匙嗎?」尤拉維卡拔出屠龍刀,向前舉起,「雖然之前通過偷襲得勝了,但這次是正面對決。」
由組成式而現身的怪人脖子以上是一個缺少了上半部分的老人頭部,只存在鼻子以下的部分,從頭部的斷面中可以窺見大腦與血管。
尤拉維卡眺望着互相開玩笑的兩人,以及更遠的前方。
尤拉維卡答道,問答結束。兇戰士背靠在大樹旁,老人也坐在椅子上,繼續擺弄醫療器具。
「比卡親笑了,蝶蝶也能合上翅膀休息一下啦。」
血與組成式在空中連接,斷面相互牽引,復原。被切斷的手、手腕、手肘與上臂癒合,被斜向切斷的脖子和身體重新接合。上半身的胃與小腸、肺與心臟之類的內臟都逆流回身體,在內臟復原的同時上半身與腰再次合體。
劍士的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侖蒂、露菲和老人都各自保持着略微彎腰的姿勢,動彈不得。壓倒性的咒力改變了大氣的性質導致呼吸困難,不僅如此,還能從粒子層面壓制對手。
「我還有沒做完的事。」
只有尤拉維卡的腳向前方跨出一步。
「我也剛剛纔復活。既然彼此都因爲死亡而戰力受損,那相互廝殺也可以吧。」
贊哈德用嘴脣說道,舉起了左手。
尤拉維卡冷淡地答道,把屠龍刀收回鞘內,回到樹蔭下背靠樹幹。雖然傷已經治好了,但這一刀還是讓他的臉上浮起疼痛的神色,但這點表情馬上消失了。
「我經歷了朋友的死,還有沒徹底殺死的好對手在。然後最重要的是,我自身……」尤拉維卡舉起左手,觸摸着自己胸口的組成式。
傷痕消失,贊哈德的身體由於衝擊而搖晃。用人體部分製作的紅、白、桃色的西裝也被修復了。
「毫無猶豫。」
溫柔的幻想讓尤拉維卡微笑起來,額頭的刺青蝴蝶垂下了翅膀。
「哎,比卡親,開心地笑就好喲。」
姐姐露菲微笑着,雙手握着鍬,藍眼睛中浮現出不安的神色,覺得頭戴花冠的尤拉維卡像是要消失一般。
「我說啊,因爲等侖蒂再稍微大一點就能和比卡親結婚了呀。」
「那就讓我來吧!我現在已經十九歲了,可比侖蒂自然!」
尤拉維卡望見相當於過去自己的刀刃與墓碑,胸中一陣刺痛。即使如此,望向老人、年輕的妻子與孩子,他依然相信自己的選擇是對的。爲了向死者們與悽慘的過去謝罪,他正走在正確道路上,過着贖罪的人生。
「嗯——,比卡親太高大了,這個當不成項鍊了,只能當做花冠了。」
北魯格恩奴山間柔和的風從五人的背後吹過。屠龍刀佐琉德被刺于山頂,生鏽的刀身受着風吹雨打。刀刃下地下埋着斗篷,祭奠着朋友與敵人的面龐。
根據組成式,空中還是出現質量。埃米雷歐之書的一冊,封印着烏古·隆納的黑色皮質封面的書本出現。
「不能讓它出來!」
黑皮的封面打開,之後零與一的光芒像洪水般噴出。組成式像是要將尤拉維卡與他的手全部頂回去一般開始渦卷,凝結成一個人性。
雖然怎樣維持生命活動、怎樣思考的還是個謎團,但贊哈德確實活着,站在自己面前。贊哈德只有鼻子以下的臉上嘴脣扭曲了,是在笑吧。
「如果你願意一直留在這裏的話,我就賄賂比卡親一下,把這個給好孩子花環送給你。」
興高采烈的侖蒂站了起來,走到坐在樹下的戰士前站住。
露菲突然意識到自己和妹妹說了同樣程度的話,趕緊用手捂住嘴。
「比卡親,你的傷好了,又要跑到哪裏去了吧?」
握着屠龍刀佐琉德的雙手比先前愈發用力,眼瞳中即將戰鬥的歡喜超越了恐懼。
被孩子的口水濡溼了頭髮的尤拉維卡沒說什麼,作爲母親的露菲或侖蒂則溫柔地笑着。老人看着兩名孫女、孫女婿和曾孫,眯起了眼睛。
尤拉維卡苦澀地自言自語道。
「在我這個老頭子看來,問題就是這個。」
「這次你能贏嗎?」老人問道,「我聽說對手是個能打開毀滅世界之門的怪物。」「之前的勝利僅僅是偶然。這次如果無法獲得勝利,世界就會終結。」
「感謝你們。這樣一來就能繼續戰鬥了。」
戰士站在少女身旁,刀柄伸長的屠龍刀水平一斬,刀風吹起了坐在原野上的侖蒂與一旁的露菲的額髮。隨着兩人的額髮落下,被一齊切斷的白花束紛紛落在少女的膝頭。露菲撫摸着胸口,侖蒂站了起來,臉頰鼓鼓地望着尤拉維卡。
「既是伯爵級的『大禍式』又是人類,還是呼喚更高層的侯爵、公爵以及王的鑰匙嗎。」
尤拉維卡嘆了口氣,走上前來,右手伸向背後。
「除了偷襲本體以外都無效嗎。」
尤拉維卡的視野中,被分解的贊哈德的兩腕、雙手以及上半身都正沿着斷面向斜下方傾斜。各種各樣的人體碎片在落下之前噴出了赤紅的鮮血與組成式。
少女伸出雙手舉起花環。尤拉維卡沒有拒絕,接受了它。
所有人都注視着尤拉維卡。望着他的老人額頭浮起了汗珠。
老人收拾完了醫療用具,用陰鬱的聲音說道。
侖蒂笑了,尤拉維卡用左手按住頭上的花冠,銀色的眼睛低了下去。
在全員視線的前方,一雙人肉做的鞋踩在了草坪上。上方是內臟組成的襯衫,領口繫着舌頭形成的領帶。最後,一個穿着人肉西裝的男人的身姿出現在衆人眼前。
兇王的鼻尖轉向前方。
「好像王冠啊。非——常漂亮喲。」
「雖然一直一心飛翔,但或許有時候停止振翅也不錯。」
在過去被稱爲兇王的怪物面前,誰也動彈不得。
「之前,我並不知道我自身也是埃米雷歐之書的一冊,所以才被你偷襲得手。」
「不止是漂亮哦。雖然我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樣的場景……」
「雖然我也不明白爲什麼要這麼做,但這次讓我打開門吧。」
「難道說,現在就……」
「因爲之前的傷大腦還不太清醒,但看起來,久違地回到這個世界了。」
尤拉維卡思考着少女的問題。
「請無論如何都要告訴我一些關於那傢伙的事。」
尤拉維卡的身姿從山丘上消失了,瞬間來到對手面前的屠龍刀縱、橫斜斬,將贊哈德舉起的左腕連同身體一同切碎。兇戰士與刀刃像一陣風一般衝過來,之後回過身。
「比卡親,粗糙。」
贊哈德伸出左手,握住寄宿着自己本體的漆黑之書收入懷中。將自身唯一的弱點埋在體內,構築起鐵壁般的防禦。
「侖蒂,已經七歲了,再過十年就沒什麼不自然的了。」
嘴脣像是確認一般獨語。
侖蒂和露菲都屏住呼吸,緊盯着面前異常的景象。兩人的祖父也沒有動。
在尤拉維卡的指尖要摘掉花環的瞬間,他的身體僵硬了。握着鍬的露菲和歪着頭的侖蒂,以及在收拾醫療器具的老人也停下了動作。
「只是給你們省點事。」
坐在旁邊的侖蒂說,編着花環的手也停了下來。
一旁的露菲氣憤地插嘴,少女不滿地看着姐姐。
「裏面會跑出『遠古巨人』、『大禍式』、『長命龍』,我聽說剩下的就只有烏古·隆納了。」
「現在、這、樣」左膝已經無法忍耐,跪在了大地上,胸口赤紅的咒印組成式閃着光,向空中噴出紅光。光芒中,零與一組成的數列在空中舞蹈,紡織着。
「年齡差太大了!」
只有鼻子以下的贊哈德帶着一張無表情的側臉。
尤拉維卡的雙手在胸前十指相扣,注入力量。戰士全身的肌肉瞬間膨脹,然後復原。確認全身的狀態萬全。脖子上的臉龐露出了戰士的眼神。從額頭橫跨鼻樑的蝴蝶刺青也凜然地舒展開藍色的翅膀。
「別管那些啦,一直留在這裏吧。」
令人幾乎要落淚的靜謐、和平而幸福的生活。
在咒力的風暴中心,露菲一臉恐懼地站着,只有侖蒂還不知道害怕地舉起伐木刀。老人的臉因爲此等絕望的狀況而僵硬了。
「快、逃」
尤拉維卡迎向咒力發生源的強風一邊說道。
「這不是我能一邊保護你們一邊戰鬥的對手。」
聽到戰士的宣言,站在贊哈德另一側的老人點了點頭。
老人伸出手,把兩個孫女夾在肋下,一口氣衝下了山丘。他一邊急速奔跑,一邊用咒式創造出一塊滑翔板,先讓孫女們乘上板,之後自己也飛快地乘上去。板載着三人從山丘上滑落。
「不能對尤拉維卡先生見死不救!」「大家一起戰鬥的話就能贏!」
板上,兩個孫女責備爺爺逃走的話語和手裏的動作都停下了。身處兩人中間的老人臉上滿是恐懼的神色。
「不要讓尤拉維卡的勇氣白費!」
老人的眼中露出打心底裏的恐懼。
「那不是用人類的勇氣與努力就能戰勝的對手。」老人一邊坐在板上滑下,一邊獨語,「爲什麼是尤拉維卡。」
老人甚至沒有向背後回望一眼。滑板在山坡上快速下降,少女和女子則向背後山丘的大樹,與樹下對峙的尤拉維卡與贊哈德望去。
「大賢者的腦子糊塗了嗎?」
逃走的老人咬緊嘴脣,牙間漏出了內心的苦澀。
老人把兩名孫女的臉扭回前方,繼續從山坡上滑下。
「竟然把世界的命運交給一介兇戰士。」
「正因如此,我才這麼做。」
在北魯格恩奴山的半山腰,尤坎露出雕像一般的微笑。
大賢者坐在藍色的寶珠上。周圍,七顆寶珠向衛星一樣在空中旋轉。尤坎彩虹色的眼睛望着寶珠的間隙。
「翼將們、勇者們已經無數次拯救了這顆星球的危機。甚至我也在這麼做。」
「英雄、勇者,霸王、皇帝,文人、哲學家、科學家、咒式學者,雖然每個時代我多少都有些心有靈犀的好友,但所有人基本都已經死了。」
即使聽到了尤拉維卡的驚歎,浮游在空中的贊哈德的表情也不爲所動。
在激烈的迴避與攻擊中,尤拉維卡頭部花環的白花盡數散落,只剩綠色的荊棘王冠,但卻還緊緊嵌在兇戰士的頭部。在花環差點被突然颳起的暴風吹落的瞬間,尤拉維卡左手按住花環,用水晶咒式固定住了它。
不僅如此,由於超立方體處在三次元無法干涉的高次元,所以內部的贊哈德也被可以被理解爲四次元的存在,用通常手段無法干涉。兇王之所以坦率地肯定了尤拉維卡的猜測,是因爲他沒有任何能對抗絕對攻擊與絕對防禦的手段。
尤拉維卡在大地上奔馳,快速穿過林間。戰士從背後、腰、雙腳都生成的噴射口中噴出了壓縮空氣,使自身爆發性的加速。他的雙腳浮在空中,在森林中超低空飛翔。戰士保持前傾的姿勢如子彈一般,衝向只是站在空中的贊哈德。
「不久前有個隱者。目前的話,性格惡劣的主教和武士、光帝與神聖教皇,還有個混蛋學者或許算是我的朋友。」
「由二十四枚正方形、三十二條邊、十六個頂點組成的超立方體,嗎?」兇戰士的美貌由於自己的話而露出驚愕,「難道說,是超定理系第七階位『奇疑幾何超立方獄』嗎?應該還是個僅僅在理論上成立的咒式而已。」
在大樹倒下的巨響後方,在森林上空後退的尤拉維卡正拖曳着鮮血的尾巴。在他踩踏突出的枝條向後方跳躍的同時,鮮血從他的左腳飛散。戰士看過去,自己左腳的鞋子已經被反轉,內部的骨肉暴露在外流出鮮血。
屠龍刀佐琉德如同彗星,斬向準備後退的贊哈德頭部。
能以粒子刀削掉一切的咒式卻無法侵蝕搖晃的立方體的表面。尤拉維卡解除了必殺咒式,將腳後跟插入森林的大地中強行停止了後退。
樹木間,烏鴉、長尾雉的雙翼和羽毛也被反轉過來,內臟散落。松鼠、狐狸之類的小動物,甚至是熊的皮毛也被反轉,大腦和內臟塗滿了大地。甚至是本應圍着死屍飛舞的羣蠅,外骨骼和翅膀也被反轉過來,落在地上。
赤紅的數式從戰士的四面八方襲來,立方體出現,像是要將戰士包圍起來。
尤坎的眼中寄宿着悲哀的藍色。龍的十二隻眼睛中亮起了光點,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餘的話。
將森林穿了個大洞的大爆炸繼續向一旁引起連鎖爆炸。樹木因此而紛紛倒下,綠葉的碎片在大氣中亂舞。
兇王的表情毫無變化。左腕的斷面開始出現血肉的泡沫。
「雖然拜您爲師的我說這話不合適」龍的十二隻眼睛盯着自己的支配者,「尤坎大人,您這種性格能交到朋友嗎?」
「那麼,您說兩千年和六百年以前?」加諾加納姆問道,「雖然我知道大賢者大人應該比我要年長,但實在搞不清到底年長多少。」
夕陽下,鼻子以上空無一物的贊哈德毫無表情地漂浮在超立方體的內部。
劍士在突進中扭動身體,迴避着從上下穿來的數列的大顎。尤拉維卡將大地與天空被割裂、大樹倒地的情景拋在身後,更進一步地加速。雖然贊哈德可以使用謎一般的攻擊方式,但他畢竟是後衛系,無法應付前衛系的尤拉維卡超人的反射神經與超高的速度。
隨着一陣白煙,樹木的碎片、樹葉與沙土在空中飛舞,又被重力拉回,落在森林中。野獸邊吠邊逃,鳥類則鳴叫着向遠處飛去。
彩虹色的眼睛突然摻入了幾許藍色與紫色。
尤拉維卡踢開倒下的樹幹,在森林間飛翔,屠龍刀佐琉德在他右手緊握的長柄盡頭發出微弱的光。斗篷在他背後伸展,內側的九張臉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
「大賢者大人。」
「哈萊爾和洛連佐到底是如何逮捕這種怪物的。贊哈德」尤拉維卡將疼痛的左腳向大地上踏去,「不管如何考慮都是當今世上最強的咒式士。」
罕見地,大賢者似乎很驚慌的樣子。但僅僅如此,在「長命龍」中也稱得上猛者的加諾加納姆就縮了縮巨大的身體與蝙蝠翅膀,鱗間響起了嘎吱聲。即使對龍來說,尤坎也是令人恐懼的存在。
神經與骨頭從中噴出,骨骼與肌肉相接,皮膚覆蓋其上。
(譯者注:這個咒式的捏他來自門格海綿,想象不出具體樣貌的讀者可以去百度一下)
大賢者的頭動了。
大賢者用彩虹色的眼睛眺望遠方。
前方懸浮着的雙重立方體,又變成了八角形內部包含着星形的樣子。
兇戰士一邊尋找機會,一邊正確地分析着贊哈德的戰鬥力。
尤拉維卡牙關緊咬。沒有距離概念的四次元攻擊不怕近身,而且因爲它直接作用於時空的,所以是無視盾與鎧甲防禦的絕對攻擊。
一旦被碰到就會被分解、導致瞬間死亡的十條數式從上下左右迫近尤拉維卡。飛在天上的尤拉維卡改變軌道,之後轉身,高速回避了贊哈德的攻擊。但雖然他具有光速的神經反應,神經傳達、大腦與身體卻無法以光速行動。由於戰士的速度不夠,他只能通過預測敵人的攻擊位置來回避。
尤坎似乎很懷念地說。
在兇王將鼻尖轉回前方時,尤拉維卡也舉起了左手,手中正握着贊哈德被切斷的左手。他左手一揮,將贊哈德的左手丟到了茂密的森林中。
「這不是我能戰勝的對手啊。」
「迴歸物質吧。」
「我與人類一同行進,也將伴人類走到最後。」
尤拉維卡從樹幹逃向枝頭。懸浮在空中的邊長十米的超立方體破裂,從中又誕生出了更小的超立方體,彼此間排列整齊。
由於尤拉維卡幾乎繞了贊哈德一週,因此追擊而來的立方體也將周圍的樹木與岩石基本削平了。魯格恩奴大森林消失了,化爲幾何的荒野。
「四次元結界既可以當做不可防禦的絕對攻擊,又可以當做隔絕物理攻擊的絕對防禦。」
「真失禮。我又不會殺掉朋友,所有人都只是自顧自地死掉了而已。」
「在第二次的世界中,命運將更加激盪。」
即使使用化學硅成系第五階位「光晶速疾軀法」將全身的神經置換成光纖擁有了光速神經反射,他也無法迴避贊哈德十連發的絕對攻擊。他用硅纖維治療着自己的負傷,身體卻動彈不得。
在他視線的焦點,足以夷平森林與高山的戰鬥再次開始。
尤拉維卡用刀封住對手的雙手,右腿抬起,在踢入贊哈德腹部之前被兇王抬起的右腳防禦住了。
贊哈德右手放出數列,尤拉維卡向後方翻了幾個跟頭向後退去。
停在大樹上的尤拉維卡,側臉上浮起了無法理解的神色。
贊哈德在尤拉維卡反方向的空中飛行。他身着由人的屍體所制的西裝,領口繫着舌頭所制的領帶,雙手在背後乘風擺動,在天空中飛翔。這是由龐大的咒力改變了大氣的組成物質而使身體得以前進的強制性飛行咒式。
尤拉維卡被阻塞了去路,急忙停下腳步。追擊而來的紅色數式形成了風暴,戰士如一片樹葉般在風暴的中心飛舞。
屠龍刀放出了彗星般的突刺,贊哈德將左右手交叉,將數式排成格子形來防禦。
這個像結界一樣的雙重立方體是由八個立方體構成的。其中有二十四個正方形,三十二條邊中每條邊都與三個立方體相鄰,十六個頂點中每個都彙集四個立方體。雙重立方體將大樹與大地一起圍了起來。被斷面接觸到的大樹被切斷、崩潰。大地的岩層也被一齊切斷。
贊哈德十指中放出的赤紅數列將森林切碎、令高山崩塌。尤拉維卡突破入破壞的暴風之間,距離縮短的兇戰士與兇王在森林上空正面衝突。殺到尤拉維卡面前的赤紅數列由屠龍刀佐琉德受止,冒出火花。不僅如此,由於前衛咒式士的屠龍刀引起的無效化效果,咒式的量子開始散亂。
邊長爲十米爾的立方體包圍着緩慢旋轉的邊長爲五米爾的立方體,贊哈德的身影在雙重立方體的內部搖動。超立方體看起來像是個將立方體的連續體與複雜星形包裹在內部的八角形。尤拉維卡抽回屠龍刀,向後退去。在後退的同時刀尖發動了化學硅成系第五階位「硅振鑢削喰唱」。用拋物面形的水晶與鈦酸、鋯酸生成壓電器件,在其上施加高頻率的高壓電,由壓電效果引發超振動。由此發出的超音波與高週波以極快的速度振動結界表面產生的所有碳化硅粒子,將粒子附着的周圍岩石削平、樹木的枝幹也隨之消失。
尤拉維卡將屠龍刀指向結界內部漂浮的贊哈德,向一旁策動。充滿謎團的咒式不僅具有極強的攻擊力,還能成爲防禦威脅的手段。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尤拉維卡也幾乎完全不能理解其原理。
「是個挺有意思的戲法吧?」
尤拉維卡一邊將屠龍刀指向兇王,一邊將腳往一旁移動,口中苦澀地自言自語着。
早一步從樹木之間穿出的尤拉維卡在大樹的主幹上垂直着地。他將屠龍刀插入樹幹固定自己的身體,只有秀麗的臉龐向前方抬起。刀刃般的眼神緊盯着前方奇妙的光景。
贊哈德的雙手緩慢地描繪出圓弧,組成了紅色的數列,爆炸性地向森林放射狀展開。被數列追逐着的尤拉維卡加快速度退避而去,以超高速殺到的數式在兇戰士的周圍展開。
贊哈德的十指放出的「虛刃」僅僅是數法式法系第一階位的咒式。一般情況下,僅僅是能伸出劍一樣長的數列分解物質中的電耦合的咒式。但是,由於通過贊哈德極大的咒力提高了威力,而且還是十重展開,「虛刃」形成了能切碎一切的赤紅數列帶的風暴。
「不要把別人說的像個老頭子似的,請說我是無論何時都保持年輕。」
路線呈半圓狀逃走的尤拉維卡突然停了下來。由於十重連鎖的結界而紛紛倒下的樹木倒地的巨響接連不斷。
尤拉維卡頭戴象徵自己最後的所在之處的花環,向前方飛去。只剩一半臉的贊哈德回身,迎向滯留在空中、雙手張開的兇戰士,嘴脣浮起半月般的笑容。
「超越三次元,超越人類嗎?」
在大賢者身旁,有一具被藍黑色鱗片覆蓋的巨大身體。加諾加納姆小小地扇動了一下蝙蝠般的翅膀,長尾蜿蜒。
「在大概兩千年以前,我遇到一個很投緣的傢伙,甚至拜他爲師。在兩千三百年前,也就是神樂歷三百年左右,有一名稱霸烏闊大陸的霸王,我則身爲他的顧問。在神樂歷六百年左右,我和一個以理解人類爲目標的男人很合得來,成爲了他的弟子。」
「嗯,好喫。」
加諾加納姆呼出一口帶蒸汽的嘆息,腳邊的大賢者壞心眼地微笑了起來。
尤拉維卡向右上、右下、後方、下、前方、右上、右下、後方、右方逃去,追逐着他的超立方體也連續通過右上、右下、後方、下方、右方、前方、右上、右下、後方,將運動軌道上的樹木、岩石和小動物被翻轉過來,然後粉碎。
「對方可不一定這麼想。」
舉起的雙手點亮了組成超立方體咒式的光,尤拉維卡握着被自己的血沾溼的佐琉德的刀柄。消滅了不知多少強敵與「異貌者」的搭檔,此刻卻感覺如小樹枝一般無力。
劍士舉起的屠龍刀的刀鋒搖晃着。他的左肩、左腿、右腹部都被反轉過來,內部的肌肉與內臟暴露在外,流着血。
赤色的數列在他的前方相互組合,不斷編織。由赤紅的數列組成的邊長爲五米爾左右的立方體又被邊長爲十的巨大立方體所包圍住。
尤拉維卡從背後噴出壓縮空氣,向地面急速下降。追擊來垂直下落的超立方體狠狠地撞在了大地上,將樹木、泥土與岩石反轉過來。
尤坎的眼睛回望過去,似乎想起了那些快樂的日子,眼睛變爲了橙色。
在立方體內部深處,從樹木間逃出的花栗鼠與鹿之類的動物也一齊向外逃竄,但和之前的鳥一樣,活生生地被翻出毛皮與肌肉。大樹與樹皮也向內翻卷,內部的纖維迸出。鳥獸與樹石都從內部翻卷展開,悽慘地死去了。
兇王不帶感情地說道。二次元的正方形、三次元的立方體、四次元的正八胞體由咒式而產生,四次元隨着三次元體積的移動展開,將四次元強行拉入三次元,形成疑似二重立方體的物質。贊哈德就站在其中。
在滿是破壞的光景前方,尤拉維卡站在曾是大森林的廣場上舉着屠龍刀,臉上帶着痛苦的神色。結實的肩膀上下起伏,鮮紅的脣喘着粗氣。兇戰士全身沾滿了鮮血。手腳指尖、鎧甲與斗篷的末端都被反轉,露出肌肉、內臟與骨頭。即使擁有光速的反射神經,不斷迴避超立方體的攻擊一事也已到了極限。雖然「晶硅連結愈」所產生的硅纖維可以封住傷口,但卻無法追上一次次負傷的速度。
搖晃的立方體內部與背景看起來都是扭曲的。從內部飛出的鳥羣激烈地撞擊在數式壁上,從嘴到眼球,以及羽毛都從內部向外翻卷。同時桃色的肌肉組織也暴露在外,內臟中的內容物濺了出來。從關節開始全部被逆轉的骨、肉與血向地面落去,在地上彈跳。
「此岸的遊戲已經膩了。就用物質來報答你的意志吧。」
毫無前奏,贊哈德帶着立方體們向前飛去。漂浮的兇王右手一揮,尤拉維卡便向後方跳去,紅色的格子形成的邊長十米的超立方體割取了森林中的空間。在兇戰士落在身後的大樹上的同時,超立方體繼續圍了過來,將大樹的主幹粉碎。
月下,魯格恩奴連峯腳下大森林的南部已經化爲一片荒野。樹木們露着被翻轉留下的銳利的斷面倒在地上。
尤拉維卡瞬間從樹幹上跳出去,向後方飛翔。碰到立方體表面的大樹帶着樹葉摩擦的聲音倒下。
尤拉維卡刀刃般的目光與屠龍刀一同緊盯着前方。
只有鼻子以下的兇王像神像一般毫無表情,左手向上、右手向下戳去,彷彿在配合尤拉維卡一般雙手合起。從天空中降下的五條紅色數式與割裂大地的五條紅色數式將尤拉維卡夾在其中。
創造出疑似四次元空間的「奇疑幾何超立方獄」不僅以咒式實現了絕對防禦,還能將三次元的存在吸入其中並翻轉過來。人類是無法存在於四次元的,但贊哈德身爲「大禍式」乃是高次元生命體,所以可以適應四次元化的環境。
尤坎在寶珠上微笑着。
「……你真失禮啊。」
尤拉維卡落下右膝,肩頭激烈地起伏。嵌着花朵盡落的花環的銀髮中也滲出鮮血。前額的頭髮被汗水貼在臉上,隱藏起了藍蝶刺青。
「要我把你也加入友人之列嗎?」
背景的山表與大地的岩層也穿了許多立方體形狀的大洞。一座小山的山頂直接被直線削平。自然界中被畫出一條直線,像是異世界一般。
兇戰士通過雙翼與壓縮空氣的噴射重複着迅速升降,紅色的數列從他的上下左右掠過。被紅色的數列帶碰到的樹葉和樹枝被切斷,之後數式撞在了大樹上。鮮紅的刀刃將兇戰士前方的大樹劈成兩半,將其砍倒。
在看到贊哈德舉起的手指組成的組成式的瞬間,尤拉維卡的背後感到一陣劇烈的惡寒。他疊起雙翼,從背後噴射出壓縮空氣,全力後退。
「這可不是什麼戲法。」
尤拉維卡一邊在空中飛翔,一邊咬緊了嘴脣。在他當做避難所的後方,立方體像是正等在那裏一般出現了。兇戰士展開水晶之翼,急忙停止,雙翼由於碰到了後方的立方體而粉碎。
「不必了。雖然我已經活了一千八百年之久,但還不想死。」
兇戰士穿過樹木之間,落在地面上。前方的兇王也跟着降了下來。贊哈德沒有眼睛的臉確認着自己的左方。人類鮮紅的血與禍式藍綠的血從左腕的斷面中流出。
贊哈德旋轉雙手,左右手手指中放出的總共十條零與一組成的數列向周圍呼嘯而去。被螺旋狀展開的數式碰到的樹木的枝幹、岩石瞬間被分解,切斷。
「在第二次大陸大戰的時候,我成爲了大總統的占星術師。在百年以前,我和革命中的七英雄常有話聊。在大概五百年之前,我曾和帝國的創始人們齊頭並進。」
金屬聲、巨響與火花。必殺的一擊停下了。能夠貫穿龍鱗的刀刃停在了贊哈德面前,無法繼續前進。立方體圍住了兇王,大立方體的表面阻止了屠龍刀。
贊哈德的鼻子以上沒有頭部,只有嘴脣在微笑。紅色的數列從背後的雙手十指中產生,也一同被風向背後吹去。
明月浮於夜空。
尤坎把手中的點心送到嘴裏,似乎很滿足地笑了。
夕陽從橙色沉入紅色。爆炸在魯格恩奴大森林中發生。
「那個咒式我之前已經見過了。」
其中站着身着人肉西裝、人舌領帶的贊哈德。
「放棄吧。」
鼻子以上空無一物的贊哈德淡淡地宣佈,大腦在頭部的斷面中閃着桃色的光輝。不存在的眼睛似乎在遙望着與自身對峙的尤拉維卡。
「能夠打破這道障壁的,只有擁有超次元能力的重力系超高位咒式士西澤里奧斯、傳聞中的魔女尼德沃爾克,以及統率次元與空間的雷梅迪烏斯博士。」
兇王的宣告十分沉重,他等於是宣佈無法使用重力系或超定理系咒式的尤拉維卡不存在任何能與他相抗的手段。因爲這也是事實,兇戰士動彈不得。
「放棄吧,迴歸物質吧。」
贊哈德說道,舉起雙手,不斷展開的四次元咒式扭曲了四周的景色。
「這樣正好。」
在絕對的絕境中,尤拉維卡卻露出了兇猛的微笑。
「如果不是超出常識之外的強敵,那我背棄茲斯卡與切迪克所指示的道路也就沒有意義了。」
他舉起左手,握住戴在頭上的花環。
「而且,過去有兩人逮捕過你,有三人打倒過你,這就證明你既不是最強也不是不死之身。」
尤拉維卡提着屠龍刀,前進一步,緊接着又是一步。
「那麼我就沒有理由打不倒你。」
既沒有邏輯也沒有計策,兇戰士卻推進着自己的理論。贊哈德只有鼻子以下的臉露出微笑。
沒有任何徵兆,超立方體出現在了尤拉維卡右方。兇戰士試圖以光速反應向右前方迴避,卻早已有超立方體的障壁矗立在那裏。急速後退的兇戰士的前後左右以及上空同時出現了五枚超立方體,是封鎖敵人退路的攻擊。
「得好好考慮啊。」
尤拉維卡苦澀地獨白的瞬間,五個超立方體向中央殺來,相互交錯,最後合併成了一個。
贊哈德長出了一口氣。
用無法迴避的攻擊來結束戰鬥再次展開的超立方體解除了。一聲巨響。贊哈德右前方的地面破碎,屠龍刀的刺突從沙土間放出,贊哈德急忙展開一個小型超立方體擋住。火花間,兇王的表情十分痛苦。
「不可能,你不可能超越次元的障壁。」
贊哈德抬起手,注入咒力。雙方再次對峙。
拖曳着大量的出血,贊哈德向後方飛去,背後激烈地碰撞到樹梢,在折斷大樹的同時繼續向後飛去。贊哈德轉身合掌,十指中放出十條數列,拉住了樹木,停止了自己的後退。佐琉德的追擊被出現在前方的超立方體阻擋,火花散落在空中。
佐琉德的刀身擋住了超立方體的表面,尤拉維卡在空中扭轉身體。
覆蓋着紅鱗的下場身軀、短短的四肢、寶珠、以及尾巴尖,超過三千米爾的巨大身體變成了藍色的組成式,從後方吸收入尤拉維卡的胸口。
渾身染血的尤拉維卡露出了犬齒,臉上浮現出一個屬於捕食者的兇狠的笑。
令贊哈德受了致命傷的兇戰士自身也已經遍體鱗傷。銀髮被自己的鮮血染紅,蝴蝶刺青的藍色也被血的紅色覆蓋。他的呼吸劇烈地紊亂,雙肩上下起伏。從早上持續到現在的戰鬥也削減了尤拉維卡的生命。
白光減弱,最後消失了,被熱波吹彎的林間樹木也逐漸恢復原狀。由於氧氣被大量消費而降低的氣壓逐漸恢復,引起氣流紊亂。由於高溫的輻射熱,森林的一部分樹木燒了起來。亨·倫狹長的身體伸出坑底,頭部向前伸出。如王冠般並列的角之間刺着一把屠龍刀。尤拉維卡像握操縱桿一樣握着刀柄,站在龍的頭部。
被咒式組成的皮鞋的前端,再次觸碰到沸騰的大地。腳後跟踏在了地面上。從腳後跟到衣角、西裝同時被再次創造出來。
屠龍刀佐琉德刺入了只有鼻子以下的贊哈德頭部的斷面。前方喫掉超立方體的博朗四周散落量子散亂的藍光。
面對兇戰士的確認,兇王僅僅是站着。
吐出苦澀的話語同時,從浮游的贊哈德左半身長出神經、骨頭與肌肉。
贊哈德的右手觸及自己的左胸,握住吸收咒力自動增殖的紅綠相間的水晶,將其折斷。水晶的碎片在超立方體的內部粉碎,落下。
尤拉維卡說這話的時候,博朗已經在咀嚼第三個立方體,並將其化作青光。吸收了龐大的咒力,博朗很滿足似的繼續前進。
大爆炸的中心穿了個半圓狀的大坑。坑底,巨人閃耀的大手刺向大地。
在前方起身的華麗的兇戰士被泥土玷污。尤拉維卡從左肩到左腕的皮膚都收向內部,肌肉和骨骼則向外部突出,全身的傷口中都噴出了新鮮的鮮血。
「怪物。」
五指握緊,變爲拳頭,胸口大洞的斷面中伸出血管,在中央形成心臟。隨着心臟的脈動,肋骨與肌肉逐漸覆蓋其上。
從薄暮中燃燒的樹木間,從紅色的樹梢上,流出幾十條紅色的數列。從四方流過來的數列在尤拉維卡的前方相互糾纏,咒式發動了量子干涉。
「博朗身爲活體能量轉換機並不能喫掉四次元立方體,但是,它可以喫掉創造出超立方體的咒式。」
「你不是人類,所以不會像人類一樣撒謊,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贊哈德預見到了防禦的危險,展開超立方體打算攻擊。像列車般前進的博朗用大顎將出現的咒式殘忍的粉碎。隨着它嚥下極大的咒力,從喉嚨到腹部都開始膨脹。
「下次就封住包括下方的六個方向吧。」
尤拉維卡的臉上浮起自信的笑。
「比起之後的事情,你還是考慮一下那個怎麼辦吧。」
在埋在坑底的五指間,超立方體分解。
尤拉維卡發出怒吼,將屠龍刀刺入矗立在前方的亨·倫的喉嚨,然後雙臂將刀向上拉起。邪龍發出苦悶的呻吟,將嘴朝向上方,核聚變咒式也朝斜上方迸發。超高溫的白色光柱從坑底向藍天斜刺而去。
尤拉維卡面對絕對的敗北,卻沒有揮動右手的屠龍刀,還沒痊癒的左手握住了自己的胸口。
尤拉維卡用屠龍刀指向贊哈德。
「毫無疑問,你是目前遇到過的最強的敵人。」尤拉維卡舉着佐琉德,伸直膝蓋,忍耐着全身的痛苦與兇王對峙。
「看看博朗就明白要領了。還沒發動的話,我也能阻止超立方體。」
他隨意一揮右臂,邊長十米爾的超立方體再次出現。尤拉維卡向後方翻身逃向空中,下方的巖塊與樹木都被超立方體從內部翻了過來。接近的博朗巨大的身體也被翻轉過來,灑出藍色的肉與銀白的血。
尤拉維卡繼續追擊翻滾的贊哈德,左手一揮,召喚來的博朗吞噬了瞬間展開的超立方體。佐琉德穿出破碎的量子散亂,身體反轉的贊哈德合掌展開數列,發着紅光的刀刃接住屠龍刀,卻沒有使之停止。贊哈德的左肩被刀刃刺穿,刀刃在其中不斷扭轉。
鼻子以上空無一物的贊哈德張大了嘴,他無法理解身處絕對防禦內部的自己竟會受傷。兇王甚至沒有去破壞血水晶,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在大地的響動過去之後,白煙升起。
「我聽說你能與德拉肯族的一零八勇士相匹敵,確實稱得上兇戰士。」
兇戰士彷彿力氣用盡一般左膝跪地,即使如此,他的右手也依舊舉起屠龍刀。
前進的贊哈德在眼前展開超立方體,同時發動試圖包圍兇戰士的超立方體。這是先由絕對障壁穩固住防禦,再使出絕對攻擊的改良戰術。
隨着尤拉維卡的一聲怒號,佐琉德向一旁回去,贊哈德放出的超立方體消失。歪向戰士背後的咒式包圍了樹木與岩石,內部的樹木與岩石被反轉過來。由於結界而斷爲兩截的森中大樹帶着葉片摩擦的聲音逐漸傾斜,沉重的倒塌聲在夜晚的山間迴響。
不存在的雙目盯着戰士。
屠龍刀發出尖銳的聲音向下揮去,寄宿在刀刃中的量子干涉下降,數式在成型之前就化作了藍色的量子散亂。
「你在看、說話、攻擊的時候,必須解除四次元結界回到三次元才能發動咒式。在那個瞬間,我也可以攻擊到你。」
巨大的齒列迎向爲了翻轉尤拉維卡而不斷展開的超立方體,其後是青黑色的溼潤肌膚與紡錘形的巨大身體。
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贊哈德的全身的咒式組成式浮起紅、藍、綠色的光芒,止住了出血。左臂與左腳的斷面湧出血泡,骨頭伸出,再長出尺骨支撐住它。骨頭被神經與血管纏繞,肌肉不斷生成,皮膚彷彿追逐一般覆蓋在上方,達到指尖。
「暴食博朗」咬住超立方體,不斷啃食。
「竟然能召喚阿達馬奇思·斯!」
在無處可逃的空中,贊哈德能做的也只有自言自語了。「遠古巨人」急速降下的右掌與兇王瞬間展開的超立方體激烈碰撞,四次元立方體被極大的質量與握力抓住了。但即使是阿達馬奇思·斯也無法超越次元的障壁。
「你使用埃米雷歐之書的技術也太熟練了吧。」
尤拉維卡展開水晶之翼,向逃亡空中的贊哈德飛去。屠龍刀佐琉德的刀刃被超立方體所阻隔,碰撞聲與光芒四散。但是,形成超立方體的咒力被逼了回去,贊哈德與立方體在空中被打向後方。
「如果不用就打不倒你的話,我就轉變一下吧。」
在贊哈德抬起臉的瞬間,閃耀的牆壁從天空急速落下。純粹的碳元素的結晶——金剛石的牆壁與五根柱子展現在他眼前。
即使被弱化,也保證有平均幾千度到幾萬度的超高溫、熱量與衝擊波擊中了兇王。一瞬間包圍着贊哈德的多重結界就被破壞,光柱與半圓形的坑壁激突。屠殺被蒸發岩石被溶解,核聚變炫目的白光造成了極大的破壞。
屠龍刀刺入大地,穿開大洞。既左腕之後又失去左腳的兇王像斜後方快速上升。鼻子以上不存在的臉落上了陰影。
彷彿受到了衝擊一般,贊哈德身體搖晃着。
從贊哈德胸口長長地延伸出的屠龍刀柄,正握在兇戰士的雙手中。藉助光速反應突擊的尤拉維卡,在利用博朗將結界無效化的同時一擊刺入對手的要害。
兩者陷入了奇妙的拮抗狀態。
超立方體的連續動作將大地翻轉,向天上飛去。尤拉維卡一邊向後方跳去一邊躲避着追來的四次元空間。
「沒想到,竟然能夠進行這樣的連鎖攻擊。」
半圓狀的坑底,已經盤旋着長長的紅色巨體。尤拉維卡跨坐的頭部、六隻眼鏡之間,龍張開了血盆大口。牙齒間開始組成核融咒式的咒式組成式,紅光不斷飛散,
尤拉維卡一邊諷刺一邊放出的刺突撞上了超立方體,極強的打擊令贊哈德飛地更遠。他撞上大樹的樹梢、打碎枝葉,在空中不斷翻滾。
兇王的雙手擺出戰鬥姿勢,他終於理解了眼前的兇戰士是能在正面衝突中碰到自己的存在。
「了不起。」
博朗吞喫了立方體,量子散亂。贊哈德沐浴在藍光的雨下緊急落往地面,尤拉維卡也改變線路,垂直地追擊。
男子強制性地將縱向迴轉變爲橫向迴轉,改變了行進軌道着地。成羣的赤紅超立方體再次從空中急速降下追逐過來。劍士向後方跳去,迴避了攻擊。
贊哈德淡淡地陳述。
「什麼」
在扭曲的風景中,贊哈德的嘴脣也一同扭曲了,腳下的大地開了個大洞。尤拉維卡面對從五個方向殺來的絕對攻擊選擇了逃往地下。而且又立即從逃走變爲奇襲。
尤拉維卡一邊用硅纖維強行再生左手,一邊說道。
在激烈喘息的尤拉維卡前方,贊哈德竭盡全力站立着。紅色的人類血液、藍色的「禍式」血液從大腦的斷面與全身的傷口流出。紅與藍混成紫色的血液濡溼了贊哈德,使他看起來就像異界之王一般。
「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能超越次元的只有重力還有質量爲負的幻想物質的話。」
「啊,沒用嗎。」
贊哈德淡淡地對兇戰士下達了評價。
被紅光映照的贊哈德的脣發出感嘆的瞬間,被尤拉維卡召喚而來的邪龍亨·倫發動了「重靈子殼獄瞋焰霸」。核聚變產生數億度的熱量與衝擊波,向現實空間轉移。
狹長的身體在空中蛇形,上下兩排牙向着尤拉維卡的後背刺去。就在它要閉合大口的瞬間,從牙到兩顎、六對眼睛與幾十只角分解成了藍光。龍不愉快地詛咒聲也逐漸分解。
兇王的臉向下望去,從自己胸口的傷口中噴射出紅與藍的血液。由「曄樹內刃葬林」所製造出的咒式水晶正吸收着贊哈德的血液,從傷口處不斷生長。
即使如此,贊哈德的左半身還是被吹飛了。斷面炭化,西服與鞋子變成炭逐漸剝落。
贊哈德盡力站了起來,臉向上揚起,似乎在眺望着刺入自己頭部斷面的屠龍刀。
「你不明白。外世之理誰也無法解明。」
在化作荒野的魯格恩奴大森林上空,超立方體出現。雖然只能承受核聚變的火焰一瞬,但還是暫時隔斷了火焰。
只有下半部分的贊哈德的臉,左半部染滿了鮮紅。
「令人不快!」
「如果是男爵或子爵級的『大禍式』的話,只要把大腦破壞到無法組成咒式的地步就會死,但看來,面對伯爵級的大禍式這招行不通了。」
再次閃光。核聚變的火焰不是從前方,而是從左方擊中了贊哈德。兇王的身影在白色的光柱中消失了。超高溫與衝寂寞即使沒有直接擊中周邊的森林,但只有輻射熱還是發出了破壞的轟響。
兇王宣告道。對面的尤拉維卡也用力握住由於兩人的血而打滑的刀柄,激烈的喘息中混着血液。
尤拉維卡一次也沒有回頭,刀刃般的雙瞳僅僅盯着前方。即使亨·倫是不可能被強敵支配的,但也有辦法應對。另一方面,贊哈德可是移開目光一瞬間就會殺掉自己的難對付的對手。
在尤拉維卡着地的同時,超立方體朝他殺來。數式集中起來,圍住了兇戰士。
贊哈德一邊把超立方體變作八角形與星形的形態一邊前進,本應無法對抗的尤拉維卡沒有後退,而是自如地前進。
悽慘的被弄髒了的負傷的兇戰士,側臉上不是痛苦,而是勇猛的笑。
「一般狀況下,你至今已經死了四百六十五回左右了。能夠讓我受到這種程度的傷,你的強大程度可與洛連佐與哈萊爾、安海瑞歐並列了。」
「也就是說你也是在四次元空間發動的咒式,並沒有能夠干涉三次元空間的手段。那麼,你又是怎麼看見東西、怎麼出聲的呢?」
贊哈德毫無興趣地用鼻尖凝視着瀕死的劍士。
贊哈德的嘴脣震驚地說道,不斷後退。尤拉維卡繼續在空中飛翔。
在巨人之拳的上空,超立方體一邊切取着大坑的邊緣一邊出現。內部的贊哈德單膝跪地。他剛剛變回書的形態從五指間穿出,再實體化,防止自己瞬間死亡。
鼻尖回到前方,不存在的雙目望向尤拉維卡。
尤拉維卡拔出屠龍刀擔在肩頭,從龍的頭部跳了下去。戰鬥靴踏上由於輻射熱而沸騰的大地,冒出蒸汽。亨·倫在兇戰士背後張開大口。雖然受着埃米雷歐之書的支配,但邪龍還是試圖把尤拉維卡吞喫殺掉。
握在右手的屠龍刀佐琉德指示着贊哈德。
但是,即使能構築絕對防禦,內部的贊哈德也無法支撐「遠古巨人」的超打擊。手握兇王與防壁的「遠古巨人」之王的拳頭以割裂大氣的速度垂直落下,粉碎森林的樹木,狠狠地撞在大地上。圡沙噴起,到達岩石的巨響與爆炸聲。
「德拉肯族的晶硅士,竟然能自如地運用埃米雷歐之書?」
贊哈德漂浮在可以說是次元防壁的超立方體內部,兇王人皮西裝的胸口處有一個小小的紅點。
贊哈德立在森林中。本應能夠再生的左臂從肘部、左腿從膝蓋消失了。斷面的炭破碎,流出大量紅、藍色的血,在腳下匯聚成了一個血池。
即使在滑翔途中,贊哈德還是召回了超立方體,阻隔尤拉維卡的進攻。同時博朗也再次被召喚回戰場,吞噬掉構成超立方體的咒力。
似乎爲了確認一般,尤拉維卡帶着粗重的喘息說道。
隨着贊哈德的怒吼,超立方體展開,人影則後退。落下的沙土前,尤拉維卡一振屠龍刀,揮去刀上的沙土。握着刀柄的屠龍刀以野獸般四足着地的姿勢望向兇王。
「你不說句『不可能』來聽聽嗎?」尤拉維卡繼續前進。贊哈德一邊後退,一邊展開更多超立方體。「遠古巨人」的變異體博朗張開大口吞噬四次元立方體,然後合上了下顎,將其嚼碎。量子散亂的藍光從博朗的大嘴左右流出。
影子一隻向贊哈德落下的巨大右手。
「但是我不會讓你終結此世的。」
尤拉維卡的斗篷在夜風中飛揚,內側的蘭多庫人的臉正帶着笑容。
「在我死去的時候,曾經看到那個世界的一角。那可算不上什麼好東西。」
尤拉維卡在深夜的森林中奔馳,完全復活的贊哈德舉起雙手,鮮紅的數式在十指的指尖發光。帶着紅光的刀刃發射了出去。
在月下的森林中,兇戰士發出狂吼。
夜的幔帳降臨在北魯格恩奴山脈上,其中轟鳴着咆哮與爆炸聲。
吼叫化作衝擊波,搖動森林的樹梢,甚至震動了夜空中的明月,也震動了魯格恩奴森林中小屋的玻璃窗。
室內,侖蒂與露菲環着坐在椅子上的爺爺的腰。
「爺爺,那是什麼?」
少女的聲音與窗玻璃一樣顫抖着。姐姐露菲甚至發不出聲。
巨響與爆炸聲再次傳來。兩姐妹縮起身體,更用力地抱着老人。老人滿是褶皺的右手撫摸着環抱自己腰間的孫女們。
老人用冷靜地聲音低語道。
「就像孩子們希望的那樣,世界不會那麼輕易改變,也不會輕易地終結。」
老人藍天般的眼睛抬起,凝視着窗前的夜。
月下,能望見遠山之間的閃光與爆炸,遲一步巨響才被耳朵捕捉到。彷彿世界終結般的光景威脅着侖蒂露菲兩姐妹。
只有老人彷彿帶着覺悟一般,見證着夜空,以及夜空下遠方的死鬥。
「雖然很遺憾,但看來此世會繼續存在。」蒼老的聲音中寄宿着實感,「即使我等與星星粉身碎骨,直到羣星與宇宙終結之時,會一直一直延續下去吧。」
老人的話語再次降臨的爆炸聲與巨響重疊在一起。
夜的女王,已經帶着羣星與明月離開了天空。
嶄新的朝陽從地平線現身,驅散了夜的女王長長的裙襬。彷彿劍一般尖銳的光芒射向魯格恩奴山間。照耀世界的陽光,讓悽慘的景色浮現了出來、
「你、是具有『大禍式』與人類兩面性的對手,真是太好了。」
「又是你啊。」
從遙遠的異界傳來一個女聲,宣告道「再和其他的鑰匙玩耍吧」。尤拉維卡的雙目中浮起了不快。
「因爲你打倒了贊哈德,替安海瑞歐報了仇。」
「動啊!」
兇王的頭部與上半身已不存在,只有腰下的雙腿站在大地上,周圍的超立方體不完全地生成、消失。
「徹底死去的話,誰也無法復活你。我只是在臨死之前把你救了回來而已。」基希亞鮮紅的嘴脣冷淡地說。
基希亞紅色的複眼中現出焦慮的神色,裸露的右腳爪想把尤拉維卡的身體翻過來,自己卻摔了個仰面朝天。
雙拳帶着電流的光芒再次重重落下。尤拉維卡發藍的嘴脣總算動了,吐出一口鮮血。戰士直起了上半身,又躺了回去。
取回視野的尤拉維卡刀刃般的目光動了,確認着清晨的世界,抬頭仰望用蝶翅漂浮在空中的妖女。
「你,大賢者尤坎,比我這個剝取人面的殺人犯還要不祥的多,是和贊哈德一樣必須從這個世界排除的存在。」
「天平基希亞」像是在給自己找藉口般自言自語道,藍色的治療咒式從全身發動,整齊有序地衝向尤拉維卡,塞住戰士渾身的傷口,修復其破損的血管,然後增加血液,再生心臟。
尤拉維卡哀傷的眼睛盯着贊哈德,對方正糾纏着自己左手中的書本。血管與神經之間的肉塊開始膨脹,紅綠斑駁的肌肉間長出大量黑色的眼球與嘴脣。肉瘤逐漸伸長,將自身的下半身與書本連接在一起。因爲不想放開書本,贊哈德拼命地行動着。
評判贊哈德的尤拉維卡的聲音中甚至帶着一絲寂寥。
他的聲音中已沒有了氣力。
在亨·倫倒下的不遠處,森林的樹木呈放射狀被砍倒。在破壞的光景的終點,魯格恩奴山脈的懸崖上穿了一個大洞。
「自身即爲自然現象的你,難道也有想要回去的地方嗎?」
尤坎向一旁歪了歪頭,眼中浮起了感興趣的金黃色。
「已經不想再看到安海瑞歐那樣的事情了!」
「既是人又是怪物,卻又無法說是其中任何一類。不要和我如此相似啊。」
尤拉維卡前方,贊哈德站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上。
光芒描繪出的贊哈德的臉朝尤拉維卡衝去,同時尤拉維卡與贊哈德的周圍出現六個超立方體。雖然身體已經基本崩潰,但贊哈德畢竟是兇王。
向上遊望去,一條紅色的長龍倒在赤紅的河川中,無縫覆蓋狹長的身體的紅色鱗片有十幾處破碎,反轉着。大量的血從傷口流出,同時頭部後方的角大多也已折斷。
尤拉維卡毫不在意,把眼睛轉回前方。銀色的目光彷彿刀刃。
如果不是瞬間死亡就能回到埃米雷歐之書中復活的「異貌者」們,已經完全停止了活動。
「但,拯救了、世界的話」
在充滿破壞與慘劇的魯格恩奴山間,只有清晨的風流過。
「雖然令人很不愉快,但我與你稍微有些類似。隨意地誕生於世,自己也不知爲何便化作風暴在天地間呼嘯。」尤拉維卡扭動刀刃,被釘在地上的烏古·隆納之書的封面與書頁悽慘地破裂,纏繞戰士的肉瘤、眼球和嘴脣也被吹飛。
尤拉維卡站立在白煙的中央。
「那是支撐我死斗的侖蒂的花環,你想說什麼?」
尤拉維卡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右手支撐着上半身坐起來。向下望去,裸露的胸口上,埃米雷歐之書的組成式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烏古·隆納的組成式也失去了紅光。
基希亞沒有回答尤拉維卡的問題。在清晨世界的沉默中,妖女把臉歪向了一側。
埃米雷歐之書的碎片也開始化作光芒,文字消失、書頁解體,黑色的皮質封面開始分解,映照在周圍景色中的紅綠色的異界天空也逐漸減淡。
尤拉維卡帶着死人般蒼白的臉色,右手水平伸出,舉起單翼般的屠龍刀佐琉德。紅、藍色的血液染上刀刃,從靜止的刀鋒滴下。
「如果是人類,直到最後的最後也絕不會放棄。」
大賢者用眺望歷史一般的眼神眺望着尤拉維卡。
「你拯救了世界,成爲了英雄與勇者們的同伴。」
與尤拉維卡的左手與書本連在一起的贊哈德的肉瘤劇烈顫抖,肉間成羣的黑眼珠露出瘋狂與狂喜,幾十片嘴脣發出無聲的慘叫。
「終於踏入了到達者的前方,踏破者的世界。」
秀麗的戰士臉上充滿敵意,甚至連額頭的蝴蝶刺青都在憎恨着大賢者尤坎。
最後,基希亞的手憐愛地按上尤拉維卡的胸口,之後消失在了肌膚表面的組成式中。
「爲何掙扎到此等地步。」
彷彿失去了支柱,贊哈德的膝蓋開始向地面落下,膝蓋上的下半身也向前傾倒。伴隨着洶湧的血液,小腸、肝臟撒出、鋪陳一地。內臟又像之前那樣蠕動試圖復原,卻沒有任何用處。
「看起來,終於能作爲我的棋子來使用了。比起那個,」
被尤拉維卡的刀劃破的書頁間發出彩虹色的光,光芒組成了眼睛、鼻子、嘴巴,映出一張人臉。
戰士的臉上顯出痛苦的神色,額頭的蝶翅也開始扭曲。
「太幸運了,贊哈德是同時具有『大禍式』與人類兩面性的敵人。如果他是完全的人類,那輸的就是我了。」
「雖然這個男人不是安海瑞歐,但我也無法違抗書的束縛。」
面對迫近的贊哈德與超立方體,劍士卻沒有準備戰鬥,只是舉起了傷痕縱橫、血染的左手,用雪白的手指觸碰衝來的老人的鼻尖。超立方體從上下左右六個方向向尤拉維卡殺來。
贊哈德黑色的眼睛仰望向異界的天空,之後靜靜地合上了,臉上帶着了悟了一切的表情。
尤拉維卡僅僅是站着,目光凝望着贊哈德化爲粒子消失的地方。
沉默。
兇戰士答道。一陣嘲笑般的女人的笑聲響起,逐漸消失在遠方。周圍紅綠摻雜的天空完全消失了,變回了平日的湛藍。上空流動着雪白的雲朵。
尤拉維卡的嘴脣吐出含着血的甜香味的氣息,吸入外界的空氣。吐出,再吸入。
「我又、死了?」
「是嗎。」
「所以,以後不要再呼喚我了。」
「是這樣、吧,茲斯卡?是這樣吧切迪、」
尤拉維卡橫躺在地上,目光凝視着肋下展開的斗篷,內側蘭多庫人的圓臉正露出微笑。
贊哈德的形象從被尤拉維卡觸碰的地方開始碎裂,光芒分解成零與一組成的數列,飛濺到大地之上,數字像音符似的在地面上跳躍。火花般的光微粒發生了量子散亂,最後消失了。
兇戰士唯一還能自由活動的右手舉起屠龍刀。朝陽下,不祥的刀鋒上映照着清潔的銀光。
尤拉維卡吐出積存在口腔中的血沫,右手握住屠龍刀,刺向大地,逐漸伸直剛剛復活還在顫抖的膝蓋。雖然還在微微顫抖,但戰士站起來了。
「無論是這個世界的誰,都不會和你們一同玩耍、起舞的。所以不要再來了。」
基希亞的側臉上,紅色的複眼寂寞地微笑着。
從失去光彩的六對眼睛前方的口中,從牙間流出大量的鮮血。加上全身流出的血,將小河染紅了。
頭上花環的白花落盡,化作綠色的輪環。
紅色的小河在倒下的樹木間蛇形蜿蜒。
只剩下半身贊哈德動了。血管從腰部的斷面中噴出,脊柱與神經纖維一同向前伸出。
「哈!」
背景上展現出並非藍色而是混入紅綠色的天空。藍色的雲流動着,在異界的天空上突然中斷,又從反方向流出。異界的天空限定地展現在尤拉維卡面前。
「你,稍稍變了一點嗎?」
「但是你打倒了兇王也是事實。」
尤拉維卡的目光凍結了。兇戰士的心跳由於失血過多而停止,全身的血液與氧氣循環也隨之中斷。意志之光從藍蝶刺青間銀色的瞳孔中急遽消退。
尤拉維卡依舊沉默不語。基希亞反覆用幾乎折斷肋骨的力氣擊打着戰士的胸口,捶打聲與雷擊散落。
銘刻在大敞的胸口的埃米雷歐之書的組成式也染上了自己的血。「異貌者」們,看起來似乎吸食了尤拉維卡的血而感到喜悅。
昆蟲般的眼睛冷酷地俯視着死者。
尤拉維卡躺在地上,忍耐着復活的痛苦。
「但是,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那頂王冠。」
藍光組成的數列急切地從戰士胸口的組成式中噴出。藍色的蝶翼在倒地的戰士上空舒展開來,數式繼續編織出鳥籠形狀的身體。裸露雙足往上,從腰到身體的鳥籠內部的金絲雀鳴叫着。頭部美女般的臉上鑲嵌着一對紅色的複眼。
「算是、不壞的、結局。」
幾個球體懸浮在河灘上,背對着日光。寶珠上端坐着身着黑白僧服的大賢者。
尤拉維卡將代替柺杖的屠龍刀佐琉德向上舉起,在身體正面擺出戰鬥架勢,刀尖朝向自己的仇敵。
但尤拉維卡還是一動不動。
由於大賢者的指點,尤拉維卡的視線也向自己頭上望去。花環上白花盡落,只剩綠色的荊棘冠。
基希亞舉起的右手與左手十指相扣,再次落向尤拉維卡的胸口。
話音剛落,基希亞的蝶翅與身體裏的鳥籠開始化爲量子,籠中的金絲雀高鳴一聲,妖女的全身都分解成了藍色的光芒。之前構成女子身體的光列,此刻又被逐漸吸收回了尤拉維卡胸口的埃米雷歐之書組成式中。
被切斷的血管與神經在空中飛舞。屠龍刀反轉,向烏古·隆納之書落下,刀刃將黑色皮質的封面與書頁一同貫穿,從背面穿出,將其釘在了大地上。
金剛石巨人的右手從一旁埋入大洞中,阿達馬奇思·斯的食指與中指已經消失,手腕折斷。被切斷的手指與肉片滾落成輝耀的寶石山。
「反正就算我敗了,也只是換做你用你那八顆寶珠,也就是埃米雷歐之書制止贊哈德吧。」眼瞳取回了刀刃般光輝,直直盯着漂浮在空中的尤坎,「準備了安全保障的戰鬥僅僅對我的侮辱而已。」
對面的尤拉維卡向前走去,站在兇王面前,伸出負傷的左手。雖然對方試圖創造出超立方體,但沒有任何結果,藍光飛散。兇戰士的手插入了贊哈德的血管、神經與骨頭之間,握住了染上鮮血的黑色書本,把它拉了出來。
受到殺人預告的大賢者面對刀尖微笑着。白皙的右手舉起,指尖指向尤拉維卡。
兇王的眼神平靜下來,閉上了嘴,周圍組成的咒式也開始崩潰,引起了發着藍光的量子散亂現象。
尤拉維卡以刀代杖,卻無法支撐住自己,身體還是彎了下去,內臟出血造成的紅色從他的口中吐出。最後,他終於連扶着屠龍刀都做不到,從身體右側倒向地面。
「但是爲什麼?你之前不是拒絕了我的召喚嗎?」
妖女舉起右拳,直接向側躺的劍士胸口揮下,用電擊來刺激心臟。藍色的雷擊咒式飛散在空中。
尤拉維卡準備退回後方時,血管與神經纏住了書本,繼續伸長。由於不願放手作爲本體的書,贊哈德的下半身還在抵抗。
尤拉維卡痛苦地喘息着,暗自低語。
兇戰士宣告道。由組成式構成的贊哈德張開大口,保持着要將尤拉維卡吞喫入腹般的動作停下了。
戰士全身各處都被穿開了洞穴,身體縱橫刻着刀傷。左手已經化作了一灘肌肉與骨血,從洞穴與傷口留下的血潮在腳底的岩石上聚積成紅色的水窪。
心跳傳到了基希亞的雙耳中。意志之光飛快地回到了戰士的眼睛裏,與此同時痛覺也回到周身,使他咳嗽起來。
「但是,不要把外世之理帶到此世來。安息吧。」
「或許是變了吧。但還有不變的信念與驕傲在。」
山腰被極大地挖開,大樹倒下,山麓的魯格恩奴大森林中的樹木被吹飛,其中不少都穿開大洞,彷彿火山一般從洞口噴出白煙與黑煙。煙塵乘着晨風,從東方被吹響西方。
光芒在空中描繪出的老人臉因爲痛苦而扭曲不堪。即使他本是「大禍式」,贊哈德也曾生而爲人,度過了八十年以上的人生。
「最後,贊哈德把勝利拱手相讓了嗎——」他的聲音中帶着着銀色的悲哀,「他也有作爲門和鑰匙以外的意志啊。」
「兩千年前,有一位揹負了此世的苦難而被釘上十字架的男人。人們不理解他,因而侮辱他,爲他戴上了荊棘編成的王冠。」
尤坎的眼睛變爲冰封般的藍色,用嚴肅的聲音說道。
「但後世卻將他稱爲救世的聖子。」
大賢者的比喻讓尤拉維卡的臉與額頭的藍蝶一同扭曲了。
「你是想做什麼?竟然把我這個殘殺同胞、剝去他們的的面孔、沒能拯救朋友、還由邪術復活的人比作救世的聖子。」
「我當然不是說你就是救世的聖子。」
尤坎很寂寞似的說道。
「只是,聖子一人的犧牲並沒有任何意義。之後的預言家、英雄、偉人、賢王、霸王、以及賢者們也沒能拯救世界。而我見證了這一切。」
「所以,你到底在說什麼?」
尤拉維卡忍受着全身的劇痛問道,聲音彷彿瀕死而欲飛的蝴蝶。
尤坎沒有回答,只是坐在懸浮在空中的寶珠上仰望天空。黃金色的太陽將光芒投向大賢者、尤拉維卡,以及世上的萬事萬物。
「根據『遠古巨人』的佐艾忒斯帝通過超運算預測的結果,掌管『大禍式』進軍的烏古·隆納伯爵已經做好準備,進軍的時刻已經臨近了。」
大賢者說出這番話的同時,周圍的七顆寶珠開始迴轉起來。一陣猛烈的暴風突然颳起,尤拉維卡的身體搖晃,不得不後退。他將屠龍刀刺向大地,抵抗狂風。
「直到我指出使用你的地方爲止,你就暫時作爲迷茫的蝴蝶生存一會吧。」
尤坎舉起左手忍受風壓,上空一個巨大的影子降落下來。它有着覆蓋着藍黑色鱗片的龐大身體,巨大的蝙蝠般的雙翼,長尾在空中蜿蜒盤旋,十二隻藍色的眼睛俯視大地。成羣的眼睛向尤拉維卡投去疑慮的目光。
「長命龍」加諾加納姆巨大的身體到達河灘上空。
巨龍用力地緩緩扇着翅膀,發動了飛行咒式,引起了更甚先前的暴風。
尤坎與八顆寶珠一同升上天空,在加諾加納姆小山一般的後背着地,彎下腰。大賢者舉起左手,龍抬起長脖子前的頭顱,就像飛機騰空的時候要抬起機頭一般。
尤拉維卡逆着吹下的狂風,向前走去。
「等等,話還沒說完呢。你不能把我一個人丟下……」
這是尤拉維卡留給三人的道別。
一個由壓縮空氣冷卻形成的巨大的圓環殘留在蒼穹之上。
老人滿足地點點頭,把書抱在左手中。
露菲帶着拼命的表情走出山間小屋,之後穿過圍着院子的柵欄。妹妹侖蒂緊跟在她身後,少女也帶着相當認真的表情。
「能不能看到呢。」
尤拉維卡在空中翻了個跟頭,之後便很滿足地繼續向前,追逐着大賢者從西往東去了。彷彿一支清冽的水晶之箭,從山間離開了。
「那麼,露菲和侖蒂,想去外面的世界嗎?」
「看來時機已到。」
「絕不放過你。」
侖蒂向在天空中行進的人影揮動右手。
尤拉維卡化身爲一顆水晶子彈,在清晨的蒼穹下向尤坎追去。
在飛翔的龍背上坐着一名身着僧服的人物。其後,追逐着龍和人的尤拉維卡的身影映入三人眼簾。
「因爲他是個像刀刃一樣。」露菲悲哀地微笑着,「不,像水晶一樣的人啊。」
露菲踩着樹下生的野草站在原野上。侖蒂也隨之停下了腳步,她的金髮如同一邊旗幟,在遠山吹來的風中飛揚。
仰望藍天的露菲微笑起來。
「人類總想把複雜的事物變得容易理解,才總被虛假之物所俘獲。」西格蒙德喃喃自語,「即使受到無數次的勸說,人類果然還是不可能接受自己所不希望的事實……當真如此麼?」
露菲和侖蒂被收入一冊埃米雷歐之書之中後,書本藍色的封面立即閉合,雷電般的鏈條在書體上縱橫而過,最後垂下了冰冷的鎖。
魯格恩奴山間的露菲與侖蒂仰望着戰士留下的道別,一直一直盯着它。
「那個冷淡的男人,還挺瀟灑的。」
尤拉維卡回過身,身體通過從背後噴出壓縮空氣急速上升,再急速下降,在天空描繪出一個圓弧。背後的噴射口噴出的空氣由於高空的低溫而逐漸凝結。
老人站在少女與女人之間,右手觸碰着露菲的腰,左手搭在侖蒂的右肩上。
兇戰士的目光發現了漸漸消失在遠方的加諾加納姆與坐在它身上的尤坎。他疊起翅膀,噴射出壓縮空氣,水平向前飛翔。
在老人面前,無垠的世界廣袤地延伸開去。
但是,或許是兩人的聲音傳達到了上空,高空飛行的尤拉維卡停止了飛翔。目光先是盯着加諾加納姆巨大的身體與龍背上的尤坎,之後又將臉斜向下望去。遠處的兇戰士與一家三口目光相接。
「想——!」
尤拉維卡舉起左手抵擋狂風,將右手的屠龍刀刺入大地,再次爲了不被狂風捲走而忍耐。剛經歷過竭盡全力的死斗的緣故,即使是兇戰士也只有忍受風吹的力氣了。加諾加那姆扇動蝙蝠翅膀,悠然自得地在停留在空中。飛行咒式在巨大身體上的雙翼、背後直到尾巴的位置多重展開,咒式組成式的六角形與圓環層層疊疊,生成大量的空氣噴射口。
「那個人要走了啊。」
水晶之翼從尤拉維卡的背後噴出。壓縮空氣從並排在後背上的噴射口中噴出,身體一口氣上升。
隨着一聲爆裂聲,巨大的身體水平發射了出去。爆風折斷了樹木的樹梢,也讓尤拉維卡跪在了地上。他的頭髮、衣襟與斗篷都向背後激烈地翻卷,舉起的左手護住眼睛,雪白的側臉上充滿憤怒。
埃米雷歐之書也在老人左手中很開心似的震動着,鏈條與鎖發出鳴響。
老人雙手一揮,露菲與侖蒂的輪廓開始崩塌,女人與少女的眼、鼻、口以及手、身體、雙腿,開始化作藍綠的數式。零與一組成的數列相互纏繞,被吸進中央的老人手握的書本里。
湛藍的雙目再次仰望天空。
少女自言自語。露菲也效仿妹妹的樣子揮起手,然而空中的劍士沒有停下。
閃耀的雙翼在高空上掌握住了狂風的流動,伴着沙沙的響聲停留在森林上空。
「什麼都不說就要走嗎?比卡親果然很粗糙,不給你好孩子的圈圈了。」
老人,西格蒙德往前踏出一步。
兇戰士扣動了矗立在大地上的佐琉德的扳機,發動了咒式。
仰望天空的老人綻開了嘴脣。露菲的雙手在胸前合十,抬頭望着天空。侖蒂則舉起雙手,往天上跳去。
於頭頂展開的藍空之上,有個黑點正往高空飛去。三人舉起手在額頭擋住陽光,眼睛凝視着黑點,那是一頭遙遠的龍。
「既然大賢者已經行動了,那老夫也久違地以西格蒙德·巴連哈伊特的身份與世界相連吧。」
上空的加諾加納姆拍打着翅膀,彷彿在拒絕劍士的聲音一般。森林的樹梢瑟瑟發抖,樹枝、小石頭以及樹葉化作龍捲風在林中狂嘯,動物們四散奔逃,山間隆隆作響。
侖蒂用左手防住山風,藍色的大眼睛仰望着天空。比孫女們晚到一步的老人聽了某種聲音,目光也投向清晨的藍空。
侖蒂寂寞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