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激流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6萬 字
十二使徒聚集在聖子門下。十二人中,會計耶弗達是個沒有誤會約定的人。他進行着不會出現一杯葡萄酒、一枚銀幣誤差的精密計算,宣揚立於戰場之道,實現了約定。
雖然耶弗達背叛了聖子,令其被處決,但這也是聖子與他約定好的。他僅僅在實現約定。
恩師在死後復活、離去了,他則獨留世間。
僞典《以謝書》,第十三章第七節,神樂歷二十年左右。
南方奧爾奇亞大陸特有的透亮藍天,清潔的白雲在高空上飄動。
被塵埃染成土黃色的立姆彭鎮。提珀正坐在鎮上的路邊。
提珀沒有朋友,也沒有工作,等他意識到這樣不行的時候年紀已經不小了。從死去的父親那遺傳來的基因讓他的頭髮日漸稀疏,也沒什麼女人緣,還因爲無視了部落成人儀式而被城中的窮光蛋們嘲笑戲弄。即使如此,他也還是沒法從跨過一羣水牛的儀式中看到意義。提珀從奧卡布哥哥那裏聽說過,發達國家的男人是不會做這種事的。最重要的是,那儀式真的很可怕。只有戲弄他的人是小孩子的時候,提珀纔會怒吼回去。
牙齒很痛。請醫生診斷了一下,應該是他央求母親買的巧克力棒零食的錯。
沒有朋友,沒有女人,沒有健康,因此提珀沒有什麼能做的事。不過他也沒有想工作的勁頭。
這麼一說,提珀忽然想起了什麼。和自己一樣與錢、女人之類的好東西無緣的奧卡布哥哥信仰了一個名爲赫拉拉德教的宗教。奧卡布曾經邀請他去比斯拉姆大師第十二弟子講道的地方去聽講,但說老實話,宗教之類的實在太麻煩了。他還是覺得信仰哈歐拉、十三精靈、太陽神與月亮女神等古代傳說就不錯。
提珀也多少聽過赫拉拉德教的教義,但完全搞不懂。唯一在意讓他在意的就是信仰唯一絕對的赫拉拉德、唸誦他的名號,死後就能侵犯處女這點。
閒的發慌。提珀站了起來,走上大道。
他經過立姆彭第二高的建築——外國人專用的立姆彭賓館的樓梯旁。提珀只在母親與附近的店裏幫忙維持生計,一晚二十萬哈歐倫的住宿費已經超過了他一年的工錢。像他這樣的人別說想走進去了,僅僅從樓梯旁經過都會被門衛趕走。明明就算還穿着三星期前的衣服,他也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即使他死掉也不會麻煩別人的。真是不講道理。
憤怒的提珀穿過大道,到達了他的目的地:一座略有髒污的中層建築,也是立姆彭最高的樓房。
立姆彭還沒有銀行。提珀從民間金融事務所旁邊的樓梯走上了樓,經過某公司的支店,裏面的人正在傾聽電話對面傳來的怒吼,隨後走過不景氣的進口商事務所門前的走廊,再次走上一段樓梯。
提珀跨過禁止他人入內的鐵欄杆來到了八層建築的樓頂。他踩着水泥的地板,經過供水塔旁。
藍天下,提珀在屋頂上坐了下來,張望小小的立姆彭鎮全景。
土黃色的大道上密佈着混居公寓與商店。和提珀一樣有着淺黑肌膚的人們擦肩而過。女人們身穿色彩鮮豔的傳統長裙,把籠子和貨物頂在頭上向前走去;男人們則揹着貨籠,邊走邊叫賣。抱着嬰兒的年輕母親帶着稍大一些的孩子走在街上。更大的孩子們則手裏握着木棒,穿着粗糙的民族服裝赤腳跑來跑去。
水牛拉着貨車穿過行人之間,背上戴斗笠的老人無精打采地揮着鞭子。烏闊大路運來的古董車在路上奔馳,車體上寫着提珀看不懂的文字。堵在路上的車列鳴響了喇叭,由一個男人牽來散步的小豬嗷嗷直叫,與車較起勁來。
離開混亂的大道,馬上就能看到排在一起的許多粗糙小屋。提珀家也在其中某處吧,但他也沒心情去找。
帶着光澤的狹長車身安靜地停在了事務所前。這麼長的車究竟是如何在狹窄的小道上拐彎的呢,真是不可思議。之後,這輛車的車門靜靜地打開了。
左右開啓的門扉打斷了我的觀察。
「難道說,比斯拉姆派也來接觸過了?」
梅肯克勞德的評價是事實。對手可是備齊了幾十名熟手咒式士。如果全力戰鬥的話我們從數目上就輸了,會出現重大的犧牲。全滅的可能性也很高。
「如果不每次都換個地方的話,就會被奧齊貝爾斯將軍派與比斯拉姆大師派掌握住的。」
「你們沒事嗎?不,嘉由斯和吉吉那的訓練真是不得了啊。」提塞恩看着裏克利安,目光含着安心,「但是嘉由斯的臉色不怎麼好哦。」
提珀興奮起來,緊緊盯着遠處的王都。
「偏偏是那個甘古德拉姆啊。」
我從車門中探出身子,對羅洛里斯、達魯卡茲、喵倫與裏克利安招手。這應該能增加他們的經驗吧。這輛車寬敞的足以坐下十四個人。
全權大使身前是皮革制的接待椅與豪華的黑檀桌。左邊站着身穿西裝的男人與身着傳統服裝的老人們。從他們抱着文件這點來看,應該是負責外務或法務的官員。
「你看,我是新人代表嘛。」
牆上沒有窗戶,似乎不是立體停車場,而是地下停車場。
提塞恩考慮了一下,開了口。
狄納羅走向前方,我們也隨之踏入室內。眼前是間寬敞的賓館貴賓室,牀上整個鋪着花紋複雜的可富拉爾織錦的絨緞,正面的牆上高掛着顯示哈歐爾王族身份的、仰望光輝圓環的候鳥與松鼠紋章。
「這地方留下了不少討厭的回憶啊。」
決斷的時間緊迫,車內的臨時會議亂作一團。
雖然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但我逐漸理解了之前的事件。
「是否要和哈歐爾三派中的哪一派合作,又是否要拒絕某一派,這必須要慎重討論。」
站在他們身邊的是一位格外高大的白髮老人,身穿粗大的多層鎧甲,摘下的頭盔抱在左手中,完全是老將的風範。
城裏不良少年出身的男人有時也很敏銳。
我們乘上電梯上升,牆上沒有表示途中樓層數的按鈕,只有十層。似乎是架直通電梯。
「爭論目前是五五開。」議長梅肯克勞德說道,「那麼,我想把決定權交給懷有『咒界之瞳』的嘉由斯本人。」
「這次好快啊。」
名爲基賽格的老人目光中帶着許些不愉快。雖然從立場上來說,他才應當是所有人的指揮官,但因爲王宮陷落時壓倒性的功績與阿拉雅公主的信賴,年輕的狄納羅反而成了指揮官。應該是對這個情況不太滿意吧。
巨響從更深處傳來。
「似乎沒有時間討論了。」
「現在的世界究竟是什麼狀況啊。」
提塞恩站在事務所正門口,從他懷裏抱着文件的樣子來看,似乎是恰好從裏面出來。
基賽格帶着冷靜的表情走向房間伸出的門扉。看來哈歐爾王族也不是鐵板一塊。
門扉左右站立着兩名巨漢護衛,兩人都全身裝甲、頭戴海軍帽。他們不是哈歐爾出身,而是齊伯倫出身。而且是即使與近衛兵團相比也不遜色的高位進攻性咒式士。從他們向吉吉那和我點頭致意這件事來看,應該是認識我們,也就是說是埃裏德那的咒式士。是某所事務所下屬的咒式士嗎?
「沒有其他車。是因爲緊急封鎖不讓其他車輛進來、嗎?」
「雖然在之前的事件中我們先是協助潘海馬、隨後背叛了她,但因爲並沒有和她正面衝突,我們得以生存。但是,如果要和七大手之一的甘古德拉姆正面衝突的話,對目前的我們來說負擔有些太重了。」
車門靜靜地打開了。雖然沒有人催促我們,但已經沒時間了。
「注意到了嗎,」我對走在我身旁的吉吉那說道,「襲擊埃裏德那的龍法爾佛拉奧斯正是向市政廳與西市民醫院,還有臨賜賓館別館的方向進軍的。」
我點點頭表示肯定,進攻性咒式士們臉色緊張的神色更強了。是否協助哈歐爾王族這一件事就夠複雜了,其他的難題還越積越多。
提珀再次用望遠咒式遠望王都,看到市民正在街路上四處逃竄,車輛堵成長隊,戰車與進攻性咒式士們在他們中間進軍。刀刃與咒式在街道上交錯,不管怎麼看都是王國軍的士兵們在內訌。
我從院子向事務所前進。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會議似乎要延長了。新人們也一臉擔心地跟在我身後。如果輕易決定的話,可以預想會陷入麻煩的泥沼。
「瞭解了。」
裏克利安還張着嘴,急急忙忙地加入隊伍中。本來是打算成爲街上的進攻性咒式士的,被捲入左右國家命運的工作對他來說發展的過於快了。
比王宮更遠的地方,夾着內海的北方,烏闊大陸上還有發達國家存在。寫着齊伯倫語的古董車也好,穿的衣服鞋子也好,都是從烏闊大陸來的。提珀也曾偶爾租借過幾次。咒式與咒式製品也都是從勒爾加納內海的對岸的發達國家傳來的舊東西。
雖然還不能說達到哈歐爾王族的水平,但發達國家的平民正理所當然地享受着貴族般的生活。
雖然我也一樣,但我必須腳踏實地地判斷纔行。因爲從初春開始的一連串事件也讓我稍微有些習慣了。
「那麼,基賽格隊長,阿拉雅公主與御醫的護衛就交給你了。」
遠處傳來某些聲音。
狄納羅在國旗下轉過身來,望着我們。
我環顧四周。剛剛就覺得很安靜,到處都只有連綿不斷的灰色水泥柱與地板。
提珀拔出腰下落後於時代的魔杖劍,發動望遠咒式。在被放大的哈歐爾尼姆安的街道上,美麗的、現代化的高樓大廈林立,華美的屋頂連綿不斷。住在這裏的都是上過學的哈歐爾人,他們穿着西裝打着領帶,坐在大廈辦公室裏的終端前,做着提珀搞不太懂的工作。
走在路上的我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狄納羅從停車場深處水泥柱的陰影中現身了。雖然他身穿高級西裝與皮靴,一副高級官僚的樣子,但本性還是將軍,是率領哈歐爾王族派的總指揮官。嵌在精悍臉龐上的雙目正監視着我們。
「那麼,我們開始吧。」
立姆彭的東邊是一片乾枯的草原,其中零星分佈着一些森林。年輕的男人們正在草原上追逐牛羣,河流附近展現出一片着鎮民作爲主食的亞姆芋田。
提珀下意識地伸出手。能住在王宮的,即使在哈歐爾尼姆亞也只有極少數的人。從海外的一流大學畢業的,身穿高級西裝或禮服的官僚們。哈歐爾千挑萬選的美女們。錘鍊過才能的音樂家、藝術家。以及統率各部落的族長與他們的親戚出身的政治家與軍人。他們之上,王族們的頂點則是李貝斯二世,然後是能夠繼承王權的兩名王子與阿拉雅公主。
「雖然阿拉雅公主不在場,但只要有我、文官、親衛隊長等人組成的哈歐爾王族首腦陣在場,話題就能進行下去。首先各位請坐。」
走着走着,狄納羅前方的走廊盡頭映入眼簾。
「所以說,那樣錯了。」「沒錯,太危險了。」
另一方面,發達國家也有貧民窟,裏面也有生活的比提珀還要孤獨而悲慘的人。
走廊各處都站着全副武裝的男人們,裝備着全身鎧甲、盾牌與魔杖劍。他們右肩上全都帶着仰望圓環的候鳥與松鼠的紋章。這些人就是跟隨哈歐爾王族流浪一年以上,擊退了許多刺客的身經百戰的近衛兵團成員。引導我們來此的梅特賽斯對他們作出了指示。
阿拉雅公主怎麼說也是王族。雖一開始出於禮節親自會見了我們,但在我們承諾接受委託之前應該不會再與我們見面了。派系代表梅肯克勞德,負責仲裁的透庫羅洛,負責得出結論的我依次落座。德琉辛與德爾頓並肩而坐,其他人站在他們背後,吉吉那則靠在左側牆邊。新人們在吉吉那左右護衛。之所以讓這麼多人護衛,是因爲目前還不清楚對方的態度和方針,我想要用護衛來加強我方守備。
狄納羅似乎毫不在意,向前踏出一步,坐在對方的中央席上,雙手在顎下交叉。彷彿南國烈日般的目光盯住了我。
同屬前衛的德琉辛也無法反駁吉吉那的意見。但是,這樁工作太過危險是所有人的共識。
因爲奧流姆斯鎮這一交通要道就在附近,立姆彭從繁榮中逐漸衰敗,但立姆彭的居民還在從事畜牧業、農業、以本地居民爲目標顧客的零售業,偶爾還有觀光業一類的工作,是哈歐爾王國常見的普通小鎮。
車門又靜靜地關閉了,車輛發動。窗戶被遮住、音樂封住了我們的耳朵,轎車開始前進。
哈歐爾王宮的尖塔受到炮彈咒式的打擊,穿了個大洞。塔身無法支撐洋蔥形屋頂的重量,開始倒塌。炮彈與爆炸咒式炸裂在王宮壯麗的藍屋頂與白牆上。
狄納羅回答道。即使處在流浪之中,王族的權利與財力依舊超乎一般人想象,能將不可能變爲可能。
提珀本以爲是雷聲,反射性地縮了縮身子,但天空明明還是晴天。他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再次聽到了巨響。那聲音是從遙遠的王都哈歐爾尼姆安傳來的。
吉吉那秀麗的下顎點了點事務所前的道路。站住不動的我與其他所有人的視線都動了起來。院子右邊,一輛漆黑的高級轎車正從大廈的拐角轉過來。
從車裏出現了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黑豹般的南方戰士把手放在胸前,優雅地對我們行禮。
我與吉吉那、梅肯克勞德、德爾頓與德琉辛、提塞恩與各派代表與透庫羅洛、阿拉巴烏與米格斯一起坐進車裏。不知道爲什麼皮莉卡婭也順便坐了上來,還理所當然地坐在我旁邊的座椅上。
電梯門打開了,我們跟在狄納羅後面走了出去。鋪滿紅色絨毯的長走廊左右縱橫,看起來是佔有了高級賓館的一整層。
「有可能法爾佛拉奧斯想要阻止龍與人類國家間的交涉,順便狙擊『咒界之瞳』。也就是說,它或許捕捉到了阿拉雅公主所持有的『咒界之瞳』的咒力波長。」
「那麼,要怎麼辦?」
「哈歐爾王族近衛兵團副團長,梅特賽斯。由我代替狄納羅大人來迎接前來答覆的你們。」
「埃裏德那七大手之一,甘古德拉姆追隨比斯拉姆了。」
梅特賽斯盯着我們,那雙黑眼睛不知何處與阿拉雅公主、狄納羅有些相似。哈歐爾王族派已經得知了奧齊貝爾斯派與比斯拉姆派的接近,想要早點來切斷我們今天對決定的猶豫。應對的神速令人佩服。
「那麼,這邊請。」
以狄納羅爲先導,我們一行緊隨其後。最後是負責防禦的梅特賽斯。狄納羅在一面灰色的牆壁前站住,一揮手,牆上就出現了一道龜裂。
正如吉吉那的感想一般,車這次只前進了二十分鐘左右。哈歐爾王族派現在甚至連完全僞裝所在地的時間都覺得可惜了。
因爲哈歐爾革命軍的兩派來到埃裏德那導致形勢惡化,所以德琉辛與德爾頓表示強烈拒絕。必須在轎車到達哈歐爾王族的隱藏地點前得出結論。
「作爲我來說……」
吉吉那仰望上方,自言自語的聲音也在停車場中迴盪。
但是,只有沒女人緣這點讓提珀很是困擾。
「跟之前不是同一個地方啊。」
「進攻性咒式士不可能只做確定安全的工作吧。」
正如吉吉那回答的那樣,我也回憶起了初春事件中,我們曾來過臨賜賓館。在埃裏德那規格相當高的臨賜賓館別館甚至還建有祕密通道與祕密出入口。
雖然對現在的王實行的增稅與高壓統治充滿不滿,但大家都已經放棄了。提珀也有很多不滿,但甚至連憤怒都不敢。一旦被人發現你在怨憤王族就會被逮捕。只能在心裏想誰現在惹我生氣,我就以後再報復。
從那些信號不好的立體光學影像的報道來看,發達國家的平民們都穿着乾淨的衣服,夏天能喫上清涼的冷飲。豈止家裏有,幾乎是每個房間都裝有空調,每個人都拿着手機,新車在城裏交錯行駛。電影、書籍、漫畫都是正規出版的。甚至是作爲新聞背景的行人都生活的非常講究。
「從裝潢來看,應該是臨賜賓館別館的最上層。」
我和吉吉那跟在狄納羅的後面前進。背後的梅肯克勞德等年長人士平靜地跟着我們,新人們則很稀罕地一邊觀察着走廊和護衛一邊往前走。裏克利安似乎想說什麼,張開了口。
車裏的所有人都看向我。雖然表面上的代表是梅肯克勞德,但實際上的事務所中心是吉吉那與我。決定的責任相當沉重。
梅肯克勞德、德爾頓與德琉辛等各派代表從事務所的正門裏走了出來。德琉辛左右跟着阿拉巴烏與米格斯兩人。
提珀垂下了深處的手。他看到了一個即使與哈歐爾存在壓倒性的差別、擁有最先進的科學與咒式也無法讓所有人獲得幸福的世界。
我正要宣佈決定,載着我們的轎車突然停下了。
由咒式構成的牆壁的組成開始改變,創造出一個入口。之前在幽禁贊哈德的監獄裏也有這樣的機關,戒備太過森嚴了。打開的牆壁中是一架寬敞的電梯。
在被稱爲綠都的美麗王都中心能望到哈歐爾王宮。尖塔們有着各色的、洋蔥般的圓屋頂,潔白的牆壁與琉璃色的屋頂連綿不斷。
小時候起,提珀就喜歡在屋頂上發呆來消磨時間。等他成了大人,也只是不斷真真正正地浪費時間而已。但他也沒什麼其他事好做。
塵埃般纖細的道路在草原、森林與芋田之間蜿蜒蛇形,一直向東北方延伸。道路的盡頭可以望見王都哈歐爾尼姆安。
期待着世界天地倒轉、一切顛覆而興奮不已。
車停在事務所的院子裏,我從車上走了下來,新人們也跟着走了下來。所有人都沉默着。
王都和王宮的火勢不斷擴大。
對方的外務官與法務官也依次落座。外表像是親衛隊長的老人站在原地。狄納羅微笑起來。
那是提珀一生都無法觸及的世界。
站在車外的梅特賽斯點點頭,我們四派一行人走下了車。腳步聲迴響在水泥制的地板、牆壁與天花板間。水泥柱一直延續到遠方。看起來是個很大的停車場。
「整個地下四層都是我們專用的出入口。」
梅肯克勞德用手摸摸下巴,目光中的憂慮更濃了。
「作爲哈歐爾王族的全權大使,我想要聽聽各位的結論。」
雖然我也對自己跨越了相當激烈的戰鬥這點有一定的自負,但眼前的這個男人跨越了更加殘酷的生死之境。
梅肯克勞德用目光詢問我。代表點點頭,表示他已經將決定權完全交給了我。爲了不貶損我方代表的權威,我只好做出一副琢磨過梅肯克勞德意願的樣子開了口。
「我們的結論是,」
太難開口了。但是我必須說。
「哈歐爾王族的護衛委託,請容許我們鄭重地拒絕。」
我的回答讓外務官與法務擔當都動搖起來。梅肯克勞德與透庫羅洛也用驚訝的目光看着我。從至今爲止的過程來看,不管怎麼考慮我都是傾向於接受的。
坐在椅子上的哈歐爾年輕將軍,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雖然事態有些困難,但是我們也給出了與之相對應的高報酬以及你想要的『咒界之瞳』的情報。能讓我聽聽交涉決裂的理由嗎?」
狄納羅嘆了口氣。
「我們希望通過報酬平衡風險來進行交涉,三倍還不能滿足你們的話,那我們可以出到五倍。」
聽到年輕將軍的話,外務官外表的男人動了起來,開始更換契約文件上的數字。我舉起手阻止了他。
「雖然很感激你們提高報酬,但我並不是出於戰術才拒絕的。對你們來說,如果把我們的報酬提得太高就會妨礙以後向別人發出委託,所以你們現在能給出的報酬已經是極限了。」我舉起的右手中指上正嵌着「咒界之瞳」,「我打心底裏想要關於這枚戒指的情報也是事實。」
雖然我後悔得不得不咬緊牙關,但還是做出了判斷。
「那麼,爲什麼拒絕呢?」
狄納羅用鋼鐵般的聲音問道。我只能對其說明。
「因爲做哈歐爾王族的護衛,死傷率太高了。雖然對我們進攻性咒式士來說,死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但不管得到多高的報酬、就算得到能決定我生死的情報,如果損失大到讓事務所全滅或無法繼續經營的程度也太不合算了。」
對我而言是個苦澀的決定。只與奧齊貝爾斯的「黑矢」部隊或比斯拉姆大師派的甘古德拉姆中的一方爲敵的話,我們還能儘量想辦法扛過去。
但是,如果和兩派同時爲敵的話,不管怎麼考慮我們都會折損半數以上的人員。
「正確的戰況預測。」
「哎嘿嘿,嘉由斯前輩想去哪呀?」
「去外面轉換一下心情吧。」
故鄉的風景正展現在兩人腦海中吧。他們已經流浪的一年以上,來到了與故鄉相比簡直是遙遠盡頭的地方。兩人孤獨的身影衝擊了我的胸口。
面對遠處的光景,我沉默了,吉吉那靜默不語。裏克利安也沒有說話。達魯伽齊一副不知如何反應是好的表情。只有前騎士羅羅利斯(羅洛里斯)一副「這是不敬行爲」的表情。
「如果有夏吉列船隊與四派合同事務所的話,戰況會如何呢?」
皮莉卡婭嘿嘿笑着跟在我身旁。注意到樹木間的腳步聲,我才發現原來羅洛里斯、達魯卡茲、喵倫與裏克利安也跟了上來。
「死也是進攻性咒式士的工作,而指揮官的工作就是讓人們有效的死去。」我對吉吉那坦白內心的想法,「我已經迷茫太久了。」
我們會跟從勝算最高的一方,狄納羅也在戰前不斷累加着自己的勝算。
「風景也好,時間也好,一切都像那時的王宮庭院一般。」
七人穿過椰子樹間,空中花園前方的藍天展現在我們眼前。因爲周圍都是樹木,會讓人覺得我們正站在世界毀滅後的高樓上。綠叢的不遠處能看到大樓的邊緣與欄杆。
「這樣再與奧齊貝爾斯派、比斯拉姆派對比的話,我認爲有五分勝算。」
「我們就在這裏檢查文件,等待嘉由斯與吉吉那得出結論。」
這片翠綠的光景讓人認爲自己已經離開了埃裏德那。我用手在身後關上窗子,不知爲何皮莉卡婭正站在我身邊。
從狄納羅並不喫驚來看,這種事應該稀鬆平常。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野鳥與野生齧齒類會主動親近人類。實在太像幻想中的情景了。阿拉雅公主面帶微笑,松鼠與小鳥們跳來跳去。簡直就像哈歐爾王族的紋章、國旗上描繪的那樣。
追隨搭檔的視線,我從十層樓上環顧埃裏德那的街道。高樓大廈連綿不斷,人與車輛在腳下穿行,市中心看起來繁榮至極。向外望去也能看到荒廢了的地區,再遠處矗立着包圍埃裏德那的城牆的偉容。
需要尋找其他的考慮地點。左門,那是夏吉列一夥控制下的房間。
狄納羅用眺望戰場的將軍的眼神凝視着我。

「沒有讓人不爽的傢伙的地方。」
「但是,我的輪椅之下是水泥製造的屋頂,而不是哈歐爾溫柔的綠色大地。」
「我是夏吉列·沃恩·梅基辛。最近也聽說了吉吉那與嘉由斯一行的活躍啊。」
黑背白腹的燕子與黃綠羽毛、腹部白色、眼部周圍有一圈白環的繡眼鳥盤旋着徐徐下降,落在了公主右手下的輪椅扶手上。
「在三十、不,十五分種內得出結論。」
「是四次。」
在充滿清涼感的南方樹木前方,是埃裏德那的藍天與高樓大廈的屋頂。賓館最高的十層之外造出了一座空中花園。
鳴叫聲。藍天上的鳥羣彷彿纏繞在一起一般有的落在了阿拉雅公主的頭頂,有的在樹梢上徘徊。狄納羅也沒有驅趕它們。
夏吉列也明白我們理解了他的狀況,苦笑起來。隨便去推測他人的狀況是很失禮的,但是道歉也同樣失禮。我只能禮貌地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了。
吉吉那雙手抱胸、靠在牆上回答道。儘管吉吉那如此冷漠而無回應,夏吉列還是保持着笑容。我把目光轉回狄納羅身上。
「說起來,那一天也是這樣的景色呢。」
「雖然我看不見,但在這樹木間穿梭的光、風與氣味我還是感覺得到的。」
「那麼,請讓我們去其他地方。」
阿拉雅公主是離開會談現場,來空中花園轉換心情的吧。等待我們答覆的狄納羅也是來和主君商討情況的吧。
「這座空中花園,是模仿遠方的哈歐爾王國的景象建造的呢。」
「各位如何決定?」
「我曾在吉奧盧先生的授命下與吉吉那合作過五次呢。」
「沒想到以這種形式與那位夏吉列船長初次見面,我是嘉由斯·雷維納·索雷爾。」
我向右側走去,牆上是一面防彈玻璃窗,窗戶對面本應是十層高的樓房,但卻能望見綠葉寬闊的椰子樹與棕櫚樹、蘇鐵樹等各類果樹。樹木間通過一條石頭鋪成的小路,噴泉中水沫四散。
阿拉雅公主在微風吹拂下,電子聲紡織出溫柔的話語。小鳥與松鼠們也停下了動作。站在公主背後的狄納羅的目光新奇地嚮往着周圍風景。
不用懷疑。公主與自己的遠親近衛兵團長是一對戀人。用語言描述的話就像童話故事一般陳腐,但是,如果哈歐爾王族依舊處在李貝斯二世的統治下,阿拉雅公主應該已經和某個王族或族長政治聯姻了吧。真是諷刺,正是託了國家崩潰與這流浪的旅途,兩人才能繼續這種祕密關係。
狄納羅向阿拉雅公主點了點頭。站在遠處的我與吉吉那、新人們也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空中花園中林立着椰子樹與各種棕櫚樹,以及蘇鐵與各種果樹。
「是啊。」
「哈歐爾王族怎麼辦?」
「雖然只是片小小的、模仿祖國而建造的地方,但也能令我回憶起哈歐爾的景色。」
「只通過看就知道他們很厲害,但是,到底是什麼人?」
「特地爭取時間的意義是?」
我和吉吉那一起走過去,皮莉卡婭理所當然地在我左側前進。裏克利安也一副賭氣的樣子走過來,和皮莉卡婭爭奪我的左側位置。其餘的新人都走在背後,警戒着周圍。
吉吉那臉色苦澀,轉過頭。皮莉卡婭變得頗有興趣,朝公主於將軍的方向走去。我伸出手抓住準備偷看的女人的衣領,強行停下了她的腳步。皮莉卡婭回過頭來,用不滿的目光仰望着我。我用眼神對她說不要妨礙那兩人。
吉吉那一臉平靜,似乎預料到了我第二次回答的內容。
車輪的驅動聲從遠處傳來。我移過視線,正好看到一架輪椅從十幾米外的樹木間閃了出來。
「但是,我們這邊的手牌也還充足。」
在老式船長帽下,男人漆黑的頭髮垂在背後,漆黑的雙目如同黑檀,上身身着長裾的紅上衣。
兩名進攻性咒式士從門中走了出來。兩人都有着齊伯倫系的白皮膚。左邊是個金髮碧眼的中年女性,右邊是個茶色眼睛的老人,都身着海軍用的簡易盔甲,頭戴海軍帽;腰下掛着充滿使用痕跡的魔杖劍,顯示出主人身經百戰的經歷。
罕見地,吉吉那再次發問了。我嘆了口氣,即使已經得出了結論,還是很難跟他人說明根據。「我心裏的某些東西拉住了我。將各種利益與危險放在秤上衡量之後,我得出的結論是接受哈歐爾王族的委託比較好。但不知爲何,我感到了某種不吉的東西,最後的決定逐漸向拒絕的方向傾斜了。」我說了下去,「雖然相信自己的判斷,但同時也有種『這樣會讓好機會白白逃走』的不安。解決這種迷茫需要時間。」
「我們可是捲入遠方國家政變的不安定之徒。」
船長夏吉列微笑起來,眯起黑色眼睛,露出雪白的牙齒。吉吉那也堵他點了點頭。梅肯克勞德似乎和他互相認識了一般,只是沉默地行了個禮。德爾頓屏住了呼吸,達魯卡茲動搖了。
阿拉雅公主的臉輕微揚起,抬向幾乎碰到頭頂的椰樹葉。
夏吉列用右手輕輕抬起三角帽,對我們露出一口白牙微笑起來。至今他們還留着船隊時代的名號,用船長、海員長與輪機長自稱,也將所員們稱爲水手。
「而且,」
皮毛般的樹幹頂端舒展開翠綠的寬葉子,下方垂着椰子的果實。各類棕櫚也同樣羣棲於此。彷彿拉長的松果一般的蘇鐵也枝繁葉茂。在近處一看,簡直讓人不認爲這還在埃裏德那。
狄納羅淡淡地說出了自己戰況的不利。
「哎~~好過分哦~♪」
「夏吉列船隊如今追隨哈歐爾王族派了嗎?可你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阿拉雅公主的電子聲停頓了一下。
剛剛守門的兩位能力高強的巨漢應該就是夏吉列船隊的水手。夏吉列的目光捕捉到了吉吉那。
吉吉那將後背離開牆壁,向花園走去。他無視了哈歐爾王族派責備的目光平靜地走向窗戶,用手將其推開,涼爽的秋風在室內流動。吉吉那毫不在意背後的視線向空中花園走去。
梅肯克勞德坐在椅子上說道,一旁的透庫羅洛也點點頭,文件前的德琉辛則苦着一張臉。
阿拉雅公主腳下的雜草搖晃起來。我一看,是松鼠們朝輪椅跑了過來,在椅背並排坐好。
站在遠處的兩人雖爲流浪公主與騎士,但看起來又如同兄妹或戀人一般。
這片南國風光就是流浪公主的故鄉啊,我的感想爲之一新。高級賓館是整租制,所以能回應顧客如此誇張的要求。
「條件變了,而且我們還沒看過你們那邊的資料和契約文件,希望能給我們一點時間。」
「那我就盡情享受年長者的關懷了喲。」
狄納羅再次問道。只要我們傾向於反對,戰況就會急劇變化,這讓我無法馬上作出回答。
我伸了個懶腰,從座位上站起來,打開窗戶走向空中花園。
狄納羅代替侍從跟在她身後推着輪椅,像我們一樣停在了花園的盡頭。
兩人從空中花園眺望埃裏德那的街道。阿拉雅公主雙目已盲,只能感覺光與風,但即使如此,兩人還是凝視着街道。
吉吉那說道,我嘆了口氣。
「梅肯克勞德說,讓我們去保護嘉由斯先生。不,我們還達不到能保護你們的水平……」
狄納羅推着阿拉雅公主的輪椅,從雙脣間漏出聲音。漆黑的雙瞳中帶着鄉愁。
「我決定拒絕。」
「正是如此,是我建造了它。」
「那就得出結論吧。」
羅洛里斯低下了頭,走在一旁。應該是因爲會談房間裏充滿了哈歐爾下屬的護衛,所以梅肯克勞德貼心地想讓他們出來轉換一下心情吧。
遠處的阿拉雅公主脖子輕微的動了,看不見的眼睛仰望着站在一旁的狄納羅。
剛來埃裏德那的羅洛里斯問道。「夏吉列一夥負責接收企業的委託,帶着貨物船隊來往於烏闊大陸與奧爾奇亞大陸之間。」還是我來解說一下比較好,「然後不斷與試圖掠奪運輸品的武裝勢力交鋒,成爲了獨立的進攻性咒式士。因爲他經歷過許多激戰的緣故,被稱爲埃裏德那七大手之一,是個相當有實力的人。」
我坐在椅子上,對對方輕微點頭示意,對手也輕輕回禮。
阿拉雅公主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因爲公主的聲音是電子聲,所以才能傳這麼遠。我和吉吉那互相看了看對方的臉。雖然不是故意的,但我們實質上正在偷聽他們的對話。
光與風撫摸着公主的臉頰與鼻尖,她的手指在扶手上顫抖起來。在狄納羅的幫助下,公主的手在文字盤上動了起來。
德拉肯族的劍舞士在包圍綠意的欄杆扶手前站了下來,我們也停下了腳步。
梅肯克勞德插進了我們之間。幫大忙了。在被逼得出結論的情況下我無法冷靜地判斷,梅肯克勞德幫我斬斷了狄納羅的計策。
既然男人就是船長夏吉列,那後面的中年女人就是海員長本奈,老人就是輪機長馬利奧魯德了。兩人都是十二階梯,光戰歷排在一起就能編一本書。
「從上方看起來,是座平和的城市。」
我本想對他們打招呼,卻做不到。吉吉那與羅洛里斯、達魯卡茲與喵倫,以及彼此不和的裏克利安與皮莉卡婭也閉上了嘴。
兩人在狄納羅背後停下腳步。一個高大的男人從兩人之間踏出一步。他的頭上戴着兩側與後頭部摺疊起來的黑帽子,帽子邊緣裝飾着金線。
「您的誇獎我就收下了,真是光榮至極。」
收到司令官的眼神暗示,哈歐爾出身的護衛打開了左側的門。
我與梅肯克勞德互相側目確認。我已經明白夏吉列參戰的緣由了。他身上也流着哈歐爾王國的血,這樣的話,就是因爲熱愛祖國或對王族的忠誠而參戰了吧。
我們兩人都望着吉吉那,用目光責備道「既然都合作過四次了那就說點什麼啊!」,但搭檔完全不在意。
我現在才注意到,夏吉列作爲齊伯倫人來說膚色略微黑了一點,頭髮與眼睛也是黑色的。
狄納羅也停頓了一下。
男人的身姿看起來彷彿近代的海盜一般,但他在七大手中也屬於正統派,有着武者一般的威嚴。男人的左腰掛着一把巨大的魔杖劍,我確信那就是真名刀級魔杖劍「暈船的杰特」。
吉吉那直接問道。我也考慮起來。
沒有出席會談的阿拉雅公主,此刻正坐在輪椅上。
我點點頭,外務官與法務官動了。梅肯克勞德從他們那裏接過了外表古老的文件束。前軍人德琉辛一副厭煩透頂的樣子,背後的阿拉巴烏與米格斯也一樣。
公主的聲音中帶着緊迫感。
「如果那些日子再次到來的話,我……」
從公主喉部的機械中放出了龍炎般的話語。狄納羅往前走了一步。
轉頭一看,皮莉卡婭已經從我手裏逃走了。因爲對兩人太過感興趣,已經朝空中花園深處走去了。即使我想制止她,只要她再走一步就會被阿拉雅公主等人發現。
背後傳來聲音。轉頭一看,是吉吉那踩在了花園的枯枝上。他當然不會犯這樣的錯誤,是故意的。
我回過頭,遠處輪椅上的公主與狄納羅帶着完全注意到我們的表情。留在輪椅上的小鳥們四散飛去,松鼠們也慌張地逃走了。彷彿是我們這些凡人的魯莽破壞了幻想中的美麗世界,這令我產生了許些罪惡感。
輪椅動了,狄納羅也跟在後面。皮莉卡婭的後襟被拉住,整個身子被提了起來。我面帶苦澀。「我們本來沒打算偷聽的……」
我的解釋讓狄納羅無法隱藏臉上的苦澀了,阿拉雅公主倒是平靜地坐在輪椅上。雙目失明的公主把臉轉向我。雖然這次是第二次會面了,但還是有種她在看着我的感覺。
雖然公主催促狄納羅來幫助自己,但他卻沒有行動,大概是因爲剛剛的私會被人發現而心情惡劣。
阿拉雅公主的右手和臉再次催促起來。狄納羅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幫助公主的手在文字盤上移動起來。
「被您看到了丟臉的場面呢。」
公主面朝着我,電子聲毫無動搖。
「如您所見,狄納羅與我乃是戀人。」
王族的繼承人與只是旁系皇族的近衛團長的愛情。如果哈歐爾王族統治還在延續的話,這可是個大問題,到現在這種情況下誰都不在意了吧。
「能被野鳥與松鼠所愛戴,是公主的威德所致。」
我說着,目光越過公主望着手握輪椅柄的狄納羅。我對公主的所作所爲的真實性還半信半疑,如果從狄納羅的謀士氣質來看,我開始懷疑他是否特意讓我們聽到了他與公主的談話。
輪椅上的阿拉雅公主依舊微笑着,頭頂上飛舞着依依不捨的野鳥們。
「理所當然的,我無法與它們語言相通,卻不可思議地受到了它們的喜歡。」 公主的微笑中混入了一絲悲傷,「可是對人卻行不通呢。」
雖然難以相信,但我確實認識庫埃耶、雷梅迪烏斯、沃魯洛特與阿娜比亞等靈魂上戴着王冠的人們。他們高傲、溫柔、充滿勇氣,因此纔會吸引他人,但也同樣因爲這些美德而走向末路。
我不知之後該說些什麼好,阿拉雅公主也仰望着高樓之上的天空。
「不錯。」
阿拉雅公主的電子聲迴盪着。她並不把自己當做一個人,而是徹底當自己當做王族復權的工具來使用。王族從來不做只爲舒服的買賣,一切都是禮儀與演技。
阿拉雅公主的手指在扶手的文字盤上顫抖,在狄納羅的幫助下不斷髮出電子聲。雖然侍從狄納羅也苦着一張臉,但卻沒有反駁,這就代表他也認可先王施行惡政是事實。
「我理解,父王李貝斯二世施行的確實是惡政。」
「再有幾分鐘,賓館方的進攻性咒式士就將全滅,埃裏德那的警察與軍隊都去處理敵方佯攻部隊造成的火災與爆炸事件了。」狄納羅冷靜地分析起現狀,「雖然賓館的防壁與咒式結界如同要塞,但正門已經被攻破了。賓館內已經化爲戰場,人數至關重要。」
「關於你們之前的問題。」
「獲得大國的庇護、在哈歐爾王國恢復權力之後,你們打算怎麼做?還要沿襲先王李貝斯二世的惡政嗎?」
阿拉雅公主用電子聲說道。
射擊不斷繼續,熱線與炮彈襲向賓館上層的牆面。賓館外壁的量子干涉結界發動,無效化成羣的狙擊咒式,引起發着藍光的量子散亂。對方也明白攻擊賓館本體毫無意義,停止了下方的猛射。
狄納羅的聲音插進了我們的對話。他本應是個冷靜的男人,但唯獨在阿拉雅公主相關的事上無法忍耐自己的情緒。
狄納羅站在樹木前張開雙手,用姿勢告訴我們別想再前進一步。
狄納羅移動輪椅,朝向我們這邊。
吉吉那用下巴點了點臨賜賓館周圍高樓間的小巷,轎車與運輸車正從裏面突擊過來。十幾臺車的目標是分隔賓館外界與院落的一點。
我沉默了,心中理解被祖國流放、父親被殺、自己也身受重傷的公主的復仇心與鄉愁。我想問問試試從剛剛開始考慮的問題。
「在給出我方的回答之前,有件事想問問你們。」
狄納羅把手放在耳旁,啓動了體內通信,隨後咬住了嘴脣。我也拿出攜帶咒信機試了試,信號不通。夏吉列左右搖頭,表示敵人已經進行了通訊封鎖。
我剛往前走了一步,腳步聲傳來。前方翠綠的樹木間閃出一羣人影,梅肯克勞德一行與夏吉列一行跑了過來。
狄納羅在公主背後咬住了嘴脣。空中花園中充滿緊張感。或許我太過僭越了,但現在也只能繼續。
「她,不,公主遭受這等待遇的正當性到底在哪!」
近衛兵團的副團長梅特賽斯緊隨一行人之後,從空中花園的樹林中現身。
爲了讓指揮官把握情況、及時應對前來報告,這個男人就如同部隊長的典範一般。狄納羅手一揮,立體地圖隨之展開。
賓館內部發出警報。進入院落的瀝青路面上,出現了散發藍白光芒的組成式,閃耀的六角形彼此連接,「斥盾」形成的鐵壁一個接一個立了起來。
「敵人從正門與後門襲擊。那些守着牆壁的人就由小生的部下來對付。」
「襲擊者是奧齊貝爾斯將軍一手培養起來的前哈歐爾軍。」
「如果叛徒們用暴力取得勝利,建立政權,那我們就再用暴力贏過他們,將一切恢復原狀就好。只是如此而已。」
「但是,也沒有理由說明我們被流放出國是理所當然的。」
「恕我無禮。」
「與外部的通訊如何?」
詭辯的我也無法否定公主的諷刺。但是,我也不能退縮。
狄納羅的眼睛化作黑曜石的太陽盯着我。雖然對方的眼神彷彿他很有可能會殺了我們,但我們也不能移開目光。
一羣士兵組成魚鱗陣向前突進。另一邊,賓館僱傭的進攻性咒式士們則就地排列起盾牌與防壁。
「不愧是臨賜賓館,防禦力堪比要塞。」
「看看阿拉雅公主啊」
我和吉吉那奔跑起來,衝向高樓的欄杆扶手,在向下望去的同時颳起一陣熱風。
「當然,誰都不想打敗仗。就把我們的勝算給你們看看吧。」
「還沒簽訂護衛契約,這和我們沒關係。就讓夏吉列和近衛兵團替我們加油吧~」
「『國家並非王的私有物品,而是屬於全體國民』這一近代國家觀念,我也理解。」
在憤怒至極的忠義騎士面前,阿拉雅公主低下了頭。狄納羅注意到了這點,在輪椅旁跪了下來。
「我不允許你們逃。你們要做公主的護衛。」
「比起其他的,讓公主逃脫最爲優先。」
「哈歐爾王族因高壓暴政而失去了民衆的支持。你們心中也對此抱有反感,因而傾向於拒絕,這我理解。」
「雖然用錢與『咒界之瞳』的情報來取得爾等進攻性咒式士的幫助是可恥且淺薄的,但我們還是渴望奪回哈歐爾的土地。」
狄納羅的目光尋找着突破敵方重圍的道路。在臨時會議的地點旁,梅肯克勞德正看着我,德爾頓與德琉辛派也看着我。我對他們用力點點頭。
我往前走了一步,進攻性咒式士們也步伐一致地朝向花園。
「同時從後門攻過來嗎。」
竟然和王族委託人進行舌戰,對他們來說是難以置信的事。但是,有些地方我必須弄清楚。
突擊過來的車輛窗戶中刺出了許多柄魔杖劍,發動了炮彈咒式。直徑1.2米爾的戰車炮彈擊中鐵壁,撞開一個大洞。隨後成羣的炮彈一個接一個地撞在鐵壁上,把鐵壁打成了蜂巢。
「那是……」
銀色的魔杖劍中放出炮彈咒式,盾列被咒式擊垮。之後是爆炸咒式連發,將守護正門口的賓館方進攻性咒式士們炸飛了出去。奧齊貝爾斯的獵犬們突擊上來。魔杖劍與槍交錯,金屬聲伴隨着怒吼與慘叫。有人的頭部被切開,眼球從眼窩裏飛出去,腦漿灑落一地。還有人被凝固汽油彈點燃,化作一堆焦炭。
「我把自己的慘狀當做宣傳塔,誘導世間同情哈歐爾王族。如你們所見,直到復權成功爲止,我都沒有時間來治療。」
夏吉列船長優雅地停下了腳步,對我們說道。
「那麼,差不多該給我們答覆了。」
「明白了。」
「敵方集團已突破正門,炸燬了電梯,後門也被破壞。現在,從第四到第七部隊都被關住了!」
滿身瘡痍的鐵壁撞上車輛,折彎了。車在鐵壁上疾軀而去。後續車輛也不斷從防壁已然崩潰的突破口踏過。
「我絕不能爲了自己一個人的幸福這種短期判斷,斷送哈歐爾王族的歷史。不管經受多少苦難、受到多少殘忍的對待,只要這條命還在,我就要繼續追求復權的可能性。」
「現在對哈歐爾的國民們來說,王族已經不是必需品了。當然奧齊貝爾斯將軍與比斯拉姆大師的臨時政府也差不多,但至今爲止,還沒有發生第二次叛亂。」
我雙手按住扶手,趕緊將身體離開原位。扶手被切斷,屋頂邊緣被擊飛。鐵片與水泥碎片落在滾倒的我身後。是熱線與炮彈咒式的狙擊。吉吉那在後方着地。距離下方射來的射線不遠,空中花園中樹木們的樹梢遲一步落在了地上。樹葉摩擦的聲音響起,樹幹倒在地上,斷面已被燒焦。
阿拉雅公主還沒做出反應,公主背後掌握輪椅把手的狄納羅就因爲我的問題而暴跳如雷。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冷靜而合理的男人顯露激情。我能理解他的態度,但是,在我們行使自己的正義的同時,也算計着想知道狄納羅這一哈歐爾王族派實質指揮官的真實意圖。
狄納羅的聲音變成了慘叫。
狄納羅搶在了我的思考前說道。
公主頭頂的野鳥們停止了盤旋,向藍天飛去了。候鳥們也飛走了。阿拉雅公主與哈歐爾王族、以及我也是一樣的吧。
阿拉雅公主繼續用電子聲說道。
「問我流放的正當性的話,我倒是想問你,哈歐爾王族有可能在國民反對高壓暴政的選舉、演講下放棄對國家的支配嗎?」
「恐怕各位心裏,也都對我現在的樣子感到不可思議吧。如果採用現代咒式醫療的話,我的眼睛、喉嚨、手腳應該都可以得到治癒纔是。」
坐在輪椅上的公主顫抖起右手,她的侍從只得咬着牙回到輪椅後。據我判斷,狄納羅的憤怒雖然並非虛假,但背後還隱藏着些什麼。
對一名女性來說,被炫耀地展示自己雙目、咽喉被割開,手腳殘廢的樣子應該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吧。公主的右手顫抖起來,伏在輪椅的文字盤上。狄納羅慌忙保持着跪地的姿勢伸出手,幫助公主。
紅黑相間的烈火向車羣撲來,後面的車狠狠撞在了被點燃的車上,之後的車車輪一滑緊急停了下來。
進攻性咒式士們從賓館的大門裏現身。防壁是爲了集結賓館裏的進攻性咒式士而採用的爭取時間戰術。
從高樓屋頂上俯視埃裏德那的街道,能看到噴出的黑煙,看起來某處發生了大事故。但是,後一聲巨響是從近處傳來的。
我站起來轉過身子,站在吉吉那身邊,新所員們也並排站在我們身後。狄納羅推着阿拉雅公主的輪椅。一旦使用飛行或滑翔咒式飛下去就會被狙擊,所以就只剩從賓館後門逃走這一條路了。
「阿拉雅公主殿下,您無論如何都要以女王身份回到哈歐爾嗎?」我再次詢問,「不是還有利用李貝斯二世的海外資產與王族的人脈,在國外寧靜地生活這條路可走嗎?」
阿拉雅公主的電子聲音響起。之後公主的臉轉向我與吉吉那。
「如果不廢除先王反近代的政策、建立一個嶄新的哈歐爾王國,我們復權也就毫無意義了。」阿拉雅公主繼續說道,「我們打算修正法律、稅制,振興產業,成爲伴隨哈歐爾國民前進的王室。」雖然這些話傲慢而冷血,但我還是從中窺見了公主逞強的一面。比起她自身的信條,我更覺得這些話是她在扮演一位理想中的女王。
緊閉的眼瞼下的雙目,似乎正凝視着我們一行、甚至整個世界。
爆炸與火焰沒有阻擋三十名戰士的腳步。
最前面的車爆炸了,火焰包圍了車羣。
狄納羅也把阿拉雅公主庇護在身後,將魔杖劍舉在身前。
阿拉雅公主這是在宣告,自己不論何時何地都將披着王族的假面而活。這位眼睛、喉嚨、四肢都已殘廢的女性纖瘦的雙肩,正承擔着哈歐爾王族的歷史這一重擔。這份責任實在太過沉重,現在看起來似乎要將她壓碎一般。
狄納羅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巨響。從樹木搖晃,樹葉摩擦的聲音中,空中花園中的野鳥與候鳥們四散飛去。松鼠們也奔跑着四處逃竄。
「如果對方無法用炮擊攻破要塞的話,我們就等着原始的發展吧。」
羅洛里斯與達魯卡茲趴在地上,喵倫向後方閃躲,皮莉卡婭已經拔出魔杖劍彎下了身子。
如我下意識感嘆的那樣,錢的力量是偉大的。
「戰力方面有了夏吉列船隊這張好牌,但如果想要我們協力的話,爲了拿到報酬我想知道你們的勝算。不是大國善良地協助哈歐爾王族這種妄想,是具體的手段。」
我把目光轉回正門,賓館方的進攻性咒式士們已經如紙片般不斷被撕碎。在發生慘劇的院落外又來了後續車輛,從車窗中刺出成羣的刀刃,角度朝向了我們。
「爲什麼你們爲了哈歐爾王族自我滿足的復仇,非要認定哈歐爾國民正處於不幸之中呢?」
阿拉雅公主的電子聲迴盪在花園裏。
同時,賓館的後門方向也傳來了重低音,還有咒式炮火的聲音、悲鳴與怒號。
我身旁的狄納羅的聲音落向樓下。「還沒見到哈歐爾的精銳部隊『黑矢』,只是通常部隊就攻陷了這裏。」
阿拉雅公主派拜託的海外諸國在知道哈歐爾的民意已遠離王族派之後,依然沒有拒絕,決定觀望情況。他們顛覆劣勢的勝算是在令我在意。
「這不可能!」
我的話讓羅洛里斯與達魯伽齊屏住了呼吸。勇士喵倫也把大眼睛瞪得更大了,緊盯住我和阿拉雅公主。甚至連皮莉卡婭都沒插話。裏克利安也吞了口唾沫,見證者事態的發展。
我拔出魔杖劍,側目確認,吉吉那已經在身前連接好了屠龍刀身與刀柄,將刀旋轉了一下垂在右手中。新所員們也所有人拔出武器,進入戰鬥姿態。
前方的火焰中出現盾牌與魔杖劍,以及踏過車輛碎片的軍靴。一羣頭戴銀色頭盔、身穿多層甲冑的人在火焰中前進。
我提出了內心最大的問題。
「你這混蛋!」
狄納羅插了進來,可沒有那麼多時間能猶豫這麼久。我直面兩人。
「按照這個道理,根據同樣的理由,賊黨的革命政府也毫無正當性可言。他們當然也並非在市民的支持下通過選舉上臺的,而是一部分軍人、赫拉拉德教徒、過激派學生、想發泄不滿的民兵的集合,僅僅藉着擁有暴力的優越感奪取了哈歐爾的政權而已。」
流浪的公主淡然地陳述着祖國的狀況。
即使我出言諷刺,阿拉雅公主也沒有任何動搖。
「跑了!」
公主發出電子合成的聲音。
我連續向巨大賓館的牆壁發動爆炸咒式。三硝基甲苯炸藥將爆風與鐵片撒向四周。白煙下,紅茶色的牆面從中現身。施加在最高級賓館上的最高級量子干涉結界阻擋了咒式發生作用。
車羣一輛都沒有少,衝向臨賜賓館正門。車前突然爆炸。
「哈歐爾王族被不正當地篡奪了,先王陛下被追認爲病死,大臣們遭到虐殺。我們爲何非要屈服於這些不可理喻的事!」
「敵人曾是哈歐爾的正規軍,已封鎖了所有可供逃跑的道路。難道你覺得戰場上能區別開我們和你們嗎?」
這是狄納羅的威脅。我對他微笑起來。
「那麼我們就帶着人質阿拉雅公主和你的首級向對方投降好了。奧齊貝爾斯派不損失一兵一卒,也會讓阻止了哈歐爾王族復權的我們一行暢行無阻。」
聽到我的話,夏吉列船長與近衛兵團成員都把手放在了魔杖劍柄上。
背後的吉吉那與梅肯克勞德等人,也如同呼應一般將屠龍刀、魔杖劍取在手上。新人們也仿照我們的樣子拔出武器。皮莉卡婭開心地握着魔杖劍,裏克利安也臉色發青地拔刀。架勢還太嫩了。
雙方間充滿着緊張感。我想出的計策應該是正確的。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奧齊貝爾斯派也會殺掉捉住阿拉雅公主的我們,把這一切當做自己的功勞。現狀不容許我們投降。」
我舉起雙手。在選項只剩以命換命之前,必須引導住形勢。
另一方面,如果之前我們沒有爲了統一意見而走入花園、爭取時間的話,現在我們很有可能就在一層遭受奧齊貝爾斯派的攻擊了。什麼是幸運,什麼是不幸,憑人類之力是無法預測的。
「十分鐘,可能的話二十分鐘,如果能夠保護阿拉雅公主這麼久的話,埃裏德那的警察與進攻性咒式士的大部隊就會衝進來。」
我握着魔杖劍柄,把刀收了回去。
最初十分鐘裏,只會有吊兒郎當的進攻性咒式士與兩人左右的警察趕來,他們不可能是奧齊貝爾斯派部隊的對手。只能祈禱會有整齊劃一的部隊、希望是拉肯金事務所或其他七大手事務所的人前來支援。希望是必要的。
「要活下來啊!」吉吉那與梅肯克勞德等人開始前進,圍住阿拉雅公主與推着輪椅的狄納羅,船長夏吉列與近衛兵團等人緊隨其後。
爆炸聲再次傳來,支撐着我們腳底的賓館建築搖晃起來。我們毫不介意,繼續在空中花園中奔跑。
我在賓館不遠處的天上望見一顆遙遠的流星。那或許是凶兆吧,但也沒時間在意那麼多了。
我和吉吉那等人繼續衝向前方。
我們從十層處一路開洞,從四樓下降到三樓,
我踩上落在紅絨毯走廊上的天花板,先我一步跳下來的吉吉那把屠龍刀擔在肩上。我隨着瓦礫跳下,爆炸聲、金屬碰撞聲、怒號與悲鳴從下方傳來。整條走廊都隨之顫動,所有人臉上的緊張感都增加了。
「很近,趕快。」
以吉吉那爲首,我們一行人奔跑在鋪着紅絨毯的走廊中。德爾頓已經擔任了公主護衛隊的指揮官,透庫羅洛留下輔佐。新人中懷有不安的羅洛里斯和達魯卡茲也被留在上層充當阿拉雅公主的護衛了。
敵人馬上反擊,荷拉茲斯縮回了身體。轉角的牆壁應聲粉碎。部下們排起盾牌進行防禦,但都不敢走上激烈交鋒中的走廊。
從狄納羅交給我的賓館地圖來看,理所當然的,四面的走廊都與中央樓梯相連。
從他們左肩的數字來看,我們面前的是哈歐爾近衛兵第五分隊,藏在拐角處的士兵似乎是第四分隊與第八分隊。因爲敵數衆多,哈歐爾方將本是遊擊作戰的第八分隊也投入了戰場,這裏就是最前線了。
亞喵人勇士壓下了投向所有人的疑問,將目光轉回前方。在走廊前、路口左右的牆壁上,還有些用僞裝隱藏起來的哈歐爾近衛兵團成員在。士兵們從左右拐角中向左方迴廊探出身子,進行咒式射擊,隨後馬上將身體縮了回去。對手的回擊粉碎了牆壁與路上的防壁,白煙升騰。
裘拉索笑了。
「對方的勝利條件是從走廊某處到達中央樓梯,而我們的勝利就是讓公主逃出賓館。雙方的目標都是突破一個點。」我解讀從地形與現狀解讀起對方的佈陣,「從人數來看,恐怕南面正門只是佯攻。西面也被人攻破了嗎?」
「究竟有多少人渴望哈歐爾王族復權呢,這件事究竟有沒有讓人爲之慘死的價值呢?」
「上司想爲了信念去死是他的自由,但你們沒必要也跟去吧。」
「被夾擊就死定了!後退!」
滿面鬍鬚的荷拉茲斯對我們喊道,體格如同一輛小型戰車。他右肩的數字與代表部隊長身份的雙翼文章已經被血濡溼了。荷拉茲斯用左手指向走廊另一側拐角處的一羣人。
他們沒有撐開傘擋住紛紛落下的大雪,而是將手放在腰間的魔杖刀上,警戒周圍情況。充滿緊張感的東方面孔並排在一起。即使在龍皇國中也隸屬奧傑斯家的諜報員,甲賀流忍者們。
荷拉茲斯叫道,同時走廊前方傳來一陣疾風。鋼槍穿刺在阻塞走廊中央的鋼壁上,從背後將其貫穿。肩部裝甲被擊飛、傷口噴出血煙的哈歐爾近衛士兵們倒了下去。穿過鋼壁的羣槍刺進了離我們不遠處。我下意識地退開。
德琉辛、阿拉巴烏與米格斯放出「矛槍射」來追擊,從牆壁上的大洞中現身的新敵人用盾列防禦。我放出炮彈咒式,同時敵方將身體向洞穴退去。炮彈將前方走廊的牆壁炸得粉碎。不愧是軍隊,配合的真不錯。
「總之,你不要往前面衝。吉吉那身邊很危險,所以你就跟着我和梅肯克勞德就行了。」
頭戴三角帽的夏吉列抓住迴廊的扶手垮了出去,落在中央樓梯的平臺上。船長降到了一樓,兩名助手與船員們也一個個追隨指揮官的步伐飛了下去。
我再次連續放出爆炸吼打破天花板阻擋敵人前進的道路。吉吉那在由,提塞恩在左斬斷了兩側的石柱。後續敵人剛想通過走廊,走廊就被背後倒下的石柱封鎖地嚴嚴實實。
最後面是揮舞屠龍刀的吉吉那,將飛來的鋼槍羣不斷擊落。
喵倫用哲學般的語言敘述道,輕輕地行了個無聲的禮,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兩名第四分隊的士兵從另一側拐角探出上身,向走廊深處發動了風暴般的「矛槍射」。第三個人則伸出手,把傷員拉入陰影裏。
我們穿過白煙,繞過拐角,開始飛奔。
雪白的山峯一座接一座,荒涼的景色在天地間延伸。
剛打算前進,延伸到左側正門的走廊中就射來了雷電與標槍。這次輪到我們在走廊中後退了。拐角的牆壁被炸得粉碎,水泥碎片落在我的身上。前方西走廊的洞穴中再次出現了裝甲兵。哈歐爾近衛兵不斷放出雷擊、標槍與咒式狙擊,敵人也用盾與防護壁不斷構築起陣地。
「你打算把哪裏當做最後防線?」
「前衛,把頭低下!」
隨着吉吉那的聲音,一隻大手敲打了一下我的左肩。德拉肯族的劍舞士寬廣的後背悠然地朝向南方。我們一行跨過粉碎的石柱與桌子,向前進軍。從大廳走入走廊中,繞過被封鎖的地點,轉過拐角。
我問道,巨漢們停下腳步。禿頭的巨漢看向我。
「就如各位所看到的一般不利!」
我叫喊道,同時向前放出「電乖葬雷珠」,奧齊貝爾斯派的重裝甲士兵用盾牌來阻擋割裂白煙的等離子雷電球。結果就是盾牌被穿開一個大洞,雷電球擊中了盾牌後的士兵。他們的裝甲被貫通,身體直接消失,上半身與下半身露出炭化斷面落向大地。即使是重裝甲,也無法防禦從原子核中電離出的電子形成的等離子電球,只有消失一個下場。
南部寬敞的走廊中到處都建造起了防壁。走廊的牆壁、天井、絨毯連同地板都穿開了不計其數的大洞。天靈蓋被擊飛、胸口被長槍刺穿的哈歐爾近衛兵們的屍體橫躺在地板上。
女子說出的話都被凍成了雪白。最後,一個白髮的諜報員從車裏走了下來。老人手中拿着一件長外套,想要披在女人的肩頭。
梅肯克勞德揮下魔杖劍,牆壁連帶拐角就被水平切斷。牆壁倒下的聲音。牆後是沒想到敵人會使用切斷咒式的敵兵從胸口處兩段、慢慢倒下的身影。
我對從一層深處跑來的士兵們發動了反擊的「爆炸吼」,三硝基甲苯炸藥在舉着魔杖劍的兵列眼前爆炸。人體與甲冑一同被炸向後方,砸在牆壁上。
「從心底裏感謝你們的增援啊!」
吉吉那揮舞屠龍刀,彈開貫穿白煙的標槍追擊。裏克利安也舉起魔杖短劍,但那柄短劍就像風暴中的小樹枝一樣無力。
「我們也出發了。」
「少主,太冷了。」「雖然在這個國家,我化名爲裘拉索·奧普特·考迦,但不論如何,我都是第九代甲賀久藏,怎麼會被這種程度的寒冷擊倒。」
夏吉列一轉身體,向走廊走去。兩名副官跟在男人的背後。從左右守護門扉轉爲室內待機的兩名巨漢也跟在所長身後,從我們身旁經過。
「現狀如何!」
最後的第六扇車門打開了,身着黑西裝的女人從車裏走了下來。
明明已是秋天,高空卻依然飄下雪花,羣山山頂一派冬日景象。神聖伊傑斯教國、齊伯倫龍皇國與力奴戈聯邦三國間的中立地帶,尼特根蘇聖域的風景,從古至今就沒有變過。
我的問題讓裏克利安縮起了身子。
本以爲裏克利安當然會留下,所以就沒有給出指令,這是我的失敗。他因爲憧憬我而跟到戰場上來了。
在不斷落雪的山間,有一條露出岩石的山路。平日裏,附近村子的牧童與獵人都不會經過這裏,是條寂寞的山路。
從護衛要人專用的車上,走下了一羣身着黑色西裝的男人。
梅肯克勞德嘖了嘖舌頭。被一刀兩斷的室內閃爍着一羣銀色與紅色的光點,一羣舉着盾牌的機槍士與機劍士向前進軍的身影映入眼簾。並非是要壓制西側道路這條線,而是要從室內前進,用面來壓制。
一層的大理石柱已經被標槍與雷擊咒式打碎,行李存放處也被爆炸擊飛。椅子正熊熊燃燒,桌子被強酸溶解、在泡沫中逐漸沉落、炭化。
一旦得到西面據點,敵方就可以從南下繼續向這裏進軍。這樣一來我們就被兩面夾擊了。哈歐爾近衛兵們不斷用炮火攻擊,試圖不讓他們夾擊我們,但卻無法攻陷敵人隱藏在西側牆壁大洞裏的陣地。
「是佯攻下的佯攻!」
「不愧是梅肯克勞德,可靠的指揮官。」
如果一味等待外部增援,就連我們也會被一起壓倒。幾分鐘之後阿拉雅公主就會落入他們手裏吧。
「如果南側走廊與西側走廊都被敵人壓制住了。」我在腦內搜索着平面圖,「只能在中央樓梯前的大廳裏戰鬥了!」
我們走入三樓迴廊,中間包圍着直通一樓的中央樓梯。迴廊的另一側,夏吉列船隊的水手們同樣採用地板鑽洞的方式跳了下來。
一羣人匯合之後,我突然發現身邊有個矮小的影子。是裏克利安。
現在必須後退,然後重整戰線。
在炮火影響下,我的知覺眼鏡啓動了紅外線探知咒式。因爲戰場上標槍與爆炸、火焰與雷擊呼嘯,所以應該只能知道大概位置。就在我剛這麼想的瞬間。
「所以我們必須先阻止南面崩潰,這也是沒辦法的。」
我話音未落,裏克利安就大幅度地點頭。少年少女一般的臉上露出了歡喜的神情。我無視了他,繼續往前方走去。與軍隊之間的死鬥中,我現在也必須揹負裏克利安的性命。但另一方面,因爲人數越多越好,所以很難像平時那樣判斷。
隨着炮火,西側走廊的敵方士兵們也排着盾與魔杖劍前進了過來。
夏吉列的船隊疾風般衝向北出口。
拐角處的高大男人張大嘴巴怒吼道。在木加農不遠處,一個眼睛細長的小個子男人嘟囔道「我是第八分隊長倫吉。」
梅肯克勞德整好隊列,將所有人編成突擊小隊。哈歐爾的近衛們也交換彈倉,編成從迎擊轉爲反擊。
梅肯克勞德與提塞恩、德琉辛及其部下等本領高強的咒式士隨我們一起在走廊中前行。喵倫與皮莉卡婭也跟了過來,我允許機動力與攻擊力都比較高的新人跟來。目前的狀況下,我想讓人數儘可能多一些。
「東面是第二分隊把守,西面是第三分隊」木加農在走廊附近的轉角處苦惱地說出了全部現狀,「敵方精銳應該是從北面來的。雖然那邊有夏吉列與第六、第七分隊擋着,但不管那一邊都已經瀕臨崩潰了。」
「拉肯金的部下會這麼做,潘海馬的親衛隊也會這麼做。因爲我們是夏吉列船長的同伴,所以也會這麼做。」禿頭漢子說道,「你的部下們也會這麼做啊。」
「剛剛是在正門口迎擊他們的,但逐漸被壓制回來了。」
「那麼,開船順利。」
在我詢問的同一瞬間,荷拉茲斯翻轉身體,從轉角探出上半身,向走廊前方降下「矛槍射」之雨。敵人的盾牌與甲冑被鋼槍擊中,只能不斷後退。
我大喊着,再次把裏克利安的頭按了下去,西側走廊有洞的牆壁溶解了。提塞恩向一旁閃避,只有豎起的劉海被燒焦了。梅肯克勞德也一瞬間趴下躲開了敵人的攻擊。
「是『光條灼弩閃』!」
多重爆炸咒式掀起爆風颳過屠龍刀與盾列的表面,烈風在周圍渦卷,我與梅肯克勞德等人只得忍耐。德琉辛等人的雙足因衝擊而浮起,隨後在走廊中着地。前軍人們協調一致,防住了對方的奇襲。
聽到我的聲音,吉吉那舉起了屠龍刀,德琉辛與部下們也舉起盾牌守護住後方。我和其他人不斷向西側走廊放出咒式,在爆炸的煙塵渦卷的走廊中不斷後退。哈歐爾近衛兵中的第四與第五,以及第八分隊的生還者們也一邊放着咒式一邊後退。
「別射擊!我們是嘉由斯和吉吉那!雖然還沒與哈歐爾王族簽訂正式契約,但確實是來增援的!」
在染上星點鮮血的頭盔下,分隊長荷拉茲斯大口喘着粗氣,緊迫的目光盯住了我。
三隊合起來本應有三十人左右,已經死了三分之一。我面朝左前方的牆壁,隱藏在前方一名分隊長外表的男子與左右士兵趕緊轉身,把魔杖劍對準我們。我舉起握着魔杖劍的右手與左手。
「在不滿五分鐘的攻防戰中,竟然被壓制回了中心附近嗎?」
用紅外線咒式大概探知到我們的位置,然後再穿過牆壁射擊。我們再次靠着德琉辛等人的盾牌,沒有出現後續傷亡。
我們後方的哈歐爾近衛兵頭盔上點上了一枚紅色點。在我看到裝甲溶解的一瞬間,點化作線,將近衛從頭到腳切成了兩半。左右分離的士兵向地板倒去,高熱炭化的斷面由於倒下的衝擊而碎裂,內臟與鮮血零落在走廊中。
「混蛋們,怎麼會讓你們過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我的話,梅肯克勞德等人都苦笑起來,分隊長與部下們也覺察到了我的心思。反方向的第四分隊與第八分隊也笑了起來。
在我後退的同時,交叉點的反方向、西面道路的牆壁破碎。穿過槍斃的士兵們將魔杖劍刺入哈歐爾近衛兵的脖子,發動雷擊咒式。其他的敵兵將刀刃舉向我們,已經組成完畢的成羣組成式閃爍着藍光,令我後背整個凍住了。
「同樣曾是軍人,來搞好關係吧!」
我用魔杖劍組成了「爆炸吼」, 但並非是對着前方,而是對着前上方。察覺到我意圖的德琉辛也組成起爆炸咒式,多重爆炸在頭頂上炸裂。西側與南側走廊交叉點的天花板崩塌,小山般的瓦礫落下。鋼筋刺出,之後碎片又擋住了敵人的去路與反擊。白煙從廊下的交叉點上升起。
白煙的對面,重裝甲兵巍然不動。他們和我們一樣用盾牌防禦住了咒式。如果對方身穿重裝甲中的多層鎧甲,那麼爆炸吼就算擊中也打不倒他們。
不知是否是肩膀的力氣逐漸用盡了,近衛兵們從拐角反擊、縮回來的戰鬥行爲越來越快了。如果游擊隊在戰鬥力集中的情況下是沒有意義的,那又爲何從古代開始就能左右戰場的形勢呢。那麼,我們就更要扮演游擊隊的角色來行動了。
哈歐爾的近衛兵隊試圖追擊過去,但右側的南走廊上又射來了炮火。士兵們只能慌慌張張地把隊列拉到原位。
從中央樓梯看去,四面的道路上都傳出咒式的爆炸聲與金屬碰撞聲。僅僅是流彈咒式飛到了大廳裏,就造成了如此劇烈的損失。前線已經成爲激戰地了。
「我沒有違反命令。因爲你沒有給我指示,我就理所當然地跟到這來了。」
「只憑一人的勇武是不可能做到的。」
梅肯克勞德喊道,刺出了魔杖劍。在前衛們俯下的腦袋與撤下的盾牌上,迸發出化學煉成系第五階位「壓烈水薄刃」生成的超高壓水流。超過音速五倍的高壓水與含在其中的立方氮化碳研磨劑貫穿牆壁。
我也握緊了手中的魔杖劍,同時心中冒出一個疑問。從戰況與火線來看,南面走廊中的敵人也就二十名左右。即使是佯攻也應該在南面與東面戰鬥力上稍微僞裝一下吧,人數也太少了。
「聽到了!我是第五分隊長荷拉茲斯!」
我與站在不遠處的吉吉那匯合,確認其周圍。
吉吉那憑藉超人的反射神經舉起了屠龍刀。德琉辛、阿拉巴烏與米格斯用左手舉起咒式瞬間生成的盾牌,右手抵住盾牌。
隨着我的指摘,處在迴避中的士兵身體被水平切斷,吉吉那舉起的屠龍刀和德琉辛等人架起的盾牌都從左到右濺起紅色的火花。將近衛兵的身體斬斷的,是一條從左向右一動的不可視硬X射線匯聚而成的熱線。
剛剛還在我的身旁的吉吉那也跨過扶手,直接跳下一樓。提塞恩、喵倫等身體輕盈的前衛同樣直接朝一樓跳去。慎重的我與梅肯克勞德、德琉辛與皮莉卡婭則先在平臺中着地,之後才跳向一樓。
「祈禱吉吉那和嘉由斯戰鬥順利。」
一聲巨響。回頭一看,迴廊中心的中央樓梯不遠,槍炮與雷擊咒式在一樓交錯飛舞、爆炸。升起的白煙有被隨後而至的咒式炮火切碎。
我轉頭看向身後。梅肯克勞德、提塞恩、德琉辛、阿拉巴烏、米格斯、皮莉卡婭、喵倫以及裏克利安正凝視着我,用充滿信賴的眼神。
「就是這麼回事。」
巨漢水手對我露出一口白牙,隨後轉身消失在走廊中。我轉頭望去,在走廊中等待命令的一羣人也開始向夏吉列追去。
山路上傳來排氣聲。一輛最新式的漆黑長轎車在凍結的山路上前行。山路一直延伸到峽谷處,長長的轎車停在山路的重點。車體側面的六扇門中,五扇打開了。車門厚二十釐米爾,防彈、耐咒裝甲的們與強化玻璃窗將車體嚴密地武裝了起來。
「你爲什麼在這。」
在餘波與餘熱中,我用左手按下里克利安的腦袋,右手迴旋魔杖劍,刀尖刺入吉吉那的身旁。
「閃開!」
「第四分隊長木加農!」
「還有,別再叫我少主了。」
「哈,頭領說的是。」
年輕頭領的話讓老諜報員低下了頭。老侍從意識到了,自己多餘的關心會讓裘拉索被部下認爲軟弱,所以纔會有如此言行。大雪不斷飄落在裘拉索的肩頭。
「繼承被稱爲歷代最強的前代的重擔嗎?」裘拉索自言自語,「這樣一來,我就與繼承拉奇家的耶斯帕與貝爾德立特有共感了。」
彷彿在甩開煩惱一般,裘拉索細長的雙目向上方望去。
「問題是這個。」
在幾乎要被飛雪掩埋的峽谷中,聳立着一座灰色的牆壁,直徑與高度大概在100米爾左右,是一座用強化水泥打造的圓筒。裘拉索的嘴脣因諷刺而扭曲了。
「雖然這個沒怎麼見過,但我可見過巨大的骨灰罐。」
「不錯。」
老諜報員也一般望着奇妙的建築物,一邊表示肯定。
圓筒表面沒有窗戶。它是一座建築物的證據,只有正面的門扉一件。門高三十米爾,寬十五米爾左右,由藍銀色的咒式合金打造。描繪着龍紋的表面已經落上了細雪。
「造型無法理解,從大小看來是『遠古巨人』建造的,而從花紋來看又或許是『長命龍』建造的。」
雪花不斷飄落,裘拉索的目光落回了建築物下方。建築物正面的門扉已經被破開一個大洞。這麼大的衝擊本應令整座建築都隨之歪斜,但卻只有門中央開了大洞,其他部分完好無損。
門扉右側站着兩名老人,長筒狀黑衣的兩肩與斗笠般的帽子上也積了不少雪。居住在尼特根蘇聖域的兩名祭司雙手合十,對裘拉索行了個最爲尊敬的禮,低下了頭。
「裘拉索大人,讓您久等了。」
「我一接到報告,就馬上帶着部下跑過來了。」
祭司惶恐不已。
「沒想到龍皇國的重鎮、摩爾丁猊下麾下的十二翼將之一,裘拉索大人會光臨此地。」
年老的祭司們垂下了頭,彎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說起代表龍皇國的進攻性咒式士,除了扎卡拉斯將軍與格茲瑞格副總參謀長,最重要的就是十二翼將了。
「我們居住在離此一座山的修道院裏,偶然聽到了巨響,注意到了這裏的異變,隨後馬上聯繫了你們。僅此而已。很遺憾,我們並非管理者,所以不瞭解有關這處設施的事情。」
「那個。」
邁着輕盈的腳步,裘拉索繼續在大洞裏前進。一邊在洞中行走,一邊眺望着斷面。看起來不是高熱或挖掘機造成的。
裘拉索露出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
「根據尤坎大人所說,裏面是惡鬼羅剎。」
大量的鎖鏈與組成式都朝向這座大廟的中央。簡直像是用符咒與組成式慌張地封印起恐懼對象的場景。
祭司們支支吾吾。最後右邊的祭司張開了發青的嘴脣。
裘拉索美麗的雙脣中露 出苦澀而震驚的聲音。背後的忍者們也都帶着驚訝的目光,凝視周圍的慘狀。
老祭司們抬起頭,向裘拉索視線的重點追去。本體不明的巨大圓筒靜謐地聳立。
「那個怪物,絕不能不栓鎖鏈放回野外。絕不能讓過去的慘劇重演。他現在去哪了?」
從牆壁到天花板,毫無縫隙地粘貼着成千上萬枚符咒。被偏執地貼上去的一枚枚符咒上寄宿着能力減退、咒式無效化、睡眠、麻痹、毒、石化等等效果。所有符咒都已經斷爲兩截。
裘拉索向洞的方向前進,諜報部的部下也跟了上去。祭司們已經到達極限,在門口附近無法挪動一分一毫。
「很遺憾,我沒有理解詩化表現的時間。給我具體地說明。」
裘拉索在大洞中放鬆地前行。
裘拉索用左手製止了試圖阻止她的部下們,一邊摸着魔杖刀的刀柄一邊往前走。
誰也無法回答裘拉索的問題。
北方的立體監獄外明明已經入秋,大雪卻下得愈發急切,向人們宣告初冬的到來。
「大小姐,危險啊。」「說不定還有危險。」「我們還是先確認一下是否安全 」
「這是。」裘拉索細長的雙目分析起組成式,「參照了哈萊爾與施吉佐的封鎖結界創造出的強大咒式。就算是『長命龍』、『遠古巨人』也能封印住吧。」
中央的地板上有着一個延伸開來的六角形洞穴,正好能放置一具棺材。數量龐大的組成式與符咒在洞穴邊緣突然消失了。被打破的巨大鎖鏈死蛇般橫臥在洞穴附近。
遠處的風雪聲蓋住了老人的話。老人說出的名字讓裘拉索一時語塞。身穿黑西裝的部下們,也彷彿突然感到寒冷一般挺直了脊背。
裘拉索再次質問道。雙胞胎祭司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把臉轉向裘拉索。
「但是,到底是怎麼打破這麼強大的符咒與組成式的呢?」
穿過大洞,裏面是一個寬敞的半月形空間。裘拉索下意識地冰住了呼吸,背後跟隨頭領的忍者們與兩名祭司,也因眼前的光景而失去了語言。
裘拉索將腳踏入門上的大洞裏,諜報部的忍者們也緊隨其後。祭司們一臉恐懼地與他們並排走了進來。人們一個接一個走入厚重的兩米爾的咒式合金斷面中。這個洞相當奇妙,簡直像是從裏到外被翻轉過來了一般。
即使在翼將中身處下位,裘拉索也是摩爾丁大主教的祕書官與諜報機關的指揮官。對深山的老祭司們老說,是個非常可怕的談話對象。
半球充當地板的一面也描繪着咒式組成式。組成式與迴路圖已經失去了紅藍相間的光,各處寸斷。
過了一會,裘拉索終於張開了口,從口中漏出白氣。
「我差不多是十二翼將的末席,不用如此害怕。」
「我接到報告就馬上趕來了,但對內容還不甚理解」裘拉索低頭回禮,環顧着祭司們,「我只在來的路上看過書面資料而已,幾乎沒有什麼有用的情報。這裏究竟是爲何建立的設施?」
這十二人都是使用各類咒式的專家,擁有改變地形、馳騁沙場、以一己之力扭轉戰局的能力。作爲龍皇國的武力,他們在大陸諸國武名高揚。
裘拉索再次問道。祭司們再次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臉,左邊的老人臉色變青了。
風雪呼嘯的世界中,人羣開始向門扉走去。
兩名老祭司搖搖頭。裘拉索與身穿黑西裝的一羣人臉上出現了更多緊張感。
「這裏封印的是……」
裘拉索對他們親切地說道,祭司們卻更加惶恐了,再次低下了頭。
地板上躺着一條巨大的鎖鏈,鎖鏈表面也描繪着咒式封印式。
「這座尼特根蘇監獄到底發生了什麼?」裘拉索回過頭去,「不,之前到底封印着什麼?」
「已經用咒式探查過了,沒有危險。還有,大小姐還是停一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