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章 金剛石的天使

如果你能有自我感覺的一半聰明，也就不會落得這般悽慘的狀態了。

不明白這點的，全世界只有你自己。

人們不會對失敗者的悲哀與死亡給與任何名分。

一次也不會。

——西格蒙德·巴連哈伊特《殺人者言行錄》皇曆四八一年

◇　◇　◇

綠色的山巒之間有個奇妙的小鎮。

四周被高聳的牆壁包圍，彷彿與外界隔絕一般的小鎮。尋求安全的人們，在十幾年前爲了不與外界有超出必要之上的關聯而建立起來的。

響亮的鐘聲從鎮子中央的教會鐘樓上傳向藍天和周圍的羣山。禮拜堂旁邊十幾人的樂隊演奏着不輸給鐘聲的婚禮樂曲。身穿禮服的樂隊吹響喇叭、彈奏六絃琴、敲擊鍵盤發出音律，打擊樂器也有節奏地發出音色。

教會的地界內也同鎮子一樣被樹木所包圍。地界內，穿禮服打領帶的孩子們跑來跑去。連狗們也因周圍高漲的氣氛而興奮起來，在孩子們之間跑動着。遮陽傘下的貴婦人們，一邊看着嬉鬧的景象一邊品着紅茶與葡萄酒。

結婚典禮的出席者有三百二十三名。對於同外部隔絕的小鎮來說，是個足足集合了三分之一人口的結婚典禮。

會場的中心，能看到一位異常幸福的女性身影。沒有一絲雜色的純白婚禮禮服。點綴金色稻穗般長髮的是，純潔的百合型頭飾。

垂在額頭前的白色紗幕下，是精心編好的紅色頭髮。口紅塗抹過的嘴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筆直的鼻樑上方的藍眼睛裏洋溢着幸福。這是今天的主角之一，新娘。

光彩照人的新娘左右，站着懷抱花束的親戚家的女童和少女。女孩們在兩邊抬頭看着新娘。簡直是一個連孩子們都能看得如癡如醉的完美幸福象徵。

新娘充滿幸福的藍眼睛，向右邊移動。視線越過笑着送上祝賀之詞的人羣。彷彿帶着渴望，眼睛在尋找唯一的某人。發現目標，眼睛停住。

人羣的中心，站在給她來帶幸福的新郎。

比新娘還要閃耀的奢華黃金頭髮，深藍的眼睛。雖然冰冷，卻是貴族般的容貌。

炫目的白色禮服是紳士的標誌。腰部左邊，掛着白色劍鞘上鑲嵌寶石的儀式用的魔杖短劍。咒式士和咒式師舉行婚禮時所用的懷古禮裝，更襯托出了新郎的颯爽英姿。

位於會場中心的新郎，被朋友和上司，以及同僚還有部下圍住。更有鎮民源源不斷地過去送上祝福。

「謝謝。」

毛胡臉大漢從白與黑的禮服羣中走出。新郎最好的朋友加爾巴特洛斯，將手伸到新郎肩上。粗野地表示友情的方式，讓新郎笑了起來。加爾巴特洛斯似乎對身爲新郎好友的這件事感到特別驕傲，有些興奮。

閃耀的新娘前進。在新郎身邊，腳步和白鞋停下。

雖然陶醉於興奮之中，卻是替對方着想的話語。

「最開始對來自外部的他是拒絕的，但僅僅三年時間，這個封閉的鎮子就變成以那個男人爲中心了。」

抓住新郎的手，加爾巴特洛斯說道。

「這個鎮子上因你而得救的人不在少數。」接着說。「不，應該說是九百八十四人全體吧。一想到同惡龍轟·隆的一戰，沒有人敢跟你比。」

「那個，畢竟還有新娘子在。」

新娘的腦袋剛要往左邊歪的時候停了下來。

「沒有人會忘記你初來這個鎮子，對於要不要接受你而進行審查的那個時期。只是回想起那個東方的＜長命龍＞轟·隆的殘暴來，就令人不寒而慄。」

同時所有人臉上又都浮現出了複雜的表情。這是自己所敬愛的我們鎮子的英雄，有可能要出去外面廣闊的世界而感到寂寞的臉。

友人之一的貝爾西亞笑了。新郎也低頭笑起來。

「歷時兩天的殊死搏鬥，燒燬了森林，削平了山頭，蒸發了河流。戰線支撐不住，退守到了環繞鎮子的城牆前。而二十三名咒式士以及三十五名志士也戰死。」

耀眼的年輕咒式士們的大名，令人心馳神往。

「如果叫不來大都市裏到達者級的咒式士所率領的部隊，鎮子必亡。然而，這座小鎮所貫徹的祖先的信念是基本上拒絕外部的，特別是武力，所以叫不到援軍。」

僅僅提到轟·隆的名字，現場的氣氛就爲之一變。少年們攥緊了拳頭，小孩子們害怕地抓住母親的衣角。回憶復甦的人們的臉上，當時恐怖的表情再現了出來。

在環繞教會的樹木跟前，來賓席上難伺候的老者們也向新郎點點頭。

「今次，能夠有幸參加慶祝的典禮。」

被恐懼所包圍的鎮子，對於是逃走還是進行無意義的抵抗引發了大混亂。

「因爲你的勇氣，全員決定了抵抗。邊境上僅有七八階梯的鎮咒式士們三十三人和抱着沒用的獵槍的鎮民五十二人，擋在了飛舞於空中的巨龍轟·隆的面前。」

「在距離轟·隆到達的幾十分鐘時間裏，近千鎮民沒有可能逃到安全區。多半是死。」

「而嫁給你的新娘是鎮上富豪的女兒，全鎮第一美女而且性格還好。」耶格爾頓用手肘戳戳新郎的胳膊。「好事都讓你給佔盡了。」

「迎擊從遙遠東方襲來的轟·隆的守備隊，十幾秒便被殺，要塞遭到瓦解。從倖存的一人那裏得知龍的接近，全鎮的人們都瑟瑟發抖。」

「但第二天夜裏，最終是你打倒了來自東方的惡龍，並將其封印。」

「不惜違背拒絕進行最低限度的貿易以外的活動這一鎮子的方針，讓他進來是正確。他那金剛石一般精神只能用出色來形容了。」

在大人判斷的語言之潮裏，一個少女沉默了。小小的嘴脣顫抖般動了起來。

「啊啊，雖說是旁系，但畢竟是出自名門呢。」

「你怎麼看？」

「原來好像是爲了贖罪，不過現在已故的父母也是這樣做的，所以今後我也會繼續這樣吧。」

聲音略帶陰鬱。

可能是因爲緊張吧，腳在草地上絆了一下。歪倒的少年的動作很快就停止了。新郎伸手抓住少年的肩膀，撐住了他。單手支撐少年的體重，把他扶起來。

新郎問成爲自己妻子的女性。

加爾巴特洛斯的話，描繪出了當時的內心活動。

新郎的臉上，露出春天的午後般的微笑。

「剛纔也提到了，不僅是優秀的咒式士，還是好朋友。」

聽衆裏，有擦拭眼角的老婦和女人。她們曾有親人和友人，爲了崇高的決意而捨身赴死。

「一切由你來決定。」

「就是。你不應該侷限在這個封閉的小鎮裏，而應該成爲烏闊大陸全體，以及全世界的咒式士。」

對於地方和邊境最大的威脅，還輪不到犯罪者，而是＜異樣者們＞。

「你不是這個封閉的小鎮能夠容納得下的大才。雖然這話不該對剛剛結婚的新郎說，但我認爲現在正是你走到外面，進入廣闊世界的好時期。」

會場上超過三百雙眼睛盯着新郎。就算知道早晚會分別，但也只能祈求了。

「沒必要緊張。就是個普通男人的婚禮而已。」

一位老人說到，旁邊白髮的老人接着說。

英雄白皙的手，撫摸先頭的少年栗色的頭髮。少年動彈不得。嘴脣雖然有動作卻說不出話來。接着另一個想同英雄說話的少年走上前來。

「可喜可賀。失陪一下。」打斷同大人們之間的對話，新郎前進幾步，伸出手。「我要跟小紳士們打個招呼。」

違背鎮子方針的同意的語言在擴散。雖然內心感到痛苦，但大人們還是一致贊同。

「非非非非常感謝。」少年過於激動，快要哭出來了。「總之恭嘿你，啊。恭喜！是恭喜！」

形成一個圈圍住新郎的朋友們，統一在腰間佩帶儀式用的魔杖劍。與新郎一樣，都是咒式士的同僚還有部下。高個子咒式士作爲代表高舉慶祝的酒杯，泡沫飛灑到空中。全員將酒送入口中。

「就，是。」

「這可真是可喜可……」大人們的致辭還在繼續。

不再是讚美，變爲了無奈的聲音。

少女禱告般的懇求，令人們露出了同意的表情。

新郎接受了好友的忠告，卻沒有立刻回答。跟在加爾巴特洛斯之後，貝爾西亞也說道。

加爾巴特洛斯強有力地斷言。

少女的手在身體前方握在一起。榛色的眼睛裏帶着不安。

眼睛看向新郎。

從四周被樹木隔絕開來的豪華會場裏，充滿了玫瑰色的幸福。

「但是，爲了這座封閉的小鎮，身爲外人的你站了出來。」

「他來到這裏已經三年了嗎。」

對於友人的讚賞之詞，新郎只能謙虛地靜靜笑笑。

新郎用手摸摸少年的腦袋。手掌下的少年，露出既害羞又榮耀的笑容。

「你太厲害了。」

雖然是早已知道的結果，然而周圍的全員還是發出歡呼聲。少年們也揮舞着拳頭。孩子們就是喜歡英雄。腦袋裏出現的是轟·隆最後的吼叫，以及一位站立着的英雄的身姿。

「就是。」中年紳士對剛纔那番表露自己內心的話語表示同意。

「不僅僅是作爲朋友，身爲咒式士也是一流的。」

藍天下，響起新郎朋友的聲音。

加爾巴特洛斯一言，令所有人沉默了。

莫名沉重的語言。藍眼睛裏，是認真的神色。

就連創立了鎮子的老人們，也對男人青睞有加。

全員腦內浮現出的是，那一天所見到的崇高的勇士的身姿。

對於加爾巴特洛斯的提問，新郎端正的側臉點頭肯定。

歡呼聲平靜了下來，在周圍圍成圈的新郎的友人和咒式士們各自點頭，表示肯定。

新娘拼命思考。自己的意見決定了鎮子和自己還有丈夫的未來，這一重責令自己無法輕易回答。

對於每一個送上的祝福，新郎都舉起酒杯答謝。男人優雅的談吐舉止和圓滑的處事應對，比宴會上的酒更加醉人。

不光是新郎周圍，會場上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無論是盛裝的老人還是年輕人，恐怖的記憶向他們襲來。

並排的兩人，顯得如此莊嚴。女人，是美麗貞淑的新娘典範。

「這個封閉鎮子裏的醫院和孤兒院，鎮子裏少年們所參加的踹球和棍球賽會，也都是因爲你的援助才得以運營的。」

「聽說每月一次你來指導的時候，鎮上的少年們能有一半都聚集而來呢。」

「能說一句嚴肅的話題嗎？」

一個男人說到。中間頓了一下，彷彿做出決意的聲音。

「可是。」少女膽怯地低聲說到。「暫時留在這個鎮子裏不行嗎？」

包圍新郎的人羣中，也有小小的人影。身穿與平時不同的被死板的領帶束縛住領口的禮服的少年們，用崇拜的目光仰望自己鎮子的英雄。看着自己也想變得跟他一樣的英雄的慶祝身姿，臉上泛起了紅潮。

「這傢伙可厲害了。」

少年們的視線，一齊投向了新郎，投向了英雄。

周圍喧鬧的人們安靜了下來。加爾巴特洛斯開口道。

「就應該這樣。」

新郎藍冰一樣的眼睛，越過人們的圈，投向教會前。看到的是被女性們包圍着走來的新娘純白的裙姿。人圈打開，讓新娘通過。

「有能的咒式士應該以世界爲目標。而你正好具有這種資格。」

因爲緊張而生出的口誤，讓圍繞新郎的人羣笑了起來。

「你的話能夠成爲與他們一爭高下的次世代咒式士。能夠成爲同邪惡與不合理抗爭的咒式士的表率。不，你一定可以的。」

就算大人們的判斷可以理解是爲了他本人，但也沒辦法喜迎同所有人都敬愛的鎮子的英雄的分別。

少年們咒式士們鎮民們，聆聽着龍與英雄的絕非傳說的事實。

丈夫，以及自己的將來都在新娘的一念之間。周圍的人沿着唾沫重回寂靜。妻子對丈夫所下的判斷，關係到了一切。

當時的人們用望遠鏡和視覺強化咒式確認到的是，燃燒的森林，遍佈屍體的荒野。熔燬的戰車與邊境守備隊的要塞。火龍前進的路線上，只剩下自己的鎮子了。

「家裏的傳統啦。我們一族代代如此。」

「這個。」

而那位英雄，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打倒了龍的英雄，身穿禮服，今天正在舉行幸福的結婚典禮，迎來故事的大團圓結局。

「不如讓我來說。」

在圍繞新郎的所有人祝福的圓圈裏，加爾巴特洛斯一臉複雜的表情。

「北方的皮埃佐聯邦共和國裏的年輕勇者沃魯洛特，皇都裏的西澤里奧斯和烏芙克絲都已經大名鼎鼎了。」大陸上赫赫有名的咒式士們的名字被列舉了出來。「位於東方交界處的埃裏德那的米魯梅翁以鬼才聞名，而且還有仍是少年的雷梅迪烏斯這個天才兒童在。年輕的他們早晚要打入世界。」

「謝謝，小紳士。」

少年們想上去同英雄說話，卻抓不住機會。

周圍的咒式士們舉起酒杯，像是對加爾巴特洛斯表示同意。「能在封閉的小鎮裏建立起強大到幾乎不可能的咒式士事務所的，好朋友，好上司。」

因爲想起了露出思考時候的毛病會被人瞧不起，這一父親的教誨。

女人把頭反方向往右一歪，然後擺正。英雄看着新娘的眼睛，是彷如審判的天使一般銳利的目光。新娘也下定了決心組織起語言。

「你這樣的人所作出的決定，即使是妻子也不足以說三道四。」

新娘拼命組織符合自己所說的語言。

「但是，作爲我的希望，拿出時間來冷靜考慮道路也未嘗不可吧。」

新娘微笑起來。

「我雖然身患不孕症，但你有些時間來教導鎮上的孩子們也挺好的。」

新娘的這番話，新郎沒有回應。被稱爲金剛石，面對任何事都不會動搖的英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悲痛的表情。

「這就是。」

伴隨長長的吐息一同發出了語言。

「你的決斷嗎。」

人們屏住了呼吸，等待男人的答覆。像太陽像神一樣，新郎咒式士纔是左右了鎮上人們的命運。

藍眼睛透出決意，重重點頭。

「這樣一來我的道路就決定了。我選擇你指出的道路。」

與語言一同爆發出了歡呼聲。一想到自己的英雄還要留在鎮子裏，誠實的喜悅之情噴湧而出。歡喜的旋渦中心，是人們所企盼、所愛戴的男人。新娘也因爲自己丈夫的偉大，以及深深的慈悲而眯起了眼睛。感到愛他以及被他所愛的自己是那麼驕傲。

身處人圈中心的新郎，露出反比例般冷靜的眼睛。彷彿與周圍都隔絕了一樣沉默着。新娘用詫異的目光看着形成了歡喜之中消失點的丈夫。新娘左右的嬸嬸們將新娘帶走。新娘走在帶有人們祝福的飛舞彩紙下。

在新娘感謝老父的時候，新郎依舊被人們包圍着。

「一切都集齊了，你還真是幸福過頭了呢。」

略胖的同僚在新郎身邊笑着。雖然有些挖苦，但內心是讚賞的。

「你真是世界第一幸福的人呢。」

「就像骰子的點數一樣，決定下來的事也是無可奈何。」

血跡濺在新郎白皙的臉頰和禮服上。失去了頭頂的加爾巴特洛斯向前倒下。腦子的下半部分還有血液在綠色的草地上散開。紅色的血在綠色的草地上變成了黑色。

加爾巴特洛斯的雙手抽搐着向前伸去，觸碰到散落在草地上的自己的腦子。拼死地抓住想要放回來，然後手就這樣落下了。血液和腦漿把手跟草地染成了黑色，擴散到人們的腳下。出現了手握大鐮刀的白色骸骨，以及黑色流線型的大口。

「什。」

唯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很是無聊的樣子。

「是的啊。任何人都會羨慕的，最大的幸福啦。」

加爾巴特洛斯的笑容分成了上下兩半。額頭往上飛到了空中，撞在後面中年男人的肩上，掉在地上。

在周圍的狂熱逐漸升溫的時候，新郎藍眼睛的溫度卻急速下降。藍眼珠彷彿凍結了一般。新郎的背後飄起七本書。是打倒惡龍轟·隆的七本書。

「如果這就是幸福。」

「這就是幸福嗎。」

新郎周圍的七本書打開。最好的朋友加爾巴特洛斯一邊笑一邊看着打開的書。笑着等待，以爲新郎會用書來助興。民衆們也一副期待新郎助興的目光，圍成一個圈。

「已經膩了。」

朋友們一個個拍打起新郎的肩膀和後背，稱讚他的幸福。新郎笑了。

「就是。你把最大的幸福都抓到手了。」

朋友們一致同意。沉醉在酒與幸福中的，善良的人們。